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歌】(6-7) 作者:雾海旅人 第6章 清白
量完之后,一日无事。
没有人再来。
门外的锁,早晚照旧响两下,水和吃食,从门缝里递进来。
菲娜和莉泽,谁也没提那日的事。
仿佛只要不说,就能当它没有发生过。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到第七天清晨,菲娜坐在床边,数着日子,怎么数,都数不过今天了。
今天是第七天。是皇帝说的那个"一周之后"。
开苞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领走,什么时候领走,是被拖出去,还是被请出去。
她只知道,从应下要去侍奉皇帝起,她就没合过眼。
她等着门锁响,又怕门锁响。
门外的锁,早晚响两下,她便每次都要从床上坐起来,僵着,听那锁响完之后,是递饭的声音,还是别的。
好在,都是递饭。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是第七天。
门锁响的时候,菲娜的心,提了起来。
门缝里递进来水和吃食,是446,她跪在门外,和往日一样。
菲娜接过碗,吃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门外很静,只有446的呼吸,很轻,很稳。
吃完,碗筷被收走。
可446,没有走。
她跪在门外,不动。
菲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门外那团影子,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有什么安排吗?"
门外,静了一瞬。
"没错。"446回答。
菲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主人有旨。"
屋里,静了下来。
但446没有直接宣旨,却说起了旁的。
"主人问,量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
菲娜心头一紧。
"贱奴回主人说。"
然后,她开始讲。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一点情绪,可用词却讲究起来,语调也有了起伏。
"她很慌。"
"她的脸色,先是一点一点地白,白得像纸;又一点一点地涨红,像抹了胭脂。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她的脚趾蜷着,蜷得脚背都绷了起来。"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血渗出来,糊在下巴上。她的眼泪,起先是一滴,两滴;后来就止不住了,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她的鼻子也堵了,呼吸一抽一抽的。"
"她的身子抖,从大腿开始,一路抖到肩膀。大腿内侧绷得死紧,肌肉一跳一跳。她被按着,还想并腿,并不上。她越并,身子就挺得越高,落下去,又挺起来。"
"掰开屄的时候,她挺得最高,整个人猛地向上一弹。后腰离了床,又重重地砸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又尖又短的声音,像是叫,又像不是叫。两条腿抖得最厉害,像要散架。"
"尺子碰上去的时候,她僵住了。连哭都停了。她睁大了眼,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一动不动,只有下身,一下一下地抽搐。那一下抽搐,从她的屄,一路传到她的大腿根,传到她的肚子。她的肚子,一缩一缩的。"
"然后,她开始求。"
"她求按着她的那些女奴。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巴巴地。那眼神,是在求。求谁都行,求她们住手。一个公主,向一群骂她'贱屄'的女奴,一个一个地求过去。"
"她求她的侍女。她扭过头,看着墙角。她的侍女被贱奴按着,哭得满脸是泪。她就那样,看着她的侍女,嘴唇翕动。"
"最后,她求贱奴。"
"她看着贱奴。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睫毛上还挂着水,求贱奴让她们住手,求贱奴哪怕说一句话。"
"贱奴没有说。"
"贱奴只是看着。看着她,被掰开腿,被量着。看着她,一个公主,那样低三下四地求。"
屋里,死一样的静。
菲娜的两条腿,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地并紧了。
像是门外那根软尺,隔着门,又贴了上来。
她的下身,缩了一下。
不是她想缩,是那地方自己记得,记得那根尺子冰凉的、薄薄的、毛糙的边缘,记得那两根手指掰开它时的冷。
她的肚子,一抽,一抽,像那天一样。
她的脸,慢慢地烫了起来。
从耳根,烧到两颊。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可她知道,那一定是涨红的,就像446说的那样,白得像纸,又涨得通红。
她听见了自己那天的那一声叫。
就是那一句"又尖又短、像叫又不像叫"的声音。
她原以为自己没叫。
原来她叫了。
那个声音,如今又在她耳朵里响起来,尖尖的,短短的,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刮她的耳膜。
她想着那天的自己。
她不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想的,她用446的眼睛。
她"看见"自己,被几双手按在床上,掰开了腿,挺起来,又砸下去。
她"看见"自己满脸的血和泪,血糊在下巴上,泪流进头发里,脸花得不成人样。
她"看见"自己,下身一抽一抽,肚子一缩一缩。
那是一条鱼,那是一条狗,那是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冷的事。
那天她的身子做了什么,她自己,竟一点都不知道。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446知道。
皇帝知道。
他们比她,更清楚她的身子,那天是怎样抽搐的,是怎样求饶的,是怎样挺起来又砸下去的。
她的身子,连"她自己知道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一辈子,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这一生,只有别人跪她,只有别人求她。
可那天,她求了。
她向一群骂她"贱屄"的女奴求,向一个跪在门边的贱奴求。
她还求了莉泽。
她一直以为,那天是她护着莉泽。
是她挡在莉泽前面,是她替莉泽挡下了一切。
原来不是。
原来那天,她还扭过头,去看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被按在墙角的莉泽。
原来她向莉泽求过。
她求莉泽做什么呢?求莉泽救她?莉泽被人按着,动都动不了。求莉泽别看?可她自己已经那样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她想象莉泽的眼睛。
想象莉泽看着她,看着她的殿下,被掰开腿,被量着,那样不堪地求。
莉泽把她当了一辈子的天,天塌了,是她亲手让莉泽看着天塌的。
她的喉咙,忽然堵住了。像那天一样,半个字都出不来。
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些都被446报给了皇帝。
皇帝知道了。皇帝已经"看见"了她那天那样。在皇帝的脑子里,她已经是那样了。一个被掰开腿、抽搐着、向贱奴求饶的、满脸血泪的公主。
她的那副样子,如今,正被那个男人,当作一桩有趣的消遣,慢慢地翻看着。
她忽然想吐。胃里一阵翻搅,酸水往上顶。她弯下腰,死死捂住嘴。
她恨446。恨她一字一句地把那些都说出来。
可她更恨的是,那些都是真的。她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莉泽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浑身发着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那团影子。
446复述到"她求贱奴"时,极快地扫了莉泽一眼。
就一眼,谁也没看见。她又收了回来,接着往下说:
"主人听了后,说,你很脏。"
"所以他要赏你——”
"清白。主人让你把自己洗清白了,再去服侍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菲娜僵住了。
脏。
他嫌她脏。
她这一辈子,守身如玉。她的身子,干干净净,是清清白白的处子。她每日梳洗,从不懈怠,连指尖都是干净的。她脏在哪里了?
她想问,可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她,他赏她清白,她就得受着。清白,原来是赏的,不是她有的。
"走吧。"446说,"主人要你现在就去洗。"
菲娜站起身。
莉泽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殿下,贱奴跟您去。"
"主人尊重贱奴们的自由。"446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既然你自愿献身,主人便没安排她开苞。没开苞的,不适合去浴场。"
浴场。
这两个字,和"开苞"连在一起,落进菲娜耳朵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沐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一定又是一个折辱她的地方。就像量体,就像这间锁着的屋子。
皇帝又要折辱她。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她自己就把它按了下去。
折辱?
都这样了。
她已经被掰开腿量过了,已经在一群女奴面前哭过了,已经被人当成牲畜一样看过了。
还有什么,能折辱到她的?
她这样想着,面上便一点点地淡了下来。
她把那些不甘、那些屈辱,一样一样,按回心底,按得死死的,按得自己都觉着,心里好像,真没那么难受了。
她低头,看着莉泽那只死死抓着她衣袖的手。
那手指,攥得那样紧,指节都白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菲娜抬起手,轻轻地把那只手,拂开了。
"事已至此。"她说,"随他怎样吧。"
她没有再看莉泽,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莉泽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进门外的光里。
菲娜跟着446出了门。
走出那条廊道,天光忽然亮起来,亮得有些刺眼。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多天,没有正经看过天光了。
帝城在晨雾里,冷得发白。
灰白的巨石一层压着一层,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没有尽头的坟。
晨雾贴着石阶漫开,湿漉漉的,这座石头坟自己,在往外渗着寒气。
菲娜走得很慢。她也不催,也不问,只是跟着。
她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不甘、屈辱、害怕,都被她按回了心底,按得死死的。她现在只是走。一步,一步,跟着前面那团影子。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排成队,从对面的廊下经过。
铁甲擦着石板,那声响冷硬、整齐,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丧钟。
每次经过这样的士兵,446都会把头低下去。
她贴着墙根,走进阴影里,脚步,也快上几分。
她们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宫墙在两侧越挤越近,天光被切得只剩头顶一线。
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味道。
潮湿,发黏,像是许多种气息混在一处,又都馊了,沉在这条越走越低的路上。
"到了。"446说。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房子。
灰墙,矮门,没有匾额,没有标识。
若不是那扇门里,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菲娜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宫里一处废弃的所在。
门开了一条缝。
那热气,混着那股馊味,扑面而来。
菲娜站在门口,迈不动步。
她认得这地方。不是认得这一间,是认得这种地方。
在她的洛兰迪亚,宫里也有这样的澡堂。
一到下值的时辰,宫女们就提着小桶,结着伴,热热闹闹地往那儿去。
水汽氤氲,人声嘈杂。
她喜欢热闹,便偶尔也去那里洗,莉泽替她擦背,擦得又轻又匀,水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去,温热的。
有哪个小宫女,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哼一支乡下的曲子。
那调子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和人声一盖,就更听不清了,可菲娜记得,那调子很好听。
她以为,天下的澡堂,都该是那样的。
可眼前这一间,不是。
热气散开一瞬,菲娜看见了池子。
池子很大,大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水是混的,浑得发白,上面浮着一层油汪汪的、泛着彩光的东西,像谁把一锅煮坏了的东西倒了进去,又任它凉透、凝结。
水面之下,影影绰绰,浮着些白花花的东西,看不清,也不敢看清。
而池子里,池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都是女人。
都穿着那种黑紫的、紧身的衣裳。
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大片惨白的、青紫斑驳的皮肉。
她们或仰,或趴,或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搭在池沿上,像一堆被谁随手丢弃的、用坏了的偶人。
空气里,那股腥味,此刻,终于有了名字。
"这……"菲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什么地方?"
"浴场。"
"她们……她们怎么了?"
"下勤了。"
菲娜听不懂:"下勤?"
"宫里,女奴多数是要执勤的。"446解释,"执勤,就是去一个专门的地方,给士兵们泄火。士兵人多,又粗,一个接一个。下了勤,就成这样了。"
菲娜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满池子横陈的身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不是尸体,她们是活人。
是一个个被用得只剩一口气、被扔回这池子里、像破布一样摊着的活人。
"……每一个,都要去吗?"她听见自己问。
"都得去。"
"你……"菲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去过吗?"
"去过。"
"可你是皇女啊!"菲娜失声,"你是艾瑟兰的皇女,你怎么能——"
"皇女,算什么呢。"
菲娜看着446,喉咙一阵发紧。
这个曾经是皇女的女人,也被那些士兵……她又想,那446,是什么时候变成"去过"的?
是第一天就被拖去的,还是熬了许久,才被拖去的?
她不敢再想,只把视线移开了。
"这活会死人。"446忽然又冒出来一句,"经常的事。前两天,哪个国的女王,还是皇后来着?扔出去的时候,身上那件衣裳都还没解开。"
菲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
"可惜了那身衣裳。"446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菲娜一怔:"可惜……衣裳?那人呢?"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贱货。"446回答,"衣裳,可比贱货们,贵重得多。"
啊。啊!啊?
"那算哪门子贵重?"菲娜脱口道,"那样一件恶心的、只为折磨女人的衣裳……"
"不。"446说,"你说得不对。"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闷闷的、没有起伏的贱奴。
她的背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措辞客气、高贵、字斟句酌,像一位皇女,在朝堂上,同一位身份相当的人,辩论一件极要紧的事:
"你知道,一件东西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吗?"
"是它的用处。"
"用处大的,价值就大。用处小的,价值就小。"
"这衣裳,能穿。它里头那几颗魔晶,虽然浪费在贱奴们身上,但魔晶本身能供能,能发热,用处小了些,但总归是有用的。"
"可贱奴们呢?"她看着菲娜,语气平静,"除了挨操,还有什么用吗?"
"再说,挨操,能算用处吗?"
"所以,"她一字一句,像在下一道极严密的判词,"这件衣裳,比贱奴们,贵重得多。"
"你,也是个贱货。"
"你总会明白的。"
菲娜猛地抬起头。
她不服。
"我不是。"她声音发着抖,却硬撑着,"我跟你们不一样。我……"
"不一样?"446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那你说,你比贱奴们,高贵在哪里?"
菲娜张了张嘴。
高贵在哪里?
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想说血统,想说"我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想说"我有十几代王室的教养"。
可这些话,在446面前,在这个曾经的艾瑟兰皇女面前,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你和贱奴,都是一个屄,两个奶子。"
"你身上能塞进去的鸡巴,不会比贱奴多一根。"
"你凭什么比贱奴高贵?"
菲娜瞠目结舌。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个字,那些个最粗鄙、最下流的字眼,从446嘴里说出来,竟然说得那样端庄,那样平静,那样……一本正经。
像一位贵妇,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觉得贱奴说的不在理。那你觉得,什么是贵重的?"446又问,语气依旧端庄,"你比这件衣裳,贵重在哪了?"
菲娜的脑子,乱了。
她比一件衣裳,贵重在哪?
她开始想。
她想到自己的脸,想到自己的身子,想到自己学过的那些东西。
可她越想,越发现,她竟说不出一个"用处"来。
脸?脸能做什么?被看。
身子?身子能做什么?被……
她想不下去了。
"我……"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有教养……我有……"
她的声音,一点点地弱了下去。
446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菲娜,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平静,像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理她,空留菲娜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菲娜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一个连"我比一件衣裳贵重在哪"都答不上来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贵重的?
她看着自己,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身子,看那满池子被用得不成人形的女奴。她和她们,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难道,她真的是个贱货?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直直地扎进她的脑子里。
不。
她猛地惊醒。
不,不对。
她美,她有教养,有气度,她是"宝石公主",是446错了。
是446,被这座宫折磨疯了,才会说出这种疯话,才会用那样端庄的姿态,说出那样下流的话。
她这样想着,心里安稳了一分。
可下一瞬,她看见了446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浑浊。那是一种极清醒的、极认真的光,像一位学者,在陈述一条验证了无数遍的真理。
菲娜怕了,不是怕446这个人,是怕446说的,是真的。
一个皇女,用自己的皇女教养,认认真真地论证自己不如几颗魔晶,论证得那样严密,那样头头是道,那样……发自内心。
她开始怕446,也开始怕那个,把446变成这样的人。
她怕皇帝。
过了许久,菲娜才从那个念头里,慢慢浮出来。
"别站着了,正事要紧。"
446已经走在了前头,头也不回:"你是高贵,你是处女嘛。你是要洗清白了,去服侍主人的。"
菲娜心中,又中了一锤。
原来,这就是答案。方才她答不上来的那句"高贵在哪里",此刻,446替她答了。
处女。
她比这满池子的贱奴,高贵,就高贵在她还有那层膜。
原来,自己身上现在最贵重的,是那层膜。
她环顾四周,灰蒙蒙的水汽,从池面上漫起来,把一切都罩得发灰。
横陈的肉体,白花花的东西在浑浊的水面上起伏。
她忽然想: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和这些贱货,是一样的吗?
她像被牵着线的偶人,跟了上去。
绕过一片片横陈的身体。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方地。可越是躲,那些画面越是往她眼里钻。
最里面,有一个小些的池子。水依旧混,却比外头清上几分。
池边躺着几个女奴。446上前,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起来。让地方。"
那几个女奴,像被踢醒的牲口,慢吞吞地撑着地爬起来。
就是这一爬,让菲娜看清了她们。
一个女奴,仰着身子往起撑的时候,那身黑裳的裆部,兜不住,白浆正从布边,一点一点地往外溢,再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淌下去。
另一个,衣裳被撕得只剩半边,一只奶子半露着,上面一圈一圈,全是青紫的指印。
再一个,头发被什么黏成了一股一股,贴在脸上,贴在肩上,糊成硬邦邦的一绺一绺,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僵僵地晃。
最里面那个,忽然咳嗽起来。她弓着身子,呕了几下,嘴角、鼻孔里,慢慢淌出白浆来。她也不擦,只歪过头,又不动了。
菲娜飞快地别开眼,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就这儿。"446转过身,"脱吧。"
菲娜站在池边。
她想着,不脱,自己还站在干岸上。
这满浴场的女奴,都穿着那身黑沉恶心的衣裳,只有她穿的是一身鹅黄明艳的连衣裙,格格不入,衬得她,还算像个人。
脱了之后,可能就没什么区别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领口。
手指碰见自己的锁骨,凉的。
量体那日,她是被人剥光的。那会儿,她还能闭着眼,还能骗自己:是她们逼的,不是我愿意的。
可这一回,没有人按她。
她要自己,一件一件,把自己脱下来。
这个念头,比冷风还要冷。她宁可再来一次量体,宁可再被那几双手按着,也不愿意,由着自己,亲手,把自己脱成一个女奴。
可她到底还是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领口松了。风灌进去,贴着她的脖子,她的胸口。
第二颗。
她的肩膀露了出来。
冷风顺着新裸露的皮肤往上爬,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耳边,又响起446方才那句话。
一个屄,两个奶子,能塞进去的鸡巴。
她不躲了,她让那句话,在她心里,一下一下地响。
脱吧,脱了,你就和她们一样了,别端着。
她这样对自己说,像在逼自己。
裙子从她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身子。
那身子很陌生。
那不是"菲娜·冯·洛兰迪亚"的身子,是一具和满池子女奴一样的,一个屄,两个奶子的身子。
她放开衣裳的那一瞬间,公主和女奴,便分不清了。
她弯腰,把堆在脚边的衣裳捡起来,递向身后。446接了过去,她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把手探进水里。
水是温的。可一触到水面,指尖便碰上一片滑腻腻的东西,黏糊糊的,说不清是什么。菲娜"噌"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搅。
可她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迈了进去。
水淹到她的腰。
她站在池子里,忽然愣住了。
她不会洗。
她活了这么多年,沐浴过无数次。
可每一回,都是莉泽替她备好水,替她擦身,替她洗头,把每一寸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她只要坐在那里,伸出手,或者不伸手,就什么都成了。
她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自己。
她呆立在池子里,抬起手,又放下;撩起一捧水,又任它从指缝漏尽。
那水落回池子里,泛起一圈油光。
她不知道,该先洗哪里,该从哪儿开始。
她没办法,只好再回头,想问问446。
可一回头,她就僵住了。
446不知什么时候,又跪下了。
她跪得端端正正,膝盖并拢,两条腿折在身下,臀坐在脚后跟上,上半身挺得笔直。
她在颤。
那颤,起先极轻,从她的大腿开始。
接着是腰,是肩。
她的身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下面,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顶起来,又落下去,又顶起来。
她的眼睛半阖着,失了焦。
青蓝的眼珠子蒙着一层水汽,迷迷蒙蒙的,像隔着很远,看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眼尾上挑,此刻却软软地耷着,再没有半分皇女的神气。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呼出的气,又轻,又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偶尔,从那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不住的、极轻的娇喘,又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只剩半个音,含在嘴里,出不来。
她的身子,一时绷紧,一时又软下去。
绷紧的时候,她的胸脯挺得老高,那件黑裳把两团勒得死紧,跟着她的喘息,一起一伏;她的腰,拧着,拧成一道极窄的弧;她的臀,向后坐,又向上挺,把那件黑裳绷得发亮。
软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又塌了,塌成一滩,只剩两条腿,还死死地并着。
她的锁骨,露在黑裳领口外,深深的两道。汗珠,顺着那两道锁骨,一颗一颗地滚下去,流进她胸前的衣料里。
她的腿根,那件黑裳的下摆,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那水迹,慢慢地越洇越大。
可她怀里,竟还抱着那件鹅黄的衣裳。
那衣裳,被她抱得紧紧的,护在胸前。
她的身子抖得那样厉害,两条手臂却纹丝不动,把那件衣裳,抱得稳稳当当,既不让它沾到地上,也不让它,贴到自己身上那件黑裳。
就好像,那会脏掉一样。
菲娜僵在池子里。
她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她看不懂。
她一个处子,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
可她怕,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僵僵地落在原处,又羞,又怕,又说不出的难受。
她就那样,在池子里,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446那阵颤,才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她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了上来。然后,她回过头,看见了菲娜。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被撞见失态的羞恼。
446花了一小会脱离一片空白的状态,又花了一小会,才看明白菲娜的情况。
"怎么还杵着?"她说,嗓子还有些哑,"这池子可不会替你洗澡。"
菲娜的脸,腾地红了。
"我……"她嗫嚅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洗。"
"哦?不会?"
446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很短,像听见了一句听过几百遍的、又荒唐又老套的话。
"娇生惯养。"她说着,已经站起了身,随手指了指池边的一具木架:
"那就出来吧,别泡着了。"
菲娜没动。
她赤条条地泡在水里,又羞,又怕。两条胳膊,不自觉地环在了胸前。那水,黏腻腻地贴着她的身子。
而446也没有催第二遍。
她只看了菲娜一眼,像看一件不配合的、有些麻烦的物件。然后,她朝边上,懒懒地抬了抬下巴。
两个缩在暗处的女奴,应声而起,朝池边走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菲娜惊叫。
没人答她。
那两个女奴在池边站定,弯下腰,一人一边,捉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又冷,又硬,像铁钳子,箍在她的手腕上,箍在她的肩上。
"不……放开……"
她们把她,从池子里,直直地提了起来。
浑浊的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泻了下去。
她赤条条地被提溜出了水面,水珠子顺着她的发梢、她的肩胛、她的大腿,一串串地往下淌。
她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物件,湿淋淋地被拖上了岸。
她被一路架着,拖到了一具木架前。
那木头,又粗,又糙,上头还沾着些早干涸了的、发白的污迹,斑斑驳驳。
几双手,把她按了上去。
她的脊背,硌在粗木上,硌得生疼。
手腕,被绑住了。
脚踝,被绑住了。
她仰面,被固定在架子上,两条腿,还被人强行掰开,一左一右,绑在了架子两边。
她像一件,被摊开了,等着拾掇的物件。
"放开我!"她喊,声音在空旷的浴场里,撞出一片回响,"你们不能这样——"
"不能?"
一个女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和446方才的一样。
"贱货一个,有什么不能?"
话音未落,一股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了下来。
那水是冲的,是硬的,像无数根细针,打在她的脸上,打在她的身上。
菲娜被浇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只能拼命偏过头,让那水柱,别再正对着她的口鼻。
接着,刷子就上来了。
一把粗粝的、硬毛的刷子,狠狠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下,像被砂石碾过去。火辣辣的疼,混着冷水的刺激,叫她浑身一激灵,几乎要叫出声。
"真是细皮嫩肉的。"那女奴说,手上不停。
菲娜被绑着,动弹不得。她的眼睛,被水冲得半睁半闭,只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刷她的女奴。
那女奴身上,还沾着精液。
是下勤之后,没洗净的痕迹。
水浇下来,那精液便顺着她的胸,她的肚子,她的大腿,混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菲娜身上。
菲娜躲不开。那混着精液的水,淌过她的背,淌过她的肩,凉丝丝的,又黏糊糊的。
"啧啧,瞧这一身。"又一个女奴凑过来,掰着她的胳膊,"比贱奴们可细嫩多了。"
菲娜一抬眼,就撞见那女奴的下身。
那件黑裳,已经被撕烂了。烂布条子,随着她蹲下、起身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布条子底下,她的屄,就那样,若隐若现地露出来。
菲娜看得清楚,不得不看的清楚。
那处,毛被剃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泛着不正常的红。
两片肉,已经被操得紫黑,又肿又涨,微微地向外翻着。
白浆,糊在红肿的肉缝里,若隐若现。
各种说不上来的液体,混在一起,正顺着她的大腿根,一滴一滴地往外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那一处,像是一块被反复使用、用烂了的东西。
她也不遮掩。就那样,蹲在菲娜头边,刷她的手臂。
混着精液的、腥膻的气味,直往菲娜鼻子里钻。
菲娜的胃,翻了起来。她想吐,可她的头被按着,吐不出来。
"还当自己金贵呢?"那女奴说,刷子刷进她的腋下,疼得她"嘶"地抽气,"看看这池子里,哪个不是跟你一样的货。"
"洗什么洗。"又一个接口,笑得眉眼弯弯,"洗得再干净,不也是个等着被操的?"
"什么女王公主的,"刷她背的那个,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到了这儿,还不是一样,都是被扔到街上操的货色。"
菲娜的身子,僵了一下。
"抬腿。"有人道。
"别夹着。得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就是。这地方最见不得人,不刷到最里头,怎么算干净。"
菲娜的双腿,被强行掰开了。
一双手,掰着她的膝盖,不容抗拒地往两边,一分。
她的两条腿,被掰到了极限,大腿根的筋,绷得发疼,像要扯断。
那处最私密的地方,就那样,大敞着,暴露在那些女奴的眼睛底下。
冷水,在往那里喷。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昨天。
想起那根软尺。
冰凉的,薄薄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毛糙的硌。
它贴上来的时候,她的魂,都跟着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拿一块冰,抵住了身上最不能碰的地方的冷。
那种冷,从那一处,一直窜到她的天灵盖,窜到她的指尖,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又想起了,自己当时求饶的样子。
她"看见"自己,被按在床上,掰着腿,扭着头,眼巴巴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那些按着她的女奴,看墙角的莉泽,看门边的446。
她的眼里,全是求。
那副样子,如今又浮在她眼前。那样下贱,那样难看。她光是想起,胃里就一阵翻搅。
不。她对自己说。
这一次,绝不。
她不会再求了。她宁可被那刷子刷烂,刷出血,也不愿意再露出那种眼神,再那样求人。
她咬紧了牙,把眼睛,死死地闭上。
可那刷子,还是来了。
它贴着,那处的外缘,慢慢地往下,往里去。那粗粝的刷毛,一下,一下,刮着她最柔嫩的地方。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不要求。她跟自己说。不要求。不要求。
可她到底还是睁开了眼。
她的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446。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
或许是因为,这满屋子的人里,只有446,能喊一声"住手"。
只有446,有这个权力。
她求她,和上次一样,是求一个,能让这一切停下来的声音。
她看着446,眼里,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446正看着她。
还是那种眼神。
专注的,认真的,没有一点情绪的。
就那样,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被掰开的腿上,落在那处正被刷子抵着的地方。
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每一分反应,她的抖,她的颤,她眼角那点压不住的东西,都一寸一寸地收进眼里,记下来。
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菲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可就在那刷子,要再往里去的当口,她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看着446。她想起了,方才在池边,446同她辩论时的那副样子。
挺直的背,微抬的下巴,字斟句酌的措辞。那一刻,她几乎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艾瑟兰的皇女。
她想,446的骨子里,会不会还压着那样一个皇女。
压得再深,也终究,压不死的。
你也是皇女。
她看着446,心里说。
你总该记得,被这样按着,是什么滋味。
你总该,还剩着一点,人味。
她这样想着,眼睛,就更紧地盯着446。像溺水的人盯着一根正从远处漂过来的稻草。
"住手。"
446果然开口了。
菲娜的心头,"噌"地一松。
她开口了。她真的开口了。
那点火苗,在她心口,猛地窜了起来。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赌对了。几乎要以为,那个皇女,真的还剩着一点什么。
可下一瞬,446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往里。"她说,"这是要送去开苞的。破了身子,把你们这些贱货全送到乐园去。"
菲娜愣住了。
那点火苗,"噗"地灭了。
几个女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个激灵。
那已经抵上菲娜私处的刷子,"噌"地缩了回去。
捏着她腿的手,不敢再用力;刷她身子的手,也只敢在最外头,极轻极轻地蹭着。
菲娜忽然想起来了。
方才池边,那副皇女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直以为,那是皇女没死透,是从那具贱奴的身子里,漏出来的一点余温。
不是。
那副样子,从头到尾,都是完好无损的。它一件东西,都没有少。
挺直的背,还在。字斟句酌的措辞,还在。那套引经据典、层层推演的教养,一样不落地都还在。
只是,它们全都被人,翻了个面。
就像一件华服,翻过来,里子朝外,还穿在身上。料子还是好料子,针脚还是好针脚,可它裹着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那位皇女,曾经用那套教养,去学怎么做一个皇女。如今,她用同一套教养,去学怎么做一个贱奴。
她学得那样好。好到她能用最漂亮的逻辑,把自己论证成一件最贱的货。好到她那挺直的背,最后,是为了跪得更标准。
那不是人性残留。
那是比死,更彻底的东西。
她又想起,446方才说,她贵重在"处女"。
现在她懂了。446不是说说。她是真的,把那一层膜,看得比一个人,重得多。
她出手了。保住的,正是那层膜。
从头到尾,没有偏差。
菲娜的心,冷了。
不是一下子冷的。它像这池子里的脏水,从她的脚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先是凉,然后是麻,最后,一直没过了她的胸口,让她喘不动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怎么会,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一个连自己都已经被作践干净了的人身上。
她的眼眶热了。
一滴泪已经在里面打转,正顺着她的下眼睑,要往下掉。
可她忽然不想让它掉了。
她想起了昨日。想起自己昨日哭的样子。想起那个样子,是怎么被446,一字一句地报给了皇帝。想起皇帝听完之后,那声,笑了很久的笑。
此刻,446就站在那儿,正看着。
还是那种眼神。那种,要把她每一分反应,都记下来,再原样交上去的眼神。
那滴泪要是掉下去了,就会变成皇帝嘴里的又一桩笑料。
她不想哭了。
不是咬牙忍住的。是她突然觉得,哭是一件白费力气的事。哭给谁看呢?给446看?给皇帝看?给这一池子,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女奴看?
她的眼泪,就那样,一点一点地自己干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把头,仰了起来,把那一滴,省了下来。
省着吧。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要熬的。
绑绳解开了。
那几双手一松,菲娜的身子,就软软地从架子上滑了下来。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上下又红又痛,像被火燎过一遍。
她想站起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就那样瘫在地上,喘着气。
446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菲娜腰上,踹了一下。
"自己去冲最后一遍。"她说。
菲娜没动。她不是不肯,是两条腿软得实在起不来。
"怎么,"446又说,"想在这脏水里,泡着?"
脏水。
菲娜只好咬着牙,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跟着446,光着身子往外走,她以为那清水池就在浴场里。
可446领着她,穿过浴场,越走越偏,一直走到一处极偏僻的侧门前才停下。
"不是去清水吗?"菲娜问。
"对啊。"446回头,"谁说清水在浴场里了?"
她伸手,开门,一把拽住菲娜的手腕,就把她往外带。
门外,天光大亮,冷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菲娜赤条条地站在光天化日底下,她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就要往门里缩。
446比她更快,她侧身一挡,背抵住门,"砰"地合上,把退路堵死了。
"躲什么。"446抱着那身鹅黄衣裳,倚着门,上下扫了她一眼,"别矫情了。看你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不想一直这么光着,"她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就赶紧去洗。"
菲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护城河上有一道进水口,水从山上流下来,顺着宫墙,泻成一片小小的瀑布。
那就是,所谓的"清水"。
菲娜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抱着自己,跌跌撞撞地朝那水冲过去。
她想让那水把自己遮住,遮得越严实越好。
可那水流实在不大,浇在身上,薄薄的一层,什么都遮不住。
水是凉的,却也干净。
菲娜站在那瀑布底下,急急地洗着自己,她只想赶紧冲干净,赶紧结束,可越冲,越觉得身上,还黏糊糊的,怎么都冲不干净。
她越急,时间就越发过得慢。
她一边冲,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只盼着这难堪的一刻赶紧过去。
可偏偏,脚步声,还是来了。
一队士兵,从远处的甬道上走了过来。
那脚步声,混着甲胄的碰撞声,冷硬,整齐,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丧钟。
菲娜的心提了起来,她把自己往那薄薄的水流里又缩了缩。
然后,她急忙去看446,她已经不止一次求过她了,不差这一次。
然后,她看见——
446也看见了那些士兵,她的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
她侧过身子,往门边的阴影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了进去,是菲娜在来的路上见过的那副样子,见了士兵,就躲,就低,就往阴影里缩。
可她没躲掉。
"躲什么?"
一个士兵,眼尖,已经看见了她,笑着喊了一嗓子。
菲娜看见,446的身体绷住了。
但就一瞬间,短到好像她眼花了的一瞬间,那女奴就转过身,迫不及待地迎了出去。
"哪有啊~"
就是这一转身,菲娜看见了。
446的身子,软了。
方才那根被拉紧的弦,仅仅一个瞬间就松了下来。不是垮,是软,那紧绷的脊背,那僵硬的肩,那绷着的每一寸,都像入了水,迅速化开。
尤其是她的腰。
那腰,从僵直里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她走路的步子,也跟着软了,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往那几个士兵身前,迎过去。
每走一步,那腰,就跟着她的步子轻轻地一摆。
摆得那样软,那样媚,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
菲娜从想到过,446身上的线条能柔软到这种程度。
"哪有啊~"她的声音,也软了,甜得发腻,像抹了一层蜜:"贱奴只是觉得太晒了~"
那副身子,方才还僵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此刻,却软得像一滩任人揉捏的水。
菲娜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被按了什么机关的人。
士兵们已经围了上来。
一个士兵,伸手就把446揽进了怀里,手毫不客气地揉上了她的奶子。
"你这样的东西,"他笑,"还懂晒不晒的?"
446的身子,轻轻地扭了几下。
那不是躲,是一种被捏疼了、又不敢躲、只好借着扭动,把身子更软地送进对方手里的扭。
她的腰,跟着那几下扭,软软地往那士兵身上贴了贴。
她的笑,堆得更满了,眼尾一弯,唇角一翘,那副方才还僵着的脸,此刻,甜得能滴下蜜来。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又软又轻地溢出来,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声调:
"求军爷怜惜贱奴。"
那士兵哈哈大笑。
另一个也凑了上来,一只手捏在446的屁股上,狠狠一拧。
446的喉咙里马上滚出一声娇喘,又短又急,像被人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啧,好手感。"那士兵在她屁股上又捏了几把,忽然眯起眼,凑近了她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这不是446吗?"
"你这贱货好久没去执勤了。兄弟们可都想你身子的滋味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446被他捏着,身子往他身上软软地靠,脸上一片讨好:"哪用执勤呀。执勤的时候,贱奴都要被玩坏了。改天,贱奴单独去伺候您。"
她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士兵胸口轻轻划了一下。
那士兵没接话。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滑过她的胯,滑过她的大腿,最后,摸到了她的裆下,隔着那层布,狠狠地揉了一把。
"改天?"他笑,笑里没有半分商量,"今天吧。老子现在就要用你。"
"这哪能呀。"446媚笑着,一边说,一边把身子从士兵怀里往外一点一点地抽,"这地方,有伤您的身份。"
那士兵不答。
他手上用力,一把就把她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
446这下真慌了。
她一边还维持着那笑,一边拼命地想把身子挣出去,声音也开始抖了,那媚笑里,夹进了哭腔:"军爷,军爷!今天真不行,贱奴今天……"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那张笑脸上。
"鸡巴套子,"那士兵啐了一口,"闭嘴挨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话。"
那拼了命讨好的女奴,被这一巴掌,扇得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的身子,砸在泥地上。头偏到一边,半边脸,贴在土里。
菲娜看见了她脸上的掌印。
那掌印,红的,五道手指,清清楚楚地印在她左边的脸颊上。血从她嘴角慢慢渗了出来,混着泥,糊成一道暗红色的痕。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就那么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她撑着地立马爬了起来。
她跪好,双膝并拢,脊背挺直,脸上那掌印还肿着,嘴角的血还挂着。
"大爷……"她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凑到那士兵脚边,媚笑又回到了脸上。
"您瞧,这满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贱奴这样的货色。"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贱奴这胸,又小又扁,屁股也不翘。您要了贱奴,那是……那是污了军爷您的恩根。"
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托了托自己的胸,又放下,像在替那士兵掂量一件不值钱的货。
"改日,改日贱奴,一定寻几个,胸大,屁股翘的,好好儿地伺候您……"
她一边说,一边就伏了下去,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泥地上,砰砰地响。
那士兵,忽然抬起脚,踩在了她的后脑上。
446的头,被这一脚踩得重重地压进泥里。
她的头发散开了,蓝紫的长发从发圈里滑出来,沾满了泥,糊了一地。有几缕还被那士兵的靴底,踩得嵌进了泥里。
她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半边脸陷进软泥里,嘴巴被压得歪向一边,鼻尖抵着地。
可她没有挣扎。
她的身子,反而顺着那踩下的力道,主动地往下一沉,往下,再往下。她的胸,她的腹,她的腿,全都紧紧地贴到了地上。
她的奶子,被压得,从身子两侧,鼓了出来,鼓成两团,贴在泥地上,黑裳因为这极致的贴合,勒得更紧了。
"伺候?"那士兵碾了碾脚,"老子今儿,就要你伺候。"
他的脚,还在她后脑上,慢慢地碾。
"军爷……"她的声音,从泥地里传出来。
那声音,没有一丝变化。还是那样,又软,又甜,甚至,比方才,更讨好了几分:
"军爷说得是……是贱奴,不识抬举……"
菲娜在水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个女奴,被人踩着脑袋,脸陷在泥里,身子贴着地没有一丝缝隙,奶子都从身侧鼓了出来。
可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甜甜的,讨好的。
菲娜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活该。
她想着。这女奴,也有今天。让她量人,让她护货,让她作践别人。
可那点"活该",只冒了一瞬,就散了。
因为她看着那女奴,被踩在泥里,不挣扎,不反抗,还那样,把身子,贴得更低,把声音,放得更软。
菲娜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有个士兵,一转头,看见了水里的菲娜。
"这还有一个。"他手指勾了勾,"过来,贱货。"
菲娜吓得往后一缩。
"过来!"那士兵伸手就来拉她。
"别动她!"
446被踩着头,却忽然,放高了声音。
"她是要送到主人那儿开苞的!"
"开苞"两个字一出口,那几个士兵,态度终于松动了。
那个踩着她头的士兵,脚也松了。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446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446的头,被提得向后仰着,头皮被扯得紧绷绷,她的脸从泥里露出来,半边沾着泥,半边还印着那五道掌印,肿得老高。
媚笑照旧还挂在脸上,她仰着看那士兵。
"真的假的?"那士兵揪着她的头发,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敢诓老子,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真的,真的。"446连忙道:"贱奴哪儿敢诓您。这真是要送到主人那儿,开苞的处子。您瞧,贱奴连她身上,都还没敢让别的男人碰过。"
那士兵,将信将疑地看了菲娜一眼。
菲娜赤条条地站在水里,缩成一团。
"出来。"那士兵朝她,抬了抬下巴,"给老子看看。"
菲娜没动。
她反而抱着自己,往水里又缩了缩。
"她害羞。"446赔着笑,唯恐士兵们发怒,"这贱货还是处,脸皮薄……"
"老子管她薄不薄。"那士兵不耐烦了,"不出来,老子自己下去拽。"
他说着,把446像垃圾随手一丢,就要往水里走。
446被丢在地上,却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士兵的腿。
"军爷!军爷!"她仰起脸,媚笑讨好全堆在脸上,声声地求,"让贱奴去跟她说。她听贱奴的。您给贱奴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那士兵,抬脚,就朝她踢了两脚。
"滚开。"
可446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她的身子被踢得一下一下地晃,可两条胳膊,像长在了士兵腿上一样,怎么踢都不松。
"军爷,求您了,贱奴一定能劝动她……"
旁边一个士兵看不下去了,用手肘戳了戳他:
"行了,让她去说说。费这劲。"
那士兵,这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快点。"
446如蒙大赦。
她松开手,爬起来,转过身,朝菲娜快步跑了过去。
菲娜看见,转身的这一瞬间,446的媚笑,像被一只手从她脸上一把抹掉了。
那女奴眼尾放了下来,唇角放了下来,连那甜得发腻的、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调,也一并收了起来。
她走过来,背对那几个士兵,面对菲娜。她的脸,还是那张沾着泥、肿着、淌着血的脸,可那脸上的神情全变了。
眼神变了。
方才还亮亮地、讨好的、弯着的眼睛,此刻,静了下来,冷了下来,像是初冬的冰。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那软软甜甜的调子,而是一种,清而稳的、字字都落得极准的调子。
菲娜马上想起了方才,池边那个雄辩的皇女。
微抬的下巴,字斟句酌的措辞。那一刻,从这具贱奴身子里,坐起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听着。"446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这几个兵,是惯会闹的。你不出去他们只会更来劲,到时候硬拽你出来,可就不只是看了。"
"你出去了,让他们看几眼,看够了也就散了。你少受罪,我也好交差。"
"可若是不出去……"她顿了顿,"他们会动手。到那时候,你会怎样?你想过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冷静。
但菲娜几乎没听清446在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446的身体黏住了。
她分明看到,一位皇女从女奴的身体里,坐了起来;但这女奴冲着士兵的那一面,她的肩、她的腰,仍是软的,她的屁股仍是微微抬起,还在轻轻摇晃的。
菲娜被吓懵了。
不是被这些话吓的,是被这个人吓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身体里究竟有多少张脸,她又是怎么将贵贱分明的两张脸,缝到一个身体上的。
446见她不答,极快地朝背后瞥了一眼。
那几个士兵正不耐烦地望着这边。
她以为菲娜还在犹豫。
于是,她脸上那点皇女的冷静松掉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
"……算贱奴,求你了。"
"好。"菲娜忙不迭地答应,"我、我出去。"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个"好"字,是怎么脱口而出的。她只是,被吓得,只想赶紧逃开。
她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低着头,慢慢地从水里走了出去。
冷风从四面八方贴了上来。她赤条条地站在那几个士兵面前,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两条胳膊本能地就要往身上遮。
446连忙迎上去,赔着笑,站在她身旁。
"军爷。"她先把话垫在前头,"这真是陛下今晚就要开苞的处子,金贵着呢,贱奴们碰都不敢碰。"
"陛下开了苞,"一个士兵,笑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菲娜,"也都会轮到我们。"
"提前看看货。"另一个接口道。
菲娜的两条胳膊,护在胸前,又夹紧了腿,把那最要紧的两处,遮着。
"遮什么?"446转过头,低声喝她,"把手放下来。"
菲娜不肯动。
"贱货。"446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冷,"别遮着。让大爷们,好好给你品评品评。你好好听着,这样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
士兵们被这话哄得大笑起来。
"那可真得好好看看了。"
"贱货。"446不耐烦了,一把就把菲娜的胳膊掰了下来。
菲娜的胸,就这样露了出来。
446绕到菲娜身后,两只手从后面托住了菲娜那两团,往上颠了颠。
"军爷们请看。"她笑着说,"别看小,紧实的,是真货。"
那两团,被她托着,颠起来,又落下去,一晃一晃。
菲娜僵得像块木头,眼睛死死地闭着。
"确实小了点。"一个士兵凑近了看,"不过,形状还行。"
"处子嘛,"另一个笑,"还没被人揉开。等陛下玩好了,就大了。"
几个士兵纷纷笑了起来。
"还有腿。"有人道。
"把腿伸开。"446松了菲娜的胸,退到一旁,"让军爷们,看看你的腿。"
菲娜不肯动。
446也不催了。她直接抬脚,在菲娜的脚踝上轻轻踢了一下:"伸开。"
菲娜的腿,抖着,慢慢地伸开了一条。
"屈起来。"446又说。
菲娜照做了。
她就这样,被摆布着,伸开,屈起,伸开,屈起。那两条腿,白花花的,在士兵们眼前,一张,一合。
"这腿,不错,长。"一个士兵,摸着下巴,"能玩。"
"行了,转过去。"446说,"跪下。"
菲娜僵住了。
"跪下。"446又说了一遍,"翘起来,让军爷们,看看你的屁股。"
菲娜闭着眼,慢慢地跪了下去,用手撑着地,把身子伏了下去,把屁股朝着那几个士兵翘了起来。
两瓣雪白的、浑圆的,在冷风里微微地抖着。
"翘高点。"446说。
菲娜把腰,又往下沉了沉,那屁股便翘得更高了。
"这屁股……”一个士兵拉长了尾音,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翘,有肉。"
菲娜的身子,猛地一缩。
"还有最要紧的。"另一个士兵说,"把腿分开点。"
"听见没?"446说,"把腿分开。让军爷们看清楚。"
菲娜跪趴在那儿。她的两条腿,抖着,一点一点地分了开来。
她最私密的那一处,就那样从后面露了出来。
"分开点。"446说,"再分开点。"
菲娜把腿,又分开了些,那处便更清楚地敞在了那几双眼睛底下。
"啧啧。"一个士兵蹲了下来,凑近了看,"果然是个处。"
"嫩。"另一个道。
"这屄,看着就水多。"又一个,砸了砸嘴,"还没开苞呢,就湿了。"
"还是天生的白虎。"有人发现了什么,"一根毛都没有。"
"天生的鸡巴套子。"那打头的士兵,下了定论。
那个词,落进菲娜耳朵里,先是一愣。
然后,她动了动自己的身子。
她跪趴着,手撑着地腰塌着,屁股高高地翘着,两条腿大张着。她看不见自己,可她感觉得到,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姿势。
"鸡巴套子"。
这个词贴切极了,让她无从反驳。
她想说不。
她想说,我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我是"宝石公主"。
可这些话,卡在她喉咙里,因为她的身子此刻正摆着一个"鸡巴套子"该摆的姿势。
她的身子,替他们证明了这个词。
"你和我,都是一个屄,两个奶子。能塞进去的鸡巴,不会比贱奴多一根。"
她本不肯信,她觉得自己和446,和这些贱奴都不一样。
然而现在,她跪趴着,翘着屁股,大张着腿。这身子看起来,和446说的一模一样。
可那又怎样,她是菲娜·冯·洛兰迪亚,不是什么鸡巴套子。
"等陛下玩完了,"终于,一个士兵说,"这贱货进了奴栏,可得给哥几个留着。"
"那是自然。"446连忙接口,打包票,"等陛下玩完了,她进了奴栏,贱奴立马就给几位军爷送过去品尝。"
那士兵,又在她翘着的屁股上,狠狠地抓了一把。
"真他娘的软。"他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便宜陛下先享用了。"
几个士兵哄笑了一阵,才转过身勾肩搭背地往远处走了。
菲娜还跪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跪得久了,两条腿,又麻,又软。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远远地那些士兵的议论,还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屄,真嫩,还没操呢,就自己淌水了……"
"……处子就是处子,等开了苞,头一晚上,肯定紧得要命……"
"……你急什么,等陛下玩腻了,轮到咱们,早晚把她操松……"
"……我喜欢她那腿,缠在腰上,肯定带劲……"
"……到时候老子要排第一个……"
那些话一句一句,混着他们的笑,飘进菲娜耳朵里。
她的身子僵得更厉害了。
等那些笑声彻底听不见了,446才慢慢地直起腰。
方才堆在她脸上、陪着笑讨好的那副神情,像水从石头上淌下去,褪了个干净。她又变回了脸上没有表情的样子。
这女奴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把方才一直憋在胸腔里的什么东西,一并放了出来。
"冲干净。"她对菲娜说,声音不高,"去把身子冲干净。"
菲娜没像先前那样认认真真地洗,只是舀起水随手往身上撩了几下。
脖子,胸口,腿间。
那些士兵抓过、揉过、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他们的手温,还是她自己皮肤底下,被力道压出来的麻。
水浇上去,凉是一瞬间的凉,可那层感觉,还黏在皮上,洗不掉。
她不想洗了,不是洗不干净,是没什么,好洗的了。
清白,已经洗掉了,再多的水,也洗不回来。
于是她草草地抹把脸,站了起来。
衣裳,是446递过来的,她接过去,往自己身上套。
料子没变,带子没变,连浆洗过的气味,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可一上身,她就觉出,哪儿都不对。
肩这里,空出了一块。
腰这里,勒得慌。
袖口裹在腕子上,像别人的袖子,套错了人。
这衣裳,离开她的身子,也不过一小会儿,怎么再穿回来,就和她,这么不合适了。
她说不上,是尺码变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出声。她把这点不舒服,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头,对446说:
"回去吧。"
停了一停,她补了一句:
"莉泽该等急了。" 第7章 尊严
回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446在前面引路。
她不说话,也不回头,脚步不紧不慢。
菲娜跟在后头,裙摆拖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
身后,护城河的水声远了,那些士兵的笑声,也远了。
到了房门口,446侧身,替她把门推开一道缝,自己退到墙边,站住了。
菲娜没看她,抬脚跨了进去。
门才响,莉泽就扑了上来。
"殿下!"
她一把抓住菲娜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脸,脖子,手,衣襟,看了一遍,又凑近了闻。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要在殿下身上找出什么,又怕真的找出什么来。
"殿下,您、您没伤着吧?"莉泽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菲娜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就是洗了个澡。"
"洗澡?"
莉泽不信。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看殿下的脸,看殿下的脖子,看殿下露在外面的手,又去摸那身衣裳底下,有没有哪里藏着不对。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些手揉过的地方,那些眼睛看过的地方,那些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都好好地被衣裳盖着,没有红,没有肿,没有血,没有破,一点都看不出来。
莉泽犹豫着松开了手,可她的眼睛还粘在殿下身上,她不信,又不敢再问。
菲娜也不解释。
门外的446,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还有差事,她要回主人跟前,把刚经的这一场一五一十地回禀上去。
屋里就剩了她们两个人。
"莉泽。"菲娜忽然唤了一声。
没等莉泽应,她已经上前一步,把莉泽整个抱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紧,像要把莉泽揉进自己身体里,她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鼻尖蹭着那根旧缎带。
皂角的味儿,还有莉泽身上,那种只有一起长大的人才闻得出的、干净又熟悉的味道。
这一下,菲娜才觉着自己终于回到了一个还算认得的地方。
莉泽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抱住了她的殿下。
两个人在门边,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莉泽先开了口。
她问殿下饿不饿,说送来的午饭早就凉透了。
菲娜没松手,只"嗯"了一声。
莉泽问,要不要先坐下。
菲娜说"好"。
莉泽问,要不要喝水。
菲娜说"好"。
她不想说别的,她只想,多抱一会儿,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这么抱着。
又过了一会,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446回来了。
她跪在门外,没有进来。菲娜抬起头,朝她看过去。这一看,却愣了一下。
她感觉就一小会儿的功夫,446身上那身黑裳却已经干净了。
先前在护城河边,那衣裳上沾着的水、溅着的泥、被士兵揪扯出来的褶子,全都没了,那衣裳依旧黑得发沉,服服帖帖地贴着她的身子,像从肉里长出来的一层皮。
只有她左边脸上,那几道被士兵扇出来的巴掌印还留着,颜色淡了不少,从一片红肿,褪成了几道浅浅的粉,像被什么抹过,又没抹干净。
菲娜盯着那几道印子看,她说不清,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是那衣裳自己干净得快,又或者是446得了什么空,把自己收拾了一遍。
反正,衣裳是干净了,那巴掌,却还留在脸上。
莉泽也顺着殿下的目光,看见了那几道印子。
她没多想,她只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痛快。
活该。
这个把殿下拖进火坑的女人,挨了打。想到这个,莉泽的嘴角,飞快弯了一下。
菲娜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又来做什么?"
446跪在门外,垂着眼:
"贱奴刚去主人跟前,回禀了……洗浴的事。"
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洗浴的事。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太清楚"回禀洗浴的事"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446刚把今天池子里、护城河边,那一件件、一桩桩的惨状,跟皇帝描绘了一遍,然后,现在,446又要当着莉泽的面,再复述一遍。
不… 不… 不行!
菲娜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地给446打眼色,眼珠子先往莉泽那边一斜,又飞快地、狠狠地瞪向446,她的睫毛抖着,喉头滚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死死地绞着。
别!别在这里说。
446抬了抬眉毛,瞥了莉泽一眼。
然后,她张开的嘴,慢慢地又合上了,那一大坨已经到了舌尖上的话,被她原样咽了回去。
"……洗浴都妥当。"她改了口,干巴巴地,"没什么要主人操心的地方。"
莉泽在一旁,把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狐疑地看看殿下,又看看446,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可她感觉得到,这屋里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她隔在了外头。
446又开口了:
"主人念你……不易。"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要赏你——”
“尊严。”
尊严。
菲娜听着这两个字,没有抬头。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哦,又来了。
她知道,这肯定不对劲,可她已经懒得去想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样?躲不过的。
446朝身后抬了抬手。
十几个女奴,鱼贯地从外头进来。她们两两一组,抬着七八口大箱子,放到屋子中央,整整齐齐的码好了。
"打开。"446说。
一股气味迫不及待地从箱子里冲了出来。樟木的,旧香的,还有洛兰迪亚宫里专门熏衣裳用的,极淡的花香。
那气味,和这间屋子里的冷石味、霉味撞在一起,撞得菲娜鼻子一酸。
她认得那气味。
那是家的气味。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在洛兰迪亚王城里穿过的、用过的、来不及穿用的,一件不少全在这儿了。
"开苞之后,"446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只能穿那身衣裳了。"
"这些,"她朝那几口箱子,轻轻一点,"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好把握吧。"
说完,她挥腿了女奴们,自己也退到门外,乖乖跪好不再说话。
菲娜自然明白,这个"尊严"又是个什么。
七天前她穿了一身不好看的衣服去见他,七天后他把她的漂亮衣裙全找来了。
皇帝是要她亲手从这些衣裳、首饰里挑出一套,把自己打扮起来,打扮好了再送上门去,他把这个,叫做赏她尊严。
这算什么尊严,这是要她,自己给自己,披上祭服。
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一直顶到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下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像被箱子里溢出来的、那些旧日子的热,烫到了。
她气,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的目光往旁边一偏,就撞上了莉泽。
莉泽站在箱子那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围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
她忽然就泄了那股气。
皇帝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她看着莉泽,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是为了谁,才应下这"自愿"的。
她闭了眼,再睁开时,那口冷气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她不能在这儿发火。她得挑衣裳,她得把自己打扮起来。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把手伸了进去。
先触到的,是一匹滑凉的缎子。
是一件骑装,墨绿色的,滚着金边。
她记得,第一次穿它的时候,她才十岁,上马的时候,母亲在下面笑,说她像个小骑士。
第二件,一件蓝绸的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银珠。
及笄礼那晚,她穿的就是这一件,那一夜,整个洛兰迪亚为她点灯。
她的手指从蓝绸上滑过去,凉的,像滑过一段已经凉透的日子。
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料子不算顶好,针脚却极细。
衣襟上,绣着一只极小的白鸽,是用青线绣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认得这件,这是莉泽做的。
那时候莉泽还小,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买了这块料子,夜里点着灯,一针一线给她缝的。
连衣襟上那只白鸽,也是莉泽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缝好了捧到她面前,说贱婢的手艺,配不上殿下。
她接过来,说比我那些裁缝做的都好。
后来,她常穿这件,莉泽帮她穿这件的时候,手总是比穿别的衣裳,更轻一点。
她把这件淡青衣裳,叠了叠,放回箱子里。
又往底下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件,她从来没穿过一次的衣裳。
白色的,薄得像月光,是为了一场后来没能举行的春宴裁的,裁好之后,一直压在箱底,连腰身都还没改过。
她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放下,又往旁边摸去。
她的手,最后,停在了一件,崭新崭新的衣裳上,这件也是白的,却不是春宴那件。
这一件,布料垂坠,肩头缀着金色的饰片,腰间,盘着一条碎金链子。
她把它拎起来。灯下,那金色的饰片,闪了一下。
这是她的嫁衣。
是她梦想着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盯着人做的。她那时候,想象过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想象过,走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现在,她要穿上它了。
却不是走向花轿。
是爬上一个仇人的床。
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又摸了摸腰间那条碎金链子。
凉。
"殿下。"莉泽在旁边,也认出来了:"这件衣服是……"
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么,惊叫起来:
"您……要穿这个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这件。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件衣裳,对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菲娜没有回头。
"是。"她说。
就一个字。重,稳,像亲手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给我梳妆。"菲娜说,"就穿这件。"
莉泽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殿下。"
她搬来铜镜,放在桌上,又去打了热水,水汽在冷屋子里,慢慢氤了开来。
莉泽把一块帕子,浸进热水里,绞干,展开,折成四折。
然后,她走到菲娜面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擦菲娜的脸。
先从额头擦起。帕子是热的,贴上去的一瞬,菲娜闭上了眼睛。
帕子擦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脸颊。擦到眼角的时候,菲娜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地方,白天,被士兵看过,被风刮过,被护城河的水浇过。现在,被这块热帕子,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净完面,莉泽转到菲娜身后,解开了她的长发。
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像一道熔化的金。
莉泽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这是她做了十几年的事。从菲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是她,每天清晨,替殿下梳这一头金发。
莉泽把长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往上挽。
她的手指灵巧稳当。
可菲娜感觉得到,那双手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抖得只有贴着头发,才能察觉得到。
可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乱。
她把殿下的头发,挽成一个洛兰迪亚式样的髻,用一支旧簪别住。那支簪子,还是菲娜几天前抵在喉咙上的。
挽好了,她退后,看。
就在这时,她忽然把额头抵在了殿下的后颈上。
抵得极轻。
菲娜只觉着,后颈上,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滑了下来。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下滑。像一滴,忘了擦掉的水。
只滑了那么一下,就没了。
莉泽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又上前,把鬓边一丝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箱子里,有洛兰迪亚的旧胭脂。
莉泽打开那个小匣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菲娜唇边。
"殿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抬一点头。"
菲娜抬起头。
莉泽的指尖,轻轻地点上去。那一点红,落在菲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没有胭脂的时候,菲娜也是美的。可这一点红上去,她那点病恹恹的白,忽然,就艳了起来。
艳得,让人心里,发慌。
"该更衣了,殿下。"莉泽说。
她捧起那件白裙,走到菲娜面前,蹲下身,把裙摆,从脚踝,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菲娜站起来,张开手。
白裙,从她脚下,套了上去,垂坠的布料,一层一层地挂下来,贴上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金色的饰片,在灯下,一闪,一闪。
最后,是那条碎金腰链。
莉泽把它绕上菲娜的腰,一环一环地扣上。
链子是凉的。贴上肉的一瞬,菲娜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那链子,细细碎碎的金,贴着她。凉。坠。一环扣着一环,把她腰上那点分量,往下,坠了坠。
耳坠。手镯。项饰。
莉泽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戴耳坠的时候,菲娜偏过头,让莉泽的手,够到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今晚之前,这只耳朵上,还戴着洛兰迪亚的旧耳坠。今晚之后……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好了,殿下。"莉泽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捧起铜镜,举到菲娜面前。
菲娜,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是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白裙,金饰,淡金色的长发,蓝得通透的眼睛。整个人,在灯下,像在发光。
美得,陌生。
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了镜面。
凉的。
镜子里那只手,也抬起来,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转过脸,看向莉泽。
"莉泽。"她问,"我美吗?"
下巴,微微抬着。还是那个"宝石公主"的骄傲。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莉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滴泪掉下来,怕花了殿下的妆。
"美。"她说,"殿下,美极了。"
声音是抖的,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湖面上,最后一丝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真美啊。"
是446。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边跪下了。也不知道,她那样看了多久。
这一句,轻得像不是对谁说的。像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漏出来的一样。
菲娜没有回头。
她把手,从镜面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镜子里那个盛装的人,也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菲娜·冯·洛兰迪亚,短暂又漫长的18年人生中,最美的一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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