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14 20:57 已读2360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第21章 阳了
  楼下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刺啦,跟着才有人声,十二栋,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妈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儿晚上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点开相册头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头碰着我的手指头。
  她没察觉,揣进兜里,口罩往脸上一挂,弯腰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儿夜里干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我把手插进裤兜,跟着她出门。
  鞋柜上酒精喷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上了,没锁。
  她立的规矩,谁睡觉都不许锁门,到今天第十二天。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人。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头看电梯门上贴的通知,我在后头看她后脑勺。
  染的深棕色,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花园,队伍拉开隔两米。前头后头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下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叫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大妈排在我们前头五六个人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头跟我妈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今天她就那么站着,背影冲着后头,没回头。
  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这个出来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风凉。”
  “不冷。”我把胳膊一绷,“大小伙子火力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啥壮。这节骨眼儿上冻感冒了,你试试。”
  她嘴上嫌着,手跟着就上来了,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抻了抻。指头在我锁骨边上掠过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这么给我抻领子。小时候抻,现在还抻。
  我低头看手机,把她手指头掠过去那一下,按进手机屏里。
  手机响起来不是一只一只响的,是一茬一茬炸开的。
  队头先响,两三声。跟着中段。跟着就是我们这头。前后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队伍的手机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时低头。
  我掏出自己的。业主群,@全体成员。
  “通报:十一栋确诊一例阳性,即日转运。同栋住户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
  队伍没声了。
  人都在动,没人说话。
  前头有个男的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半圈,扫到我和我妈这儿,又转回去了。
  脚底下没人指挥,全都自己往后错。
  两米线不知不觉拉成三米,那截翘起来的胶带叫人踩得彻底平了。
  大白在那头举着喇叭喊,间隔再大一点。喊了一句,自己停了。
  不用喊了。
  我妈把通报点开,两个指头划开放大,来回划了两下。
  “十一栋……”她说,“哪个单元来着?”
  “不知道。”
  她没再问。通报上没写。
  前头赵大妈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全楼就数她嗓门亮,今天跟哑了似的。
  做完核酸从另一侧绕回。还是那条路,还是十来分钟。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速,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沉。空街上保供车都没过一辆。
  我跟妈并排走,中间隔着多半拳。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这个缝。
  进门,酒精喷壶一人一下。我先喷,她后喷,顺序一个多月没变过。
  大群从这一刻起就没停过。
  先是猜。
  十一栋几零几,几个版本轮着转,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跟着是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打过照面。
  再往后,难听的也冒出来了,“肯定是不守规矩”。
  发出来没半分钟,叫人两句劝怼回去了,都不容易,嘴上积德。
  我妈刷到那句难听的,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过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条,背景里锅铲哐哐响:“这两天的接龙都缓缓啊,等通知,货我让人家先压着。”
  我把这句念给我妈听。
  “缓就缓吧。”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机举得老远,“绿叶菜就剩一把了,先紧着会坏的吃。”
  “饿不着。”我说,“冰箱里鸡蛋还十几枚呢,馒头也有,米面都够。你儿子这体格,扛造。”
  “嗯,做饭。”
  十点四十,小冯冒出来了。
  头一条是正式通知,格式工整,落款社区,让十一栋同栋住户居家等消息,其余各栋照常管控。
  隔了十来分钟又补了条语音,嗓子有点哑。
  “挨户打电话核对行程,接到电话的配合登记,没接到的不用来问。都别在群里问了啊,问也问不出啥。”
  公事公办的调子。尾音上带着点儿活人味儿。
  我妈给赵大妈发了条私信。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没事。〉
  我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进厨房了。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
  中午,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进的小区。
  封了四十四天,这个声儿头一回是冲着我们小区里来的。
  我在次卧,CAD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第二张图画到一半。车声一进东门方向,我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南窗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北窗。
  同一个声儿,两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来在水槽边择那把绿叶菜。车声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着北窗定住。水管还流着,细水,她没关。
  对面楼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贴着玻璃往下看。
  车往十一栋的方向去了。看不见车头,光听声。声音先拐了个弯,又变小,最后没了。
  她接着择菜。动作比刚才慢。择完的菜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齐。码完,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卧坐下,CAD的光标还在原地闪。图纸一笔没多。
  下午两点多,群里陆续有人说接到核对电话了。有人问行程问到哪一级,问完自己又把那条撤回了。
  1502的电话一直没来。
  保供喇叭远远地响了一声,是别的楼的通知。楼上1602今天白天没动静。
  我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手。
  阳台外头,对面楼的窗亮着比平时多的灯。楼下空街,一辆保供车慢慢开过去,车厢蒙着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怀里。她的家居服挨着我的T恤。一样的洗衣粉味,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耳朵根是热的。
  我自己知道。
  楼下那辆保供车开到头了,拐弯,看不见了。我抱着衣服进屋。
  她的五分钟到了,自己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体温计往茶几上一搁,“都没事儿。”
  “那必须的。”我把衣服搁沙发上,“咱娘俩这体格,病毒见了得绕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厨房走,“等着,炒个菜就吃饭。”
  晚饭是炒绿叶菜,最后一把。恐慌日,先吃会坏的。又摊了个鸡蛋,边儿焦黄。
  我妈话比平时密。
  她把孙丽的语音外放,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孙丽在那头连珠炮。
  他们小区又有阳的了。
  老吴白天在大群里追问阳性那家的轨迹,问得太细,叫人家给怼了。
  孙丽骂他给自家房号招眼,骂到第三句,自己先乐了。
  “你说这老爷们儿。”我妈笑着给我拨了一筷子鸡蛋,“虎不虎。”
  “这事儿干得确实虎。”我扒了口饭,“孙姨骂得对。这节骨眼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不咋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看我吃饭。
  我扒到第三口觉出来的。抬头,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比平时长。长出来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饭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这不是吃呢么。”我低头扒饭,“你炒的菜香,还不兴人捧场了。”
  “贫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鸡蛋。孙丽的语音还在桌子中间响着,骂完又笑场了。
  收拾完,她隔着客厅说了句“睡了啊”。
  “嗯。”
  两扇门各自带上,没锁。
  楼上1602今夜没动静。整栋楼安静得比平时早,管道里的水声都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墙,她的翻身声密。
  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又响。
  体温计在茶几上,没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大鹏晚上发过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接。
  墙那边又翻了一次。床垫的弹簧很轻地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没数她翻到了第几回。

  第22章 噩梦
  后半夜墙那边才彻底静下来。
  翻身的动静一阵密一阵疏,我躺着听,听到后来自己也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灰白。
  五月的早晨,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拖鞋趿拉趿拉,开冰箱,又关上。
  等我洗漱完出去,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冒热气。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水银体温计,对着窗户的光甩了两下,水银柱下去了。
  “先吃饭。”她说,“吃完量一个。”
  体温计昨天就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在茶几上搁了一宿。昨天量过一轮,今天还要量。我没说什么,坐下喝粥。
  粥是昨晚的剩饭熬的,稠,咸菜丝切得细。
  她坐我对面,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去够咸菜碟子。
  搁平时她这时候该念叨了,今天核酸第几轮、陈姐的接龙什么时候恢复、楼上那家昨晚又折腾到几点。
  今天一句都没有。
  我低头扒饭,耳朵在客厅外头。楼下静。静得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
  动静是七点半过一点起来的。
  先是楼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跟着是脚步,碎,乱,不止一个人。
  再有就是大白的动静,隔着十几层楼瓮上来,词听不清,调子听得清,是办事的调子。
  我撂下筷子起来的。她比我还快,已经站到客厅中间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先去的北窗。趴在玻璃上看,角度不对,十一栋的单元门被咱家这栋的楼角咬掉一半,只能看见环路的一段。我绕去阳台。
  楼下环路上,两个大白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一户人。
  大人拎一只拉杆箱,箱子上摞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走道一晃一晃。
  箱子轮子在砖缝上磕,咔啦,咔啦。
  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楼。
  看了挺久。
  被大人拽了一下,才接着走。
  十一栋单元门口还站着第三个大白,手里拿一卷什么,正低头撕。他们往东门去,警戒线外头停着一辆车,保供车改的那种,车门敞着。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头发乱着,早上随手挽的那个髻散了半边,几缕挂在脖子边上。她手里攥着体温计。攥着,没量,就那么攥着,指节扣着那根细玻璃管。
  她站得比平时离我近。近到她胳膊几乎蹭着我的袖子。
  我没动。她也没动。
  楼下那辆车关门的声音传上来,闷的一下。车开走了。第三个大白回到单元门口,往门上贴东西。白纸,巴掌宽,两道,交叉着。字看不清。
  写的什么,不用看清。
  这楼里的封条,原来三户。从今天起,四户。
  风从阳台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吹得她脖子上那几缕头发晃。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慢,别了两回才别住。
  “粥还热着。”她说。
  她先转的身。说完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在框里磕了一下,隔断了楼下。
  “来了。”我说。
  眼睛在封条上多停了一拍。那两道白纸贴在十一栋的门上,跟创可贴似的。
  我跟着她进屋,拖鞋趿拉趿拉。
  ……
  回到桌上,粥还温着。
  她先把体温计夹上,自己量。
  坐在那儿,胳膊夹着,眼睛落在桌面上一个点上,没看手机。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眯着眼转了个角度。
  “三十六度五。”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夹着。”
  我夹上。她盯着我夹好,才坐下,掰了半拉剩馒头,慢慢嚼。馒头是熥的,皮有点塌。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看。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眯着眼。
  “三十六度五。”她说,“都没事。”
  她把体温计搁回茶几。没搁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巾盒旁边,立住了。那位置顺手,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从早上开始炸,又很快收场。
  我划着手机看。那户的男主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麻烦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着十几条保重,房号排了一串。有一个房号追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接触过。三条劝的立刻压上来。
  “都不容易。”
  “这节骨眼儿就别问了。”
  “人家都这样了。”
  再往后,没人说话了。
  赵大妈的头像两天没冒泡。全楼嗓门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队都不搭腔。搁以前,群里这种场面她第一个到,语音条能发一串。
  陈姐的接龙还停在暂停状态。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
  “暂缓,等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那条“大家保重”。她凑过来看,就着我的手,没接手机。离得近,我闻到她头发上隔夜的洗发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着掰那半拉馒头。
  “这家人,说话挺体面。”她说。
  “嗯,没骂街也没卖惨。”
  她嚼着馒头,腮帮子动得慢。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才上小学。”
  我没接这句。这句没法接。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嘴。
  吃完饭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过到第三遍,她说:“行了,桌子让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白天小冯的核对电话没打来。
  昨天群里说挨户核对行程,十二栋一溜门牌号轮过去,到一五零二这儿,电话一直没响。
  我妈手机充着电,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排得靠后。也许。
  没人提这个。
  ……
  上午她端着那盆绿叶菜去阳台择。
  菜是前儿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着,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她把小凳搬过去,盆搁在腿上,垃圾袋挂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横梁上绕了两圈,挂牢。
  平时她择菜快得很。黄叶子掐下来甩进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帮子磕盆沿,嗒,嗒,带响的。
  我在客厅擦哑铃。
  阳台角落那对哑铃,铁的,封控这么久就靠它们。我拿了块湿抹布,先擦左边那只。铁是凉的,擦过去一层水汽,抹布一让开,铁面又暗回来。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掐菜的声。没有菜帮子磕盆沿的声。
  我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
  背还是直的。
  她坐了十几年瑜伽垫,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谁家冲水,哗哗一阵,过去了。
  1602今儿一天没动静,平时这个点儿,楼上的小媳妇该起来走动了,地板该有拖鞋声。
  今天没有。
  全楼都在消化那张封条。
  我手里的抹布在哑铃上转圈,一圈,又一圈。铁让我手心的汗焐得不凉了。
  她捏着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没看表。反正我哑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端着盆进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少。
  她从我背后过去,进厨房,盆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轻响。
  我头都没抬,抹布在哑铃上搓得飞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就想到这儿。想到这儿我就起身去卫生间拧抹布了。水开得大,搓了两把,拧干,晾上。
  回客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冻,说明中午炒油菜,再拍个黄瓜。
  “行。”我说,“我帮你拍黄瓜。”
  “你拍黄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说,“一边儿去。”
  这话有她平时的味儿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接住这个味儿。
  ……
  中午菜端上来。
  炒油菜,绿的,油亮,蒜片爆的锅,看着没毛病。拍黄瓜是她自己拍的,搁了蒜末和醋。剩馒头熥了一屉。
  我夹第一筷子油菜进嘴,舌头就知道不对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张胆,一口下去,咸味儿从舌面一直冲到嗓子眼。
  她做饭二十多年,盐罐子跟她手是一体的。
  闭着眼都不会抓错。
  我小时候口重,她还老说我爸口淡,炒菜盐分两回搁,头一回给全家,出锅前单独给我爸那盘补一点。
  这种手上功夫,咸这种错,我从小到大,没在她锅里吃到过。
  一回都没有。
  我嚼着,咽了,脸上没动。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白开水,搁在桌角,就着她自己那边。然后坐下,夹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腰侧,她没系。平时她系围裙,带子在背后打的是活结,齐整的。
  昨天晚饭她话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从孙丽家老吴说到陈姐的土豆,从土豆说到我小时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几乎没话。
  两顿之间的落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没说咸。
  我夹了一大筷子油菜,就着馒头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夹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这么咸了你还吃。”她说,把那碗白开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下饭。”我说。
  我夹了一大筷子证明,就着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盘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盘。她吃的都过了水。黄瓜我俩分着吃了,黄瓜没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说:“下顿少搁盐。”
  “咸点好。”我说,“省得抢。”
  她没笑。
  搁平时这种话她怎么也得回一句。今天没有。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了一阵子。
  我回次卧,CAD图纸摊在屏幕上。
  大鹏给的那两张活儿还差一张收尾,一条轴线改了删,删了改,一下午就这一条线。
  屏幕右下角,大鹏五点多发的消息还亮着。
  〈航哥,晚上干两把?〉
  我没回。
  ……
  两点多,我拉开冰箱拿水。
  看见那半块老姜。
  姜皮都皱了,缩在冷藏室门格子里,跟鸡蛋盒挤着,边角上长了点白膜。上回用还是四月里她炖鱼,剩这半块,一直没动。
  我把姜拿出来了,搁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柜第二层的红糖够下来。袋子没开过封,我拿剪子铰了个口,红糖的甜味儿冲出来一点。
  她没喊我。我先动了。
  洗姜。
  皱皮底下还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冲了两遍没冲掉。
  切姜。
  刀工还是那个刀工,姜片厚薄不匀,厚的跟土豆块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摊,没一片重样的。
  锅里接水,坐灶上。等着开的时候,我心里把这个事儿过了一遍。
  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言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
  “明天再熬一锅。”她把碗搁进水池,“姜我来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块。”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锅一眼。
  “锅里那些,你喝了。”她说,“别浪费。”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汤盛出来,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烫,一碗下去,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
  ……
  两点多到五点,屋里静。
  她在沙发上靠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人也没睡,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不睁,朝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
  我在次卧对着CAD。图纸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没动,光标在那儿闪,一闪,一闪。
  两扇门都开着。客厅方向一点声没有。
  楼上1602今天也没动静。
  管道里偶尔过一阵水声,谁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远的地方,小区外头,一辆车过去,又一辆。
  平时听不见这些,平时屋里屋外都是声。
  今天全让出来了。
  四点来钟,她起来了。
  沙发那边窸窣一阵,跟着是拖鞋声。
  她进厨房,把那盆没择完的菜择完了。
  掐菜的声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声哗哗一阵,又静下去。
  我从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厨房里站着择,背对着我,盆搁在台面上,站着择,手起手落。
  择完她把菜控上水,盖了块屉布。
  这一天她没提瑜伽。我也没问。
  ……
  晚上六点开饭,炒的是下午择的菜,这回盐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点半,她拿起遥控器。
  看剧照常。那部年代剧,四十多集,追了快一个月。
  沙发,半个人的间隔,投屏。这是我们一个多月看剧的老位置: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开,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后拢了两把。
  口红是吃饭时候蹭掉了大半,剩个豆沙底。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个,剥。
  我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没剥,在手里转着玩。
  电视里片头曲完了,正剧开始。
  这一集讲的是厂里分房子,女主跟车间主任闹。
  她平时看剧嘴不闲着,这段假、那段瞎编、这演员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撕到一半的一条,垂下来。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钟没动。
  远处有救护车声,过一趟,很远,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
  收回来。
  落在电视上。电视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
  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它自己往一块儿凑。
  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动。
  中午那锅咸了的菜。
  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人醒着。
  刚才那半分钟,橘子皮挂在指头上。
  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楼。
  一个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轮到他,明天轮到谁。真轮到自己头上,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拉走,方舱,都是隔开的。
  她怕的是这个。我猜的。她嘴上不认,一天了,一句都没认。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
  半个人间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我伸手,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没事儿啊妈,咱栋又没事儿。”
  她身体明显一僵。
  一顿。
  就一顿,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整个人顿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着,她把我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我也回了次卧,门带上。没锁。
  按5月10号的规矩,家里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突发不适,方便照应。这规矩立下以来,谁也没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块热还没散干净,我侧了侧身,让那块贴着床。
  手机亮了一下。大鹏。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发出去,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那边,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动静。跟着静了。
  我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墙那边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两回,停。
  后来不对了。
  一种压着的动静,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听不清词,断断续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睁开了眼。
  ……
  我说不好自己刚才睡着没有。
  墙那边先是翻身,跟昨天后半夜一个动静,翻两回,停。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眼皮刚要沉下去。
  后来不对了。
  压着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听不清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一句半句,又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是挣动的动静。胳膊或者腿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跟着床板又响。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中间停过一次,全静下来,我以为过去了,刚要松这口气——
  那边又起来了。
  比刚才急。压着的声音里带了点调子,往上走,又断掉。
  我从床上起来了。
  脚踩到地板上,凉的。我在自己床边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
  客厅全黑。
  窗帘缝里没有光,今晚阴天,对面楼的灯也灭得差不多了。
  我摸着走。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张,我绕开它,腿离玻璃沿一拳远。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样。
  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轻。
  主卧门口。
  门是带上的,没锁。
  我屈起手指,在门板上碰了一下。没敲出声音,就碰了一下,指节挨着木头,又收回来。
  我把手放上去,推开了。
  门轴没响,这屋的门她上过油。
  屋里比客厅更黑,厚窗帘拉着,一点缝没有。
  她在床上的动静比隔墙听的近得多。
  喘是乱的,压着,嗓子里滚着听不清的音节。
  手和脚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没用,还是黑。
  我凭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的方位摸过去。相框在哪儿我记得,一家三口那张,十几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边是台灯。
  到床头,我蹲下一点,手指找到台灯的开关,那个旋钮的形状。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点干。
  拧亮之前,我出了声。
  “妈。”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围。床外仍黑,大衣柜沉在黑里,门后的穿衣镜反出一点点黄。她整个人落进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灯一亮我先找她的脸。
  脸色白里透红,像是汗捂的。眼睛睁着,里头还有惊,瞳仁定不住,飘。她眨了两下,魂回来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我这声,眼珠子转过来看我,看了两秒,认出人了。
  “没事。”她哑着嗓子,“做梦了。”
  人没事。
  这口气一松,我眼睛就不归我管了。
  从她脸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浅色,洗旧了,细肩带。
  一根肩带滑下了肩膀,挂在胳膊弯上,细细的,勒在胳膊肉里一点。
  领口歪向一边,一边锁骨整个露在外头,锁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灯在汗上打出细小的亮点,随着她的喘一闪一闪。
  睡裙让汗一浸,贴在身上。
  贴着胸口那两块,棉布贴出两只乳房坠着的形状。
  上半球的皮薄,灯光底下几乎透,往下分量坠着,坠出整个的形。
  乳晕的深色隔着湿布显出来,一团一团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两点乳头挺着,把湿棉布顶出两个尖。
  湿布随她的喘动一下,那两点就跟着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我把眼睛抬开,抬回她脸上。
  她正抬手把头发往脑后拢,没看我。
  她拢头发,胳膊抬着,咯吱窝那儿抻开了,领口又松了一分,一只乳房的上缘在歪掉的领口里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远。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摆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层一层的棉布窝在那儿。
  两条光着的腿全在台灯那圈黄里。
  大腿根的软肉并着,中间只留一线,往下是膝盖,膝盖上还有白天磕在哪儿的一点红。
  小腿顺下来,脚踝细,踝骨顶着皮。
  脚在床单上绷着。
  惊醒的人,脚趾蜷着,抠住床单,脚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顶着皮肤,青筋浅浅地浮着。
  脚底沾着床单蹭出来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纹路印在前掌上。
  她拢完头发,手落下来,顺带拽了一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摆。
  两个动作都随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领口还是歪的,裙摆扯下来半截,大腿还露着大半条。
  她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手撑着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头,喘还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湿布跟着动。
  我站着没动。
  耳朵热。
  台灯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领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摆,蜷着脚趾的脚。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给你倒点水。”我说。
  声音出来比我想的稳。
  我出主卧,客厅还是全黑,茶几同一个位置,绕开。厨房,摸黑接了半杯温水,暖瓶里的水还烫,兑了点凉的。
  回来,她接了杯子。
  手还有点不稳,杯沿磕着一点牙,磕出很轻的一声。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喉头动,水下去。
  “做梦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这事儿定个性,“梦见让人拽着走,死活挣不开。”
  “白天看楼下看的。”我说。
  她没接这句。把杯子递还给我,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小相框旁边。
  她往床头靠回去,扯了扯薄单。
  “行了,没事。”她说,“回去睡吧。”
  我没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块,薄单往我这边抻了一点。
  “我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里那一眼看不出什么,看了,就收回去了。没撵。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屋里回到全黑。
  她要接着睡,灯该关。灯一灭,眼睛就没用了。之后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还没匀下来,一下,一下,中间偶尔乱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她的手从薄单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头收拢,扣住。
  我停了。
  然后翻手。手腕在她手里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掌落进我掌心。
  攥住。
  两三个呼吸。
  她的手热,比我小一圈,整个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软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贴着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眼睛闭着,又睁开,黑暗里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还怕妈跑了似的。”
  手没抽回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匀下来,中间那点半拍的乱没了。
  厚窗帘把外头隔得干干净净,听不见车,听不见楼,什么都听不见。
  就剩她喘气,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我坐着没动,听着那个匀。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沉,是整个人松下来的沉。
  待了一会儿。说不上多久。
  “行了。”她开口,声音缓过来了,带着一点困,“回去睡吧,没事了。”
  “哎。”
  我松手。
  她的手落回薄单上,落得很轻,指头在单子上蜷了一下,不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带上就行。”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我带上门。没锁。按规矩。
  ……
  穿过客厅回次卧。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我绕开它。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
  这条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呼吸一直没再乱,一下,一下,沉下去。墙那边彻底静了。
  掌心留着她的热。
  我攥了一下。
  又松开。

  第23章 新的日常
  封控第四十六天,天亮之前我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也不想上来。
  我一夜没睡实。
  后半夜醒了几回,每回醒来,掌心里那两三个呼吸的攥法还在手纹里。
  黑暗里我攥了一下,空的,又松开。
  被子让夜里的凉浸透了半边,我翻了个身,把凉的那边压到底下。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
  她惊醒那会儿挣动的声响,床板,被子的扑腾,我开门时拖鞋擦过地板的那一路,全消下去了。
  后半夜连翻身声都没有一回。
  我听着那片静,听了很久,听到耳朵发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
  厨房先响了。
  油下锅的滋啦,一长声,接着锅铲磕锅沿,两下。
  我躺着没动,听那个滋啦声。
  煎蛋。
  这个点儿煎蛋,比平常的粥和馒头片费事。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油声断了一下,翻面的动静,又续上。
  我数着那个声音,数到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那一下和门响几乎同时进来,她只敲了一下,接着就推了。
  这是五月上旬立下的规矩之后她进我屋的方式,敲是通知,不是等答应。
  我半眯着眼装睡,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被角掀到肩背,风灌进来一小片。
  “航航。”
  我没应声,装睡装到一半也装不下去了,眼皮动了动。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掌心糙的那面朝下,温的。她手上那点糙是常年泡水择菜洗东西磨出来的,贴在我脑门上,砂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的那种糙。贴着,没走。
  一拍。
  两拍。
  以前没有这一下。
  小时候发烧,她摸额头,贴上,试出来烫不烫,手拿开,全过程不超过一拍。
  今天这两拍贴得很久,久到我能觉出她掌心的纹路在我皮肤上压着的那点涩。
  “没烧。”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手收回去了。
  我睁开眼,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在卫生间那边打了个来回,开柜门,翻东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水银体温计。
  她站在我床边,手腕一翻一抖,甩了两下。玻璃管在她指头上晃,晨光里反着一点亮。
  “夹着。”
  我撑着床坐起来半个身子,接过来塞进舌头底下。
  塑料头抵着舌根,凉,一股玻璃管特有的凉。
  含温度计这件事我十几年没干过了,舌根让那个凉激得缩了一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
  床板往下沉了一块。
  我的单人床,床沿窄,她坐下去的那一块正挨着我腿边。
  床板沉下去,我半边身子跟着往那边斜过去一点,被子底下的腿没敢动,脚趾在被子里抠住了床单。
  她坐下就不说话了,抬起左手腕看表。
  我从被窝里往上看她。
  晨起拾掇过了:家居服成套的那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立得整整齐齐。
  睡松的卷发拿卡子胡乱别着,别得不走心,一个黑卡子歪在耳朵上头,眼看着要滑不滑。
  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一星白没盖住,在窗帘缝那道灰光里显。
  新换的薄肉丝,脚脖子那儿绷得贴皮。
  拖鞋趿着,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
  她的手动一下,我的眼睛跟一下。
  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先是被她捏在指头中间。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指头肚上一点做家务留下来的粗,玻璃管夹在那两根指头中间,细得快要找不着。
  看表的时候她把体温计换到右手,左手腕抬起来,表盘翻朝自己。
  腕子细。表带是旧的棕色皮带,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表带扣进去的那个孔让皮子磨出了毛边。
  表针走。
  她低头看表,家居服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劲儿垂下去半寸,露出锁骨上头那一小段,她抬头看表盘度数的时候领口又跟着回来了。
  耳后一绺碎发别不住,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抿了一回,没抿住,由它去了。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一直没断。
  滋啦,滋啦。
  隔着一个客厅,那个声音细细地垫在屋里的安静底下。
  楼下管道井里谁家在放水,嗡的一长声,从地板底下过去了。
  五分钟。
  我躺着,舌头底下压着那点凉,数自己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塑料头抵着舌根,喘气大了它会动。
  我数到六十多,数乱了,从头再数。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手腕上表针走的那点声,也能听见她坐下之后放缓了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的手腕又抬了一回。这一回看得久,她的拇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
  我嗓子里干得冒烟,没敢咽,怕压着体温计。到底还是咽了一口,咽得很慢。
  她抽体温计的时候动作很快,两根指头捏住塑料头,往外一抽,那点凉从我舌头底下撤走了。
  她把玻璃管举到窗帘缝那道灰光底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眯着眼找那根银线。
  银线亮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行。”
  她起身,床板弹回来,我斜过去的那半边身子跟着回平。
  她往门口走。
  新换的薄肉丝在她脚脖子上绷着,拖鞋趿着后跟,走一步,鞋帮拍一下脚底,啪,啪。
  我的视线在她背影上跟了半步,从她后颈那绺没别住的碎发跟到门框,收了。
  她在门口顿了半下。
  “这节骨眼儿,可不能病。”
  说完就走,没等我接。拖鞋声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油声忽然大了一格,她揭锅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舌头底下剩下的那点凉咽了。
  ……
  饭桌上,我碗里卧着俩煎蛋。
  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往出淌。她碗里一个没有,就一碗粥,两片烤出焦边的馒头片。
  她话比平时密。我端着粥碗坐下,她的话已经摆了一桌子。
  “三十枚那板还剩四个了,早上给你造了俩。”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陈姐那边接龙中午开不开还没准信儿,绿叶菜二十八一份,你说贵不贵。”
  “贵。”我说,“该接还得接。”
  “废话。”她白我一眼,“我是说赵大妈那份怎么办。二十八一份,老太太两个人吃不完,搁两天就蔫了。”
  “那也接。吃不完咱家帮她消化一半。”
  “就你能。”她嘴角动了一下,“回头我跟她说,就说我儿子发话了。”
  我咬了口馒头片,焦边脆的。她这套话密我熟,家里的账、群里的事、邻里的安排,一样一样全摆出来,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一点空地方。
  粥喝到半碗,她的话忽然慢了一拍。
  “昨儿夜里。”
  她筷子扎进粥碗里,扒拉。
  “做梦吓的,喊出声了吧?吵着你了。”
  她眼睛没看我。眼皮落着,筷子在粥里搅了半圈,又搅了半圈。粥面上的那层米油皮让筷子头划开一道,又合上。
  到嘴边的那句是“你攥着我手呢”。
  几个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把它咬碎了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我借着低头扒粥盖过去了。
  “没,我正好起夜。”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粥碗里。跟着她伸筷子,把盘里第二个煎蛋也拨进了我碗里,蛋黄磕破了一点,金黄的汁子淌在碗沿上。
  “吃你的。”她说,“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你说跟不跟一板鸡蛋先说着。”
  “也就够一天吃了。”我咬了口煎蛋,蛋黄淌出来,烫舌尖。“再说妈你这手艺,煎蛋都能煎出花儿来,跟一板不亏。”
  “贫吧你就。”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大,低头喝粥。眼底下一点青,粉没盖严,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离她一张桌子的宽度,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抬眼。冰箱门上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我看了两秒,收回来接着吃。
  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胶带黄了。这些年她擦冰箱从来不擦它底下。
  “明儿核酸。”她把粥碗底喝干净了,“十二栋排第二批,别赖床。”
  “哪回赖床了。”
  “你哪回不赖。”她起身收碗,“也就核酸日利索。”
  “那是你嗓门好使。”
  “滚犊子。”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我坐在桌边把第二个煎蛋吃完,蛋黄的汁子拌着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
  水声哗哗的。她在水池前头站着洗碗,背影的肩线挺得直。今天这一天,她打算就这么过了。
  行。那就这么过。
  ……
  上午她铺开瑜伽垫。
  垫子卷在沙发边上一宿,摊开来一头翘着,她拿脚把翘起来的那头踩平。磨毛的边让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下来一星碎屑,弹到地上。
  她自己练,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
  手机里的主播喊一拍她做一拍,山式,下犬,鸽子式。
  我撑在地上,胳膊一上一下,眼睛盯着自己两只手中间那块地板。
  她拱背拱到一半,停了。
  “这垫子。”
  三个字,音量刚够我听见。没有宾语,没有下文。她扶了一下垫子边,把滑出去的半寸拽回来。
  我胳膊撑着地,话接得顺:“回头我给你拿胶带把边儿缠缠。”
  “嗯。”
  她接着练。
  我俯卧撑的节奏在应答那半拍乱了一下,一个下去慢了半拍,又续上。
  垫子滑不滑,谁也不提。
  前天下午她扶墙那一下,她自己给的由头是垫子滑,我递的台阶也是垫子滑。
  今天这声嘟囔,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当它只是一声嘟囔。
  主播喊到休息式,她跪坐在垫子上调呼吸。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满数趴在地上。
  “塌腰了。”她头也不回,“最后三个全是塌着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你喘气的声儿就知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
  中午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从群里蹦出来。
  开头先一声笑,嗓门透过我手机的外放都带热乎气。“家里都好着呢,谢大伙儿惦记!绿叶菜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走起,截止后天下晌!”
  底下跟了一串接龙的房号。我划拉了两屏,十二栋已经接了六七份。
  核酸通知跟着出来,物业发的,群公告顶上去了:“明早七点半起,按楼栋分批。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十分,带好身份证截图,间隔两米。今天下午要先做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进沙发里。对面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从十五楼的杆子上垂下来,让风兜得鼓起来。
  下午下楼核酸那十分钟,队伍拐过十一栋楼下。
  两米一个,口罩戴齐,没人说话。前几天那股恐慌压下去了一层,又压不实,排队的人眼睛都活,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个单元门。
  贴着封条的那户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日期。
  风掀起一个角,又拍回去,拍回去的动静很轻,啪。
  我眼睛从上面扫过去,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孩问他妈,那个纸上写的啥。他妈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进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
  下午我在次卧画第二张图。
  CAD的线一根一根拉,标注一层一层码。
  大鹏这单比上一张零碎,尺寸改了三回,群里发的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他的语音外放着听,手上不停。
  客厅里她在拍干花视频。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敞亮。
  “倒挂俩礼拜,颜色锁住了啊家人们,看这两支玫瑰,这个颜色,鲜花都开不出来这个色儿。”
  手机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动静。她调整机位,嘴里念叨着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这么着。
  拍到一半,遥控器没了。
  “航航!遥控器呢?”
  “我哪儿知道。”
  “拍视频之前还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标出去。她跪在沙发上,手机还支着,录像没停。我顺着沙发垫的缝摸,手指头在第二条缝里碰到了,抠出来,递过去。
  “掉缝里了。”
  “嗯,搁那儿吧。”她头也没回,接着讲,“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晾干花不能见太阳,见太阳颜色就发乌。”
  我回屋,把门带上一半。她讲花的声音透过门缝进来,一句一句,全是给四千三百个粉丝听的。讲到高兴处笑一声,笑完接着讲。
  晚饭挂面卧蛋。
  蛋又先紧着我。俩,卧在我碗里头,汤面上飘着葱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个了。早上俩煎蛋,晚上俩卧蛋。我埋头吃,蛋黄戳破了拌进汤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响。
  谁也没数。数了就没法吃了。
  “明儿核酸完,回来把那张图收了尾。”我说。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着个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挣钱呢妈。”
  “挣钱也得有命花。”她筷子头点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还是那部年代剧。
  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开衫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上沙发的时候,我在我常坐的那头坐下,中间隔着的那半个人的位置还在,没人提。
  电视里演到太平戏。锣鼓点敲得热闹,戏台上那位老爷们儿正作妖,败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冲着电视来了一句,“家业都让你作没了,看你往后拿啥吃饭。”
  “人家那叫剧情需要。”我替剧里人找补,“他不作你骂谁去。”
  “滚犊子。”她笑骂,“就你会说。这人搁现实里,早让伙计们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东家。”
  “东家咋了,东家就能把进货的钱拿去捧戏子?”
  “那叫捧角儿。”
  “捧啥都是败家。”她喝了口水,“你姥爷那会儿厂里就有这么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后来呢?”
  “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呗。”她说得干脆,“这日子过的。”
  我笑了。她讲故事永远这样,起得头头是道,收尾一刀剁下来。
  戏往下演,锣鼓点歇了,换成二胡。她的话跟着戏的节奏稀下来,保温杯搁回茶几上,人往沙发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发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悬在那儿,悬在她肩膀后头一拳高的地方。
  电视里锣鼓点敲了两下,又一串急急风。
  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的,她的比我匀。
  然后我让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没有由头。
  昨晚最起码还有个借口,救护车,封条,放重了的盐,一碗姜汤。
  今晚啥也没有,今晚是太平戏,锣鼓敲得热热闹闹,谁也没做噩梦。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觉出来的。
  肩胛那块隔着开衫绷了一下,肉绷紧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两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还没落稳她已经松下来了。
  她抬手把开衫往肩上拢了一下。开衫的料子是滑的,没拢住,又滑下来。她又拢了一下,这回拢住了半边。
  然后她自己把话递过来。
  “妈正好眯一会儿。”
  说完她靠下来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窝和胳膊上,一点一点的。
  先试着放了一半,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脑袋还悬着。
  过了几拍,脑袋也落下来了,全放下来,发顶磕在我肩窝里,磕实了。
  开衫在她肩头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弯那儿。她没再拢。
  我胳膊没敢动,也没收。
  电视里锣鼓点又起来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开衫传到我胳膊上,温的。
  我的胳膊让她的分量压着,压出一道酸,从肩膀往手肘走。
  我没动。
  酸就酸着。
  戏演到半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中间有一段,我以为她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得过分。
  过了一段,电视里那老爷们儿又作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跟着骂了半句,“缺德玩意儿”,声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着么。”我说。
  “眯着也能骂。”她眼睛没睁,“闭眼睛骂,不耽误。”
  我乐了。肩膀一动,她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不敢动了。
  片尾字幕起来的时候,我从上往下看。
  只看得见她的发顶。
  卷发睡松了,卡子别不住,有几绺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我肩窝的T恤上。
  分缝那儿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星白,客厅顶灯底下头显,白得发亮。
  深棕色的卷从这星白底下铺出去,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耳后那颗小金钉,随着她的呼吸,几乎不动。隔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晃一下,反一点光,没了。
  操。
  我把眼睛往电视上钉。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出品人,监制,领衔主演。
  钉不住,眼睛又落回她发顶。
  那星白在灯下头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粉盖颧骨上的斑,拿卡子别头发,这星白她够不着,看不见,就由它长。
  一支片尾曲的长度,我没挪。
  胳膊上的酸从肩膀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到手指尖。指头有点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发面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没动分毫。
  下一集片头自己响起来,锣鼓点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飘了一回,落在那颗小金钉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电视里接着演。
  新一集开头就是哭戏,戏台底下观众抹眼睛。
  她脸朝电视,呼吸匀了,这回真像眯着了。
  二胡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调子,一下,一下。
  我盯着电视看。
  演的什么,一句没进脑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温的,一点一点焐过来。
  开衫堆在我胳膊弯那儿,隔着一层布,她的体温还是过来了。
  半集过去,她动了一下,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拽回肩上,“明儿还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拿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集。演的什么还是没看进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压出来的麻劲顺着手指尖往外走。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屋。
  ……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我躺下。
  黑暗里听见墙那边她上床。床板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过去,窸窣一长声。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后静了。
  楼上也静。一六零二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了。管道井里谁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哗啦啦从墙里过去,也静了。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眼睛闭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
  煎蛋,体温计,垫子,封条,挂面,锣鼓点。
  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干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头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没呢。”
  那一拍不是装的。我听见她声音的那一下,心口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儿,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来。
  “明儿核酸,别赖床啊。”她说,“妈明天喊你。”
  “你那嗓门压成这样,还不如明儿敲门呢。”
  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压着的,从墙里渗过来,带着气音。隔了一会儿,她又说:“窗户关严没?这两天夜里凉。”
  “关严了。”
  “嗯。”
  墙那头安静了几拍。被子的窸窣响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这边的姿势,声音跟着近了一分。
  “你小时候怕黑。”
  她起了个头。
  “睡觉还得给你留门缝。”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后半截没了。留门缝后头是什么,她没说。我小时候的事她有一箩筐,平时说起来没完没了,今晚就留了这么半句,吊在墙中间。
  我没接这句。
  话到了嘴边,先在嘴里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这样。她递过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稳了,才敢接。
  “睡吧。”她说。
  “哎。”
  墙那边翻身声响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没吱第二声,被子没再窸窣。静得干净。
  她睡着了。
  快得邪乎。她平时躺下沾枕头就着,我知道,可今晚这个快法不一样。半下翻身,说停就停,跟有人在她身后把开关按了一样。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那道灰光这会儿没了,外头彻底黑透了。我盯着头顶那片黑,听墙那边的静。
  静是实的。她在那片静的后头睡着,我在这片静的前头睁着眼。一堵墙,轻体的,砖头缝里都是空的,隔着两个人。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客厅那头,阳台方向,夜里小区的路灯从阳台窗户进来,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小片。从我房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就是那一小片的边儿。
  脏衣篓蹲在阳台墙角,一团黑影。
  白天她换下来的,洗澡前脱的,都堆在那儿。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进去。
  那双袜子该洗了。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了很久。
  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睡着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磕出来的那一小块温乎气,早凉透了。

  第24章 按脚
  水管子一响我就醒了。
  卫生间的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搪瓷盆底,哗,哗,隔着那堵墙听得真真的。
  封控第四十七天,我躺被窝里又挺了半分钟,竖着耳朵听主卧那边。
  没别的动静了,我才爬起来。
  出房门,脏衣篓已经蹲在卫生间门口。
  篓口支出来半截袖子,是妈那身灰蓝家居服。
  她正蹲着往盆里放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上一把抓的髻,几绺碎头发贴着脖子,让水汽打得有点打绺。
  我含上牙刷,站刷牙杯子前头,从敞着的门里看进去。
  小搪瓷盆,小马扎,她搭在盆沿上的一只手。
  昨天夜里我隔着墙听低语的时候,这双袜子还在篓里压着。
  今天该洗了。
  牙刷在嘴里捣着,沫子有点辣。我把视线收回来,吐掉,弯腰漱口。
  洗衣液让我搁哪来着。想起来了,洗衣机盖子上。
  ……
  刷完牙出来,她已经坐上马扎了。
  盆子夹在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推着袜子在盆底碾。
  一下,又一下。
  盆底那块磕掉珐琅的疤,叫水泡得发白。
  肥皂沫沿盆沿堆了一圈,新沫子不断从她手缝里往外冒,顺着腕子往下滑,滑到挽起来的袖口边上,让布料吸住,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拎起篓里她那身家居服往阳台走。
  路过门口,她把一只袜子从盆里拎起来了。
  “航航。”
  我脚停了。
  湿袜子水淋淋的,在她手里垂着。袜尖的水一滴,一滴,砸回盆里,砸出两个小坑。湿透的丝贴在她手指上,深一块浅一块。
  “你说这袜子咋回事。”她拿大拇指捻了捻袜尖那块,“没穿几回咋硬了,摸着发板。”
  那只袜子我认得。
  “嗯?”我装没听清。顺手把怀里那摞湿家居服换了个手,衣服角上甩下来一滴水,砸在地砖上。
  就争了这么一口气的工夫。
  “洗衣液没冲干净吧。”我说,“这玩意儿滑,得多淘两遍。”
  到嘴边还有半句。我帮你淘。
  这半句让我咽了,换成:“下午把我那两件也捎上,一块淘了。”
  “也是。”她信了。手指头又捻了捻那截袜腰,跟那层硬较劲似的。“死老贵还不管用,下回换牌子。”
  她低头接着搓。胳膊肘压着膝盖,盆里的水叫她搅得哗啦响。缩上去的裤腿口底下露着一截小腿,马扎的边在那儿压出几道布料横印。
  我转身往阳台走。家居服抖开,搭上高杆。晾衣夹捏了两下才张开。
  张开之后,手就没再出过错。
  杆上那两支干玫瑰还倒挂着。花瓣干得卷了边,风从窗缝挤进来,它们晃都不怎么晃。
  挂完,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把那双袜子拧干。两手绞着,水拧得吱一声。抖开,搭上低杆,袜尖朝下。两滴水砸在地砖上。
  一声。
  又一声。
  “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把我那盆脏水倒了去。”
  “来了。”我应得挺快。
  盆端起来挺沉。我倒水的时候她在后头涮盆,水管子又哗啦啦响起来。她说下午把那盆也搓了,顺带给我那两件一块儿。我说行。
  上午的事到这儿就完了。她那边完了。
  ……
  中午白菜炖豆腐。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她卧了两个鸡蛋进去,蛋黄在汤里晃,没破。盛碗的时候她一筷子一个,把两个蛋都搁我碗里。
  我拿筷子拨回去一个。“上午手洗一大盆的人是你,你的好好补补。”
  “洗衣服也能算力气活?”她笑骂。
  筷子却没再推。她把那个蛋夹走了,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一点,她拿馒头蘸了。
  陈姐的语音条在桌上外放,两条六十秒。她筷子没停,腾出小拇指戳开的。
  “……十二栋的都听着啊,这两天货顺了,大米挂面面粉都开了,价也下来点了,要的接龙啊……”
  第二条念到一半,她已经把屏幕扒拉到接龙上头。面粉一份,挂面一份,戳完接着扒饭。
  “面袋子见底好几天了。”她嚼着饭说,“可算下来了点。”
  我捏着嗓子学:“都听着啊,价也下来点了啊。”
  “吃你的饭。”她笑,伸筷子作势要敲我手背,“人家陈姐那是给全楼办事。”
  “我这不是替她宣传么。”
  孙丽的语音跟着进来,一开口就是骂。说老吴抢券,抢了箱临期酸奶回来,二十四盒,还有九天过期,现在一天三盒地往里灌。
  妈听得直乐,夹着豆腐回了条语音:“你让他自个儿喝,喝不完塞他枕头底下。”
  楼上一中午没什么动静,就听见一回拖椅子。吱嘎一声,从头顶过去,没了。
  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十来个。她扒饭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说明天看看陈姐那儿开不开蛋团。
  上午袜子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
  她收拾碗筷起身,一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嘴里溜出来一句:“坐久了这腿麻酥酥的。”
  “那你下午悠着点练。”我说。
  她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盖过来。
  我那句话在桌上晾着。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
  下午两点,她把垫子抖开铺上。
  垫子卷了一夜,边儿翘着。
  她拿脚底板来回碾了两趟才碾平。
  换了身练功的行头,旧T恤,薄运动裤,裤腿里头那层肉丝没脱,走动的时候裤脚扫着脚面,丝光从布料底下闪一下又没了。
  头发重新挽过,脸上素着。
  她练她的,我坐沙发扶手上抡哑铃,嘴里给她数呼吸。
  “吸……呼……”
  她跟着我的数走。坐姿,拧身,手往膝盖上搭。
  数到第六个,出的事。
  先是一声。
  垫子革面蹭着地砖,吱溜,又短又急。
  她人往右后方拧,拧到一半,整个垫子从她身子底下往外蹿了一指宽。
  她胳膊往下一扎想撑地,没撑实,撑地那只脚的脚背在丝袜里绷得笔直,上身斜着就栽。
  哑铃让我撂在扶手上,磕出一声闷响。
  话比人先到。
  “妈你别动。”
  我单膝跪上垫子侧面。一只手扶上她胯骨外头,一只手垫在她后腰上方,把人接住了。
  掌根贴上去。
  薄运动裤底下的肉让了让,又顶回来。
  热的。
  热从布料底下往上透,慢半拍才到我掌心。
  她整个人的分量往我这条胳膊上卸,半瓣屁股隔着裤子在我小臂上搁了一下。
  沉了一下。
  就一下。
  她愣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肩膀先绷起来,呼吸停在半截。垫子上她的手还扎在那儿,指头抠着革面。我眼睛跟着她那只手的位置走,没往自己的手上看。
  跟着她呼吸落下去。
  “行。”她说,“那你帮妈扶着。”
  我就扶着。
  数她的呼吸。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
  掌根底下那团肉随着她的吸气绷紧,呼气松开,一下一下,跟我数的拍子合得上。
  她T恤后背洇出来一小片汗,深色,巴掌大,边缘还在慢慢扩。
  后颈几绺碎发让汗粘在颈窝里。
  扶完这一式,她缓了口气。
  “反方向再来。”
  我又扶着数了一式。数到第八个呼吸,她喊行了,收势。人从我手上起来,手在垫子上撑了一把,站直。
  我把哑铃捡回来,退回沙发扶手。退得干脆,手插回裤兜里。
  她起来收垫子。卷到一半,又抖开,重新卷,卷得歪歪扭扭。
  “破玩意儿,滑溜的,坑死个人……”她把垫子数了个遍,“当年买它花小二百,就这德行。明儿拿胶带缠缠,就你说的那法子。”
  “包我身上。”我说,“抽屉里那卷电工胶带,明儿就缠。”
  “这还差不多。”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拿脚踢了踢,“再滑一回,妈这老腰就交代了。”
  “交代不了。”我说,“有我呢。”
  这话出口快了点。她接得也快:“有你顶啥用,你还能替妈长腰啊。”
  她笑着去卫生间了。
  ……
  水声响了一阵。
  我坐回沙发。掌根上那点让了让又顶回来的实感还在,热乎气也没散利索。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连廊走过一个影子。声控灯在厨房窗上亮了一道,黄黄的,又灭了。
  ……
  她擦完汗出来,收完垫子没急着走。
  单腿站着,把另一条腿的脚背绷直了往前抻。
  脚趾在丝袜里张开,顶住袜尖,停了一停,收回去。
  裤脚滑上去一截,露出脚踝,踝骨底下那层薄丝让夕阳斜着打了一道亮。
  “今儿这腿肚子咋这么沉。”她嘟囔,“发紧。”
  我在后头听见了,没接话。
  弯腰把哑铃归回墙角,两只摆齐,间距摆得一样宽。
  她在那儿又抻了一下,自顾自说:“晚上泡泡脚得了。”
  “家里没盆。”我说,“就那个搪瓷盆,上午刚搓完袜子。”
  “那不正好。”她趿上拖鞋往厨房走,“一物多用。”
  我听着拖鞋声进了厨房,跟着是开冰箱的动静。她在里头翻,说明天面粉就到了,问我想吃馒头还是花卷。
  我说花卷。她说行,葱还够。
  腿的话头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
  晚上下的挂面。
  剩下的白菜帮子全卧进去了,一人一个蛋。我的那个蛋卧得囫囵,她那个散了黄,她拿勺子把自己碗里散的蛋黄舀给我一半。
  “妈不爱吃整的。”她说。
  她吃着吃着把一条腿搬上来,脚踩自己椅子边儿,上手揉小腿肚子。揉了两下,自己停了,把腿放下去。
  “像什么样子。”她说,“让儿子看着笑话。”
  “我笑话啥。”我说,“你揉你的。”
  “去去去。”她拿筷子比划我,“吃饭呢,没正形。”
  电视里新闻念外头的事,念到一半换成天气。楼上传来1602两口子说话的调子,词听不清,听着挺乐呵,女的笑了一声,挺长。
  我说下午她那式数到第六个呼吸才晃的,基本功退步了。
  她不服气,筷子往碗沿一搭。
  “你懂啥,那是垫子滑。”她说,“换你来你早趴下了。妈练十几年了,你练几天。”
  “我天资好。”
  “天资好?”她嗤了一声,“天资好平板支撑一分四十秒就哆嗦。”
  “那是地板凉。”
  “滚犊子。”
  饭后她往沙发上一窝,长长出了口气。手搭在小腿上,捶了两下。捶完手搁那儿,没拿开。
  ……
  剧投上屏。
  我俩隔半个身位坐着。她坐不住,隔一会儿换个姿势,手背到后头够腰。够一下,停一下,再够一下。够不着,手在半道上拐回来,换成捶。
  广告进来了。第一条。
  那句话在我嗓子眼儿里焐了半条广告才出去。
  “妈,要不要按按。”我说,“我看你捶半天了。”
  她斜我一眼。
  “行啊。”她说,“就这两天腰又叫唤,还上回那儿。”
  我挪过去。
  半个身位吃掉了。
  她侧过身,把背交过来,家居服的后背绷出一道脊沟。
  白天拍视频补过一回的口红早淡了,侧脸转过去的时候,嘴唇剩一层薄薄的颜色。
  从肩胛下缘起手。上回走过的熟路。
  广告念到第二条,她的呼吸才一趟一趟匀了。
  “劲儿行么。”我问。
  “就这么着。”
  手顺着脊梁两侧往下走。一寸一寸,压着走。过了腰眼,再往下,腰下段,裤腰沿上方一寸。
  她的腰背绷了一瞬。
  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停了。
  跟着软下来。喉咙里出了一口气,长的,从鼻子出来,没走嘴。她自己腾出一只手,把家居服后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腰际那截。布料窸窣一声。
  手收回去了。
  没说停。
  我就接着按。力道压住,一下,一下。手掌底下的肉跟着我的劲儿走,软下去,又随着她的呼吸浮起来。
  “嗯……就这。”她的尾音往下掉。
  电视里广告换成了正片,片头曲响。我手上没停。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跟着片头曲的拍子。装得挺忙。
  ……
  我按着她腰下段的手停了停。
  “腿和脚要不要一起按按。”我说,“你不是腿肚子发紧。”
  她顿了一下。
  “脚也按?”
  “都按到这份上了。”
  她把脸转向电视。“那你轻点,妈怕痒。”
  她右脚尖一挑,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脚背绷着,隔着那层薄丝,搁到我跟前的沙发皮上。
  沙发皮凉,她脚底板落上去,窸窣一声轻响。
  薄肉丝袜,浅肉色,薄得跟没穿一样,就一层雾蒙在脚上。
  我把那只脚搬到膝盖上。
  一只手圈住她的脚腕。
  指头搭得上指头,还多出半截。
  袜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浅沟,沟里头的肉微微鼓着。
  大拇指推过脚背,薄丝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从我的指头底下一根一根过去。
  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素着,隔着丝透出一点淡粉。
  按上脚心。
  她的脚一下子弓起来。五个脚趾头隔着薄丝收成一小把,袜尖那块料子被顶出五个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摊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声什么。
  跟着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声响。咳得假。
  我手上没停,眼睛在电视上。
  脚跟那块茧子发黄。指头刮过去,沙沙的。
  “妈,你这脚跟茧子挺厚。”
  “废话。”她说,眼睛还在电视上,“妈站了几十年柜台。早先站一天下来,袜子都跟脚黏一块儿了。”
  “那会儿一天站几个点。”
  “八个点起。”她说,“赶上年节,十个点。回家脱鞋都得坐着脱,站不住了。”
  “那你还落下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发紧。”
  “滚犊子。”她笑骂,“那是今儿垫子气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顺着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个坑,弹回来,再一推。肉是软的,底下有筋,筋让我推得滚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么大劲。”她骂。
  脚没抽走。
  骂完,脚趾头倒在我指缝边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张开,袜尖那块跟着瘪下去又绷回来。
  推到膝盖后头。
  那个软窝。
  拇指底下一软,隔着丝,觉出里头的血脉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头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词说了一半。
  我退回来。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递过来。
  脚跟擦着我大腿外侧过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电视声忽然变得很远。我出气都放轻了。她的脚顿了顿。
  搭住了。
  裤裆里早顶起来了,胀得发疼。我把边儿上的靠垫捞过来搁腿上,胳膊压上去,下巴也搁上去。一套做得像垫着省力。
  她往沙发角里又窝了窝,两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头随着我吃劲的点儿蜷一下,松开,再蜷一下。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我换着按。
  左脚心,右小腿,再换回来。
  她的脚比我的手小一圈,脚心那块的丝让汗浸得比脚背深一点,焐出一阵一阵的热乎气。
  “妈年轻那会儿,”她忽然说,“柜台前头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给妈烧水泡脚。泡完妈躺炕上就睡着了。”
  “姥姥手劲儿大么。”
  “大。比你还大。”她说,“按得妈嗷嗷叫。”
  “那你也没嗷嗷叫。”
  “妈怕你笑话。”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转过去看电视。
  后脖颈露在头发底下,发根那点白在电视光里一闪一闪。
  后来她的呼吸变得又慢又匀。
  脚趾头彻底摊开了,五个小尖彻底瘪下去,袜尖平平地罩着。
  脚心那团热乎气隔着薄丝焐在我掌心里,一阵,一阵。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不动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匀到像睡着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沙发面上。一只,再一只。脚心离开掌心的时候,那层薄丝在我手心里拖了一下。
  她动了一下,坐起来。眼睛在电视上定了两秒才找到焦点。
  “演完了?”
  “完了。”
  “第几集了。”
  “不知道,没看着。”
  “光顾着按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家居服前摆提上去一截,又落回来。
  “舒坦。”
  起身那会儿,她的脚心隔着薄丝从我掌心上滑过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脚底板拍着地,一声,一声,远了。主卧门带上,没锁。咔哒一声,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还存着那一下滑。
  电视还亮着,演下集预告。我把它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楼上1602那点乐呵的调子也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靠垫还搁在腿上,我把它立起来,摆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卧床上,黑暗里,仰面。
  墙那边,关灯的动静比平时晚。咔的一声,灯绳还是开关,听不出来。床板一声。翻身一声。
  之后静下来。
  我睁着眼睛。掌心朝上搁在被子上,摊开。那一下滑还在,从掌心往手腕那边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缠垫子。电工胶带在抽屉最上头那层。
  我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缠垫子,接面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墙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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