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都市生存法则】(5-7) 作者:网友流顺火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17 2:01 已读19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现代都市生存法则】(5-7) 

作者:网友流顺火

  第5章 平凡的一天
  颛延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还是青白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打在床头。
  微微侧过脑袋,看到身边睡着的人还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一缕灰色发尾,呼吸平匀。
  撑着坐起身,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停了一步——客厅茶几上,昨晚那瓶红酒不见了。
  沙发靠垫被拍过,整整齐齐地靠在扶手两端。
  偏头看向阳台,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晾上了,衬衫和长裤并排挂着,还带着手拧过的褶皱。
  洗衣机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残留的几片泡沫。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瓶红酒被重新塞住,搁在冷藏室最里面。
  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半个生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砂锅,釉面是暖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窑变痕迹,大小正好够两个人吃。
  架锅上灶,添水七成,大火烧着。
  趁泡米的工夫,他片开了生姜,又细细地切成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泡好的米下锅,撇去浮沫,滴几滴油,搁一小勺盐。
  砂锅盖斜着架好,横一根筷子在锅沿,火调到最小。
  锅里的声音慢慢变了,从翻腾变成咕嘟,又从咕嘟变成一种低沉的闷响,不急不慢的。
  颛延靠在灶台边,没走开,也没看手机,盯着锅盖边缘那缕白汽,细的,不断的,往上升,升到抽油烟机的位置就散开了。
  粥煮开花了。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米粒已经透明,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边缘起了几个细泡,破了,又起。
  他取两枚鲜蛋磕入碗中,竹筷斜斜地打,嗒嗒嗒,轻快而细密,不多时就打出一碗匀净的蛋液。
  左手端碗,右手执勺,手腕轻轻一抖,蛋液顺着锅沿画了一个匀净的圈,丝丝缕缕地淌进滚粥里。
  等蛋液微微凝了形,他才拿勺子顺着锅沿慢悠悠地推了两三圈。
  看着蛋花从透亮转为嫩黄,便撤了火,多一秒就老了,少一分火候又不够滑嫩。
  最后才把切好的姜丝撒进去,姜的香气被余热一激,立刻散开了,又搁一小勺胡椒粉,混着葱花,慢慢搅了两下。
  锅里的热气还在冒,从粥面上方缓缓升上来。
  颛延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动静,只有砂锅边缘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是陶器在余温里慢慢收缩的声音。
  他靠着灶台等了一阵。
  粥已经不冒泡了,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像冬日河面上刚结起的那层冰。
  他看了一眼那层膜,又抬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
  还是没有声音。
  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只放在灶台左边,一只放在右边。
  他自己盛了半碗,搁在灶台上,往另一只碗里舀了两勺,放在边上凉着。
  然后他端着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很烫。
  他呼出一口气,把碗放下来,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拖沓的,一下一下,像还没完全醒透。
  颛延没有回头,伸手把灶台边上那碗凉了一会儿的粥往灶台沿推了推,端起自己的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温度刚好。
  窗外,塞勒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了一线下来,落在窗台的一角。
  颛延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粥碗里映着一小片模模糊糊的亮色,他把它一起喝了下去。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一道影子靠在门框上。
  玛丽身上套了一件松垮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颛延衣柜里摸出来的,领口大了一圈,露出一侧锁骨和肩膀上一小片没被遮住的皮肤。
  头发散着没梳,发尾蜷在领口边缘,带着床单压了一夜的皱痕,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剥出来的,还带着被子里的温度。
  “好香。”
  “醒了?”
  “嘿嘿,被香味熏醒的。”
  玛丽拖着步子蹭过来,光脚踩在厨房地砖上。
  地砖凉,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从边上柜子里拿出一只勺子,弯腰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没急着咽,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
  然后又喝了一口。
  颛延靠在灶台边看她:“怎么样?”
  玛丽把碗放下,舔了一下嘴唇:“烫。”
  “还有呢?”
  “好喝。”
  她说完,又端起碗,这次喝得快了一些,勺子在碗底刮了两下,才放下来:“姜丝切得细。”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粥也滑。”
  颛延没接话,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蛋花嫩,米粥香,姜丝的一点余辣被粥的温度化开了,从胃里慢慢往外扩。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玛丽把他那碗粥也端了过去,抿了一口:“你这碗没我的凉得快。”
  “放在灶台边上了,通风。”
  “下次你也放那儿。”
  “我喜欢烫一点的。”
  “那我也要。”她说完这话,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露出来一点薄薄的粉。
  颛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窗外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落在台面上,照出温润的光。
  喝完之后,玛丽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打上洗洁精,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壁上,溅出几滴,落上她小臂,她也没躲,把碗翻了个面,拇指顺着碗沿抹了一圈,把残余的粥渍推掉。
  颛延把灶台上的砧板拿起来,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又拿保鲜膜把剩下的生姜裹好,放回冰箱里。
  “王庭那边的诏令下来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玛丽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下来了。今天下午得去一趟阿斯福德尔宫。”
  颛延把冰箱门关上:“开会?”
  “嗯,例行汇报。”她抽了张厨房纸擦手,“堕落污染,那边坐不住了,说要当面听我讲一遍。”
  “那你正好去一趟。不然芙洛丝还以为我又把你拐去私奔了。”
  玛丽把擦过手的纸团成团丢进垃圾桶:“那我不去了,嘿嘿。”
  颛延没接话,把抹布展开铺在水池边:“我得去趟医疗部。奥菲今天出院,我去办手续,还要催着她把报告交了,这都拖了两天了。”
  玛丽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收拾台面:“那个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
  “八成教会联合那边要把我们俩抓去开个小会。”颛延耸了耸肩,由于常和教会打交道,他和那位主教也是老熟人了,“那老头肯定会帮我安排。”
  “也是,堂堂审判庭的预备圣骑,被你整成血族了,教会那边肯定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幸好罗西和你关系不错。”玛丽揉了揉头发,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记得给那小姑娘配把备用钥匙,你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的监护人,得看着她,而且保不齐教会那边也会来监督官。”
  “你倒是挺了解教会的,”颛延收拾完台面,和玛丽一边聊着一边来到了玄关,在门边的衣架上翻找起了外出的衣服,“那我先走了?”
  “嗯,一路顺风,还有,”玛丽仰起脑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微微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柔地碰了一下,
  “啾~❤️嗯,好了,哼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偷了糖的孩子。
  颛延其实不喜欢开车,再加上今天玛丽还要去阿斯福德尔宫,他就干脆把那辆Temerario留在了楼下,自己挤了地铁。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地铁钻出地面的那一小段,阳光从车窗灌进来,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嘴角还留着她嘴唇的触感,像一小片刚摘下来的温热。
  到了站,出地铁口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进门逛了一圈,在零食货架前停下来,他拿了一袋牛肉干。
  原味的,包装简单,封口处印着一只卡通牛。
  IAHA医疗部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面包混在一起的气味。
  颛延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奥菲正坐在床上,被子叠好放在脚边,身上穿着自己的便服,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走了。
  “调——颛哥!”她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那个字喊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她自己都被逗笑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答应过的事。”颛延把那袋牛肉干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的。”
  奥菲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卡通牛冲她憨笑。她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你还真带了。”
  “你不是让带肉干吗。”
  “那是我跟吕——咳咳,玛丽说的,我以为你们客气客气……”她声音放轻了一点,“谢啦。”
  “客气什么。”颛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牛肉干塞进包里,动作利落,左肩的纱布换成了一小块敷料,贴得平平整整,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精神多了,虽然脸色还稍微有点白,但眼睛里面那点亮是藏不住的。
  “能走吗?没别的问题的话,我带你回IAHA。”
  “早就能走了!护士非让我再躺一上午观察一下——对了,我那把剑……”
  “在维修部。工匠们发消息说能修好,过几天再拿。”
  “真的?”她眉毛一下子扬起来,“我还以为彻底废了……”
  “修是能修好,不过铭文可能会有点影响,找个时间让这里的主教帮你调调。”
  “能拿回来就行,其他慢慢调呗。”
  二人出了医疗部,阳光灌进来,铺了满满一台阶。虽然还是早上,但八月的阳光还是毒辣,晒在皮肤上有一种扎实的闷热。
  奥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但走出大楼檐棚的那一刻,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阳光好亮。”她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皮肤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还有点刺刺的。”
  颛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常现象。新生子裔对紫外线会有反应,过了适应期就好了。血族不像传说里那样见光死,但刚转完化的头几天皮肤会敏感一些。”
  奥菲把手放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跟上他的步子,沉默了一阵。
  走到第二棵行道树底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带着那种年轻人的直愣。
  “颛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初拥了我之后,我们俩算什么关系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声音明显慢了半拍,“我从小在教会长大,没见过我爸妈。导师带我长大,但导师就是导师,跟血缘没关系。昨天醒过来之后我就总觉得心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不是亲情,也不是什么好不好的感觉,就是——”她抬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就这儿,好像是多了一根线,另一头拴在你身上。这算正常吗?”
  颛延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问得直接,但耳根有一点发红,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
  他想了想,没有放慢步伐:“血族的亲族和子裔之间,关系没有固定的定义。有些是我们在任务里遇到的那种,堕落血族转化出来的子裔,主仆关系。有些是因为相爱才初拥。还有一些是挚友,或者结拜的兄弟姐妹。甚至存在字面意义上的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不常见就是了。”
  奥菲听完安静了一下,然后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可以先按兄妹处着。不急。你刚转完化,那些感觉慢慢就清楚了。”
  奥菲“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从包里拿出那袋牛肉干,拆开之后吃了起来,却是心不在焉,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到了IAHA办公区,颛延把她安排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给她开了电脑:“报告模板在里面,把自己那部分写完了发送给我就行。”
  “写报告?”奥菲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啊……我忘了这回事!”
  她立马在电脑前坐下来,看了屏幕一会儿,又抬头看他:“那个……有什么格式要求吗?”
  “不用。写你那天任务看到的、感受到的、做的。不用形容词。”
  “感受到了也要写?”
  “写你感受到什么也可以。”
  “……行吧。”
  他关上门出去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她已经开始敲键盘了,敲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写不完了。
  颛延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塞勒的楼群在上午的光线里一层层地亮起来。
  办公楼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湛蓝的,几缕薄云挂在天边,远处是城市的轮廓,和一些高低错落的屋顶,随后才慢慢挪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颛延面前的电脑响了两声,内部专用的通讯软件上发来了一份文档和一句话:“写完了。很烂,你凑合看。”
  颛延翻了翻,内容不长,但用语比她平时说话克制了不少,该写的地方都写到了,少有的几处形容词也没过分。
  他敲了敲键盘:“行。剩下我来处理。”
  把所有成员的报告合并、归档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文档加起来足足有两百多页,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日期、时间、编号都齐了,他才点了提交。
  “好了。”他如释重负地起身,“去吃饭吧。”
  IAHA食堂的午饭时间人比昨晚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奥菲端着一盘俄式饺子和罗宋汤,颛延面前是一碗牛肉拉面。
  奥菲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酸奶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这食堂还行啊,比我之前修道院的好吃。”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我能来吗?我不是IAHA的人吧?”
  “你现在是我辖下的子裔,改天录个卡绑我认证的就行。”
  “哦——那我岂不是白嫖了,不赖诶。”
  颛延夹起一筷面条,没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
  奥菲抬头看他,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谁啊?”
  “教会联合那边发来的通知。”颛延把面咽下去,“下午两点去一趟他们的问询室。”
  奥菲的筷子也顿了一下。她把那粒饺子慢慢咽下去,然后问:“怎么说?”
  “说是例行问询。关于初拥那件事的经过。”
  “那——严重吗?”
  “不知道。”颛延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一趟才知道。”
  奥菲叉起一粒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把叉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快了半度:“行,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心态倒好。”
  “那不然呢?愁也愁不来。”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再说了,我不是有你嘛。”
  颛延喝完碗里的面汤,放下筷子:“走吧,先顺路去一趟商场。”
  “商场?”
  “遮阳帽。你总不能顶着八月的大太阳去教会。”
  奥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一层已经淡下去的红痕,嘴角动了动,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哦……行。”
  商场在IAHA大楼东侧,隔了一条街。
  颛延带着她在二楼一家饰品店停下来,挑了一顶宽檐的米色遮阳帽,帽檐压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奥菲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帽檐边缘,拿着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快遮住眉毛了。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一点,最后停在鼻梁上方的位置。颛延站在旁边没有催,等她弄完。
  “怎么样?”
  “挺好。”
  “会不会显得头大?”
  “不会。”
  “你不会是随便应付我吧?”
  “我挑的,应付你干什么。”
  奥菲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点,露出整张脸,然后又拉下来,像个刚收到新玩具的小孩在那儿反复调试。
  她放下手,从镜子前面转过身,转了转脑袋,像在确认它待得稳不稳。
  颛延看了她一眼:“走吧。”
  午后的阳光从商场大门外涌进来,奥菲走到门口的时候抬起手按了一下帽檐,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就放下手了,但手指还是虚虚地搭在帽檐边缘,没松开。
  阳光依旧是那样毒辣,打在帽子顶部的米色布料上,在颛延的视线里留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一点点弧度。
  手指轻轻捏着帽檐边沿。
  “颛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医院说的那些——关于亲族和子裔的关系——”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现在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
  “哪一点?”
  “就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他,“你有那根线的另一头。”
  颛延没有立刻接话。
  “颛哥。”
  “嗯。”
  “进去之后你站我旁边就行。不用说什么,站旁边就行。”
  “他们又不是只问你。”
  “啊——”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抬起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双颊烧的通红,奥菲觉得简直比刚刚紫外线射到的手还滚烫。
  颛延在街角停住。
  面前的建筑他来过很多次了——塞勒主座教堂,灰色石墙,入口上方的拱门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但雕花的纹路还在。
  其尖顶上立着一尊天使的铜像,表面覆了一层绿色的氧化层,看不出是风吹日晒了多少年的结果。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
  门廊上方没有刻字,只有一只浮雕的鸽子,翅膀半张,喙朝下,像在注视每一个从门下经过的人。
  颛延没有多看,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让奥菲先进去,奥菲在他身后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鸽子,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街道上的声音被厚实的石墙和拱形穹顶隔绝在外。
  教堂内部比外面暗一些,光从两侧高窗穿过彩绘玻璃,在地面上投出大片红蓝交错的色块。
  空气里有蜡和旧木料的气味,混着一点焚香燃尽的余烬。
  两排木长椅整齐排列在中殿两侧,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藤蔓纹饰。
  正前方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十字架,两侧各有一尊天使雕像,垂手而立,面容低垂。
  午后的光从玫瑰窗透进来,把基督受难像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灰影,铺在大理石地面上。
  奥菲在门口站了几秒,视线落在十字架上。
  “怎么了?”颛延问。
  “……没事。”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就是感觉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更……暗一点?更冷一点?”她迈了两步,“但实际上还挺暖的。”
  颛延没接话,等她跟上来。两人沿侧廊往里走,一名修女从侧门出来:“请随我来。”她转身走在前面。
  修女带着二人穿过一道侧门,到了一段铺着灰石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木框边缘的鎏金已经被时间磨得斑驳。
  奥菲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多看了几眼其中一幅——画面上是一位穿着深红教袍的老人,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书,背后是一片暗色的背景,只有书页被光照亮。
  “这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颛延说,“可能是某位前任主教,也可能是画师随手画的。”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很多。”
  奥菲没再追问,跟上他的步伐。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锁,修女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妥帖。一张深色木桌,桌面光滑,能映出人影,上面摆放着一叠卷宗。
  桌后坐着一名老人,他披着一件黑色的塔拉里袍,从肩线一直延伸到脚踝。
  袍子的边缘、袖口和前襟的纽扣排上都缝着暗红色的滚边——那是枢机司铎身份的标志,腰间系带垂在身侧,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穗结。
  领口下方露出一小截白色方领,边缘熨烫得笔挺。
  搁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权戒,戒面刻着一枚简洁的十字纹样。
  胸前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链端没入披肩的褶皱里,隐约能看到十字架的轮廓。
  老人的身形偏瘦,但肩线端正,坐姿不刻意挺直也不松散,带着常年处理文书工作的习惯。
  白发理得很短,贴近头皮,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皮底下,眼角堆着岁月的痕迹,但并不显得老态——那种沉得住气的重量,只要是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能感觉得出来。
  “这位是塞勒总教区总主教,圣加百列·阿坎杰洛堂区枢机司铎,萨尔瓦托雷·罗西阁下”,颛延在桌前坐下,道出了老人的身份,奥菲坐到了颛延旁边,把帽子摘下,放在了腿上。
  “有一阵子没见了,颛。”萨尔瓦托雷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温和,“上次来坐还是年初的事吧?我那次还问你来不来吃晚饭,你说有任务可能晚点。”
  “是,”颛延说,“后来拖到了后半夜。”
  “唉,我知道我知道,”萨尔瓦托雷转向奥菲,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你就是德莫尼亚小姐?”
  奥菲微微欠身:“是,主教阁下。”
  “不必拘束。”萨尔瓦托雷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你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措辞克制,结构完整,该写的都写了。”
  奥菲嘴唇动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夸奖还是挖苦。颛延替她接了一句:“她刚转完化不到两天,报告是今早现写的。”
  萨尔瓦托雷点了点头:“说明底子在。”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件上,笑容渐渐散去,“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为了初拥这件事。”
  “按IAHA和教会联合以及王庭的条例,初拥必须在事前报备、经双方许可、由三方的监督官在场见证。但据我所知,德莫尼亚小姐,你接受初拥的时候,这些条件都没有满足。”
  奥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当时我的情况很糟糕,堕落污染已经扩散到颈部淋巴了,如果不做处理,我撑不过一个小时。”
  “我理解。”萨尔瓦托雷说,“事后补报的程序已经在走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奥菲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萨尔瓦托雷已经转向了颛延:“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基于你判断她没有别的选择,还是有其他考量?”
  “没有其他考量。”颛延说,“当时的环境,除了初拥,没有别的办法能在那个时间窗口内抑制污染。我做决定的时间不超过三秒。”
  萨尔瓦托雷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一座深邃的湖泊,安静、平稳,没有一点风波。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收回来,搁在桌面的手指动了动,拿起桌上一只青铜小铃,摇了一下。
  门被推开。
  一名穿黑色教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身形高挑,银白的束腰外衣隐约勾勒出了她姣好的身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细绳,脚上是一双深棕色平底鞋。
  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一根齐整的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中间。
  五官略有亚洲人的轮廓,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柔和,眉眼间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的美貌不输给玛丽和奥菲,但给人的感觉不同——玛丽带着点灵动的野性,奥菲则是干净利落,而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被暖透的瓷器,好看,但没有一点温度。
  碧绿的双眼掠过奥菲左肩的敷料,停了一瞬,又移到颛延脸上。
  “这位是格洛丽亚·莱奥内修女。她从神学院转到塞勒,按教会的安排,由她担任你们的观察监督官。”
  格洛丽亚在桌旁站定,微微躬身:“主教阁下。”
  “莱奥内修女,这两位是你接下来的观察对象。调停人颛延,以及他的子裔奥菲·德莫尼亚小姐。”
  格洛丽亚侧过头看向奥菲:“德莫尼亚小姐,你不像我想象中的血族。”
  奥菲抬头看向她:“……是吗。”
  “嗯。更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颛延没接话。
  但格洛丽亚的视线偏向了他:“调停人先生,我听说过你。我尊重你在战场上的判断,但在我的监督期间,我希望每一项与初拥相关的决定都要按条例执行,而不是事后补报。”
  “那要看条例能不能赶上现场的变化。”颛延干巴巴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格洛丽亚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强行咽了回去。
  “条例的存在不是为了限制您,是为了保证每一个被转化的人都有机会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自己的路。”
  萨尔瓦托雷咳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分寸。”
  格洛丽亚垂下目光:“……是,主教阁下。”之后她没有再退到旁边,而是站到了桌侧,面向萨尔瓦托雷的方向,等着他继续。
  萨尔瓦托雷重新看向奥菲:“德莫尼亚小姐,你接受的是圣公会的洗礼,对吗?”
  “是。”
  “成为血族之后,你的信仰有没有发生变化?”
  奥菲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揉搓着自己的裙边,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了口:“我觉得这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但如果主教阁下想知道我的真实感受——我不知道。”
  萨尔瓦托雷没有追问,但眼神中的深邃没有散去。
  “我小时候在修道院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穹顶上的壁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里很安全。后来我被分入第九审判庭,训练、战斗,每一次拔剑的时候,我都相信主跟我站在一起。但初拥之后……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感觉不排斥我原来的信仰,只是多了一部分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门还是那扇门,但里面又开了一扇门,通到走廊另一头。我现在看到的比以前多,但我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
  萨尔瓦托雷听完,搁在桌上的手指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松开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才说:“你能在刚转完化不到两天的时候说出这些,说明那条走廊没有堵死。”
  他把卷宗翻过一页:“按条例,初拥事后补报需要附上十二个月的观察记录。颛延作为初拥的实施方,对德莫尼亚的适应情况负有监督责任。同时,需要一名教会指定的监督官,定期提交报告。”
  “了解。”二人异口同声。
  “很好。”
  萨尔瓦托雷合上卷宗:“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手续我会在明天之前走完,后续的事情莱奥内修女会跟你们细说。”
  “还用再来吗?”奥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了一句。
  萨尔瓦托雷摆了摆头:“形式而已,没必要跑来跑去的,盖个章寄到你住处就行。”
  奥菲觉得,面前的这位枢机司铎,似乎挺好说话的。
  颛延站起来,奥菲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颛延侧过头:“多谢主教阁下。”
  萨尔瓦托雷笑了一下:“下次记得来吃晚饭,颛。”
  颛延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奥菲跟在他身后。格洛丽亚跟了出来,步伐没比他们慢多少,走到奥菲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午后最烈的阳光已经从高窗上移开了。
  奥菲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颛哥,这个莱奥内修女……好像很讨厌血族欸。”
  “嗯。”
  “那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观察她的,你过你的。”
  “……说得轻巧。”
  颛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想怎么办?”
  奥菲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这时,格洛丽亚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德莫尼亚小姐,如果你对观察期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提出来,以及,你们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奥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格洛丽亚继续说:“我负责观察你的适应情况,也包括你和调停人之间关系的性质。另外,监督官在观察期内需要与被观察对象保持足够的接触。我会住进你们那边,这是主教阁下的安排。”
  颛延偏过头:“你住我那儿?”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提。”
  “你住哪间房?”
  “随你安排。”
  奥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真的要住过来?”
  “听起来是这样。”
  “那我住哪间?”
  “三间房,有两间空着。你俩一人选一间。”
  格洛丽亚在后面补了一句:“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住在客厅打个地铺。”
  奥菲的步子顿了一下:“这是开旅馆啊。”语气不重,听不出来是在抱怨还是觉得好笑。格洛丽亚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格洛丽亚开口:“德莫尼亚小姐,你在问询室说的那些话——关于信仰和血族的关系。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选择。”
  奥菲没有回头:“我没让你认同,还有,既然你刚才都那样说了,也别对我加个敬称。”
  “我知道了。”格洛丽亚说,“以及,我的职责是确认你在这段观察期内不会因为转化而背弃主的道路。”
  奥菲的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你说‘背弃’——你觉得我会?”
  格洛丽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说:“我不确定。所以才在这里。”
  奥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跟你信的不是同一个流派。我受的是圣公会的洗礼。”
  “我知道。”格洛丽亚继续说着,“圣公会和天主教之间有很多差异。但主的本质不会因为流派的区别而改变。”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格洛丽亚沉默了一会儿。她们快要走到教堂大门了,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铺在灰色石板上。
  “我担心的是那条走廊。”她说。
  奥菲没有回话,走了几步之后才说:“我也担心。”格洛丽亚没有再追问。
  走到大门前,颛延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奥菲戴好了帽子,走下台阶,在街边站住等了一下,格洛丽亚跨出大门,也跟了下来。
  颛延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门廊上方的鸽子浮雕,然后收回视线:“先回IAHA办公区。你们的房间搬过来之后自己收拾。”
  格洛丽亚点了一下头:“钥匙呢?”
  “等我下班回去再配吧。”
  奥菲走在他旁边,压了压帽檐:“回去之后,我能先看看房间吗?”
  “东西还没搬过去,你想看就看。”
  “行。那我先看看再决定怎么摆。”
  “对了,你们有忌口吗?”
  “我没有。”格洛丽亚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我也没有,阿姆——”奥菲把剩下半袋牛肉干从包里摸了出来,又吃了起来,但是心情明显愉快了许多。
  格洛丽亚走在奥菲侧后方,和她之间隔了半个身位,三个人沿着街道往IAHA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间距不齐,方向一致,都朝着街尾延伸出去。
  阿斯福德尔宫的入口藏在塞勒西北郊群山背后的法阵里。
  玛丽的车拐过第七个弯道时,前方的雾气像一匹被拉开的窗帘一样向两侧退去。
  柏油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两列纯黑色的灯柱从路沿升起来,顶端燃着幽蓝的火焰。
  一座宏伟的宫殿从雾气和树林的尽头露出来,横卧在山谷之间,占据了整片坡地。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暖光,深蓝色的瓦片每片都镶着金边,漆黑的防御塔楼和战争拱廊交错排列,直入云霄,越往中间越密——不用多言,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坚实的堡垒。
  她放慢车速,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气和远处某种东西燃过之后残留的气味。
  沿着主路穿过第一道拱门,轮胎碾过石板接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半空中悬浮着几枚拳头大小的黑色信标,静止不动,但当她驶过时,它们的方位无声地偏转了一下,始终把镜头对准她的车。
  那些信标表面光滑,没有可见的旋翼或推进装置,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些被固定在空中的黑曜石珠子。
  更远的地方,一道细长的灰色轮廓正沿着宫殿外围的围墙匀速移动——无人巡逻器械,形状像一根被压扁的长棍,贴地飞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在偶尔经过草坪时,留下一道细微的压痕。
  玛丽见过这些东西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能看到新的型号。上次是球形的,这次变成了棱柱形,再过几年不知道又会换成什么样子。
  宫殿内部和她记忆中一样,凡是看得到的地方都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板,墙面上挂着编织精细的挂毯。
  图案是山林和狼群,银线穿插在金线之间。
  拱形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尊半身雕像,底座上刻着铭文,有些用拉丁文,有些用更古老的文字。
  她经过的时候没怎么看,这种地方看多了就习惯了。
  会议厅在宫殿中轴线的尽头,门扇敞开着。
  两侧的守卫见到她时同时微微低头。
  玛丽跨过门槛,里面的人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那种短暂、得体的停顿,通常留给身份高过在场大多数人的人。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中间区域,左边空着两个位置,右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身形瘦削,灰蓝色长发束在脑后,眼角细长,穿一身暗绿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蛇形的银质胸针。
  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吕卡翁小姐。”
  “厄喀德那女士。”玛丽把披肩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扶手上,“你到得挺早。”
  “我住得近。”她说,“再说今天的事,缺席不好。”
  玛丽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条老蛇指的是什么。
  会议厅里陆续坐满,前排那几把椅子都属于和吕卡翁平级的魔族分支家族继承人。
  厄喀德那身后坐着他族里的两位长老。
  在她座位后方隔着两排,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近些年才上位的新人。
  大门最后一次合上,会议厅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台前的灯光亮起来,照亮正中央那把靠背很高的椅子。
  一名少女从侧面的门走出来,瞬间,会议室内的光都像是被她吞噬了一样。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裙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边缘用金线绣着暗纹,走动时一明一灭。
  身上所有的装饰都是黑色的——黑曜石的项链,黑绸的腰带,黑铁的指环,暗色的鞋。
  头发也是黑的,长及腰下,没有束起来,垂落在披肩两侧。
  肤色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人会有的均匀浅白,在那一身黑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光从侧面照过来时,能看到颧骨和颈侧最薄的皮肤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蓝色血管脉络,细细的,分岔如树枝。
  她头顶那对惨白的长角却与那纯黑的装束不同,质地温润如玉,从额角两侧向后延伸,弧度柔和,尖端收得很圆润,如同一顶洁白的冠冕。
  那是“救赎之王”的象征——历任魔王传承下来的标志,不属于任何血脉,只属于坐上那王座的人。
  魔王走到台前,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参会的人员。
  从她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会议厅里就没有人坐着了。
  玛丽起身的时候感觉到整个会议厅都震动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没有掌声,没有致词,也没有额外的礼节。
  魔王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落座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整齐划一。
  玛丽坐回椅子里,等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才把视线放回台上。
  魔王的目光落在台前那片空气的某个位置上,娇柔但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会议厅。
  “不久前,塞勒出了一件事,几十年没出过了。堕落污染侵蚀了一位十七代血族——梵卓氏族巴威卡家族那位亲王的部下。”
  说到“巴威卡”的时候,玛丽注意到台下第三排靠左有一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她偏了偏视线,只看到一个深色头发的背影,端端正正地坐着。
  “吕卡翁小姐作为本次行动的核心现场负责人,亲历了全过程。下面由她来向各位讲述。”
  玛丽站起来,走到台前,转身面朝下面。
  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从鸟卜仪阵列的异常信号讲到巢穴的规模、子裔的分布、目标的失控,再到最终处置。
  叙述尽量客观,没有多余的修饰。
  讲到初拥的部分时,她略过了具体的操作细节,只提了一句“在场人员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伤亡”。
  玛丽说完后看了一眼魔王,她微微点头。玛丽回到座位上,把披肩重新搭回扶手。
  魔王重新走到台前,漆黑的眼眸扫过全场,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其余那些凡是被注视过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瞬:“巴威卡家族在本次事件中,负有管辖不利的责任。一名十七代血族在其监管范围内被堕落污染侵蚀并潜逃至塞勒,暴露出该家族内部治理体系存在明显漏洞,造成了直接的安全威胁和人员伤亡。本宫决定,即日起,巴威卡家族的领土管辖权缩减,只保留本家行省,由阿斯福德尔宫派遣审查组进行为期一年的监视审查。审查结束后,根据整改情况,酌情恢复管辖权——或是剥夺其一切行政权。”
  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玛丽没有回头去看巴威卡家族代表的表情,但她听到了那个人椅子轻微的声响——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坐下去,只是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判决下达,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这便是那漆黑之王。
  会议结束后,人群从两扇侧门散去。
  玛丽绕到后台,穿过一道短廊,走进偏厅。
  魔王此时坐在一张矮沙发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半杯。
  她靠在靠垫里,那对角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来:“芙洛丝,他表面上没有异议。但你我都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接受。”
  “我知道。”芙洛丝说,“但他也没办法不接受。”
  “你确定?”
  “你在质疑本宫的判断?”芙洛丝偏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开玩笑的。我确定。审查组是斯特里戈伊亲自带队的,巴威卡在罗马尼亚翻不出什么浪。”
  玛丽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芙洛丝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跟着变了——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行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刚才说的不是正事?”
  “那是公事。我说的是正事。”芙洛丝朝她倾过身,那对白角在灯光下微微倾斜,“爱卿他最近怎么样?”
  玛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挺好的。”
  “他最近多了个子裔?”芙洛丝的眼睛亮了,“还是个教会的小姑娘?不像他的风格。”
  “那是任务需要。她不接受初拥就会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说他不对。”芙洛丝摆了摆手,靠回沙发里,“我就是好奇——他那种人居然会主动把别人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里。这不像他。”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吃醋了?”
  “没有。”
  “你明明有。”
  玛丽看着芙洛丝:“没有。只是好奇你对他哪来这么多关注。”
  “他是我的爱卿嘛。”芙洛丝理直气壮,“本宫关心一下自己的臣子怎么了?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头,少数几个在见到我的角之后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所以就关心到他床上去了?”
  “咳咳咳咳咳——”
  玛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芙洛丝从沙发上站起来,裙摆垂顺地落在地面上。
  她走到窗前,外面的光线从云层边缘穿过,落在山间的雾气和宫殿的蓝色屋顶上,把一切照得柔软而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回去告诉他,巴威卡那边的事不用他操心。让他盯着那个子裔就行——还有那个新来的修女,这事没这么简单,巴威卡不过是个小角色。”
  “你已经知道了?”
  “本宫什么都知道。”芙洛丝说完,自己也笑了。玛丽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玛丽转身走到门口,芙洛丝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对了,下次叫他一起来开个会嘛。本宫很久没听他汇报工作了。”
  玛丽偏过头:“他自己来不来,你问他去。”
  “那你也帮我转达一下嘛——”
  “看心情。”玛丽关上门,走进走廊里。身后的门缝里传来一声轻松的笑,然后又归于安静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时,她经过大厅时往外看了一眼——宫殿外墙上方,几枚黑色的信标正沿着固定的轨迹缓缓移动,悄无声息地调试着自身的高度和倾角,把整片建筑笼罩在它们平整的监视范围里,像一群不眠的哨兵,悬在光与影的间隙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一切经过它们下方的事物。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把阿斯福德尔宫留在身后。
  雾气在车尾重新合拢,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芙洛丝。”

  第6章 思绪
  推开IAHA总部大楼侧面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切成一道整整齐齐的亮线,落在门厅地板上。
  颛延迈过门槛,朝身后两个人抬了抬下巴:“这边走。”
  奥菲跟进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格洛丽亚走在最后,视线在门厅两侧的电子屏和门禁闸机上扫了一圈。
  入口闸机刷的是颛延的权限。
  值班台后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颛延在电梯前停了一下:“我们先办通行证。你们以后进出靠这个。”
  一楼行政窗口的办事员戴着细框眼镜,接过申请表扫了一眼,低头开始敲键盘。两分钟之后两张带着二维码和头像的临时通行证递了出来。
  “正式的还要送给联合国审批,估计要一周才能办下来。临时证可以进大部分非保密区域,三楼以上去不了。”
  颛延把卡片分给两人。奥菲翻过来看背面:“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刷闸机的时候拍的。”
  “啊?”
  “临时的而已,正式的会用你们个人档案上的。”
  奥菲把卡片塞进口袋。格洛丽亚也收好了,没说话。
  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颛延带着她们往东侧走,在一扇空白门牌号的门前停下来,推开了门:“这间以前是档案室,窗朝南,光线还行。”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靠墙一张空桌一把椅子,角落里立着金属柜子,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奥菲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我的办公室?”
  “你们的,临时用。其余的东西这几天会装好。”
  格洛丽亚走进来站在桌边,转过身:“说正事。按教会联合保密规定,观察期结束之前,德莫尼亚小姐不得返回第九审判庭第三集团军报到。”
  奥菲从窗边转过来:“那我回哪去?”
  “名义上你仍是第九审判庭塞勒区域的行动队长之一。”格洛丽亚顿了一下,“经过西奥多·辛克莱大审判官与迪米特里·伊凡诺维奇局长联合裁定,将你临时归属战争处主任颛延,行动指挥权全权交予他。”
  奥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认真:“感觉好像区别也不是很大?调停人本来就有权力直接指挥我们。”
  “行政上归他管,行动命令由他下达。教会保留监督权。”格洛丽亚补了一句,“我作为监督官,也会一并编入。”
  奥菲看了颛延一眼:“我跟你俩一个组?”
  “你跟我,”颛延说,“她跟的是你。”
  “那我还能穿以前的制服吗?”
  “IAHA后勤会重新配发,原来的圣剑保留,使用时取决于颛延的指令。”格洛丽亚回答。
  “顺带一提,平时不用穿制服,我们战争处很容易被抓去出便服任务,格洛丽亚你——”颛延扫了扫她身上的修女服,斟酌地开口,“如果你一定要穿,最好跟别人说你是COSER。”
  “……我还是选前者。”
  这时,颛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玛丽:今晚想吃什么?
  他单手打字:家常菜。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了两张嘴,整个意面吧,别搞你们长老按头吃那种花里胡哨的就行。
  几秒后玛丽回了:行吧。
  又跟了一条:但你欠我一顿。
  他锁了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奥菲和格洛丽亚:“你们先在这待着。她看条例,你——”
  “我看着她?”格洛丽亚问。
  “随你。地下有训练场,想去的话刷临时卡就能进。”他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偏了一下头,“有事发消息。”
  走到走廊尽头,颛延在迪米特里办公室门前站定。
  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开门走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
  迪米特里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年纪大概四五十岁,肩膀宽厚,鬓角几乎全白,梳得整齐。
  一双眼睛颜色很浅,鼻梁高挺。
  “坐吧。”
  颛延坐下来,靠在了椅背上,姿势比较放松。
  “人见到了?”迪米特里问。
  “见到了,安排好了。”
  “那个修女呢?”
  “跟着她。”
  迪米特里点了点头:“周末的事,你收到通知了?”
  “和平纪念日,看到了。”
  “今年想把你调到核心区——负责三方会面核心区域的安全,这次各方都很重视。”
  颛延没急着接话:“都有谁?”
  “王庭那边是穆什苏什家族的拉冬小姐。”迪米特里说。
  颛延的眉毛动了一下。
  穆什苏什——最后的半龙血脉。
  “教会方面是萨尔瓦托雷主教,IAHA这边我去。”迪米特里说,“还有几个外地观察员,名单稍后发你。你带几个人?”
  颛延想了想:“德莫尼亚和莱奥内,其他再看。”
  “那两个新来的?她们不才刚拿到通行证。”
  “她们需要实战了解IAHA是怎么运作的。”颛延说,“核心区人不多,正好让她们跟着熟悉流程,而且按规定我也得时刻盯着德莫尼亚,莱奥内也是。”
  迪米特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行。名单周末之前给我。”
  颛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迪米特里突然问了一句:“对了,拉冬·穆什苏什——她跟魔王殿下走得近?”
  “近。”颛延说,“她是魔王殿下的贴身护卫,穆什苏什家族世代负责守卫魔王和阿斯福德尔宫。她到场基本上就等于芙洛丝亲自到场。”
  “这是要给我和萨尔下不少压力啊。”
  “她亲自来的话局长您和主教压力更大,换其他人又会显得怠慢,不是么?”
  “也是,你去忙你的吧。等会我找弗里茨聊聊外围区的事情。”
  “我们这里的企业精神是折腾刚落地的新人吗?”
  “嗯?”迪米特里显然没有听懂颛延的冷笑话,颛延也没有跟他解释,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温度高了不少,他拉了拉T恤的领口,掏出手机。
  玛丽没有发新消息来,他盯着“行吧”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欠的那顿你说了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这还差不多。附上了一个小狼翘嘴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奥菲正趴在桌上翻那本蓝色册子,格洛丽亚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
  他推开门:“周末有个活动。跟着我一起去。”
  奥菲抬起头:“什么活动?”
  “和平纪念日。核心区安保,不用动手,站一天就行。”
  格洛丽亚从窗边转过来:“我也去。”
  “到时候记得别像今天教堂里那样乱说话。”颛延靠在门框上,“有斯特里戈伊家族的人,到时候忍着点脾气,他们可是血族的台柱。”
  格洛丽亚没有点头,只是微微咬了咬嘴唇,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知道。”
  奥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还没翻完的册子,把它合上了:“我先把这个背下来——不然到时候问什么都答不上来,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一样。”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三天时间。”
  “够了。”奥菲翻开册子,找到刚才那页继续看。
  颛延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的文件还摊开着,他看了一眼,坐下来,把最后几份报告签完,合上文件夹推到一旁,然后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刺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上面是那份已经提交过的任务报告,他点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点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想起来什么。
  他其实是在想最近的事。
  首先是AHAG第三队的成立。
  瓦萨·弗里茨被调来塞勒担任队长,手下的队员据说是从各国部队里新招的一批人,履历写得都挺漂亮,没有明显的破绽。
  这本身不是一件值得多想的事——IAHA在塞勒的武力配置一直在调整。
  但考虑到石釜学会那边最近也在频繁往塞勒这边输送炼金术师和巫师——这不对劲,按照颛延的经验,石釜学会那些人往往只跟自己的学术研究打交道,不太管政治上的事。
  迪米特里向他隐瞒了什么,只能这么解释。
  然后是王庭的动向。
  玛丽收到诏令,吕卡翁家族的领地将迁移至塞勒南侧。
  芙洛丝此举的意思很清楚——把魔王派的成员聚拢到眼皮底下,稳固势力。
  拉冬·穆什苏什出席和平纪念日,也显然是同一件事的延续。
  半龙血脉的继承人公开露面这件事本身就很罕见,而挑在这个节点上,更像是某种政治信号,像在告诉其他魔族分支:这边才是该站的位置。
  结合最近巴威卡家族的事件,属于魔王派的斯特里戈伊家族可能会彻底控制整个血族的势力。
  教会那边的事也同样让人在意。
  第九审判庭素来以血统纯正着称,能进去的都是世世代代在教会体系里长大的圣职者。
  而在这个背景下,大审判官保留了奥菲的身份,甚至保留了她的圣剑。
  这个决定和教会联合一向的态度不太一样,颛延意识到这种松动或许意味着教会内部也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正在用什么他暂时还看不到的东西衡量着这件事。
  三方的动向各自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如果把它们叠在一起看,边界就开始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毕竟很多事情都是独立的流程和决定,也许只是恰好凑到了一起。
  但他很难不去想那个十几年没见过的堕落血族事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发生。
  他盯着屏幕很久,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玛丽发来的那条消息还留在手机里,但他没有点开。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想多了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屏幕合上,拿起手机来。
  玛丽:芙洛丝让你不用担心巴威卡的事。斯特里戈伊家族会处理好罗马尼亚的情况。
  如他所料,颛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发了一句:周末那个活动,拉冬·穆什苏什会来。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玛丽没有立刻回。
  他想了一下是不是不该在工作消息之外单独提这件事,但又觉得她早晚得知道,不如让她提前有个数。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我知道,下午开会的时候她一直在会议厅角落盯着那些其他派系的人,恐怕大部分人都没发现。
  颛延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正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和灰之间的颜色。
  塞勒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远处有塔楼的尖顶,更远处是山,山影的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那团盘旋在脑子里的模糊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开,但他让它留在那里,没再试图去拨开它。
  有些事情也许现在还不清楚,但等一等可能就自然出现了。
  他转身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窗外的光又沉了一截。
  颛延本来应该下班了,但他没有去找奥菲和格洛丽亚,而是拐进了电梯,按下了十楼。
  十楼是IAHA总部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露台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但又不完全是自然风——里面还夹杂着一层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东西,拂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刺激。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楼顶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用深色石材铺成,边缘立着一圈矮墙,上面嵌着暗色的金属环,维持着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穹顶,将整个楼顶盖住。
  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环形建筑——严格来说,它更像一个被精心安置在建筑顶端的精密仪器集合体。
  主体是三层同心的金属环,最外圈和最内圈由交错的金属框架连接,每一根框架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纹路。
  外圈环面上面嵌满了大小不一的透镜,从不同的角度指向天空,表面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深浅不一的光。
  那就是塞勒的鸟卜仪阵列——“塞勒之眼”。
  全世界最大、最精密的鸟卜仪阵列。
  炼金术与巫术的符文阵列、魔族的科技、教会奇迹的祝福铭文,全部镶嵌在同一组框架上。
  三层核心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又能协同运转。
  它是三方合作的产物,也是这座城市敢自称“安全”的最大理由。
  现场没有几个人。
  炼金术师与巫师们坐在建筑底层的监控台后面,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写下需要更换的魔族透镜与损坏的符文阵列。
  更远处,两名预知型异能者靠在墙边休息,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恢复精力。
  没有人抬头看他,只有其中一位炼金术师在确认他的权限之后,侧身给他让了一下通道。
  颛延顺着环形建筑外侧的走廊走到主控室门前,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简短的回答:“请进。”
  约瑟夫·格里古列维奇坐在主控台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着墙上一整排正在滚动的数据曲线。
  他身材中等,头发浅棕色,理得很短,侧脸的线条很硬,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坐姿很稳,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颛延关上门,在他侧后方的椅子上坐下来。
  “格里古列维奇主任。”
  “嗯。”约瑟夫没有回头,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颛主任,你很少这个点上来。”
  “有点事想查。”颛延说,“前天堕落污染事件,往前一个月的数据曲线,调出来给我看看。”
  约瑟夫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墙面上的屏幕切换到另一组画面——六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并排铺开,时间轴从血族堕落事件发生之前往回推了整整三十天。
  “你要的是哪一类参数?”
  “污染读数、异常能量波动、事件预测预警频率、阵眼偏差值。”
  约瑟夫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个时间跨度同时调四条曲线的话,数据量不小。”
  “不用导出,我先看看走势。”
  两条曲线被约瑟夫摘去,屏幕上的曲线开始滚动起来。颛延的目光落在那四条并行的线路上,从右往左扫过去。
  前二十多天的波动都很规律,都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波动。
  约瑟夫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拿起桌面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
  过了大约三分钟,颛延注意到在某一个时间点附近,四条曲线中有一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条深红色的污染读数曲线。
  它的振幅从那个点之后开始稳步攀升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归到正常的范围内。
  “约瑟夫,这是哪天?”
  约瑟夫偏过头看了屏幕一眼:“十三天前。”
  “当时有记录异常吗?”
  “有。记录里写的理由是‘外部干扰信号误触’,被归入了低优先级——按照当时的规则判断,并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约瑟夫说,“不过如果你要翻原始的日志文件,我可以调出来。大概有几百页。”
  颛延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的值班记录还能查到吗?”
  “能。”约瑟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秒,屏幕上跳出另一份表格,“那一天主控室由第三组轮值,值班主任当时说感应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尖峰,但晚上就消失了。整条曲线恢复到正常波动范围内了,报告里登记的是‘疑似阵眼偏移导致的误报’,两天就处理完了。”约瑟夫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怀疑有人为干预的因素存在,我会把第三组和那个值班主任加到监控列表里去。”
  颛延靠在椅背上,目光仍然锁在那条深红色的曲线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加进去吧。调成二级关注级别就行。”
  “二级?”约瑟夫问。
  “不用加急。保持观察就好。”
  约瑟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颛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城市的灯正在逐渐亮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数据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约瑟夫敲了敲键盘:“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了。”
  颛延伸手看了眼右边手腕上的终端画面,点了点头:“谢了。明天请你喝咖啡。”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颛延走出主控室,一股冷风从露台方向灌进来,略微带走了一些夏日的暑气。
  他沿着走廊走回玻璃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圈巨大的环形结构——在渐暗的天光里,塞勒之眼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些透镜在暮色中隐隐反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一举一动。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楼道里,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条曲线,和它发生变动的日期。
  鸟卜仪阵列不会说谎,但它可以被干扰。
  如果有人有办法让某一部分的信息被暂时覆盖,那么真正重要的信号,就可能被淹没在“数据正常”的标签底下。
  约瑟夫说“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做过——至少做这件事的人知道如何不被留下痕迹。
  电梯在三楼停下,他走到奥菲和格洛丽亚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本来正在桌上打瞌睡的奥菲立刻来了精神,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唔——终于可以回去歇着了!”
  “你在颛延走了两个小时之后就一直在休息。”格洛丽亚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看你睡得太香,没忍住打断。”
  “欸——别拆我台嘛格洛丽亚,”奥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桌上那包牛肉干里的最后一片塞进了嘴里,“唔几点哈唔吔更啵搜彻呗瓦了。”
  “她说她已经把手册背完了。”格洛丽亚扶了扶额头,“她确实做到了,所以我没把她叫醒。”
  颛延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背完了?”
  “背完了。”奥菲拍了拍那本蓝色册子的封面,“你随便考。”
  “第三十七条。”
  “呃——第三十七条……”奥菲的语速明显慢了,但背出来的内容确实一字不差。颛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考。
  格洛丽亚已经站到了门口,修女服下摆的褶皱被她拍平了,看上去像是准备好要走。
  她看了一眼奥菲,又看了一眼颛延:“你们平时都坐地铁回去?”
  “我不喜欢开车。”颛延说,“而且她今天把车开走了。”
  “她?”格洛丽亚问。
  “玛丽。”奥菲替颛延回答了,然后把那本册子塞进柜子里锁好,“吕卡翁家的那位。你没见过?”
  “只听说过,没想到你们在同居。”
  “也是昨天开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颛延说着已经转身往走廊走了,“她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
  “饭?”奥菲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饭?”
  “意面,大概。”脑子里浮现出了玛丽的坏笑,颛延只能补上了一个大概,说不定为了捉弄这俩人,玛丽会做点别的。
  “意面——”奥菲的步子快了半拍,“那快点快点,别凉了。”
  三人进了电梯,颛延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行。
  奥菲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正经吃饭,在医院里那几顿都是粥和汤。那包牛肉干也就垫了一下。”
  “你刚转完化,饮食方面要清淡。”格洛丽亚说。
  “意面算清淡吗?”
  “看你放什么酱。”
  奥菲转头看向颛延:“咱们家一般放什么酱?”
  颛延想了想:“她做的话——大概是番茄肉酱。”
  “番茄肉酱算清淡吗?”
  “不算。”颛延说,“但吃一顿油一点的不会出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馋肉已经馋了一整天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正亮起来,把门前的台阶照亮了一截。颛延走出大门,朝地铁站的方向拐过去。
  地铁站离IAHA总部大约两百米,下班高峰刚过,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颛延刷了乘车码过闸,侧身等了一下后面两个人。
  奥菲很快就跟了上来,格洛丽亚慢了一步,捏着手机摆弄了半天才解决。
  “第一次用?”颛延问。
  “嗯。”格洛丽亚把手机收好,“我以前在神学院,出门靠走路。”
  “那你今天就可以解锁新体验了。”奥菲已经走到站台边缘,探头往隧道里看了一眼,“塞勒地铁还行,比伦敦的好,伦敦那个到了夏天像蒸笼。”
  “你去过伦敦?”
  “我就是伦敦人……”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格洛丽亚修女服的下摆贴了一下小腿。她往后站了半步,等车门打开,跟在颛延身后走进去。
  车厢里有空位,颛延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奥菲坐他对面,格洛丽亚犹豫了一下,在奥菲旁边坐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轻微晃了一下,格洛丽亚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坐直了。
  “你第一次坐地铁?”奥菲看着她。
  “不是第一次。”格洛丽亚说,“但之前坐的次数很少,而且都是那种老式的。”
  “那你习惯一下,”奥菲往椅背上一靠,“以后在塞勒,地铁是最方便的。出租车太贵,公交车绕路,自己开车堵得不行。”
  “你倒是很了解。”
  “嘿嘿,我来之前可做好了出行攻略。”奥菲说,“咳咳,绝对不是为了旅游。”
  颛延坐在对面,没有加入这段对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然后关掉,把屏幕暗了下去,随后取下终端塞进了裤子的口袋。
  地铁驶过一段地面段的时候,窗外掠过一排建筑物的轮廓,灯光从远处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
  奥菲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格洛丽亚,你今天在教堂里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见过堕落血族做的事?”
  格洛丽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小时候住的街,有一条巷子很窄,尽头有一家面包店,老板每天下午会分给放学的孩子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后来有一天晚上,那整条街都没了。”她停顿了一下,“动手的是一个三十三代的堕落血族,斯特里戈伊家族的,因为是个小辈,很快就被处理掉了,斯特里戈伊家族也没有因此受到很大的惩罚。”
  奥菲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夜色在列车外壳上滑过,带着连续而均匀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列车行驶时低沉的声响和偶尔报站的电子提示音。
  地铁在下一站停下,几个人上了车,又几个人下了车,车厢内的灯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颛延看到格洛丽亚说完那段话后,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修女服,然后松开,目光落在窗外的暗色里,像是刚才那些话只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就从车厢缝隙里滑出去了。
  过了片刻,奥菲开口了:“……面包店,好吃吗?”
  格洛丽亚偏过头看她。
  “你说的老板分的那种黄油面包,”奥菲说,“好吃吗?”
  格洛丽亚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好吃。刚出炉的时候外面是脆的。”
  “那确实可惜了。”奥菲看着窗外,列车窗外是流动的灯光,“……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刚出炉的面包。”
  格洛丽亚没有回答。
  颛延看到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奥菲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那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颛延能感觉到她的姿态变了,整个人不再是刚见面的那样,像个没有温度的瓷器。
  我还以为她们两个会冷战很久。颛延心想。
  地铁到站的时候,颛延站起来,奥菲和格洛丽亚也跟着起身。
  车厢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三个人依次走出车门,沿着扶梯往上走,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从出口方向涌进来,混着泥土的清香,是这座城市傍晚特有的味道。
  奥菲走到出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那是土味。”颛延说。
  “土味也是香。”奥菲说,“我在医院里闻了两天的消毒水。”
  出了地铁口,街灯的光把路面的砖块照出一层淡淡的橘色,地上还有几处水渍,大概是傍晚那会儿下过一阵雨,现在已经停了。
  三人靠近颛延的别墅时,光已经从窗户溢了出来,落在台阶边缘的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膜。
  他推开门,门缝里的光铺开,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深处。
  暖黄色的灯光,桌面上摆着四只盘子,锅里冒出热汽,汤勺搁在锅沿边。
  油烟机的灯还亮着,灶台旁边的切菜板上放着一把没来得及洗的刀。
  “回来了?”
  “嗯。”
  “那洗手吧,”玛丽的声音带着一点忙活完了之后的理所当然,“面快好了。”
  颛延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身后的铁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奥菲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吸了一下鼻子:“……好香。”格洛丽亚站在她身后,没有挤进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颛延家的餐桌不大,毕竟买的时候只想着自己住了,等四个人坐下的时候,盘子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颛延坐在靠厨房那一侧,玛丽把最后剩下的面夹起来放在他盘子里,然后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把围裙摘了搭在椅背上。
  四盘意大利面,番茄肉酱颜色深红,上面撒了一层帕玛森芝士碎,边缘插着一片罗勒叶。
  奥菲盯着自己那盘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卷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两眼感动地落泪:“这比医院的好吃多了。”
  “医院那是营养餐。”玛丽拿起叉子,没有立刻吃,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以后不用回医院吃饭了。”
  “那太好了。”奥菲已经卷了第二口,“我能在这吃多久?”
  “吃到你搬出去为止。”
  “那我不搬了!”奥菲没多想就说出了口,“颛哥,收留我吧!”
  “呃……”
  格洛丽亚坐在奥菲旁边,面前那盘面摆得很整齐,酱汁均匀地裹着每一根面条,芝士碎撒得不多不少。
  她低头看着盘子,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玛丽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黑胡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格洛丽亚说。
  “不客气。对了,行李送到了,放在二楼楼梯口。教会的人下午送过来的。等会吃完饭你们自己挑房间,两间次卧都是空的,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那我要靠楼梯那间。”奥菲说。
  “那间是朝南的。”颛延插了一句,“冬天暖和,夏天晒。”
  “那也要。”
  “行,你说了算。”
  格洛丽亚放下叉子,接着奥菲的话茬:“我住哪间都可以,不挑。”
  奥菲已经快把自己那盘吃完了,叉子在盘底刮了两下,抬起眼看颛延:“这面是谁做的?”
  “当然是你的玛丽姐姐啦~”玛丽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奥菲嘴角的酱汁,“喜欢就好。”
  “玛丽姐你做饭真厉害,”奥菲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叉子,“我在修道院的时候,厨房大姐做的饭每天就那几个花样,闭着眼都能猜出今天吃的是什么。”
  “其实你颛哥也会做饭,明天让他早点回来。”玛丽嗦了一下手指上的酱汁,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一下,“他这人就是各种怕麻烦以及不自觉,非得让人抓着他。”
  “玛丽姐,你和颛哥认识多久了啊?刚刚来的时候颛哥说你们两个昨天才开始同居,但我感觉你们俩就和老夫老妻一样。”吃完了的奥菲似乎是觉醒了什么八卦精神,捧着脸追问了起来。
  “这个是秘密~”玛丽露出了一个坏笑,“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清的,而且很多都涉及到你们两个人不该接触到的政治问题,总之——如果颛哥哪天晚上偷偷上了你的床记得立刻把我叫过去。”
  听到这里,颛延好悬被嘴里的意面呛着,抓过玛丽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才缓了过来:“我说你啊能不能别造我的黄谣了?”
  “嘻嘻,那我到时候肯定装哑巴。”奥菲似乎是和玛丽学坏了,一块捉弄起了颛延。
  餐桌上的对话断了一阵,只剩下叉子碰到瓷盘的细碎声响。
  颛延把面吃完之后,端着自己那盘起身去厨房拿了一瓣蒜回来,就着最后几根面吃了。
  玛丽看见他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那盘推到他面前:“我吃不下了。”
  颛延看了她一眼:“你才吃了一半。”
  “我在外面吃了点心。”
  “什么时候?”
  “下午开完会,在阿斯福德尔宫吃的。”
  颛延没再推回去,把那盘面端过来,分了一些到自己盘子里,剩下的留在玛丽盘子里。
  格洛丽亚已经吃完了,把叉子横放在盘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催促。
  而吃完剩下的一点后,玛丽微微伸了个懒腰:“碗放着就行,等会我洗。”
  “我洗吧。”奥菲抢着说,“不能什么事都让玛丽姐你做了。”
  “你行李还没收拾。”
  “那不差这几分钟。”
  颛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奥菲站起来利落地开始叠盘子。玛丽没再坚持,目光从奥菲身上移到格洛丽亚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瓷砖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格洛丽亚把头发擦到半干,披着浴袍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清晰,中间模糊,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纸。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那一小片清晰的区域里,自己的眉眼露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镜子看。
  白天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教会派她来监督一个被初拥的预备圣骑,和一个身份不明的调停人共处同一屋檐下。
  她按照条例做过评估,推算过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也备好了对应措施。
  这些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没有人对她表现出敌意。
  颛延提醒她周末有斯特里戈伊家族的人出席,但那句话实在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在说“这个信息你可能需要知道”。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一句“我知道”,但事实上,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奥菲说“以后请你吃刚出炉的面包”,说实话,格洛丽亚并不是很理解奥菲那句话的含义,奥菲似乎也没有想太多,她没有直接安慰,也没有一笔带过,只是就那么简单地说了出口。
  还有玛丽。她很明显看出了自己吃下意面时候,表情产生的波动,然后恰到好处地把那瓶黑胡椒推了过来。
  她本来以为魔族和教会联合之间天然存在着一道裂隙。
  她来之前读过的文件,知道IAHA内部在这座城市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共识和平衡。
  但她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和文件记载相差甚远的情况——她在餐桌上全程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但那个环境没有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想起小时候那条街出事之后,她曾在临时安置点的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她知道该把哪些情绪收起来才能活下去,也清楚对某些人的某些身份应该持什么样的立场才能安心。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想了很久,仍然没有找到一条能够把她心里的感受放在上面的逻辑。
  想了想自己今天做过的事:确认了奥菲的观察报告框架,确认了颛延的监督流程符合规定,确认了这间屋子符合基本的安全要求。
  这些她都做完了,没有任何遗漏。但在这些之外,还有一件没有做好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回应那三个人的温和。
  她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换上睡衣,关掉灯,打开门走进走廊。
  夜灯亮着,暖黄色,在墙角投下一小片光晕。
  路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时,里面透出光来,还有翻书页的细碎声响。
  她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听到奥菲在里面打了个哈欠,然后是一句含糊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背手册。
  格洛丽亚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灯火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边缘。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床垫比神学院的软一些,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的气味,和她之前住的地方不同。
  思绪混乱的她又坐了起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浏览起了奥菲与颛延的个人资料。
  奥菲的很正常,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是一名天分很高的预备圣骑;但颛延的个人资料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是这份个人资料被教会联合刻意抹去了什么一样,而且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颛延的身上看不出一点来自血族的特征。
  作为从神学院走出来的修女,她对魔族的特征应当是敏感的,新生子裔的那种微薄的血气,狼人隐藏在利爪之下的冰冷,但是那个男人……她只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混乱,就好像一杯清水里混入了一粒盐,慢慢地扩散,但是分量又不足以完全改变整体。
  想到这里,格洛丽亚打开自己的Line,划拉了两下。
  “莫里亚蒂。”光标停止在一名昵称为Moriarty的联系人上,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帮我查一个人资料。
  谁?
  IAHA塞勒总局战争处主任,颛延。
  稍等。
  回复之后,两人的聊天记录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格洛丽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违反了监督官的规定。
  有点问题。
  什么?
  明天面议,你现在也在塞勒对吧?
  位置。
  中午十二点半,我在IAHA旁边商场的牛排店里等你。
  好。
  回复完之后,两边都没有了动静,格洛丽亚关上笔记本,躺回了床上。
  这么做是对的吗?
  格洛丽亚不知道,她闭上了眼,今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浮现,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了自己,让思绪慢慢地散开,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向着看不见的方向沉去。

  第7章 情迷梦中
  格洛丽亚推开牛排馆的玻璃门,店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煎肉和黄油混合的气味。
  侍者迎上来,伸手为她指引方向:“格洛丽亚小姐,您的客人已经到了,这边请。”
  她跟在侍者身后穿过大厅,绕过一道深色屏风,走进走廊深处,在尽头的包厢停下,侧身让出门口,替她推开了门。
  包厢不大,一张深色木桌,上面摆着白色桌布,烛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
  靠墙坐着一名娇小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金发的颜色比格洛丽亚的更淡,发梢微卷,与腰部齐平。
  上身穿着一件黑色水手服,下身则是同色百褶裙和黑色的连裤丝袜,系带圆头皮鞋,旁边放着一件白色防晒外套,椅背上斜靠着一根木质手杖,手柄处嵌着一枚银环。
  格洛丽亚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个面,搁在桌面上。
  碧绿色的双眼掠过格洛丽亚,闪过一丝不合她年纪的狡猾,她弯起嘴角,“格洛丽亚,比我想象的准时。”
  “我说了会来。”格洛丽亚在她对面坐下。
  “莫里亚蒂”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还没点菜,不过先不急。先聊聊你那位新室友,怎么样?让我泡一会你~”她招了一下手,侍者从门外进来。
  格洛丽亚接过菜单翻了一下:“菲力,五分熟。”
  “我跟你一样,加一份薯角,一瓶气泡水。”
  侍者记下,收走菜单,关上门出去了。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偶尔跳动一下。
  “莫里亚蒂”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目光在格洛丽亚身上停住:“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看来那位调停人先生没有在你洗澡的时候撬你门锁。”
  “……他没有。”
  “那他是没兴趣,还是太有礼貌了?如果是我的话肯定马上就去偷看。”她用手撑着下巴,“算了,先说正事。”
  她从脚边的包里抽出档案袋,搁在桌面上:“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石釜学会的数据库,外加我自己的一些渠道——但这句话出了这个门我不会认的。”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查不到’本身。”她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这份档案里所有的内容都太合理了。姓名、出生日期、履历、调停人权限审批记录、过往任务记录——每一项都完整,每一项都干净。你从教会拿到的那份呢?”
  “几乎一模一样。”
  “那就是了。”她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花了很多心思让它变得合理。”
  侍者敲门进来,端着两只白瓷盘。
  牛排冒着热气,边缘煎出了漂亮的褐色,酱汁沿着盘沿微微流淌。
  气泡水和两只杯子也放好了,侍者倒满后掩门出去。
  “莫里亚蒂”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肉举起来,没急着吃:“你继续。”
  格洛丽亚也拿起刀叉,切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叉子:“你刚才说档案太干净了。”
  “对,太干净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可藏,一种是藏东西的人手艺好。”她把肉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而颛延显然不是第一种——否则你也不会来查他。”
  “除了档案,你还查到了什么?”
  “他曾经在德克萨斯待过一段时间,以及参与了那起着名的‘休斯顿刺杀事件’。”她又切了一块肉,“当时他的身份貌似是来自魔族王庭的护卫,不过那起事件的最终结果你也知道。”
  格洛丽亚握刀的手停了一下:“但是他现在是属于IAHA的……”
  “多重身份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她把牛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旧记录本身是真实的,花了我不少功夫。”
  格洛丽亚沉默了一会儿,切了一小块牛排,但没有马上吃:“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莫里亚蒂”放下刀叉,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碧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之后,还愿意坐下来跟我聊到甜点环节的人。”她说着,把杯子放回桌上,“而且——反正你已经住进他家里了。这不是比什么渠道都方便嘛?我正好也有一点好奇他的身份。”
  格洛丽亚没有接话,低头吃了一口牛排。“莫里亚蒂”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切着盘子里的肉,过了片刻,格洛丽
  亚把盘子里的牛排吃完,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莫里亚蒂”也吃完了,把刀叉并拢放在盘沿上,擦了擦手,从包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推到了格洛丽亚面前。
  瓶口的软木塞封着蜡,里面粉色的液体在光线下看着分外诱人。
  格洛丽亚低头看着那只瓶子:“这是什么?”
  “入梦魔药。我亲手调的。”她用指尖点了点瓶身,“加一根目标的毛发,或者一滴血,喝下之后,下一次入睡,你会进入他的梦境。”
  格洛丽亚没有碰那只瓶子:“你让我去偷他的头发?”
  “我更建议你等他自己掉一根,那样比较干净。当然你也可以直接问他——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问。所以这个,是另一个选项。”
  格洛丽亚看着那瓶粉色的液体,气泡还在升:“它真能起什么作用?”
  “它让你站在他的梦里,看到一些他平时不会展示出来的东西。看到什么取决于你自己,也取决于他在梦里会看到什么。”她停了一下,“入梦魔药只是一个入口。我不保证你一次就能看到关键的部分,但至少比翻档案有用。”
  格洛丽亚伸手拿起瓶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时效呢?”
  “制成后一年内都有效。启封后七十二小时内使用效果最好。超时也能用,就是效果会淡一点。以及,入梦魔药的材料是违禁品,这瓶里有一些成分是我自己精炼的,我只能保证它对你不会产生不可逆的危害。”
  格洛丽亚把瓶子放进了布包里,和档案袋并排放着:“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个。”
  “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她坦然地承认,“不过我也是看你刚才的反应才决定拿出来的,用不用都行,我不会问。但有一件事——如果你真的用过了,看到了什么,适可而止就好了。”
  格洛丽亚看着她。
  “我说真的。”她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烛火后面那片暗下去的阴影,“如果连我都查不出漏洞的东西,那说明藏它的人不想让任何人找到。这种人——通常也不会让找到它的人活着离开。”
  格洛丽亚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你是在劝我别用?”
  “我是在劝你用完如果发现了什么,就停在那里。”她拿起手杖站起来,经过格洛丽亚身边时侧过头,“毕竟我的朋友本来就不多。而且——”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修女当得挺有意思的,换一个太无聊了。”
  “走吧,别让牛排的香气在我这儿留太久。我得回去补个午觉,下午还有一场约会呢。”,她推开门,手杖在木地板上敲出一声轻响,走进了走廊里。
  格洛丽亚站在门边,看着她被壁灯的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然后自己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正在翻看和平纪念日其他组负责人员安排的颛延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他将那份崭新的简历从文件中挑出,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莫莉缇·赫谟斯,行动代号“莫里亚蒂”,石釜学会出身,三天前调入IAHA塞勒总局,隶属技术支援部门,负责这次和平纪念日的污染干扰屏蔽装置安装与调试。
  他盯着那个代号看了两秒,然后翻回第一页确认了一下姓名。
  石釜学会的人他不是没打过交道,但能在三天之内从调入到直接负责这种级别任务的不多。
  要么是技术过硬到让迪米特里特批加急,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他把简历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随即动身前往会议室。
  到达会议室之后,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等太久,门就被推开了。
  瓦萨·弗里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颛延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当时下水道行动里负责二组和三组的队员。
  瓦萨朝颛延点了一下头:“颛主任,原来是你负责核心区。”
  “嗯,昨天临时安排的。”颛延说,“坐。”
  “外围区的布防方案已经拟好了。”瓦萨把一份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放在桌上,“人员和装备都没问题,全天候轮值,每两小时换一次岗,六条巡逻路线交叉覆盖四个路口和十二个街角,六个预设哨位,狙击手布置在广场东南、西北、正南三个方向的高位,通信频道已经分配好了。街面上的布防图已经提交,按照会议要求,提前三天向总局备案,目前反馈没有问题。核心区如果有临时的动线调整,提前两小时通知我就行。如果需要临时调整,也能在二十分钟内重新分配巡逻路线,但如果核心区要在当天临时变动入口和出口位置,换防需要多一点时间交接。提前一天锁定出入口位置,人员安排可以覆盖当天所有的活动时段,确保不会出现交接真空。”
  颛延听完,点了点头:“辛苦了。核心区这次人少,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瓦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靠在椅背上,目光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技术那边的人还没到?”
  “快了。”颛延说。
  “新来的?”瓦萨问。
  “刚调来没多久,和你一批。”颛延说,“石釜学会的。”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金发的少女出现在门口,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外套,敞着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百褶裙和水手服,一手里夹着一只薄薄的平板,另一只手握着一根嵌着银环的木质手杖。
  进门的时候,她抬头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颛延身上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在原地顿了差不多不到半秒。
  她的脚步没有停下,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走到桌边,把平板在桌面上,然后才开口:“对不起,迟了一点。楼下安检排了会儿队。”
  “没事,我们也刚到。”颛延说,“你是莫莉缇·赫谟斯?”
  “对。”她坐下来,拉椅子的动作流畅自然,眼睛也落在他脸上,没有刻意回避,“您就是颛主任?”
  “是我。”
  “久仰。”她说。语气轻快,但颛延注意到她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瓦萨伸手拿过平板:“污染干扰屏蔽装置的安置点,你定了?”
  “定了。”莫莉缇的注意力被拉回平板上,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明快,“主要覆盖范围是核心区内部,外围不需要装,AHAG那边已经做好了物理隔离。我看了广场的平面图和建筑间距,核心区内部一共需要六个点位覆盖,用两个主装置带四个副装置,单个点位覆盖直径大概是十五米左右,算上边缘衰减,实际使用距离会比这个短一些。如果你们临时需要扩大覆盖范围,我可以把两个副装置挪一下位置。”
  颛延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简历,突然开口:“你在石釜学会待了多久?”
  “五年多。”莫莉缇的回答很快,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说过很多次了,“去年结业的。”
  “结业之后直接调来塞勒?”
  “嗯。”
  颛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莫莉缇低头点开了图纸,手指在平板的屏幕上比划着点位,语速和语气都控制得很好。
  但颛延仍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进门之后一直没有坐到他正对面,而是隔着一个位置偏过去坐了,有意避开了正面的视线交集。
  瓦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专心看图纸,偶尔问一句技术上的问题。
  颛延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那名从石釜学会来的、代号“莫里亚蒂”的技术人员身上,看了片刻。
  她正和瓦萨讨论干扰装置的安装朝向和辐射角度,声音轻快,手在图纸上比划着,画出一条条带箭头的虚线,语气和表情都控制得很好。
  交流一番之后,瓦萨起身离开了座位:“那颛主任,赫谟斯小姐,我们先回去训练了。”颛延微微点头,“嗯,你们先走吧,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赫谟斯小姐。”
  说到这里,莫莉缇顿时心里一紧,等到瓦萨离开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那个,颛主任,请问您还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吗?”
  “啊,不是,”颛延挥了挥手,随后的话语让莫莉缇顿感心惊,“我这个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很喜欢观察别人的言行细节。”
  “赫谟斯小姐,我们以前应该是没有见过才对的,同时,我作为战争部主任极少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而方才弗里茨队长进来的时候见到我的语气表明了,其余人应当是不清楚我被临时委任成核心区代表的。而您,”
  “进门的时候,直接将话语锁定在了我身上并且认出了我,既没有和其余两名队员搞混也没有疑惑我是谁。”
  “赫谟斯小姐,能稍稍解答一下我的问题吗?”说完,颛延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莫莉缇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讨论图纸时那种轻快的表情,但颛延注意到那表情在某个瞬间变得有些僵。
  “颛主任的观察力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好。”她笑了一下,“确实,您在公众场合露面不多,我提前看过您在IAHA内部档案上的照片。做技术的人,总得知道设备是给谁用的吧?万一是位脾气暴躁的主任,我调试的时候也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过看您今天的态度,我大概是多虑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目光没有躲闪,迎着颛延的视线停在原处。
  颛延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安静地听完之后才开口:“提前看过档案,所以你进门的时候认得我,这个解释说得通。”
  莫莉缇的嘴角动了动,正要接话,颛延又补了一句:“但你进门之后的第二秒,你停下来的时候动作停滞了半秒,我想那并不是‘确认’,而是‘意外’。”
  莫莉缇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嘴闭住了。
  “你认出了我,但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这两件事中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赫谟斯小姐,提前看过档案的人不会在看到照片本人的时候出现那种反应——除非他以为自己不会见到这个人。”
  莫莉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图纸,然后抬起头,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颛主任,”她说,“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因为我来之前看到的名单里,核心区安保的负责人写的是另一位名字。今天上午才临时换成了您,而我没有及时收到更新通知。”
  她说着,歪了一下头,语气带上了一点似真似假的抱怨:“IAHA内部的流程有时候更新得比我想象中慢,您也知道这一点。”
  颛延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他点了点头:“那是可能。”
  莫莉缇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翻过这一页。
  “有关战争处所有技术和后勤上的事,以后由你直接对接我。如果有问题随时发消息,不用走行政流程去找维修部的一级一级往上报。”
  莫莉缇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接住这句话的转向,然后她点了点头:“明白了,颛主任。”
  她站起来,把平板收好,走到门口时颛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赫谟斯小姐,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你已经见过我了,接下来几天应该不会再出现‘没想到会见到’的意外了。好好准备你的设备就行。”颛延站起身来,“还有,你忘了你的手杖了。”
  莫莉缇看了他两秒,微微弯起嘴角:“好的,颛主任。我会把那六个点位调得比标准覆盖范围还要周密一些。”她说完,接过了颛延递过来的手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她进门、坐下、对话到离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形成了对她某种程度的判断,但目前她给出的所有解释都说得通,只是巧合得有些过于紧密了。
  他走出会议室。
  随手打开了终端:“嗯,内部的流程更新确实是慢了。”
  终端上有关和平纪念日的安排中,核心区的负责人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情报处主任——希尔德·福克斯。
  颛延动动手指,将上面的名字替换成了自己,拿出手机,给约瑟夫打了个电话:“约瑟夫,让希尔德看监控的时候,多注意一下莫莉缇·赫谟斯,嗯,你那边把她也调成一级。”
  石釜学会,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颛延只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继续处理起了剩下的工作。
  ……
  入夜,格洛丽亚摩挲着手里的玻璃瓶,犹豫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自己的所做作为毫无疑问是在破坏颛延对自己的温和。
  “对不起,我们本来就不该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下定决心,她拧掉木塞上的蜡封,将一根从浴室中找来的毛发放入了其中——得到颛延毛发其实并不算困难,正常人每天都会掉落五十至一百根头发,尤其是在洗浴的时候,而一同生活的玛丽三人都是女生,头发长度明显长于颛延,更何况四人的发色也有很大的区别。
  头发没入液体,迅速在瓶子内剧烈反应,粉色的泡沫“咕噗——咕噗——”地响动着,不出几秒就将毛发彻底溶解。
  “咕咚——”格洛丽亚咽下口水,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玻璃瓶,缓缓起身,走出房间,摸到了主卧的门口。
  她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到了门上,里面只有微弱的呼吸声,“看样子,睡着了。”她送了一口气,将瓶口送到嘴边,一口气将其全部灌入。
  微甜的液体从口腔滑入尾部,最先上来的是一种类似薄荷的清凉,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整个食道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咳,啊——”
  杂质。
  “莫里亚蒂”曾经说过,这瓶入梦魔药是她自己精炼出的,难免会遗留一些杂质,格洛丽亚强忍着痛苦,迈开步子,尝试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随即而来的强烈困意瞬间抹去了她的意识。
  “糟——”还没等这句话说出口,她就丧失了意识,直接倒在了地上。
  黑暗从边缘涌过来,起初是均匀的,安静的,和平时入睡前的状态没有太大区别。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身体的下沉感比往常更清晰——那不是在坠落,更像是在水底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底下的泥沙上,水流从四肢和躯干两侧流过,不冷也不暖,只是持续地、不动声色地包裹着她,一扇门正在无声地向两侧推开。
  接着,她听见了,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带着泡沫冲刷着海岸,也冲刷走了遮
  住她视线的黑暗。
  她微微低头,自己的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黑色的修女服,赤着脚,没过水,独自行走在海边。
  她不知道方向,或者说,她只知道一件事——追寻着那沙滩另一头的白日。
  日光没有一点温度,只是照亮了这片世界,她没有看向前方,像个小孩一样踩着水,迈开了步子,柔嫩的玉足上沾满了洁白的湿沙,在身后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个世纪,这空洞的沙滩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颛延。
  男人坐在沙滩上,感受着海风吹过自己的衣物,如一座万年不变的石像。
  格洛丽亚安静地走到了颛延身边,躬下身子,坐在了他的身边,二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血气——那不是血族的血气,那味道更纯粹、更古老,也更孤独,似乎是他眼角流出的,悲伤的血泪。
  “……我听到海浪的声音了。”
  “……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悲,很悲伤。”少女的手指动了动,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尝试着与他一同分担着那股潮水。
  破碎的记忆,缓慢地流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一名天生毫无感情的男孩,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戴上了荆棘的冠冕,炙热的圣印在他背后刻下了一道又一道圣印。
  随后,男孩漫步于荒野,在无数巨人之间求学,最终见到了那王——洁白的王,头顶却生长着一对漆黑的双角。
  王半跪身子,一滴纯黑的眼泪从它的眼角流出,流入男孩的口中,男孩背起行囊,继续求学。
  随后,男孩穿过了雪原,在无数异形之间战斗,见到了另一位王——漆黑的王,头顶却生长着一对白净的双角。
  男孩手中的利刃撕裂了王的躯体,划开王的眼眸,取出了一滴洁白的眼泪,自此,男孩那无神的双眼形成了焦距,血泪,浸没了漆黑的王。
  战争。
  无尽的战争,漫长到男孩长成少年,逐渐遗忘了一切——他斩下了那骑着食铁兽的魔神;他藏在巨大的木马中,将那城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他在那泥泞之中,拉起长弓,射落了那轮与自己同母异父的太阳……
  格洛丽亚看见了无数的神话,在这些神话之中,几乎都有他的身影,但——她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他,那只是祈愿……无数的祈愿超越了时空,将他凝聚而出,最终,停留在头戴嵌金三山帽的男人身上。
  男人手捧一玉镇圭,将它安放在山顶。
  随后,数十年的风雨过去,又有一名手染油墨捧着铜制活字的男人上前,在玉镇圭上印下文字。一切的祈愿在此凝集,男孩再次睁开了双眼。
  “人性”,这是他用所有记忆换来的物品,自此,代表着人、教、魔三方的“奇美拉”诞生。
  “Deus ex machina。”
  等少女的意识回到海滩时,她已经将自己看过的事忘掉了大半,唯有少年那血泪还烙印在她心中。
  少女举起手,轻柔地抚摸上了颛延的脸颊,抹掉了他眼角的血泪,她注视着那对眼神,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唇瓣送了上去,感受着男人的温度。
  “嗯~”少女柔弱的身姿推倒在沙滩上,两只手被他牢牢锁住,但她没有任何不满,言语从潜意识里脱口而出,“来吧,颛延。”
  颛延褪下衣物,露出了紧实的身躯,他并没有急着进入正戏,一只手微微下滑,停在了格洛丽亚股间。
  双指顺着修女服的下摆一路深入,触碰到了少女那未经人事的私处,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她光洁的小穴传到了全身,“呜~❤️”
  “这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嗯呜~❤️”颛延继续着逗弄,指腹在穴口不断摩挲,轻轻扫动着她的阴蒂,将自己的爱意顺着手指传递过去,“嗯~❤️,好,好奇怪。颛延,停一下,我,我好像有点。嗯!!!”颛延没有理会少女的请求,食指与中指拨开穴口,将一根伸入其中,狭窄的穴道立马吸住,几乎让他难以活动手指。
  颛延凑到格洛丽亚耳边,温和地说道:“放轻松,莱奥内,把身体交给本能,顺着我的指引。”
  “别这么叫我,叫我格洛丽亚……不,格罗丽埃塔,嗯~❤️”(注:Gloria,即格洛丽亚,加上etta,Glorietta,即格罗丽埃塔,意为‘小格洛丽亚’),格洛丽亚空出的手再次抚摸上了颛延的脸颊,双眼蒙上一层水雾,男人的面容在她视线里模糊了些许,但这样却让她感到了安心,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是伤害了、背叛了他,她无法去面对那双眼神,“吻我。”
  “格罗丽埃塔——”颛延猛地夺走了她的双唇,“啾啵——”分开时,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这就是,吻?”
  “不,这只是开胃前菜。”颛延笑着,再次贴近,这次,他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分开了她的牙关。格洛丽亚没
  有抗拒,她遵循本能,享受着这份索取,将自己的香舌缠绕而上。
  “啧啧——啧啧——啾——”二人如痴如醉地交换着津液,感受着独属于对方的气味,“啵——”一条银亮的细丝在二人分开的嘴唇上相连,“舒服吗?”
  “嗯,给我更多。”
  颛延微微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断探索着少女未经人事的阴处,层层叠叠的黏膜在他指腹与指背上不断摩擦,转化成愈发强烈的快感,“嗯~❤️,呜呜,哈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颛延没有回答,只是又将一根手指纳入了小穴之中,这突如其来的酸胀感立刻牵动了少女的神经,“嗯呜~!!!!!!❤️❤️❤️❤️❤️”
  少女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脊背,颛延点了点头,开始了扣弄。
  “啾啵~啾啵~”淫靡的水声响起,令格洛丽亚羞红了脸,她只能伸出那只空着的手,遮挡住自己愈发崩坏的面容,
  “啊嗯~❤️主啊,嗯呜~❤️宽恕我,呜!!!!!❤️哈啊,哈啊,宽恕,我的不洁~❤️”
  “宽恕,我的献身,这是,我本应偿还的罪孽,嗯呜~❤️”
  “嗯哼~嘴上说的这么高尚,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格罗丽埃塔。”颛延发出了一声轻笑,手指从她的下体拔出,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啵——”,上面沾满了淫靡粘稠的爱液,“看啊,什么修女,简直是痴女嘛!被没怎么相处过几天的男人就玩弄成了这样,我说不如早点将这件修女服送回教会如何?”
  “哈啊,哈啊,我——”格洛丽亚奋力挣开了颛延的束缚,猛地往前一扑,压在了他的下半身上,粗大的肉棒占据了她全部视野,那股淡淡的腥味立刻钻入了她的鼻腔,直冲她的大脑,未经人事的她,思维立刻崩裂,双唇不受控制地吻了上去,“啾~❤️”
  “啧啧,真是淫荡的画面,不知道你在醒了之后会怎么想呢?”颛延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即享受起了少女那笨拙的口交侍奉。
  “呜呜——呜呜~❤️”格洛丽亚费劲了力,终于将肉棒前端吞入,龟头直接把她一边脸颊顶的鼓了出来,“嘶——不要用牙齿,要用舌头。”
  “嗯嗯~❤️”少女呜咽了两声,照着他的说法开始了新的一轮进攻,温柔的舌头不断舔弄着颛延的龟头,热烈又淫乱的面容让他的下体再一次发胀,“嗯嗯嗯?!!❤️❤️❤️”这种变化让她无法继续进行侍奉,笨拙地将肉棒从口中吐出,“咳咳,哈啊,哈啊,怎么,还能变大?”
  “作为初学者,已经很不错了。”颛延牵过她的手,调整了她的位置,将格洛丽亚放在了自己的胯上,炽热的肉棒此时正紧贴着少女湿滑的小穴,那种触感简直令他想要立刻夺走少女的贞洁,但是他明白这个步骤不能太过急躁。
  格洛丽亚的行动却打破了他的节奏,她缓缓抬起腰部,一手拉起了修女服的下摆,令一手探向下身,扶住了他的阴茎,将其对准自己的小穴:“颛延大人,请净化,格罗丽埃塔这副罪恶的躯体吧。我,我,我以前看过一本禁书,上面曾经这么写过。”
  “嗯呜~❤️”她微微下沉腰部,穴口将肉棒前端吞入,但这种地步已经让她费劲了力气,“呃,呜,进去了……哈啊,哈啊。”格洛丽亚大口地穿着粗气,脸上带着一丝骄傲,“怎么样!我,做的很棒吧?”
  “嗯……我必须提醒你,这才刚刚开始呢。”颛延没绷住,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啪——”,格洛丽亚修女服的上半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件披肩衣,披肩衣延伸下来的两个尖角不偏不倚,刚好盖住了她那一对圆润的巨乳。
  “啊——”格洛丽亚惊叫一声,双手立刻抱胸,试图遮挡住其他地方,一个不注意腰部卸力,整个人直接坐到了他身上,“呜——”
  瞬间,撕裂的痛楚贯穿了她的全身,代表贞洁的血液从二人交合处渗出,“呃……哈啊,哈啊,好疼……”格洛丽亚强忍着下体的痛楚,将自己的双手撑在了颛延胸膛上,动起了腰,“但我,不会停下!颛延大人,格罗丽埃塔这副淫荡的身躯,如何?”
  “嗯,真是令我意外,我以为格罗丽埃塔会是一个更加保守的孩子呢。”颛延伸手,捏住了她那对巨乳,双手只能包住那乳肉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在肩衣的遮盖下显得更加令人垂涎,颛延立刻将手上滑,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拨开了一边的肩衣,“啊~看啊,格罗丽埃塔的那里还很羞涩呢~”
  粉嫩的乳头此时正被乳肉夹住,隐藏在了乳晕之中,如同两只受惊的小兔,颛延支起上半身,将一边送入口中,痴迷地吸了起来,舌头插入肉缝之中,挑逗着乳头。
  “嗯啊~❤️”此时格洛丽亚下半身的痛楚已经消散,快感再次占据上风,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玩弄起了另一边乳房,另一只手逗弄起了空闲着的阴蒂,“嗯嗯~❤️乳头,好奇怪,下面,也好奇怪~❤️格罗丽埃塔的手,停不下,颛延大人,这是为什么?难道格罗丽埃塔真的是个淫荡的痴女吗?嗯呜~❤️”
  “啵~”在他的一阵舔弄下,羞涩的乳头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之中,颛延躺了回去,一边享受着格洛丽亚女上位的侍奉,一边用话语挑逗着,“嗯哼~其实我也没想到呢,我以为格罗丽埃塔是个恪守教规的好修女才对,结果就这样偷偷潜入我的梦中,还主动勾引我把你推倒,啧啧啧,真是大胆,说是痴女毫不过分。”
  “是的,格罗丽埃塔是个下贱的痴女❤️已经没有资格侍奉我主了,啊啊,我要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给您~❤️这边,就交给我吧。”说着,格洛丽亚托住自己的另一只巨乳,将乳头含在了自己的口中,用力吮吸着其中的乳头,下半身也加大了幅度,不断主动榨取着他的肉棒。
  破处的血液混着爱液不断流出,原本狭窄的阴道被颛延粗大的肉棒强行开拓,柔嫩的肉壁此时像有生命一样,紧紧吸附着阴茎的每一处,格洛丽亚的每一下动作,都将自己的子宫口顶到了龟头上,子宫口传来的痛感被其余地方的快感盖住,化作了她嘴里一声一声魅惑的娇喘,另一边内陷的乳头也被她吮吸而出,“嗯啊~❤️嗯嗯嗯~❤️嗯啊~❤️龟头在,在亲吻着格罗丽埃塔的子宫,宝宝的房间,嗯~❤️要被颛延大人侵犯了~❤️”
  迅速进入状态的她撑住颛延的腹肌,双腿发力,加快了榨取的动作,“哦~❤️哦~❤️哦~❤️哦~❤️哦~❤️”不断加大的幅度让她的巨乳随着自己的动作上下舞动,从自己胳膊下方挤过,几乎翻到了她锁骨前,随后又顺着重力往下,肩衣上垂下的两角此时已经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
  “真是自觉的孩子。”颛延将双手架在脑后,享受着面前的视觉与触觉双重盛宴,“不过这样的话,等会可就要射在你里面了哦?格罗丽埃塔。”
  “嗯啊~❤️没事,哦~❤️”,她摇了摇头,双眼几乎都冒出了粉色的爱心,口水顺着嘴角流出,脑海只剩下做爱二字,完全没有考虑后果,“我是颛延大人的专属痴女,颛延大人只是在净化我这废物修女的污秽……嗯嗯~❤️颛延大人的一切都是神圣的,我,我会全部收下~❤️”
  “嘛,这也只是梦境。”颛延摇了摇头,提醒了她一句,但格洛丽亚立刻回答,“啊啊~不用可惜,颛延大人~❤️等醒过来了,格罗丽埃塔马上就,嗯啊~!❤️就将处女献给您~”说着,酥麻的快感已经积累地足够充分,就像身旁的海浪一样,冲击着她小腹那名为‘高潮’的闸门,“哦~❤️要去了,要去了,要去了——”
  终于,潮水冲破了闸门,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下体喷出,高潮带来的快乐直冲天灵盖,但是她没有停下自己腰部的动作,反而持续加速着,“啊啊啊,更多~❤️给我更多~❤️颛延大人~❤️就这样,就这样把格罗丽埃塔玩坏~❤️把格罗丽埃塔变成您的妻子,不,格罗丽埃塔这种肮脏的女人配不上您~❤️我只能当您泄欲的肉壶!!!❤️❤️”
  她贬低自己的言语越发夸张,引动着肉体又一次来到了高潮,使得颛延的下半身也积累了不少酸意,颛延伸手抓紧了她圆润的臀部,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下发力,肉棒在小腹上顶出了极为明显的隆起,看起来分外诱人,“那好,我要全部射进去了!”
  颛延低吼一声,加速了肏弄,猛地将龟头一顶,钻入了她的子宫口,“噢噢噢噢——龟头进来了,呜呜~❤️进入了小宝宝的房间里~❤️不妙不妙不妙,这下要怀孕,这下绝对会怀孕的~❤️快点快点,快点射进来!!!”
  颛延感受着她那温暖紧致的小穴传来的触感,猛地一缩阴睾,然后再一发力,放开了控制,“咕噗——咕噗——”
  滚烫的浓精灌满了格洛丽亚的小穴,把她的小腹涨的微微鼓起,这一下使得她背部猛地反弓,下体再次喷射出爱液,又进入了高潮。
  这一番折腾过后,格洛丽亚彻底脱力,小穴从肉棒上滑开,倒在了沙滩上,下体不断猛烈地喷着精液与爱液,样子就像一个被玩坏的人偶,面部失控的表情难以看出她现在的状态,嘴里不断地说着:“哦哦~❤️好爽~❤️和颛延大人的交合~❤️”
  颛延挠了挠头,略显无奈地起了身,他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唉,居然会变成这样,醒过来吧,格罗丽埃塔……不,莱奥内修女。”
  ……
  “啊!”惊醒的格洛丽亚猛地坐起,“欸?被子,这是?”她看了一圈,才发现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是股间湿润的感觉却令她的心无比瘙痒。
  “醒了?”这时,他才注意到,颛延正坐在桌前,上面摆着自己的笔记本,“我说怎么那个新技术员知道我叫什么,原来是你啊,莱奥内修女。”
  格洛丽亚立刻羞红了脸,她卷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脑袋,不敢看面前的男人:“呜呜,对不起!我我我违反了规则!请您惩罚我吧!”说完,她猛地钻出,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土下座姿势,“我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哦?”颛延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托起格洛丽亚的下巴,二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什么都会?”
  格洛丽亚预料到了什么,但心中升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喜悦。
  是的,快来,把我吃掉——
  “好了好了,”但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将格洛丽亚拉了起来,拍了拍肩,“梦里见到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呃,我们,做做做做爱的,我还记得很清楚,其他,不记得了。”格洛丽亚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话不假,她确实忘掉了做爱之前看到的记忆,就像是有什么人将其从她脑海里擦出了一样,颛延点了点头,似乎是很满意,“那就行了,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责问你。”
  他从椅子上起身,合上了电脑:“我检查了一下那瓶入梦魔药里残留的部分,似乎用到了醉心曼陀罗和血色亚种郁金香,提炼的时候估计是失误了,导致这两种成分大量残留,这导致服用者会在短时间内产生强烈的情欲,所以你梦里才会那样。”他伸出手指,在格洛丽亚小腹上微微点了一下,这举动让她马上一缩,无他,她又感觉到了欲火正在自己腹中燃起,“别动。”
  “嗯……”
  “嗯呜~❤️”颛延在她光滑的小腹上不断地画着,带来的触感让格洛丽亚脑子飘飘然了起来,她似乎又要进入了梦中的状态,“好了!”
  “啊!”
  颛延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她回过神来时,腹部已经多了一道对称的心形纹样:“这是……就和你想的一样,淫纹,但是我稍微改了一下其中的符文走向,现在它不会诱发你的欲望,反而会吸收,总之,这魔药的副作用也不是啥特别恐怖的东西,我就不去专门配制解药了,你先忍个几天,大概等到和平纪念日之后就会完全消解掉了。”
  “嗯嗯,好的……”失望,她顿感心中空落落的,自己方才被颛延触碰时积累的所有快感荡然无存,转化成了淫纹上微微亮起的光芒,看样子这东西确实和它说的一样。
  颛延摆了摆手,走到了门口,“哈啊——这折腾的我,我先回去了,这件事就算我们扯平了,你窥探我的记忆,我在梦里享受了一番,莱奥内修女,翻篇了吧。”
  莱奥内修女,他又这么叫了。格洛丽亚的心彻底凉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感到自己的心在抽痛?
  “颛延……大人,叫我格罗丽埃塔。”
  “嗯?啊……这个。”
  “呜,那就请叫我格洛丽亚吧,求您了。”
  “呃,好吧,格洛丽亚,晚安。”
  “嗯,晚安,颛延……”还没等她说完,颛延就走了出去,将门关好,“……大人。”那声呼唤被门隔绝,也隔绝了她向他伸出的手。
  不,这只是药物的副作用,他是对的,格洛丽亚不停地想着。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完美地解决了,大概。”
  “唉,我说你啊,过来过来。”玛丽捧起了他的脸颊,“啧,算了,我来帮你发泄一下,你给那孩子画了反淫纹,自己下面还硬着呢。”
  ……
  在房内冷静了片刻的格洛丽亚,突然像着了魔一样起身,她迈开步子,动作比最开始还要轻柔,来到主卧门口,这时,她在寂静的夜晚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阵娇喘声。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凑近了锁眼,偷窥二人淫靡的交合,手缓缓深入自己湿润的内裤之中,“为什么……”
  纤细的手指插入穴口,抠挖着,逗弄着,但是,这感觉不对。
  他的要更粗一点,更糙一点,更深入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积累起的快感又被反淫纹吸走,只剩下那份空虚。
  格洛丽亚失神地回到自己房间,脑海里只有当时自己梦中烙印下的那两行血泪与眼神,还有那交合的快感。
  我,配不上吗?
  主啊,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格洛丽亚猛地起身,她注视着自己小腹处微微发亮的淫纹,下定了决心。
  我要,让他接受我,让他再叫我一次格罗丽埃塔……
  主啊,请宽恕我的背叛,请宽恕我的罪孽。
  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找到“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你知道反淫纹吗?
  此时的格洛丽亚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内心已经崩坏,她只想着一件事。
  啊啊,我知道的,我配不上,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再次感受那份温暖。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