【金雀歌】(1-5) 作者:雾海旅人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14 8:46 已读112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同人

【金雀歌】(1-5)

作者:雾海旅人

标签:#奇幻 #架空历史 #女性视角 #调教 #性奴 #公主 #百合破坏

  第1章 落樱
  洛兰迪亚的春天,是从王宫后苑那株老樱树开始的。
  每年花开,王都的百姓便涌到宫墙外,踮着脚,看那一片探出墙头的樱花,风吹过树梢,淡粉色的花瓣轻轻摇曳在宝石般通透的天空里,
  菲娜·冯·洛兰迪亚习惯在清晨穿过回廊,去看那株樱树。
  她走路很轻,裙摆擦过石板,像一片薄雾掠过水面。
  晨光追着她的头发跑,把那一头淡金色照得发亮。
  宫里的年轻侍从远远见了,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活,等那道光走远了,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王都的人不叫她本名,叫她"宝石公主"。
  洛兰迪亚出蓝宝石,她那双眼睛,却比王库里任何一颗蓝晶都通透。
  这话最早从一个北方行商嘴里传出来,后来连宫里人都跟着叫。
  菲娜起初不习惯,后来也随它去了。
  只在有人当面这么唤她时,她会轻轻侧过脸,像被什么晃了一下。
  服侍她梳洗的,是莉泽。
  莉泽的栗发永远梳得服帖,低低束在颈后,一根旧缎带系了三年,也没换过。
  她记得菲娜晨起要七分热的蜂蜜水,雨天出门前要把斗篷在炉边烘过,每月初十要给那只白鸽换食。
  这些事她从不开口,做起来却又稳又准,像一场无人观看的仪式。
  菲娜坐在妆台前,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湿帕子便递进她掌心,那动作衔接得像一件事的两个半段。
  若哪天帕子慢了半拍,菲娜还没说什么,莉泽自己倒先白了脸,一整天抬不起头,像犯了天大的错。
  在莉泽眼里,殿下便是天。天永远亮,永远对,塌不下来。这宫里,只有跟着殿下,她才算有个着落。
  那阵子,宫里偶尔能听到风声,说北边的格尔曼帝国又吞了一座城。
  菲娜从不往心里去,对她来说,那些地名,不过是父王议事时提过的几个遥远音节。
  她的日子照旧,樱花开了又谢,白鸽去了又回。
  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先是城北传来闷响,像春雷,又比春雷更沉。菲娜看见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她没有喊人,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整座王都的北半城,都在烧。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转身,从衣橱里取出那件最旧的灰蓝外袍。
  窗台上,白鸽被火光惊得团团转,一声又一声地叫。菲娜看了它一眼,没有再管它。
  莉泽是撞进来的,门砸在墙上,她平时绝不会这样。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只烛台,烛油滴在手背上,浑然不觉。
  "殿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北门破了。禁卫军都调去了正殿,后苑的守卫跑了,他们说、说王上他——"
  "把矮柜上那条厚的披肩拿给我。"菲娜打断她,"你自己也系一条,夜里风大。"
  莉泽张了张嘴,像没听懂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莉泽。"菲娜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却让她的手下意识地动了。
  离开寝殿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宫人像没头的苍蝇在回廊里奔逃,有人抱着细软,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往火里跑。
  浓烟从雕花的廊柱间滚过来,呛得人流泪。
  一个宫女认出菲娜,扑过来抓住她的裙摆,哭喊"殿下救我"。
  菲娜低头看了她一眼,抽回裙摆,反手攥紧莉泽的手腕,拐进一条更窄的佣人小径。
  莉泽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妥帖周全,此刻全碎成了渣。
  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紧紧跟着眼前这抹灰蓝色的身影,一步也不落下。
  她们没能走到西偏门。
  离那扇门只剩半条甬道时,火光从两头涌了进来。一队黑甲士兵拦住去路,火把把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吹了声口哨。
  先被抓住的是莉泽。
  一个士兵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菲娜身边拽了出去。
  莉泽尖叫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掐断的鸟鸣。
  她被推搡到墙上,粗粝的砖石磨破了脸颊。
  几个士兵围上去,嬉笑着扯她的袖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火光里格外刺耳。
  菲娜扑了过去。
  她没有喊"住手",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冲上去,用整个身体挡在莉泽和那几个士兵之间,张开双臂,把莉泽护在身后。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抬手就朝她扇来。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都住手。"
  一个没戴头盔的男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腰间佩刀,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徽记,与普通士兵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菲娜,落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的眼睛上。
  他眯起了眼。
  "火把,拿近些。"
  一束火光凑过来,照得菲娜几乎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淡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火光沿着发丝一路流下去,像熔化的金。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羊皮纸,展开,借着火光比对。
  羊皮纸上画着什么,菲娜没看清。
  但她看见男人对照完,慢慢把纸卷回去,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对待寻常俘虏的散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带下去。"他说,"两个都带走。伤着她们,我剥了你们的皮。"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多问。
  拽着莉泽的人松了手,莉泽立刻跌跌撞撞地扑回菲娜身边,抖得站不住。
  菲娜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肩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抽动。
  菲娜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她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们没有被塞进囚车。
  那男人领着她们穿过已成废墟的宫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漆面剥落了几处,却看得出曾属于某个体面人家。
  车厢里铺着半旧的绒毯,角落里叠着一条羊毛毯。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见她们出来,忙不迭地拉开车门,垂着头退到一边。
  菲娜看了一眼那马车,没说什么,扶着车壁坐了进去。
  莉泽跟在后面,刚迈上一步,腿一软,在车辕上磕了一下,半跪下去,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不是不肯上,是怕得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菲娜探出半个身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拽。
  莉泽那么轻,轻得菲娜一个人就把她整个拉进了车厢。
  车厢里,莉泽缩在离菲娜最远的角落,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收得又轻又浅。
  菲娜把那条羊毛毯抖开,扔了一半过去,正好盖在莉泽膝上。
  "夜里冷。"菲娜说,"你病了,谁照顾我。"
  莉泽怔怔地看着膝上的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往菲娜那边推了推,小声说:"殿下……奴婢不冷,您盖着吧……"
  菲娜没有看她,只望着车窗外烧成一片的天际:"让你盖就盖着。"
  她的声音里没有温情,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莉泽便不敢再推,把毯子攥在手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车轮缓缓转动,整个洛兰迪亚都在两人身后燃烧,火光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菲娜靠着车窗,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火光,始终没有掉泪。
  马车驶过已成废墟的宫门时,菲娜隔着车帘,看见宫墙的断头上,落着一只白鸽。
  它没有飞走。
  赤红的火熏烧着天际,黑夜映成一片混沌的黄,一根房梁塌落,震开几声苦笑。
  ,它却还在原来的地方,歪着头,看着这支队伍从它脚下列队而过。
  烟灰落了一身,它也不抖,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菲娜看着它。
  她反复想起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想起一样东西。不是猎人对猎物的眼神,而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脸上才会有的神情。
  离开洛兰迪亚边境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碾过界碑旁最后一段故国的路时,菲娜一直望着窗外。
  她没有哭,只是望着。
  界碑上那朵蓝晶花的国徽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吞掉。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莉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毯子拉到下巴,眼睛又红又肿。
  这两天她哭得太多,多到菲娜数不清。
  每次都是无声地掉泪,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哭出声,怕吵着谁,怕招来麻烦。
  "别哭了。"菲娜说,眼睛仍闭着,"哭多了,人会垮。"
  莉泽慌忙用袖子擦脸,擦完才想起袖子是脏的,又把手缩回毯子里。
  车队的行程很慢。
  她们那辆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数骑。
  车帘垂着,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丘陵、枯草,偶尔有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
  士兵们说的都是她们听得懂的话,只是口音粗粝,带着北方人含沙的尾音。
  起初菲娜不愿听,可那些话总从车帘缝里漏进来,避也避不掉。
  每到宿营,便有人送来水和黑面包。
  面包硬得硌牙,水带着皮囊的腥气。
  菲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莉泽起初不敢吃,说"奴婢不饿",被菲娜看了一眼,才接过属于她的那一份。
  看管很严,却也算不上虐待。
  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饿着她们。
  夜里冷,车外会有人生火,火堆的热气隔着车壁渗进来一点。
  菲娜知道,这不是出于善心,是那个带班队长吩咐过的。
  她见过那队长几次。
  就是那夜拦下士兵的男人,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疤。
  他很少说话,每次经过马车,只隔着车帘朝里扫一眼,确认人还在,便走了。
  但普通士兵不是他。
  士兵们对她们,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像对两件押送的货物。
  不高兴了踹一脚车壁,高兴了隔着车帘吹声口哨。
  而更多的时候,是那种不加掩饰的、黏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第三日傍晚,车队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菲娜下车透气。押送的规矩,每天允许下车片刻,但有专人盯着。
  她站在车边,看着高不见顶的天穹。
  两个士兵蹲在十步外的火堆旁,一边用匕首削木棍,一边朝她这看。
  其中一个忽然对同伴说:"这腰,啧,细得跟柳条似的。"另一个笑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笑得肆无忌惮。
  莉泽几乎是本能地挡到了菲娜身前。
  她不算高,身形又瘦削,挡在菲娜前面,其实什么都遮不住。
  可她就是挡了,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替菲娜把那些视线都接住。
  火光斜照过来,几缕栗色的头发从旧缎带里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颈侧,竟也显出几分平日里被埋没的秀气。
  于是那人的目光又滑到莉泽身上,上下扫了一趟,像在估量什么,末了咂了咂嘴:"这个也不差。"
  菲娜没说话,只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别抬头。"她低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兵凑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块烤热的饼,嬉皮笑脸地往菲娜面前递:"吃这个,比那黑面包强多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油滑的、轻佻的调子。
  菲娜没有接,只往后退了半步。
  那士兵又往前凑,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像要去碰她的头发。
  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那个队长。
  他说了句什么,语气不算高,却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那士兵的脸色"唰"地变了,手缩回来,饼掉在地上,低着头一个劲地点头,小跑着退开,连头都不敢回。
  队长看了菲娜一眼。就一眼,像在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他转身走了,没留下一个字。
  那天夜里,莉泽终于憋不住了。
  "他们怎么敢……"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他们怎么敢那样看殿下……那样说话,像、像……"
  她说不下去,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菲娜靠着车壁,望着车顶,却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莉泽,侍女们藏的那些书,我们俩是一起看过的。"
  莉泽怔了一下。
  "书里写的那些故事。"菲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城破之后,王女们都是些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把某个字眼说出口。
  "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莉泽猛地抬起头:"殿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菲娜淡淡地说,"只是我的去处,兴许还体面些。"
  她望着车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他们大费周章地抓我,总不是为了要我的命。往后多半是把我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了,带出去给人看。就像……"她顿了顿,"就像那只白鸽。"
  那只白鸽。莉泽记得,它每天清晨落在公主的窗台上,公主给它喂食,逗它,却从不把它放出宫去。
  "可你,莉泽。"菲娜转过头来看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火光。莉泽看见菲娜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颗浸在夜里的蓝宝石。
  "你生得也不差。"菲娜说,目光落在她散开的栗发上,"这一头头发,这一张脸,也是个美人了。但你我都知道,这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们不会像待我那样待你的。"
  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就是这轻轻一句,让莉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莉泽沉默了很久。
  "奴婢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稳得不像那个天天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姑娘,"奴婢一个下人,连'体面'二字都攀不上。落到他们手里,横竖是……"
  她没说完,只把毯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殿下不必为奴婢费心。"
  "我偏要费心。"
  菲娜坐直了身子。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莉泽冰凉的手指,攥住了。
  "莉泽,你听好。"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却一字一字,像往石板上钉钉子,"我菲娜·冯·洛兰迪亚,往后的路,自己都未必看得清。但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莉泽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菲娜手背上,滚烫的。
  "可是殿下……"莉泽哭着说,"您这样说,奴婢受不起……"
  "受不受得起,我说了算。"
  菲娜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强撑。
  但她知道,此刻她必须说,也必须在说出口的那一刻,逼自己去信。
  因为在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在这个已经不属于她们的世界里,如果连她都不信,就没有人信了。
  车轮碾过碎石,声音单调而漫长。菲娜靠在车壁上,忽然又想起那个队长。
  他今天拦下那个士兵时,菲娜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女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护着什么东西的眼神,像守着一件还没送到买主手里的货,怕磕了,怕碰了。
  她忽然有些怕了。
  说不清怕什么,只是那眼神,那命令,都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压着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分量。

  第2章 乐园
  抵达格尔曼的帝城,是在一个清晨。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
  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
  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但是并没有,那只名叫命运的手没有那么急着操弄她。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
  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
  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像是页被谁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轮廓才一寸寸清楚起来。
  那人跪着,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
  头发梳成了长长的马尾,颜色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深,深得像墨,又掺着一点异样的蓝。
  菲娜没敢多看。可有些东西,躲也躲不掉。
  那身黑裳,紧得不像话。
  隔着一丈远,菲娜也能看出那料子是怎么贴着人的,贴着胸,勒着腰,沿着腿根收成极窄的一条,把一个人身上最不该被这样看清的起落,全都清清楚楚地勾了出来。
  腰间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裙,短得可怜,垂下来勉强搭到大腿根,什么都遮不住。
  这不是女官、女仆、女侍、宫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下人。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侍女,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
  侍女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侍女跪着,也还是人。
  眼前这个,跪着,却像一件摆在地上的、会喘气的东西。
  这是女奴。
  那女奴垂着眼,脸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像在发烧。额角和脖颈,沁着细汗。
  耳上,有一点冷光。是一枚薄薄的金属标签,穿过耳廓,像给牲畜打上去的耳标。上面刻着什么,菲娜看不清。
  她不想看了。
  她移开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去。
  "交给你的,两个人。"领路的说:"带她们去西翼的屋子。别多嘴。"那女奴没抬头,只跪着,低声应了一声。
  那声音极小,像从喉咙深处漏出的一点气。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直起身,动作极慢,像每一寸筋骨都泡在很冷的水里。她转身带路。
  菲娜这才看清她走路的姿态。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不大听使唤。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朝她吹声口哨,或伸脚绊一下,她也不躲,只把身子往边上让一让,垂着眼,脚步不停,仿佛那些人绊的是块会自己走路的石头。
  没人正眼瞧她。
  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公用的、谁都能碰的物件。
  这目光也在菲娜自己身上停过,分量却不同。
  落在她身上时,是好奇、是打量、是贪欲;落在那女奴身上时,是熟稔,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轻慢。
  她们被领到西翼尽头的一间屋子。
  菲娜踏进去时,竟有些恍惚。
  雕花的窗,崭新的帘,靠墙一张四柱床,纱帐软得不像话。
  梳妆台、铜镜、香炉、成套茶具,样样齐全,样样像新的。
  若不是还穿着那件灰蓝旧袍,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从闺房,被领进了另一个闺房。
  那女奴引她们进了屋,便往门外退。
  就在她要关门时,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几个士兵勾肩搭背地经过,其中一个探进头来,目光在莉泽身上溜一圈,笑嘻嘻地朝那女奴喊了句什么。
  菲娜没听清每个字,却明白了意思。那兵看中了莉泽,要这女奴把人交出去。
  那女奴在门口停了一瞬。菲娜看见她的背绷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她走进来,步子仍是那种被线牵着的慢,朝莉泽伸出手。
  莉泽吓得连连后退,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菲娜挡进中间,她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子,把尖端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要么,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间屋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要么,你抬一具尸体出去。"那女奴的手停在半空,朝菲娜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蒙着一层灰,转瞬就没了。菲娜读不出那是什么。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那女奴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外摇了摇头。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极不耐烦的骂。
  一个士兵撞进来,抬脚就朝那女奴踹去。
  那一下不重,却踹得极准,正踹在她腰侧。
  那女奴闷哼一声,整个人朝门框撞去,半边身子磕在墙上,又软软地滑下去,伏在地上,半天没动。
  "叫你交个人,你他妈磨蹭什么?"那士兵啐了一口,目光越过伏在地上的女奴,落到菲娜身上。
  菲娜没有退。她把簪子又往里抵了抵,指尖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士兵盯着她的喉咙,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敢再往前。
  菲娜清楚地看见了那一点迟疑。
  那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死了,没法交差。
  她这个"宝石公主"的名头,她的这条命,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反过来护住了身后的莉泽。
  那士兵终是"啧"了一声,往地上又啐一口,退到了门边。
  但他终究是不忿的。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弯下腰,一把揪住那女奴的马尾辫,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行啊。"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善意,"正主儿动不得,拿你顶数也成。横竖,都是一样的货色。"另一个士兵跟着笑起来。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那女奴,就往廊道深处拖。
  那女奴没有挣扎。
  菲娜看着她的脚在地砖上拖过去,两条腿软软地垂着,像一具被架走的、没有重量的东西。
  她的脸从菲娜眼前掠过时,那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菲娜,也没有看任何人;嘴角还留着方才被磕破的一点血。
  门,从外面合上了。锁落下,很轻,像一滴水掉进深井。
  而那阵拖拽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沿着廊道,越来越远。
  菲娜站在门后,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举簪的姿势,指尖僵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那根素银簪子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殿下……"莉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她会不会有事?"菲娜没有回头。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想说"不会有事",可这四个字,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她那样的人,早就惯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女奴方才收回手、朝门外摇头的那一刻,是替她们挡下了这一遭。
  "我不知道。"菲娜说,声音很淡。
  她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窗纸上渐亮的天光。莉泽慢慢挪过来,在她脚边坐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脚步,是一阵极轻的、拖在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影子被推了进来,软软地跌在门槛上,又慢慢爬起来,爬回门外,重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是那女奴。
  菲娜隔着门缝看她。
  她的头发全散了。
  那束蓝紫色的长发散成一蓬乱糟糟的,糊在脸上、黏在汗湿的颈侧;头上的发箍歪到一边,摇摇欲坠。
  那件黑裳被扯得歪斜,肩头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惨白的肩;后背的紫扣掉了几粒,剩下的还嵌在皮肉上,像残缺的花。
  她的嘴唇破了,肿着,下颌和锁骨上有几道发红的指痕,膝盖磨破了皮,渗着血。
  那双手套脏了,指节处沾着些说不上来的、黏腻的污迹。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浅、更乱,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
  菲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东西,终于翻到了喉咙口。
  她凑近门缝。
  "喂。"她压低声音,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是什么人?这宫里,到底谁在管我们?"那团影子动了动,是摇头。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菲娜说。
  那团影子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她慢慢偏过头,把左耳侧过来。
  晨光从廊外斜斜漏进来,照在那枚钉进耳廓的小铜片上,泛着一点冷光。
  她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枚标签。
  "……446。"她说,"就叫446。"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没有一丝活气。
  菲娜没再说话。她缓缓退回床边,坐了下来。
  莉泽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又不敢说。
  "睡一会儿吧。"菲娜说,"天亮还早。"
  "奴婢睡不着。"莉泽小声说,目光不住地往门缝外飘,"殿下……那个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对不对?"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外那团影子,纹丝不动。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那样,已经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势,看那枚标签磨成的样子。"
  "可是殿下,"莉泽的声音更小,像怕被门外听见,"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连累了她。"菲娜转头看她。
  "不关你的事。"她说,"今日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什么,落在那帮人手心里。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他们能糟蹋的人。"莉泽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哭了起来。
  菲娜没有劝。
  她自己心里,此刻也乱得厉害。
  她原以为,自己会为保住莉泽而松一口气,会为是那女奴,而不是莉泽被拖走感到庆幸。
  毕竟,一个把标签扎在耳朵上、跪在门口的奴隶,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可她没有。
  那女奴被拖走时,连一声都没吭。
  被扔回来时,伏低跪好,那样子像是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着那团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扇门,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他们会把她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带出去给人看。
  她是藏品,是摆件,是要被小心捧着的东西。
  她不会变成那样。
  绝不会。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殿下是在可怜她吗?"莉泽轻声问。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兴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时候……"她没往下说。
  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看她。
  不愿意想她。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那副样子的,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会走到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乱里,有多少是怜悯,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睡吧。"菲娜说,"天亮还早。" 莉泽却没有睡。她望着门缝外那团影子,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奴婢怕。" 菲娜没有应。
  "奴婢真的好怕。"莉泽的声音抖着,"奴婢怕哪天,奴婢也变成那样……不,奴婢连她那样都不如。她是被挑来的,是有来处的,奴婢算什么呢……"
  "莉泽。"菲娜唤她,声音不高,却硬。
  "奴婢不该说这些。"莉泽慌忙抹泪,越抹眼睛越红,"奴婢只是……看见她,就喘不上气。殿下,奴婢方才看见她回来时那副样子,奴婢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进了这间屋子,过不了几日,奴婢也会被那样拖走,被糟蹋了再扔回来,在门外,跪到天荒地老。"菲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膝。
  "别怕。"菲娜说。
  她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这话说大了,被谁听了去:"你听我说。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
  "皇帝费那么大劲抓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他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宝石公主'。我这样的女人,他不会杀,也不会扔给士兵糟蹋。他会……"她停了停,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会纳了我。至少是个侍妾。兴许,还能是个妃子。到那时候,我还住在宫里,你还是我的侍女。这宫里的人,都得看我的脸色。门外那个女奴,也得跪着伺候你。"她说得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莉泽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菲娜说,手轻轻按在她栗色散乱的头发上。
  莉泽没有应声。她低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奴婢不求那些。""奴婢不求当什么……殿下的侍女。奴婢只求,往后还能跟着殿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算是……变成门外那女奴的样子。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待在殿下身边,奴婢也……够了。"
  菲娜的手,在她发间停住了。
  "胡说。"她说,"你不会变成那样。"
  "殿下又哄奴婢。"
  "我没有哄你。"菲娜说,声音低下去,"你记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落到那一步。"她说着,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望了一眼门缝外那团影子。
  那影子还跪着。
  她忽然没有再说下去。
  窗纸上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
  门外,那团影子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成了一件用具。
  她腰上那条短小的白围裙,在渐亮的天光里,白得刺眼;围裙遮不住的地方,一点白色的浆液,正一点点地洇开。
  菲娜望着那光,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夜,比她想象中长得多。
  第二日黄昏,门锁响了一声。
  那女奴跪在门口。她垂着眼,半晌,才开口:"主人要见你。"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让你做好准备。"
  "什么时候。"菲娜问。
  "两日之后。"那女奴说完,便不再多言,撑着地直起身,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合上。那一声,比往常轻,也比往常快。
  菲娜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门,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可那句话从那女奴嘴里出来时,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她一时说不清。
  她只知道,在洛兰迪亚,没有一个下人,会那样对她说话。
  父王殿上最老的内侍,回话时都要先弯一弯腰。
  那女奴没有。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她应声,没有垂手候在一旁。
  像是她只是来通知一声,至于菲娜接不接受、怎么想,那女奴根本不在意。
  菲娜皱了皱眉。她没往深处想。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做好准备。"四个字,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体面,周到,不沾一个脏字,却比任何污言秽语都更叫她发冷。
  夜色漫上来。门外,那团影子还跪着,一动不动。

  第3章 皇帝
  两天后,天还没亮透,房门就开了。
  那女奴跪在门口,垂着眼,像在候着。
  "主人传召。"她说。
  菲娜没有应声。
  她走到衣柜前,弯腰翻捡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件衣裳。
  颜色最暗,料子最糙,她第一眼就不喜欢。
  昨晚她就挑好了它,想得很清楚。
  那人的手,多半要撕了她身上的衣服,既然如此,她就穿这件,至少被撕碎的,是一件她不心疼的衣裳。
  这就是她的准备。
  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攥着一件不喜欢的衣裳,当作最后的、唯一的护身符。
  可笑,又可怜。
  莉泽替她换上那身衣裳,又替她把头发拢了拢。菲娜由着她摆弄,从头到尾,没有看镜子一眼。
  "走吧。"她说。
  那女奴走在前面,步子轻,落地不闻声。她领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一重又一重宫墙。
  菲娜头一回真正看清这座帝城。
  它和洛兰迪亚全然不同。
  洛兰迪亚的王宫是暖的,木石都沾着人住过的痕迹;这里却是冷的,灰白的巨石一层压着一层,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没有尽头的坟。
  沿途,侍卫站得笔直。
  他们看菲娜的眼神,菲娜认得。
  又是那种眼神,打量、好奇、贪欲。
  她在心里冷笑,笑的浑身发冷。
  走到最后一道宫墙下,菲娜看见了那几个跪在殿门前的人。
  说是人,菲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她们伏在殿门两侧的石阶下,姿态与领路的女奴一模一样,连衣裳都一模一样。
  那种黑色、紧身的连体衣,勒着胸,勒着腰,像第二层皮。
  手上套着白分指手套,耳上,也扎着同样的、亮晶晶的金属标。
  她们伏得极低,额头抵着地一动不动,像石阶旁搁着的用具。
  有内侍从她们之间穿过,脚踩着衣角过去,也不低头看一眼,像踩着的不过是一块地毯。
  菲娜不由放慢了脚步。
  她原以为,那女奴是一个。
  是这偌大宫城里,被摧折到极处的、独一份的怪物,一个足以让她记住、让她鄙夷、又让她隐隐发寒的例外,是皇帝送到她面前的恐吓。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女奴不是例外。
  这宫里,还有别的"446"。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顺着她的脊梁骨,一直扎下去。
  她说不清是更怕了,还是反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被做成"这样"的,不止一个。
  她不由想起自己。
  想起那句"宝石公主"。
  想起那队长看她的眼神。
  他看得那样郑重,那样小心,仿佛她比这宫里任何一件摆设都要贵重。
  可此刻她又想到,再贵重,也不过是件货物。
  不过是从石阶下跪着,换到皇帝卧榻旁跪着的区别罢了。
  莉泽的手,突然攥紧了她。
  菲娜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殿门旁,一个跪着的女奴不知为何失了分寸,身子晃了一下,额头在石板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一个内侍听见了,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只抬脚踢在她后腰上,把她又踢回原处。
  那女奴一声不吭,重新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菲娜飞快地移开眼,胸口一阵发紧,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苦。她没敢再看。
  446在殿门前停住。有个上了年纪的内侍候在阶下,见她来,先朝她点了点头,又用极轻的声音报了一句:"陛下,已在殿内等着了。"
  莉泽的手,在她掌心抖得愈发厉害。
  菲娜没有动。
  她只觉着,自己这一身从头到脚、由莉泽替她收拾出来的齐整,此刻都成了一种荒唐。
  她像一件被擦净了、码好了、只等着揭开展示的东西,站在那扇门前,等着被人验收。
  她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她松开了莉泽的手。
  那女奴走上前去,白分指手套落在那扇黑漆殿门上,不轻不重地一推。
  殿门,缓缓开了。
  殿内空得过了分。
  四面黑红的墙高得望不到顶,只在最高处开着一排细长的窗,白光从那里泻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没有屏风,没有帷幔,正中一座高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张黑檀木的座。
  座上坐着一个人。
  菲娜在进门之前,把这个人想象过许多回。
  她想过一个阴鸷的、粗壮的、被酒色泡得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想过一个挂满勋章、把战利品一件件陈列在殿里的暴君。
  她想了一路,偏偏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么年轻。
  二十出头,未着冕服,一件暗红近黑的长衣,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看,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几乎称得上温和。
  可那双眼睛,让菲娜把行礼的动作,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标准。
  她行的是洛兰迪亚的宫廷礼,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不能乱,她是公主,这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看她的目光。
  队长的、士兵的、内侍的。
  那些目光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郑重,小心,好奇、贪欲、打量,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些目光,准备在心里冷笑。
  皇帝眼里没有这些。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菲娜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等了片刻,等着那目光变清楚,等着它变成她认得的样子。
  可它没有。
  它既不郑重,也不轻慢,更不饥渴,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热切,也看不出冷淡。
  她读不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皇帝已经开口了。
  "宝石公主。"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这一路可还安好?"
  "托陛下的福。"菲娜回答:"比贱奴们想象的要好。"
  "贱奴"两个字,是她从那个叫446的女奴嘴里学来的。
  她听了一路,起先觉得恶心,觉得那是一个被驯到连人都不肯做的东西,才吐得出这种自称。
  可轮到自己,她才发现,没有比这两个字更合时宜的了。
  她等着皇帝的反应。
  她等他皱一下眉,等他问一句"你何必自称贱奴",等他哪怕露出一点点"你不该和她们一样"的意思。
  只要他开口,她就能确认:自己在他眼里,和门口跪着的那些,不一样。
  皇帝没有开口。
  他顿了一瞬,就一瞬,像水面落入一粒石子,起了一点涟漪,但水本身是稳的,深不见底。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受用她,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两个字,自顾自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么来见我。哭闹的,求饶的,抵死不从的,我都见过。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她那件暗沉的衣裳:"这一件,不好看。"
  "贱奴喜欢素净的。"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你是觉得,反正要被我撕了,索性挑了件不心疼的。"
  菲娜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这个。
  她昨晚把那件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时,想的确实是这个,她以为这是她藏着的小心思,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可他连看都不用多看,就把它摊开了。
  菲娜伸出去的那只手,晾在了半空。
  她忽然有些不安。她算不准他。从她进门起,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没有按她想好的来。
  皇帝看着她变白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下流,反而有一种隔着很远看热闹的、极其耐心的兴味。
  "你很好。"他说,"比你那亡国的父王,还有这殿上跪过的所有人,都要好。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菲娜想,这或许就是他对"贱奴"二字的回应。
  然后皇帝说出一句让她惊喜的话来:"所以,我不碰你。"
  菲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从进殿起,她的脊背就一直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此刻那口气吐出来,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累。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皇帝掐断了。
  "你这样的人,不该是被按在身下的。"他慢声道,"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落定的结局:
  "不会很久。"
  菲娜绷紧的脊背,又挺了回去。
  她看着座上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荒唐。他把她当什么?一件会自己爬上他床的礼物?
  "我不会。"
  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没打算开口,可它自己就出来了。既然出来了,她索性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可以杀了我,可以把我踩进泥里。可'心甘情愿'四个字,你休想。"
  她说完,等着。
  等着他发怒,等着他驳斥,等着他拍案而起。
  她还有一肚子的话备着,一句比一句硬,一句比一句冷。
  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在风暴里站着,一步不退。
  但皇帝看着她,笑了。
  那笑很轻,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什么恶意,也谈不上在意。他慢悠悠地说:
  "来我这的女人,总有几个你这样的。"
  菲娜张了张嘴。
  她那些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准备好了面对雷霆,准备好了宁死不屈,也准备好了刚柔转换、委曲求全,可皇帝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的话砸出去,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花连个印子都没有。
  皇帝只是轻笑。
  "你太急了。"皇帝说,声音懒懒的:”不如,先看样东西。”
  "446。"
  殿门外,一列伏跪的黑影里,有一个应声而动。那女奴膝行上前,动作又快又稳,一直跪到高台之下,额头抵地等着。
  皇帝微微俯身,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她拎了起来。
  那女奴被皇帝拎着后颈,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叼住的猫。她不敢动。脖子上那道皮项圈勒着喉咙,她的呼吸又轻又浅,简直不像个活物。
  皇帝拎着她,慢慢转了个方向,把正面亮给菲娜看。
  “来,好好看看,看看她的衣裳。”
  这个女奴,菲娜在门口匆匆看过一眼,没有细看,此刻避无可避,她才看清楚了。
  先是头发。
  那头蓝紫色的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发根是极深的紫,发尾是钴蓝,几缕散发垂在肩头,垂在胸前,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绸缎,落在一件勒得透不过气的衣裳外面。
  然后是四肢。
  她的手套着长及手肘的白手套,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抖。
  两条腿又白又长,套着黑色的过膝袜,袜口翻着一圈白色荷叶蕾丝。
  再往下,是赤着的脚,脚踝细细的,脚趾蜷着,像一只被抓住的鸟的爪子。
  那女奴的脖子,勒着窄窄的皮项圈,黑,紧紧贴着喉咙,像给牲口戴的那种,前面垂着一枚小小的银环。
  肩。那件黑裳从肩头开始,贴着锁骨,一路往下裹。锁骨清清楚楚地露着,凹下去的两道窝,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地动。
  胸前那两团,被那料子包得严严实实,裹出圆润的形状,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地托在那里。
  屁股也同样被勒出两个浑圆的弧度,随着她极轻的颤,微微地晃。
  最后是腰。勒着围裙的系带,系带收得很紧,更显得腰细到惊人,被黑裳勒成一道极窄的弧线。围裙却短得可怜,垂到大腿根,什么都遮不住。
  菲娜的目光,已经无处可逃了。
  那件黑裳在胯下收成窄窄的一块布,兜着裆,勒得极紧。
  那块布实在太紧了,紧得把那处最私密的地方原原本本地托了出来,鼓鼓的一团,浑圆的,饱满的。
  布边勒进腿根,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那女奴被人拎着,两条腿并得死紧,却还是遮不住那块布托出的形状。她就那样敞着,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亮在殿里,亮在菲娜眼前。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松懈的。
  头发散着,项圈勒着,肩露着,胸托着,腰束着,臀裹着,裆兜着。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收拾成了这样,每一寸,都是为被人看、被人用而存在的。
  菲娜看清的不只是衣裳。她看清的是一个活人,被一件衣裳,穿成了一个展示品。
  "转过去。"皇帝说。
  那女奴乖顺地转过身。
  这面,菲娜看见了一串扣子。
  从后背中央,沿着脊椎,一粒一粒,嵌在布面上。
  到了腰间,扣子的末梢收进一枚心形搭扣里,围裙的系带也从那里穿过去,一起收拢。
  那枚心形扣竟在一闪一闪,光色是幽幽的紫,像一颗活的心脏,嵌在她的腰眼里。
  皇帝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那枚心形的搭扣:"这是最精妙的地方"
  菲娜别开眼。她不想看,也不想听。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却像是没注意到她别开的视线,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衣裳,会疼人,对女人有极妙的好处。"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那女奴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意。
  菲娜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才会有的眼神。郑重的,小心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她原以为,那样的眼神,该是看她的。
  她错了。他那样看这件衣裳,而不是她。
  菲娜胃里一阵翻搅。
  她移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
  那是一件给奴隶穿的衣裳。
  446是奴隶,她是王女。
  皇帝说了不碰她。
  那衣裳,是那些女奴的,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皇帝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毫无准备的问题:
  "你是处女吗?"
  菲娜猛地抬起头。
  这问题来得太直,太猝不及防,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是。"
  皇帝极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处女,不方便穿这衣裳。"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过,你也不必失望。不是处女的女人,都要穿。"
  他顿了顿:"你也会有一件的。"
  菲娜僵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身衣裳,从来就不是只是拿来给她看的,那是她的将来。
  她以为那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恶心的玩物,是那些女奴的。
  她错了。
  那是她的。
  她心里还有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公主,是要做妃子的人。妃子,也要穿那种东西么?
  听起来,好像是的。
  皇帝没有再理她。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他轻轻地把那女奴放了下来。
  那女奴一落地没有站稳,先伏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靴尖,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件温顺听话的用具。
  那女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菲娜看见,她腿间那片布,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水迹。
  那女奴被摸了头,尿了。
  菲娜的眼睛,猛地移开了。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活人,被人摸了一下头,就……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再看那女奴,也不敢看皇帝。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吐出来。
  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瞧不起她。"
  菲娜僵住。
  "也是。"皇帝说,"这样一个跪在地上、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的东西,换作是谁,都要瞧不起的。"
  他顿了顿:"可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446。讲讲,你是谁。"
  "446,贱奴是446。"那女奴马上回道。
  "不,不对。"皇帝否定着,声音里却全是满意的意味:"你以前是谁?你还是个人的时候?"
  殿内静了一会。
  那女奴伏在地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贱奴曾经是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
  菲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艾瑟兰帝国,比洛兰迪亚更早亡国的邻国,传闻它的末代皇女,城破之后就没了消息,原来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446是生来低贱的,天生就是做奴隶的命,天生就该跪着。可原来不是,她是皇女,她是"变成"这样的。
  皇女,也会变成这样。
  那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菲娜飞快地把它按了下去。她是她。我是我。她把自己活成了那样,那是她的事。我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得很用力。
  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方才说"我不会"的时候,声音有多硬;此刻在心里说"我绝不会"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莉泽一直缩在菲娜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拎起来、被摸头、最后报出"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王女,也会变成这样。
  她的殿下,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菲娜的衣角,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殿下留在这个"人"的世界里。
  皇帝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念头,慢声道:
  "说起来,她算是你的前辈。"
  "一样的来处。兴许,还会有一样的去处。"
  "往后,你要多讨好她,多学些东西。"他说,"你们,该多亲近些才是。"
  菲娜僵在原地。
  讨好一个女奴?
  跟一个女奴亲近?
  她几乎要笑出来,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让她去讨好一个跪在地上的、连名字都只剩下三个数字的东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一样的来处,一样的去处"的时候,是把她和446摆在一起的。
  不是比喻,不是威胁,他只是陈述,仿佛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根本不需要强调。
  她的不服,撞上了一个"既成事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皇帝也不催,他看看菲娜,又看看那女奴,像是觉得这两人还不熟,便笑了笑,吩咐道:
  "来日方长嘛。446,要多关照关照后辈。"
  "贱奴明白了。"那女奴应道,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菲娜的脸又白了。
  就在这时,那女奴腰间那枚心形扣,忽然闪了闪。
  紫光一亮,又灭。
  皇帝看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扣子——"
  他话起了个头,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算了。还是等你穿上了,自己体会的好。"
  菲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口,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她。
  皇帝却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菲娜,落在了她身后。
  "这一个。"他问,"也是处女吗?"
  莉泽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菲娜的衣角。
  "或许,"皇帝慢悠悠地说,"可以让她穿给你看看?"
  "是。"菲娜赶紧答了,"陛下,她是处女。"
  她攥紧莉泽的手,替她答这一声,像是替她挡下一刀。
  皇帝"哦"了一声,眼里那点刚浮起来的兴致,又淡了下去,他连看都懒得再看莉泽一眼,随口问:
  "那,这人是谁?"
  似乎人的身份,还比不上处女两个字的分量。
  莉泽抖得站不住。
  这一路上,她听那女奴一口一个"贱奴",又听殿下也自称"贱奴",早就明白了:她和殿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公主和侍女,是两个被人踩在泥里的贱奴。
  那个词,自己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侍、侍女……贱奴……是殿下的侍女……"
  "侍女"两个字,轻轻落进殿里。
  皇帝似乎还是在笑,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一个侍女?"
  446浑身一颤,额头更深地贴向地面,一个字也不敢分辩。
  "446,把她拖下去。"皇帝说,"至于你自己,去乐园领罚。"
  "乐园"两个字一出口,那女奴浑身剧颤。
  菲娜第一次在那女奴身上看到了恐惧。
  极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像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是。"那女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
  "陛下!"
  菲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把莉泽死死护在身后。恐惧压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挣出了声音:
  "求陛下开恩!她不是寻常下人……她自小便跟着我,从没离开过我身边。我斗胆求陛下,许她留在我身侧!"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慢慢地把视线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又深又冷,却并不凌厉,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的漠然。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字字落得极稳,"你是什么东西?"
  菲娜的脸,"唰"地涨红,又一点点地煞白下去。那一声"你",把她刚刚烧起来的那个"我",重重按回了原地。
  是啊。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拿什么同这个灭了她国家的人谈条件?
  可她到底还是没退。她站在那里,浑身抖着,却死死护着身后那个同样抖成一团的人。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没有再发怒。他重新靠回椅背,像是忽然被什么勾起了兴致,慢悠悠地问起了别的话:
  "她跟了你多久?"
  菲娜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定了定神,答道:"自小便跟着。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了。"
  "同吃同住?"
  "是。"
  "你怕的时候,她可会陪着你?"
  "……会。"菲娜答,"从来都会。"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都是些琐碎的、不相干的细处。夜里是不是睡在一处,可曾分开过,她可会替你挡事,可会为你哭。
  菲娜一一答了,她不知道,自己每答一句,皇帝眼底那点兴味,就深一分。
  "原来如此。"皇帝终于道,"自小一处长大,主仆情深。"
  他垂下眼,目光在菲娜和莉泽之间,慢慢地来回转了几转。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深,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这样。"他开口,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
  "至于是谁——"他抬手,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这个,我不代你们定,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出来的那一个,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他故意在"好处"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却不说是什么好处。
  "可若是没有人肯——"他把声音放慢,目光极慢地投向了莉泽,"我,自然也另有安排。"
  那一眼,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菲娜如坠冰窟。
  她瞬间听懂了皇帝的意思,无论她们怎么选,赢的都是他,因为"选"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自愿",而那句"另有安排",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让她们谁也不敢去想,不选,会怎样。
  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这个恶魔要的,原来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是"心甘情愿",要她亲手把自己拆开,捧到他脚边,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她转过头,去看莉泽,莉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只是死死揪着她的衣角,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
  菲娜伸出手,把莉泽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别怕。"她极轻地说。
  皇帝看着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他没有催,没有劝,就那样看着,看这对主仆在极度的恐惧里,被"选择"两个字一点点逼得变形。
  "不必急着答。"他的声音温柔极了,轻且体贴,"我很有耐心。"
  "我累了。"他又说,"446,送她们回去。"
  "是。"
  伏在阶下的那女奴应声而动,膝行后退,直到门边,才直起身,垂首候在门旁。
  菲娜最后看了那座上的人一眼。
  他没有再看她,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一日发生的种种,那些话,那个选择,那场羞辱,都不过是漫长等待里,一个消磨无聊早晨的小小插曲。
  菲娜弯下腰,扶起了瘫软在地的莉泽。
  她们跟着那女奴,一步步退出殿门。
  退出门时,殿门两侧的女奴还伏着,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菲娜从她们之间走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日还想过:"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没有再想下去。
  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
  回到那间屋子时,日头正高,女奴照旧把门从外锁上,然后,在门口跪下,一动不动。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可菲娜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天,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了。她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掌心。莉泽缩在墙角,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窗外,云正一层层堆上宫墙,要下雨了。

  第4章 自愿
  召见之后,那女奴就再没出现过。
  门外的锁,每天早晚照旧响两声,只是从门缝递进来的饭,换了一双手。
  菲娜没有问,她心里隐约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是去【乐园】领罚了。
  那个地方,她在殿上听过一次,只一次,就记住了那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时,那女奴浑身的一下颤。
  第一天,第二天,门口都是空的。
  到了第二天深夜,菲娜还没睡着,她听见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极慢的、拖在地上的脚步声,她凑到门缝边。
  一个影子,正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过来。
  是446。
  那女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衣裳是完好的,领口、袖口、腰侧,没有一处破损,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干干净净,没有鞭痕,没有淤青。
  那女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那女奴走到门前,站住了。
  然后,腿忽然撑不住了,她整个人顺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但又很快挣扎着跪了起来,脊背弯下去,额头抵着石砖,这才一动不动了。
  菲娜隔着门缝,看着那团伏在地上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庆幸",此刻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因为那团东西伏在那里,像一件被用空了的东西,连跪着,都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菲娜在门缝边,看了很久,终于试探着开口:
  "你……在那里,受了什么?"
  那团东西动了动。
  "没什么。"女奴说,"习惯了。"
  菲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默默的看着。
  那团东西却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是这女奴头一回,主动同她们说话。
  "主人的话……好好想想。"
  "对你们的以后,很重要。"
  菲娜一怔。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团东西沉默了很久。
  "主人……是个很恐怖的人。"女奴说,"他的心思,不是贱奴们能揣摩的。"
  这话落进菲娜耳里,像一块沉沉的石头,砸进了已经快满的水缸。
  她没有再问。
  菲娜退回屋里。
  房间还是那间房。一床,一几,一盏冷灯。莉泽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响。从回来到现在,她几乎没变过姿势。
  菲娜在床边坐下,屋子里静得可怕。
  皇帝那句话,像一根针,从殿里一路钉回来,钉进了菲娜的脑子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谁?
  菲娜只觉得血管突突地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跳得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快要被这句话压疯了。
  "莉泽。"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想?"
  墙角的身影动了动,像是被这声唤惊着了。
  莉泽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望着菲娜,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到了喉咙口,又全都被咽了回去。
  "贱奴……"她低低地、含混地说,"贱奴听殿下的。"
  "不是这个。"菲娜有些急了,"我在问你怎么想。你想怎么办?"
  莉泽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垂下眼,死死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泄了气。
  她知道,莉泽不是没有想法。
  莉泽是怕,怕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往出说。
  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天花板,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说。
  长久的沉默,像水一样,把两个人一点点地淹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菲娜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冷,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让我们自己选?"
  "因为他知道,只要'选'这个字是我们自己说出口的,他就赢了。我们选谁,都是'自愿'。自愿的,就不是他逼的。"
  "那……不选呢?"莉泽小声问。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莉泽。
  "你听懂他的话了吗?到了那一日,若没有一个人去服侍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会被处理掉。"
  "你也看到他那一眼了。"
  莉泽的身子,猛地一抖。
  "至于他说的'好处'……"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眉头拧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以我对他的感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莉泽低着头,绞着手指,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夜里,两个人靠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莉泽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殿下……洛兰迪亚的樱花,是不是该开了?"
  菲娜沉默了一会儿:"……该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莉泽说,"殿下都要去后苑看的。"
  "嗯。"
  "那株老樱树……"莉泽的声音更轻了,"今年开得好不好,也没人知道了。"
  菲娜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莉泽又说:"殿下,那只白鸽……也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
  菲娜想起那只白鸽。想起它站在烧焦的墙头上,烟灰落了一身,歪着头,看着队伍从它脚下列队而过。
  "它没有飞走。"菲娜说。
  莉泽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菲娜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莉泽说:"等回去了……贱奴还替殿下备七分热的蜂蜜水。"
  "好。"菲娜说。
  这一个字,她说得太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深得没有底。
  夜深到极点的时候,菲娜忽然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她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团跪着的影子,看了很久。
  皇帝的命令,还有一层,她没有对莉泽说:选了的那个,要服侍他。
  服侍过之后,就不是处子了,不是处子的女人,都要穿那身衣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冰锥,直直地从她的尾椎骨,一路贯穿上去,让她整夜整夜的想。
  菲娜只觉得尾椎一阵发麻,那麻意像过电似的,顺着脊背蹿到后颈,蹿到天灵盖。
  她猛地坐起身,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
  那身衣裳。
  那身勒出每一寸身子、每一粒扣子里都压着魔晶、叫446夜夜不得安生的衣裳。
  她想起那片泅开的水渍。
  "446。"她开口,声音很轻,"穿着那身衣裳……是什么感觉?"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菲娜以为446不会回答了,她几乎要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外那团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难受。"
  "……也很舒服。"
  菲娜愣住了。
  难受。她懂。她看见过446被那衣裳折磨的样子。可舒服?怎么可能会舒服?
  她想起那日在殿上,446跪在地上,报出自己身份的模样。
  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比她还高贵的血统。
  如今,却能从"舒服"两个字里,尝出那件衣裳的滋味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退回床边,坐下。
  夜色里,她开始想象那身黑裳,一寸一寸,勒上自己的身子。
  想象那排扣子贴上自己的脊背。
  想象那块布,兜住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衣裳会对她做什么。
  她只知道,它把446变成了那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墙角,莉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殿下。"
  菲娜没有动。
  莉泽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吸进了这一口气里。
  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终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让……让贱奴去吧。"
  菲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殿下不能去。"莉泽的眼泪滚了下来,"殿下是公主……是千金之躯……不能落到那个人的手里。贱奴本就是个下人,贱奴去,死了也就死了。"
  "你不许去。"菲娜说。
  "殿下!"
  "他要是想要你,"菲娜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抓我。他要的是我。你去了,服侍得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他会觉得你在愚弄他。到那时候,你会死,我也保不住你。"
  "只有我去,"她一字一字道,"你才有一条活路。"
  "可殿下……"莉泽哭着说,"那身衣裳……"
  "那也要我先活下去。"菲娜打断她,"我去了,未必就会怎么样。可若我不去,你必死无疑。听懂了吗?"
  "贱奴不怕死……"
  "我怕。"
  这两个字,极轻,却让莉泽一下子噤了声。
  "我怕你死。"菲娜看着她,"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在这宫里?"
  她伸出手,慢慢地攥住了莉泽冰凉的手。
  "别说了。"菲娜说,"让我去。"
  "这是命令。"
  "这是……本公主的命令。"
  莉泽张了张嘴,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几个字刻在她骨头里。
  她终究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扑过来,把头埋进菲娜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了起来。
  菲娜没有动。她一只手轻轻按着莉泽的背,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看向窗外。
  窗外,帝城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第五天傍晚,门锁照旧响了一声。
  菲娜撑着口气,已经撑了两天。
  两天前的夜里,她对莉泽说了"我去"。
  可说归说,那句话到底没有送出去。
  她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想等皇帝先开口。
  她不想让"自愿"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她甚至赌了一把:他不是说有耐心吗?
  那她就看看,他到底有没有。
  他要是真有,就会派人来问。
  他先问,她再答,那就不算她自己送上门的。
  这是她最后能保住的一点体面。
  但今天,446跪在门口,从门缝里递进水和吃食的时候,菲娜注意到,这女奴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菲娜看见了。
  那双白分指手套下面,指节还在微微地颤。
  菲娜认得这种抖。
  那一夜,这女奴从乐园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衣裳完好,皮肤无痕,什么伤都没有。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食盒都端不稳。
  这一切只是因为,446把莉泽带去了帝座前,皇帝没有问原因,没有听解释,这是说”去乐园”。
  这样的一个人,会…… 很有耐心吗?
  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皇帝不会来问,不会派人来催。
  他的"耐心",不是等着你,是懒得理你。
  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日子到了,直接动手。
  那时候,被拖走的不是她,是莉泽。
  而446,就是那个"没让皇帝等"的下场。
  她这双手现在还在抖,从骨头里抖出来。
  这就是皇帝那种"耐心"的账,一笔一笔,都算在肉里。
  她赌错了,皇帝根本不屑于来问。她再拖下去,拖的就不是"体面",是莉泽的命。
  就在这时,门缝外,那团影子先动了。
  "主人……"446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最不喜欢等。"
  菲娜僵住了。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想错。
  "我想好了。"她说。
  这话回的飞快,但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
  "我去。麻烦你禀报陛下。我去。"
  话一出口,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去看那女奴的脸。
  她想知道,自己这个选择,究竟对,还是不对。
  是能换一条活路,还是把自己,更往死路上送了一步,她想从那女奴脸上,看出点提示,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
  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张着,像随时要溢出一声喘。
  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连表情都留不住的脸。
  选得对,还是不对,那脸上,一个字都没有。
  菲娜别开眼。她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门缝外,静了一瞬。
  "嗯。"
  446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她收好食盒,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走了。
  菲娜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她退回床边,屋里很静,莉泽缩在墙角,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他早就料到了。"菲娜忽然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等的,就是我自己开口。"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一周之约,还剩两天。

  第5章 美貌
  第二天一早,菲娜从梦中惊醒。
  门锁响了。
  皇帝的脸,血红近黑的床帷,撕裂声,哭嚎,血,全都碎了,远了,退得干干净净,像被水冲散一样。
  她睁开眼,喘着气。
  晨光熹微,窗纸上只透进一层薄薄的、灰青的光,屋里还暗着,也还冷着。
  墙角,莉泽也被惊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脸惶然地望着门的方向。
  这个时辰,还不到惯常送饭的时候。
  门锁,又是一声,更响,像催。
  菲娜胡乱套了件衣服,飞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她刚要凑近门缝,那扇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冷风卷了进来,把屋里那点残存的暖意,一下子冲散了。446站在门口。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女奴,黑压压的一排,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要做什么?"菲娜声音有些发紧。
  446清了清嗓子。
  "主人有旨。"
  "主人说,"她一字一句,像在复述一道口谕,"你自愿献身,他很欢喜。”
  “他要赏你。"
  菲娜一脸困惑,这有什么好赏的?
  446停了一下。
  "主人赏你——”
  “美貌。"
  美貌。
  这个字,落进菲娜耳朵里,不但没有解惑,反而更让人茫然了。
  美貌,怎么赏?
  她这一张脸,这一副身子,生下来就带着,是"宝石公主"那名号底下,最实在的一样东西,它长在她身上,跟着她活到今天,它不是谁给的,更不是谁,能"赏"下来的。
  "美貌……怎么赏?"
  446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
  她背后七八个女奴,像得了号令,一齐上前。
  在屋子里站定,一样一样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软尺、炭笔、一本翻旧了的簿子、还有几叠叠得齐齐整整的黑色料子。
  "按规矩,"446开口,语气淡得像在报一桩寻常差事,"开苞之后,就不能穿别的衣裳了。"
  "得先给你,把行头预备好。"
  菲娜认得那料子,那黑,那薄而不透的质地和女奴们身上的衣裳,如出一辙。她想起皇帝说过的那句话。"你早晚会有的。"
  原来这个"早晚",早得超出了她的想象,那几叠料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昨夜、也不是今晨才裁出来的,它们已经在那儿放了许多天,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她点头。
  她那句话一出口,这台早就上好了弦的机器,就立刻转了起来。
  她是昨天傍晚才应的,今天一早,尺子、簿子、料子,全都齐了。
  原来他们从来没怀疑过,她会不会答应。
  属于她的那一件衣裳,已经迫不及待了。
  原来这就是他赏给她的美貌。
  446抬了抬手,朝自己身上那身黑裳,极轻地比了一下:"这衣裳,贴身的。”
  “每一寸,都得按着贱奴们的身量,量准了,才能做得合身。"
  "所以——脱干净。"
  菲娜浑身一僵。
  "……在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然呢?"446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在这里,怎么量。"
  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不脱了衣裳,怎么洗澡"一样。
  菲娜站在屋子中央。
  那七八个女奴,正一声不响地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冷淡,麻木,没有一丝回避,也没有一丝催促,只那样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迟早要拆封的货。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莉泽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她刚一张嘴,446已经先一步靠了过去,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回了墙角。
  莉泽挣了一下,没挣开。
  446没有看她,只按着她,像按着一件会妨碍正事的东西。
  菲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冷气,混着清晨的寒意,直灌进她的肺里。
  然后,她睁开眼,解开了身上那件外衣。
  那件外衣从她肩头滑下去,软软地堆在脚边。
  冷风贴了上来,顺着她新裸露出来的地方,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的肩膀先是一阵细密的战栗,紧接着是胳膊,是腰,是腿。
  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冷。
  可那种冷,不单是风给的。
  那些目光,才是真正叫她冷到骨头里的东西。
  它们落在她的颈,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像一把把冰凉的、无形的手,在她身上一处一处地摸过去、翻过去、估过去。
  没有淫邪,没有垂涎,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把活人当死物来看的冰冷。
  她站在那儿,让那口冷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亡国之后,寄人篱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得熬过去的。
  等一会,再等一会,就过去了。
  她开始在心里数数,一下,一下,慢而稳,像从前在洛兰迪亚,睡不着的时候,数着窗外的莺啼那样。
  "抬手。"有人道。
  她抬起了手。
  "转过去。"
  她转了过去。
  软尺,贴了上来。
  那尺子是冰凉的。贴上皮肤的一瞬,菲娜浑身激灵,像被一条冰凉的东西,从脊背正中,一路划了过去。她几乎要叫出声,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肩宽。"有人报。
  "臂长。"
  "胸围。"软尺绕过来,勒过她的胸。那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腰围。"
  "臀围。"
  一声接一声,冰冷,精确,没有一丝感情。
  软尺绕过她的胸,勒过她的腰,贴过她的大腿,量她的腿长、脚长、颈围。
  她被摆布着,抬手,转身,抬脚,侧身,像一件任由人翻来覆去、量个通透的物件。
  她的目光,在某一瞬,撞上了站在门边的446。
  那女奴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还按着莉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菲娜忽然想: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屋子中央,被人量过?
  这个念头,让那根软尺,忽然更冷了。
  "哟。"
  一个女奴量到她胸前时,忽然极轻地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在菲娜耳膜上。
  "这身段,倒真养得金贵。"那女奴说,手里量尺不停,"现在端着,摆着公主的架子。等真开了苞,到了床上,还不定是什么样呢。"
  几个女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碎,像几片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割在菲娜身上。她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可那笑声,比任何话都刺耳。菲娜浑身发僵。
  "开苞"。
  这两个字,从这些和她一样、曾经也是人、如今却成了"贱奴"的女人嘴里吐出来,像蘸了盐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脊梁上。
  她忽然明白,她们嘴里的"开苞",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她那条,已经亲口答应要走的路。
  她昨天才把话说出口,把自己的"开苞",交了出去。
  莉泽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她被446按着,动不了。
  她看着她的殿下被那些女奴摆布着,看着那根软尺贴上殿下的身子。
  她想冲上去,可她每动一下,446的手就按得更紧。
  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她也没觉着疼。
  "行了。"一个女奴收了尺,淡淡道,"上面这些,量完了。"
  "还差最后一项。"一个女奴,已经重新捡起了软尺:"得量一量,你的屄。"
  “张开腿。”
  菲娜愣了一下。
  她没听懂。
  那个字太粗了,粗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字眼,最下等的兵卒,最粗野的马夫,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吐出这种词来。
  所以当那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也就是一瞬。
  下一瞬,她懂了。那是个什么字,指的是什么,要用在谁身上。
  仿佛她菲娜的"屄",和这屋里任何一件被量来量去的物件,没什么两样。
  一股血,直往她头上冲。
  菲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捂住下身,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冷气,终于顶不住了,化作一声破碎的、变了调的嘶喊:
  "不……"
  "这个……这个不行……"
  "不行?"那女奴收起了笑,语气冷了下来,"你当你还是公主呢?"
  "到了这儿,你就是个等着开苞的屄。还金贵什么。"
  另一个女奴接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屋里,哪个不是这么量过来的?你当你的屄是金的银的,量不得?"
  "贱屄一个,装什么清高。"又有人嗤了一声,"等会掰开了,你不照样得敞着。"
  那些字眼,一个接一个,砸在菲娜身上。"
  屄""开苞""贱屄""敞着"。
  每一个,都像在把她身上那层"公主"的东西,一片片地剥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端出她最后的体面,可她的喉咙里,只滚出几个破碎的音。
  "由不得你。"那女奴最后说了一句。
  几个女奴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齐上前。
  菲娜挣扎起来,可她浑身发抖,又赤条条地哪里敌得过这几双又冷又硬的手。
  她们扳住她的肩膀,扭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床边拖。
  那床板又冷又硬。
  菲娜被按倒在床上。
  几双手,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腰,按住她乱蹬的腿。
  她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着,挣扎着,却连一点还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张腿。"
  一双手,掰开了她的膝盖。
  "再张。"
  那双手,不容抗拒地把她的腿,一寸一寸地分了开来。
  冷风,灌了进来。
  那是一处从没被风碰过的地方,头一次被风碰到。
  菲娜浑身一激灵。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最见不得人的那一处,此刻正敞着,正暴露在这满屋子的冷气里,暴露在那八双眼睛底下,像一件被掰开了、等着检验的货。
  这是她最后一块自留地。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每一寸,从前是洛兰迪亚的,后来是格尔曼的。
  可那一处,是她自己的。
  是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的,是"菲娜·冯·洛兰迪亚"这个人,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
  现在,连这一点,也要被量走了。
  她快要崩溃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弦,正在一寸一寸地断掉。再断下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开始挣扎。她拼命地并腿,拼命地夹紧,可那几双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腿,连合都合不拢。她只能把脸扭向墙角。
  她看见了莉泽。
  莉泽正在446怀里发了疯似地挣,两条手臂却被446死死地箍着,像被两道铁环锁住。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菲娜,菲娜张了张嘴,想喊,想让她闭上眼睛,别看。
  可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是破碎的嘶喊。
  她不想让莉泽看见。她这一辈子,是莉泽的天,天怎么能塌?天怎么能被按在床上,被掰开腿,被人拿着尺子,量那种地方?
  她用只有嘴唇的形状,对莉泽说:别看。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446。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她,或许是因为,这屋里这么多人,只有446,是跟她说过话的。
  她看着那女奴,眼里浮起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想求她,求她让她们住手。
  求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446在看她。
  那女奴冷冷地看着她。
  两条手臂还死死箍着莉泽,可她的眼睛,却直直地落在菲娜身上。
  落在她被掰开的腿上,落在她那处正敞着的地方。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不忍,也没有一丝回避。
  她就那样看着。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认真。那目光落在菲娜身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每一分反应,都收进眼里。
  菲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知道,被那目光看着,比被软尺量着,更让她发冷。
  菲娜的心,一点点地沉到了底。
  她谁都靠不上。
  这里,她只有她自己。
  软尺,再一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是贴向她最最私密、最最见不得人的那处。
  那尺子冰得像一根针,又硬,又薄,边缘还带着一丝毛糙的硌。
  它先落在那处的外缘,只那么一碰,菲娜的身子就猛地一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糟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一块冰,抵住了她身上最不能碰的地方,冰得她连魂都缩了一下。
  那尺子就停在那儿,没有进去。
  两根冰冷的手指,掰着那两片软肉,往两边,分了分。
  分得那样开,像是要把她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原原本本地摊开给人看。
  那根尺子便贴上来,比着那处,量它的宽,量它的窄。
  "外头,两指宽。"有人报。
  那根尺子又往下,顺着那条缝,比了比,量它的长短。
  它始终没有进去,只在外头,贴着,比着,量着,像在丈量一件死物的尺寸,丈量它的宽窄,丈量它的长短。
  可就是这样,也够了。
  菲娜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那尺子冰凉的边缘,正贴着她最羞耻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比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都在那尺子底下,被翻开,被丈量,被记下。
  她拼命地并腿,拼命地夹紧。可那几双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腿,连合都合不拢。她越夹,那手指和尺子就贴得越紧,比得越清楚。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死死地抠着床板。
  她的指甲,嵌进了床单里。
  她的后颈,起了一层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淌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又粗又急,像一头被按住、正在被活剐的牲口。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朵里,像要把耳膜都震破。
  "松开些,量不准。"有人不耐烦地道。
  "夹这么紧,往后可有得你受的。"
  "记好了。这可是要呈给主人的。"
  菲娜听见了这些声音。可那些声音,落进她耳朵里,都成了嗡嗡的一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咬得渗出血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按在床上,像量一件死物一样,量到这种地方。
  饶是她这颗被家国破灭磨得又冷又硬的心,此刻也终于被这一下彻底击碎了。
  她哭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上气。
  那哭声,起先是压抑的、无声的,后来,终于压不住了,从喉咙里,一声一声地溢了出来。
  那哭声里,没有一丝公主的体面,只有被生生剥去最后一层尊严的、彻骨的、发不出声的屈辱。
  "殿下!"
  莉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446,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菲娜,把她整个人,死死地护进怀里。
  她抓起床上的被子,胡乱地、拼命地往菲娜身上裹,把她那具还在发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里头盛满了滔天的、几乎能把人烧穿的恨意,死死地、一个一个地瞪向那些女奴,像要把她们,一个个地活活剜死。
  女奴们被这目光一瞪,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接那目光,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垂下眼,转开头,不让莉泽看清她们的脸。
  她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这么一退,倒像是446从人群里,被轻轻推了出来。
  446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没有起伏:
  "都到这儿了,只能认命。"
  "尺寸若是不合,往后穿上,是要受大罪的。到时候,苦的,还是她自己。"
  她说完,朝那帮女奴使了个眼色,女奴们便次第退了出去,都不约而同的绕开莉泽,没有一个人再看她一眼。
  莉泽的目光,一直钉在446身上,直到那扇门在446身后合上。
  锁,重新"咔哒"一声,落了下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莉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死死地抱着菲娜,浑身绷得紧紧的,眼睛还瞪向那扇已经关严了的门,像要把那门板,生生瞪出两个洞来。
  菲娜缩在她怀里,没有动,只是哭。
  眼泪,一滴滴地浸透了被子。
  门外,那阵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冷风,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吹在她俩交叠的身上,久久,没有散。
  不知过了多久,菲娜的哭声,才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她哭到没了力气,眼泪也干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止不住的抽噎。莉泽一直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殿下小时候哄她那样。
  又过了很久,菲娜忽然从她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莉泽红肿的眼睛,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
  "别这样看我。"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一下,像是想笑,又到底没有笑成。
  莉泽"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把菲娜抱得更紧了。
  菲娜由着她抱,她没有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里,久久地没有抬起来。
  后来,莉泽哭累了,睡着了。
  菲娜把她轻轻放到床上,自己走到窗边,站着。
  天光已经很亮了,她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上,还留着那根软尺的冷。那冷像是渗进了肉里,怎么都暖不回来。
  她又想起那几叠料子,想起那句"你早晚会有一件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它被量过,被记下,被写进那本簿子里。
  从今往后,它就要照着那些数字,被裁成一件衣裳的样子。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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