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真心换真心 林白静静看着床上的人,他面色不太好,嘴唇也发白,原本有型有款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听见她进来的动静,左仲平转过头,把书放到一边,冲她招招手:“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这病房那么大,简直跟酒店房间一样了,哪里就要林白坐到他病床上。
所以林白磨蹭到沙发旁坐下,支支吾吾:“不了吧,我怕压着你。”
好在左仲平也没为难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想明白了许多。这两天他并非全然没有意识,可稍稍清醒一点,脑袋里就全是她。无关恨,只有爱,他还是思念她的。
甚至于一脱离危险,谁都不见,只让周盛把她带过来。
他只要这孩子在身边。
伤人的事横贯在他们之间,但左仲平不想提了。就像林白要离开他时,什么赵家严家他都不想提了,或许人只有在快脱手时才懂得抓紧。
左仲平想和林白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小白,”他温和地笑笑,很想哄一哄如惊弓之鸟一样的爱人,“你在害怕吗?”
他以为她是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害怕,左仲平自己照过镜子,一整夜抢救下来才脱离危险,原本就不年轻的面庞更显憔悴,细纹全都冒出来,那双深邃的眼透出疲态,漂亮的薄唇旁法令纹深深,露出一点刻薄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叔叔没事,”他安慰她,“已经快好了呢,谢谢你来看我,小白。”
林白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既然没事,能不能出个谅解书?
可她也知道求人不是这样求的,辛苦忍着不直接讲明来意。
左仲平被她盯得好笑,以为她是不信,又招招手让她过来:“坐过来,叔叔很想小白呢。”
其实也就过去一天,但昏迷的时候他却好似把一辈子都过完了。醒来再见林白,恍如隔世。
林白走过去,小心翼翼在他床边坐下。左仲平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林白会意,把脑袋凑过去给他摸。
伺候好了左仲平,才好和他提林璇的事。
感受着掌心柔软的发丝,左仲平的心口也软下来。这孩子小动物一样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乖顺极了。
他是喜欢她乖的,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林白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伏在左仲平怀中的林白很着急地想要讨好他,趴了没一会又坐起来,关心左仲平:“叔,要我给你捏捏腿吗?”
左仲平愣了下:“不用。”
林白不死心,环视四周看进一旁堆着的果篮:“叔你吃水果吗我给你洗点去?”
左仲平好脾气地笑笑:“你洗了我就吃。”
其实他不能吃的,不过是哄林白吃一点,估计她又不好好吃饭了。
于是林白走过去,在果篮里挑挑拣拣,边挑拣边感慨:“还有花圈啊。”真好看。
“那叫花篮……”左仲平靠回床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突然想到如果是和林白结婚,估计也就是这样了吧。
这孩子今天突然好孝顺,左仲平还挺享受的。
等到林白洗好水果端出来,左仲平道:“你吃吧,叔叔做了手术吃不了。”
早说啊那我洗点我爱吃的了。
她吃也不肯好好吃,心不在焉啃咬了半天,只给桃子皮撕下来一点点,唇瓣被桃汁和涎水沾得发亮,衔住果肉在齿间顶弄,咬下来一点又不咬断,小嘴长得大大的,撑得满满的。
“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叫他们送过来,”左仲平问她。
林白摇摇头。
“那亲叔叔一口?”左仲平逗她。心心念念的人在眼前坐着,他自问不是柳下惠,不可能真的动心忍性,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逗逗林白,却不想那张沾了桃汁的小嘴凑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亲完,林白很懂行地蹭到嘴角,伸出小舌舔舔他。她不懂亲吻,只乱舔一气儿。左仲平的唇薄,从唇线到唇缝她都雨露均沾,认真地舔过去,亲得一股桃香。
甜,甜得腻人,腻得不馋桃子的左仲平口干舌燥起来。
“黏糊糊的,”他假模假样地嫌弃林白,不知是说桃子,还是说那人。
林白退开,嗫嚅着嘴唇,她希望自己把左仲平伺候舒服了。
舒服,怎么能不舒服呢?她今天乖得简直让人窝心。
她一乖,就更想让人欺负,但左仲平不要再欺负她了,林白是可人疼的。
在救护车上时,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只说了句“林白”就又昏了过去。
周盛不愧在他手底下这么多年,揣度上意一点即通,当机立断保下林璇。
整个案子的审理都缓下来,他不愿再追究了,再追究,他和林白的情分也完了。
今天看到这孩子的表现,他就知道,林白心里有他,她还爱着他。既然还爱,他又何妨大度一点,左仲平自认为不是小气的人。
这孩子的家人里,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也就是那个姐姐了。
林白对左仲平温柔,他当然也不能太残酷。
“小白,你愿意回到叔叔身边来吗?”他问她。
在左仲平心里,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他甚至已经把林白揽进怀中,等着听她羞涩的表白。
又是那些翻来覆去说不腻的孩子话,一点雕琢也无,一颗心就这样大咧咧地道出来,纯直又杀气,听得人心口发涩也发软。
她说不腻,左仲平也听不腻。
他闭着眼等着,谁知怀中被轻轻推了一把。
这一下推得不讲究,险些摁到他伤口,疼得他皱眉,睁开眼就见林白也正为难的看着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那张小嘴又被她自己咬得嫣红。
犹豫再三,林白还是说出口:
“我回到你身边的话,你可以放我我姐姐吗?”(一百二十八)原点 你看,玩弄真心一定是有代价的。你和人家谈真心,人家和你谈交换。
这还是左仲平第一次碰上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还没有人这样和他交换过。
“什么?”他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又问一边,“小白,你说什么?”
他明明听见了,他只是怕了。
林白重复:“叔叔,你可以放过我姐姐吗?”
她怕左仲平还听不清,急急忙忙爬起来,跪在床上:“只要你出谅解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左仲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看出来林白方才那些乖顺只是在讨好他。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些细节一下子就明晰起来。
他不过躺了短短半天,如何就要捏腿捶肩了?他伤在腹部,怎么就能吃水果呢?
可这些都是林白提出来的,因为不在意,所以想不到。
左仲平越想越怒不可遏,他真动气反而面上不显,依旧是那样柔情蜜意地抚上林白的脸蛋。
真软,真嫩乎,这样鲜嫩的一个孩子呢。
“小白,你在求我吗?”他问。
林白讨好地蹭着他掌心,甚至用小手捧着他的手蹭上去:“是的叔叔,我在求你呀。”
她还以为是从前呢,只要卖乖,左仲平什么都能应下。
左仲平笑了,把手抽回去:“下去。”
?
空落落的手感让林白一愣:“什么?”
左仲平一耳光扇在她脸侧:“滚下去,别贴着我。”
他的满腔柔情都是一厢情愿,方才的温馨甜蜜都成了笑话。他看林白情真,人家却只当他是恶人,曲意逢迎着好来提要求呢!
林白被打得偏过头去,那一巴掌没留手,她脸上火辣辣地痛,可她还是捂着小脸一求再求:“求求你了,叔叔,我姐姐她……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左仲平真被气笑了,既然林白要掰扯,他就和她好好说道说道,“刀不是她买的?事不是她做的?”
“那是因为!”林白急急叫起来,又立刻弱下声气去,“因为……因为……”
因为她们才是亲人,因为左仲平是恶人。
这是实话啊,左仲平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可他就是气,越看林白越觉得她可恶,可恶到他捏住她的下巴,咬着牙一字一句:“林白,你从进来到现在,关心过我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吗?”
这不是左仲平该说的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狠狠甩开林白的下巴去。
林白本就跪在床沿,这一摔,直接滚下了床,栽倒在地上。
她伏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哭腔开口,愣头愣脑地接着求左仲平:“我关心你,叔叔,我只是……我姐姐她怀孕了,她……”
早在进来前,林白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求到左仲平松口。
殊不知她这时的痴缠只会让左仲平更生气,他冷冷地看着林白:“滚出去,不用再来了。”
来一趟给他气得半死。
林白不滚,手脚并用地又爬上他的床,凄凄哀哀地求他:“叔叔,叔叔……”
她落下泪来,泪水顺着她的话滚落脸颊,滴在胸上,床单上,左仲平的心上。
左仲平知道她爱哭,这孩子的泪向来说来就来,她的泪是廉价的,可在他这里又是管用的。左仲平狠不下心去。
他恨自己这点情肠,闭了眼不看她。
“我说了,滚出去,”他恨声道,“我不想看见你。”
他可以不在意被捅了两刀,也愿意为了林白不去追究,一切权且算他自己倒霉,可他要的仅仅只是林白的一个态度。
如果林白一进来就眼圈红红地看着他,最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趴在他床头扮孝女,他当然乐意高抬贵手,因为林白心疼他,在乎他。可他也知道她是一个木讷的孩子,所以以上这些只是左仲平的想象,他对她的要求一向不高的。
可就算不高,林白也没到及格线。
甚至于她还在那里哭,不知道哭个什么劲,又想让他心软吗?
左仲平打定主意要硬下心肠了:“林白,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天是凭什么来求我的?”
这话让林白愣住,凭什么?凭……凭……她也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来,左仲平帮她理得明明白白:“凭感情吗?你对我有感情吗?”
怎么没有呀!
林白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又扒上他膝头:“有呀,有的呀!”
现下让她说什么都可以,说真话说假话说人话说鬼话,只要能哄得左仲平开心,她都愿意的。
男人锐利的目光盯着她,不置一词。他很少这样冷肃地审视林白,因为林白太好读懂了,哭的笑的恼的都摆在脸上。可今天,左仲平一定要好好看一看她的心,看看她是不是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对上女孩花哨的泪眼,左仲平这才猛然惊觉,他爱她那双澄澈空茫的眼睛,可那双眼睛也只能映出万物,映不出林白自己。
他们离得很近了,近到鼻尖都要顶上,呼吸也萦绕在一起。左仲平能感觉到林白在颤抖,他让她害怕了。
这不是左仲平想要的。
“小白,”他开口,声音居然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算你有感情,又有多少呢?”
不需要林白再回答了,左仲平不想再追究了。
再追究,再追问,他就要显出可怜来了。左仲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是优越于林白,上位于林白的。
“我可以放过你的姐姐,”他的神情恢复从前的游刃有余,“我甚至可以不让她受任何追究。”
林白猛地抬头,眼睛都亮起来,亮得灼人。
被这样的眼神灼伤,左仲平扯了扯嘴角:“可我不能白受这两刀,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我,我愿意的,什么代价都愿意的!”林白叫起来,被左仲平捂住嘴。
他不想听她说话。上一次林白说愿意,是傻乎乎地以为要嫁给他。
可他的话更伤人:“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等我出院了搬去我家,也不用去上学了,我会帮你打点好,明白了吗?”
林白愣住,不去上学?这确实曾经是她的愿望之一,可绝不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实现。
但她也只愣了一下下,赶紧答应下来:“明白了。”
左仲平伸手,描摹着她的眉眼:“以后就呆在叔叔身边,咱俩好好的,知道了吗?”
他的手很温柔,林白却无端战栗起来,仿佛被鹰爪摁住的猎物一般,恐惧流遍四肢百骸。她低下头不去看左仲平,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在发抖,还是在点头。
兜兜转转,她还是落到这样的境地,俯仰由人,身不由己。
罢了,罢了,好歹她替林璇争过了,也争到了。
除了她自己,一切都回归正轨。机器要运行下去,总要有螺丝被舍弃的。
没人舍弃她,林白自愿的,她甚至扭曲地品出一点幸福来。
林璇的宝宝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应该会是一个很合格的母亲,但愿她能对孩子脾气好一点,或者林白更应该祈祷那孩子别是个和她一样的傻蛋。
她想象着林璇的一切,嘴角带起笑意来,放松身体软倒在左仲平怀里。
林白成绩不好人也不机灵,自认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或许这是林璇养她这么大,她唯一能回报的机会了。
她很知足了,她应该知足的,只要林璇幸福,什么样的日子林白都能感受到幸福。或许在人格里,她也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自毁倾向的。
左仲平被压得有点痛,可还是不愿松手,点了点林白扬起的嘴角,把那张小嘴扯得更高一点。多幸福的笑意啊,她因为在他身边而感到幸福呢。
真的是这样吗?
是不是的也已经不重要了,左仲平认定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就一定可以,他一向无往不利的。(一百二十九)久病床前无孝女 把林白留下来,左仲平也有其他的考量。
他住院这件事尚且能包装成是有家长对招生政策不满因而报复,传到上边的耳朵里,那是他左仲平差点因公殉职。决策是中央下的,落地是他推动的,代价是他一个厅长抗的,这是向京圈靠拢站队的好时机。
如果放林白出去,她为了保她姐姐乱说一气,把他们这段非常规男女关系捅出去,那左仲平的谎就圆不上了。
所以眼下,林白这个不安定因素必须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他把林白抱在怀里,半阖上眼休憩。林白一动不动地垂着眼,把脑袋埋进他颈窝。
女孩暖暖的吐息洒下来,有点痒,左仲平蹭蹭她:“想什么呢?”
这会儿的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林白睨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见一见我姐姐?”
她还是不放心,想知道林璇回家没有,现下过得好不好,她家里那些人会不会为难她。
左仲平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淡淡道:“看你表现咯。”
于是林白就很积极地表现起来,一下午削了三个苹果两个梨子,削得坑坑洼洼还留着指甲印,端到左仲平面前。
“不是说了我不能吃吗?”左仲平皱眉,削得好丑。
死小孩,就这样不上心。
林白赶紧解释:“拿过来给你闻闻。”她觉得左仲平病房里放这么多花圈果篮,每天却只能吃流食挂营养液,一定很眼馋。
以己度人,林白觉得如果躺在这里的是她,她肯定馋。
左仲平:“你有毛病啊?”
他看她一下午进进出出好几趟,就为了折腾这些,气得腹部隐隐有开线的风险。
可真要撵走又舍不得。
林白这次学精了,削得都是自己爱吃的,左仲平不吃她就自己吃。
“少吃点,”左仲平皱眉,“你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林白现在很听他的话了,立刻放下梨,一抹嘴:“我不吃了呀。”
说完,她又凑到左仲平跟前:“叔,你真不要按摩吗?”话是这么问,可她的爪子已经伸向左仲平的胳膊了。
上边还带着梨汁呢,左仲平避开点,一动又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看他抽气,林白吓坏了,连忙要摁铃喊医生。左仲平一手捂着腹部一手艰难地给她拦下来:“你消停点吧!”
那还怎么表现呀……
林白从小到大连个收作业的小组长都没当过,实在不知道怎么讨好领导。
她抿抿唇,惊天一问:“叔,你要不要……”说着,她低下头去解自己的衣扣。
?
左仲平现在不仅腹部疼,连脑袋也隐隐作痛。
他闭了闭眼,和林白道:“你表现很好,等我出院了可以让你见一见你姐姐,但只能远远见一面,懂了吗?”
“懂!”林白猛点头,“那我还要做点什么吗?”
左仲平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半张床:“你睡会午觉吧。”
烦都烦死人了。
林白不见了的这段时间,林常青发了疯似的找她。
他找林璇,可林璇联系不上,去到她家里,那家人根本就不开门。没办法,他又折回头去找左仲平,但左仲平受伤也没去上班。
找到最后,他绝望了,也不去上学,就在街上游荡着,看哪个女孩都像林白。
就这样疯魔了几天,林母在林常青出门前拦住他,红着眼眶哀求:“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常青,不能这样啊!“
林常青扯了扯嘴角:“前段时间林白也有好几天没去学校,你明明在家,但你关心过她吗?“
这话让林母沉默下来。
如果换了往常,她肯定会说什么“林白上不上学的有什么要紧“或者”林白那成绩哪能和你比“,可今天却罕见地别过脸去,不愿意提及小女儿的样子。
反常的模样让林常青一下子觉出不对来,他上前两步,死死抓住母亲的肩膀,摇晃着质问她:“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林白在哪?“
见母亲闭口不言,他心里愈发笃定,拔高了声音:“她在哪?她好不好?她……“
“你别管她了!“林母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来,”我收了这个,从此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户籍都不在我们家了!“
这话恍如惊天霹雳落下,砸得林常青发晕,他喃喃道:“什么……你说什么?“
林母把卡收回去妥帖放好,恳切道:“常青,妈替你存着,给你以后上大学用,啊。咱不管这事了,再掺和肯定不落好。“
什么叫替林常青存着,他根本不想要这笔钱,这笔卖了林白的钱!
是左仲平,一定是左仲平,能这样为了林白处心积虑大费周章的人一定是他!
林常青发了疯似的往门外跑,被林母一把扯住,结结实实扇了个巴掌。
她哭喊道:“你别折腾了!你看看这个家!我现在就指望你好好上学有出息了,你爸爸还在坐牢,你要发疯也要想想他啊!“
这话又把林常青钉在原地,他总是被这些话钉在原地,然后就和林白渐行渐远。
少年沉默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拂开母亲的手,一个人回房间锁上门,也锁上心。(一百三十)后福与后报 这病房很大,大房间套着小房间,林白晚上洗完澡,擦着头发往小房间跑。
她才不要和左仲平睡一起。
“回来,”左仲平叫住她,林白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中午睡在左仲平身边,她束手束脚地动也不敢动,自以为老实极了。可人睡着了总要蹬一蹬脚,伸一伸胳膊的。
等她一觉醒来,医生已经给左仲平重新缝完线了。
原本养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精神点的面色又灰败下去,左仲平躺在临时支起来的病床上,等着麻药的劲过去。
看着才午睡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林白,他气不打一处来,看她哪哪都不顺眼。
睡个午觉流的口水打湿了小半块枕头,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涎呢,傻气得要命;一张小脸睡饱了总算有点血色,水蜜桃似的。
左仲平突然有点想吃桃子了,想着饱满的果肉盈出粉嫩汁水,吃到最后,露出熟红的桃心来。
正慢吞吞往床下爬的林白没戴眼镜看不清东西,只感觉有人在瞅自己,瞅得她后背发凉。
空调开太低了吗?
她跳下床,就被房间里多出来的一张床和床上的左仲平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呀?”
左仲平言简意赅:“被你踹开线了。”
哦。
林白摸摸鼻子,往小房间看了眼:“我晚上去那里睡吧。”
“不用,”左仲平道,“有种踹死我。”
夜里,林白睡不着,左仲平也睡不着。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共枕而眠了,左仲平突然来了床头夜话的心思,这是增进情侣亲密度的好方法。
可惜了,前提是情侣。
“你的户口已经迁走了,”左仲平起了话头。
房间里一盏灯没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林白笑了一天的脸僵得发痛,此刻正扮着鬼脸放松面部神经。
闻言,她愣了愣:“那我的户口在哪里呀?”她其实并不太关心这个的,但既然左仲平说了,那林白就尽职尽责地陪聊。
左仲平:“你猜猜?”
林白咽了咽口水:“总不会是迁到你名下了吧……”
她说得是父女,左仲平想得是夫妻。所以左仲平哼笑一声:“你想得美。”
到底谁想美了?
不过林白这话讨了他的欢心,所以左仲平揭晓答案:“北京。”
林白愣了下,什么意思?为什么是北京?
“证件过几天会有人给你送过来,我都打点好了,这样你以后上学也方便。”
黑暗中,左仲平抚摸着她光裸的背脊,修长的指尖顺着那道凹陷划下,激得林白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不懂这些,只问:“为什么是北京?我要去北京吗?”
当然,因为左仲平也要调过去了,所以要把林白一起打包带走。
“对,叔叔过几个月调任,把你也带过去,”左仲平见她愣着,心里好笑,他们终于可以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了,“小白高不高兴?”
林白吓都要吓死了,结结巴巴地要拒绝:“我能不去吗?”她从没离家这么远过,去了北京岂不是再难见到林璇。甚至于她就要被困在左仲平股掌之间。
不去?左仲平皱眉,不跟着他还想去哪?又想去外边找野男人了是吧?
他真是给她心养大了。
可嘴上他还要说得好听,一点点哄着林白来,虽然林白吃软也吃硬,但软着来时的林白总是更可爱一点。
“小白不想上大学吗?北京好学校很多哦。”左仲平告诉她,这是实话。
林白很抗拒:“不要,我又考不上。”她费劲地想找借口留下,随即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没有选择。
以前林璇给她规划过,最好的情况就是林白高考时请神上身发挥超常,能留在本省上一个大专,最好不要是民办的。
为了鼓励林白,也为了放低要求,林璇甚至说邻省也可以。
可到了北京,她谁也不认识,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林白遍体生寒,她看左仲平好陌生,陌生到怀疑起两人是否相爱过。
她以前品尝到的究竟是爱情果实的甜浆,还是腐烂发酵的糟酒。
黑暗中,林白空洞的眼睛流出泪来,可她还是一动不动,或者说一动也不敢动,继续窝在左仲平怀里。
这话把左仲平逗笑了,他笑得胸膛都在发震,躺在他心口的林白听着闷闷的笑声,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笑什么呀……
“谁要你去考了?”左仲平看不清她的脸色,但也知道此刻被嘲笑的林白肯定是懵懂的,羞赧的。
他给她解释:“小白,不是所有人都要高考才能上大学,明白了吗?”
林白弱声弱气地反驳:“艺考我也不行啊。”她做最后的挣扎。
看她还是不明白,左仲平也不解释了,给她脑袋往怀里一摁:“睡觉!”
南京有太多旧人旧事,有好的回忆也有不好的,索性一股脑丢掉。
北京不一样,北京于他和林白的关系是崭新的。
不愧是首善之地,旺他,事业情感都是柳暗花明春风得意。鬼门关上走一遭,左仲平更加笃定自己后福无穷。(一百三十一)拭不尽的泪 去北京的前一天,林白见到了林璇,她躲在医院的一角,远远地看着林璇坐在走廊上等待产检。
应急灯光绿莹莹的,找得林白的面色也诡谲,她近乎痴迷地盯着远处的林璇,眼珠一错不错黏姐姐身上。
她看林璇瘦了,憔悴了,似乎也显怀了,那双并不细嫩的手抚在肚子上,慈爱的,柔和的,一下下打着圈。
看着看着,林白生恨那肚里不是自己。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也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不对,她离林璇越远,她就过得越幸福。林璇的操劳,不幸,痛苦,磨难,都是林白带来的。她应该自觉一点,离爱的人远一点。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左仲平安排的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她换上护士服跟在后边。尽管帽子口罩齐备,可她还是担心被认出来,一路低着脑袋走。
科室里,林璇躺在床上,看着医生护士忙前忙后。那护士看上去年纪不大,人也瘦小,看得林璇思绪拉远。
她想到了谁?思念着谁?忧虑着谁?
这些心绪落在产检表上,令人心惊,好几项数据都不太好。医生皱着眉看着,林白心惊胆战,屏息凝神,生怕医生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
“几项激素水平都不正常。”医生建议林璇再加几项检查。
林璇抿抿唇:“最近没休息好,心情也不太好。”她说得都算轻了,她这几天都在疯了似的找林白。
从警察局一出来,她就跑回家,她怕林白担心她。可家里只有林母一个人,母女俩双双对望着,林璇这才恍然惊觉,她和母亲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了,这小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全家人具像死过一遭似的,心也生疏了。
可她也只恍惚了一瞬,立刻回过神:“林白呢?林白上学去了吗?”
这是姐姐的一点可怜的期待与幻想,现实毫不留情地抬脚碾碎。
母亲把户口本摆在她面前,妹妹的一页已经不见了。林璇哆哆嗦嗦地拿起来,一下下翻过去,翻得哗哗响,翻来覆去也只有母亲,父亲,林常青,他们的三口之家。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可又着急问,“林白呢?林白呢!”
林母对她是有愧疚的,默了默,道:“有人要把她带走,她……”
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人了,就像你也不是一样。
这话林母没说出口,可是大女儿一副玲珑心肝,怎么会不懂。
林璇颓然跪倒下来,把林母吓一激灵,扑过去护着她的肚子。她是好心,被林璇一把推开,一时不稳也摔在女儿旁边。
此时的林璇已经有点疯魔了,踉踉跄跄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几次尝试又跌回去,扶着桌角“哇”地一声哭出来。那是小孩子的哭法,很狼狈,不管不顾地眼泪鼻涕嚎叫齐发。
她想起林白小时候,小时候林白用完水龙头没关严实,滴滴答答地流满洗脸盆又流到地上。等林璇发现时客厅地板已经湿了,她先把林白抱走,又赶紧回去把水龙头关上。
看着满地水,林璇气极了,狠扇林白屁股:“你淘什么淘!”
林白不捂屁股,可被打了还是有点委屈:“淘米呀,下班。”
已经六点半了,爸妈差不多七点回来,往常这个时候林璇已经蒸上米饭了。可能是今天作业多,她把这档子事忘了。
看见姐姐愣了一下,洗脱冤屈的林白得意起来:“你忘记啦,然后我淘米呀。”说着,她抿着小嘴冲林璇笑,希望她能夸夸她。
林璇正对着一地水发愁呢,有愧疚但不多,敷衍地给她揉了揉屁股:“乖哦,林白乖。”
那时的林璇也是小女孩,拿着拖把拖了又拖,把客厅拖得一股发霉的拖把味。
她绝望了,正好此刻门把手响起,姐妹俩对视一眼,心脏砰砰作响。
是林常青,还好还好,是林常青。
不对!
林璇这才想起来,她也忘记接林常青下衔接班了。她今天怎么什么都忘了。
家里的味道熏得林常青皱鼻子,小心翼翼地踩过水去把自己的书包放在餐桌上:“你们在做什么呢?”
林璇重重叹口气,水是无论如何也拖不干净了,三个孩子愣在那里等着父母回来大发雷霆。
罪魁祸首林白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呀。
姐妹俩的手心碰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
林璇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把弟弟妹妹都吓了一跳。
她是大姐姐,从没在他们面前哭过,这一哭,林白林常青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常青不想围着林璇盯着她哭,往门口挪了挪,还拽拽林白示意两人先躲出去不让林璇事后难堪。
一回头,林白站在原地握着林璇的手也掉下眼泪。她不知道林璇为什么哭,也不会嚎叫,安安静静地陪她哭。
林璇只是委屈,她也还是个孩子,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也会哭,明明在写作业还要分身看着妹妹她也会哭,看见弟弟妹妹一个能去上幼小衔接班,一个只能在家帮她淘米,她也会哭。
哭到底,她只是在哭地上那摊怎么也拖不干净的水。
就像现在,她伏在桌角继续十三年前那场未竟的泪。
姐姐尝试了能想到的一切都拭不尽地上的那摊水。姐姐也没有办法了,她也变回了小孩子,又或许她只是被推着长大。(一百三十二)不能说出口的再见 那摊水怎么样,我们已不得而知,林璇也想不起来了。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地问母亲,问妈妈,问那个给予生命的女人:“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放心让他带走林白?”
“你知道林白这段时间遭遇了什么吗?”
“你关心过林白,爱过她吗?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林璇声嘶力竭地哭,叫,吼。话语里的“她”指的是林白还是林璇自己,已经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林母被问得也掉下泪,不是哭林白,是哭林璇。在没有儿子前,她就林璇这样一个孩子,她扮演过林璇的母亲,只不过后来被林常青征调走了而已。
“小璇,小璇,”母亲叫着女儿的小名,“我……当时结婚是委屈了你,我现在补给你一笔嫁妆,你别再管这些事了,你还怀着孕呢。”
林白的事还没解决,她已经展望到未来了:“以后你生了孩子我还要去照顾的,啊,小璇,别管了,林白……林白她不用你烦心了。”
养儿方知父母恩,林璇有了孩子,林母相信女儿会理解自己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又为什么还要为了林白奔走呢?
她私心里甚至是感谢那个把林白带走的人的,人家不仅没计较,还没让林璇留案底。
林璇看着母亲的面庞,母女肯定是相似的,可她看她好陌生,简直就像路边随便一个中年阿姨一样。她吐了,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只打了几个干呕,呕得心肝脾肺一齐痛起来。
痛呀,她把林白弄丢了,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那贱人真是命大,挨了两刀还不死,她当时为什么没再补一下,为什么就被仇恨蒙了眼,非要在一旁看着他流血,看就看了,为什么不等到真正咽气再去自首。
一时快意,后患无穷。
兜兜转转,林白还是没能甩脱这一切,她枉费力气。
林璇站起来,她要报警,要去举报,要闹要争要抢。可是她的娘家人已经来了。
沉默的男人,刻薄的女人,堵在林家小小的门前。
她们什么也不用说,林璇又呕起来。
不仅是林白,她也被困住了。困住十个月,困住一辈子。
困到医院里,林璇握着报告单,犹豫一会还是问出来:“这几项检查的费用……”
医生叹口气:“有两项不能走医保,你自己决定吧。”
林白站在一旁,努力克制开口的欲望。她想劝,可是左仲平安排时就警告过她了,不许叫人发现。
他可不想再放着林白惹出麻烦来。
林璇摇摇头,有点歉疚地笑了下:“那我不做了,谢谢您啊医生。”
窘迫总是掩盖不掉的,医生不勉强,开了单子递给她:“出门缴费再等叫号。”
这时候人不多,林璇才刷完卡就听到大厅想起来自己的名字,赶紧进了检查室。
真是有缘,刚才诊室里的小护士也在检查室里。应该是才从卫校毕业没多久吧,束手束脚地在一旁看着。
检查还要等一下,林璇索性和她闲聊起来,既是缓解她的紧张,也是缓解自己的。
“你才毕业吗?”她对着小护士笑了笑。
林白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好想回答,可她不能,话到嘴边滚了几滚,酝出一点哭腔,不小心泄出来:“是。”
她的声音憋得变调,听得林璇笑起来:“我就是问问,别紧张。”
“卫校很好呀,看你年纪不大已经出来实习了,真厉害。”林璇又想起林白,她以前也想过让林白去上卫校,可护士辛苦。她的观念很传统,还是觉得坐办公室最有出息。
小护士点点头,不再说话,依旧低着头。看她实在没有闲聊的意思,林璇也不再说话,进了帘后。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进去后,林白盯着帘子,盯了很久很久。林白没有进去,时间快到了,左仲平只让她出来一个上午,她还要去换下衣服,换上笑脸,再回到左仲平身边。
最后一面,甚至连道别都没办法说出口。
检查很长,等到林璇出来时,小护士已经不见了。
“请问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啊,”林璇问医生。
医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要等到明天来拿了,全套的慢一些。”
林璇愣住:“不是全套啊,我缴费缴得不是全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这里显示是做全套检查。”医生挥挥手,下一个孕妇已经进来了。
林璇又道了谢,赶紧出门查扣费记录,又跑去缴费台问工作人员,人家告诉她:“多出来的几项走不了医保,没有给你乱扣费,有人替你把费用缴清了,你问问你老公呢?”
袁子阳等在医院大门口,里边味道重他不乐意进去,看见林璇出来,问:“没什么毛病吧?”
林璇没回答,只问:“你缴费了吗?”
“什么缴费?”袁子阳皱眉,“不能走医保吗?你别听那些医生的瞎折腾开那些没用的药,他们有绩效要求的,给你开了报销之外有回扣。”
听他放屁呢。
林璇愣了愣,愈发糊涂了。
那是怎么回事,有人缴错费用了吗?她想回去告诉缴费台的人,可袁子阳已经不耐烦了,拉着她回到车上就要回家,边走边抱怨:“快走啊,这里停车费贵。”
闸机出口前的起落杠抬起,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也正要驶出来,袁子阳“啧”了一声,打着方向盘就要抢道先出去。
那辆车停下,避让着他。
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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