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1-53) 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17 7:29 已读6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1-53) 

作者:一梦清风

2026/09/17 摘自:pixiv

第五十一章 五陵子弟,朱门人家

乾极殿里静得只剩下漏刻的水声。

德妃跪在丹墀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半天没敢抬起来。她方才把话都说尽了,说九儿年纪小,说安仪宫冷清,说苏家肯卖力,说得声音都抖了。她原没指望能成,这一趟来,是抱着挨一顿斥的心来的。

李鸿影坐在御案后头,翻着手里一册折子,翻完一页,又翻一页。等她把话说完了,他才抬了抬眼皮。

“淮西三郡,你要?”

德妃心里一紧,忙又伏下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替九儿求个安身的地方,远些近些都不要紧,只求别教他一个孩子在宫里悬着。”

李鸿影没接这句。他搁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道:“淮西那三个郡,原先是康王的封地。朕把常王留下的南边郡国给了他,他那三个郡,自然就腾出来了。”

德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听懂了,南边的郡是给康王的新封地,淮西三郡收回朝廷。

“朕本来想把淮西给九儿的。”李鸿影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奈何九儿太小,总归不放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德妃的头顶上。

德妃的心沉了沉。

“臣妾……”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鸿影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朕想了想,南边那几个郡,给了老九不合适。雨大,地远,一个孩子看不住,反倒添乱。”

德妃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给你两个。”李鸿影说,“淮西三郡,头一个承昭郡,第二个丰乐郡,划到端王名下。第三个怀照郡,收归朝廷,另行派人。”

两个郡,都是淮西的郡,离京畿近,地也肥。她这些年求下来,头一回得的是这样的实惠。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臣妾替九儿,谢陛下天恩。”

她一连磕了三个头,磕得额角都红了一片,才被内侍扶起来。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裙裾扫过丹墀,人晃了一晃,硬是撑住了。她退到殿门口,又回身跪了一次,才扶着宫人的手,一步一顿地出了乾极殿。

殿外的日头毒得晃眼。她站在廊下,把那道新誊的旨意抄本攥在手里,纸都被汗浸软了一角。淮西两郡。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燕王府的书房里,一炉香只燃了半截。

李翊把外边递来的信笺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底下坐着的几个人。都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一个管着府里书信往来的记室,一个常年替他在外头跑腿的管事,还有一个,是跟了他三年的幕僚齐先生。

“常王留下的南边五郡,父皇全给了七弟。”李翊开口,声音不高,“淮西是他原来的封地,腾了两郡给九弟,剩下一个收归朝廷。”

底下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先开口。

齐先生略一沉吟,道:“殿下,七殿下这一趟,去得蹊跷。南边那五个郡,地是好地,可到底比不得他原先的淮西。父皇拿淮西去换常王的旧地,把七殿下从京畿边上挪到南边去,这一步,不只是安置他。”

李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往下说。

“常王旧部,大多在南边几个郡里。”齐先生道,“七殿下一去,那就有了正经主子。若是他属官里再塞进几个当年跟常王有旧的人,那这道旨意,可大有乾坤。”

李翊盯着桌上那截燃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道,“七弟这一趟,是替父皇看着南边。”

齐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翊没再追这句。。

“宫里的信儿呢?”他问。

记室这才起身:“回殿下,前两日皇后娘娘召华妃娘娘过宫叙话,坐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皇后见华妃。”李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华妃宁采采,是康王李烨的养母。皇后元氏与华妃素来没什么交情,平日里连面都少照。这两个人关起门来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是什么,用不着旁人挑明。

“还有一桩。”记室压低了声音,“吏部那头,康王属官的名单已经在拟了。听说不日就要放榜,头一批人,半月内便要启程往南边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

李翊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他拈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叶,没喝,又搁下了。

“父皇拿南边五郡换七弟出来,扶持宁家。”他慢慢道,“莫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齐先生笑了一笑,捋了捋袖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殿下,看破不说破。”

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屋檐晒化了。

永昌坊东街那间铺面里,客人走了大半,只剩靠墙两张桌子还坐着两家街坊,慢条斯理地扒着碗底最后几口饭。灶上的火撤了,锅还温着,一股混着葱姜和猪油的气息懒洋洋地在堂里飘。

阿蛮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对面那棵枣树。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喜鹊,正衔着枝条来回比划,一只搭上去,另一只嫌不牢,一爪子扒拉开,重新衔。她看得起劲,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间或拿"啧啧"两声去逗那两只鸟。

墨云岫从灶台后头出来,随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灰白的粉灰腾起来,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浮了一层。

"桂兰。"她冲柜台那头喊。

桂兰正埋在账本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听见喊声赶紧起身:"公主。"

"后厨的鱼没了。"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去趟市上,买些草鱼和青鱼回来。要活的,肚皮底下按着硬实的,别拿那些个翻白眼的糊弄。"她顿了顿,"多买点,晚上那几桌老客点鱼的多。"

"哎。"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去。不多时出来,怀里揣了个青布荷包,沉甸甸的,是她这几日进项攒下的碎银铜钱。她一手拎起门口那只竹篾篮子,抬脚就要往街上去。

墨云岫站在门坎里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几步追出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拦了。

"等等。"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桂兰一眼,"你自己去?"

桂兰愣了一下:"奴婢认得路的,前两日跟阿莱去过一回。往东走几步就是菜市口,拐两个弯……"

"你认路没用。"墨云岫从她手里把篮子接过去,"你这妮子打小不怎么吃鱼,就你那眼神,站在鱼摊前头,哪条鲜哪条陈你都分不清,捧回来一篮子臭的,我这一锅汤还做不做了?"

桂兰张了张嘴,脸上有些挂不住,脸皮底下的血一涌,连耳朵尖都红了一点:"公主,奴婢怎么会分不清……顶顶鲜的鱼,鳞片亮的,尾巴也好……"话越说越没底气。

"尾巴好有什么用。"墨云岫把篮子往手里一挂,"走吧,我跟你一道去。"

桂兰还想争,被那一眼扫得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把门掩上。堂里那两个街坊恰好也吃完了,抹着嘴起身,跟阿蛮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

阿蛮还蹲在树底下看鸟,头也没回:"公主您放心去,这边奴婢看着。"

日头偏西了些,街上热气渐退。二人沿着永昌坊的街面往西,出巷口,穿过平康坊。午后这辰光的平康坊,正是最冷清的时候,两旁的青楼院子门都半掩着,昨夜里热闹过的灯笼还挂着,白日看着倒像一串晒蔫的红辣椒。偶尔有女子披着外衣在门口懒懒地梳头,瞥见墨云岫,都抬头多看了两眼——这位北曜来的王妃嫁进燕王府快一年了,坊间认得她的人不少。

墨云岫目不斜视,脚下走得快,桂兰小步跟着,穿过整条平康坊,又拐上往永昌坊西头去的那条街。菜市口就在前头不远,午市快散,人还有些,鱼摊上水淋淋的一片,腥气混着湿气往上冒。

两人往东去,一路走一路说着鱼价。

这边厢,城北。

日头照在城楼上,砖缝里的热气一丝丝往上蒸。守门的金吾卫按例立着,一个个汗湿了后背,甲胄晒得发烫。

马蹄声是从官道那头传过来的。先是闷闷的一片,渐近了,连成一片踏地的雷,把城门口排着的百姓都惊得往两边让。十五骑玄色甲胄,腰挎横刀,马都是北边来的高头大马,蹄铁蹬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似的往外溅。为首一匹乌骓上,坐着个人,玄青劲装,束着腰革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却沉得像压着雨。

守门的校尉一眼认出来,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忙不迭地喝开路人,挥手放行:"燕王殿下回城——散开!都散开!"

那十五骑穿门而过,连马都没歇,径直望城里去。

李翊这一日,肚子里是真窝着火。

天没亮就上早朝,站在右列,听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一条一条地弹他,说燕云军轮换操之过急、说边军调度失序、说燕王年少权重、行事不谙规矩。话说得不算重,一句一句都披着"为社稷计""为边务计"的皮,可字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亲王,手里攥着兵,太扎眼了。他站在那儿,从始至终没插一句话。

散了朝,他连午膳都没在宫里用,打马回了城郊禁军大营。点卯练兵,偏又赶上他那几个贴身亲卫比试,一个个花架子使得漂亮,真刀真枪一过手,三招两式就露了怯。

他当场就把人叫到校场中央,当着全军的面训了一顿。话说得不留情面,训得那几个跟了他两年的亲卫抬不起头。训完了,他自己心里那口气反倒更堵了——练兵不精,是自己的过失;可这几个兵是怎么来的?是上头的旨意拨下来的,里头有几个,眼睛长在别人身上。

一路进城,他越想越沉。马蹄踩过朱雀大街,转过街口。

铁骑进了坊里,街道窄了,行人避让不迭。前头不远处,一间胭脂摊子支在街边,铺着块蓝布,上头摆着十几只瓷盒木盒,红的白的挤挤挨挨。摊子后头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拿小匙舀胭脂膏子往盒里装。

那便是阿娇。

她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午市的客人还没来,前头正空着。

偏巧这时,街那头晃过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胖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锦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像裹了一床被子,走一步,浑身的肉跟着颤一颤。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色的短打,斜着眼,横着膀子在街面上走。

胖子溜达到阿娇摊前,站定了,先是低头绕着摊子瞧了一圈,嘴角挑起来,然后伸出一根胖指头,在那一盒胭脂上点了点。

"多少钱?"他问。

阿娇抬头,见了来人,脸色先白了一分,还是柔声道:"这位公子,一盒二十文。"

"二十文。"胖子嗤笑一声,指头在盒盖上又一碾,把那一层新铺平的胭脂膏子碾出一道沟,"我说小娘子,你这胭脂,怎的这般寒碜。京里哪家铺子,寻不出这样货色?"

阿娇低下头,不接话,伸手要去收那一盒。

胖子却一把按住摊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双三角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在她颈口那一小段白腻上钉住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娘子,你这眉眼倒是亮。只可惜,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才多大一点,够不够看哟?"

那两个随从在后头哄笑起来,笑声又粗又响。

阿娇的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她一把将那盒胭脂往篮子里塞,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公子请自重,这里是道边。"

"自重?"那胖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不退,反倒趁势往前一步,一掌拍在摊子上,"哗啦"一声,那块蓝布上的瓶盒翻了一地,有一盒胭脂滚到街面上,甩出一道红痕,像一摊血。

"本公子买你的东西,是瞧得起你。"他忽然变了脸,一手伸过去,攥住阿娇的衣领,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

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从领口撕到肩头,一截翠绿色的肚兜露了出来,绣着几朵素净的白兰。阿娇惊叫了一声,两手护在胸前,泪珠子一下涌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撕开的衣襟死死拢住。她退,胖子进,脚步踏过那些滚落的胭脂盒子,口红似的印子一路踩过去。旁边几个摆摊的都低下了头,谁也不吭声——那个胖子,京里认得的人不少,官府从不找他。

"躲什么?"胖子笑得猥琐,一只手又往她肩上抓来,"让本公子瞧瞧,这花骨朵到底熟没熟——"

话没说完,马蹄声就在他耳后炸开了。

李翊在马上,眼睛一直是眯着的。他瞧见那摊蓝布翻在地上,瞧见那姑娘翠绿的肚兜,瞧见那胖子伸手的样子,也瞧见了旁人低着头不敢应的那副窝囊相。他那本来就憋了一日的火,这时候"腾"地一下,从胸口烧到了眼里。

他没喊。他只把马肚子一夹。

那匹乌骓是北疆来了性的,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直直朝着那胖子冲了过去。

胖子连人带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头逼得往后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块滚落的木盒硌进他裤裆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体面了,爬起来就破口大骂:"哪来的兵痞子!敢惹你范爷爷!爷爷是南国公府上——哎!"

他骂到一半,回头仔细一看。

十五骑玄甲,列在街心,纹丝不动。为首马上那人,玄青劲装,腰间横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一丝暖意。

胖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南国公府养出来的,别的不懂,认人最熟。这张脸,这身甲,这马——燕王李翊。

他那张横肉脸先红了,又白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街心的砖地上。方才还架着膀子的两个随从,也跟着扑跪下来,趴了一地。

"燕、燕王殿下……"胖子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冲撞了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磕头,一边偷眼去瞧那匹高头大马的前蹄,生怕再往前一步,就踏碎自己的脑袋。

李翊在马上没动,也没叫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伏地的三个人,落到摊子后头。

阿娇蹲在一地胭脂盒里,两手还死死攥着撕开的衣襟,翠绿的肚兜只露出一角。她抬起头,正对上马上那双沉下来的眼睛,愣了一下,泪还挂在睫毛上,却连哭都忘了。
李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胖子。

"起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马蹄声还冷。 李翊勒住了马。

乌骓前蹄刨了两下,激起一路灰,鼻息喷得那胖子头皮发凉。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把那团瘫在地上的锦缎扫了一眼,声音平平:"你可是南国公府上大公子?"

那胖子磕头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横肉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他连连点着肥脑袋:"是、是,小人范审,家父南国公。"说着又弓下腰去,把脊背弯成一张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李翊冷哼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冰碴子落在青石上。他右手一抬,使了个起势。

"起来。"

范审如蒙大赦,慌忙要撑地起身。他这一身肥肉,自己是撑不起来的,两个喽啰赶紧扑过去,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拽了起来。胖子站定了,整了整撕歪的衣襟,脸上还堆着笑,拿眼偷瞧着马上的李翊,脚下已经悄没声地往后挪了半步。

三人凑在一处,正要顺着街边溜走。

鞭子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李翊左手一抖,那条马鞭"啪"地一声,抽在范审后背上。胖子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又栽回地上。他扭过头来,一张脸又红又青,眼眶里滚着泪,又委屈又愤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这是何故!小人……小人方才冲撞了殿下,认错也认了,跪也跪了,殿下怎的还打人!"

"这一鞭。"李翊握着鞭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打你飞扬跋扈,当街欺辱百姓,不守律法。"

话音未落,第二鞭又下去了。

这一鞭比头一下重得多。鞭梢落处,那身锦缎"嗤"地裂开,底下皮肉翻出来一道红痕,血珠子顺着布料往外渗,一片一片,看着都疼。范审尖叫一声,再也顾及不上什么体面,双手乱护着后背,哭爹喊娘地往两个喽啰身后躲。

"这一鞭。"李翊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抬,"替你父亲教育你。南国公戎马一生,几场恶战里头滚出来的功名,怎的养出你这么个畜牲。"

范审被那鞭子抽得连躲都躲不利索,嘴里吱哇乱叫,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只余下"绕命""殿下开恩"几个字反反复复。两个喽啰吓白了脸,架着他往后缩,缩一步,李翊的马就往前逼一步。

第三鞭落下来的时候,范审一声短促的哼,整个人像口袋似的软塌下去,瘫在街心的砖地上,两眼翻着,眼白一片,几乎要昏死过去。那两个喽啰手忙脚乱地扶他,扶不住,三个人乱成一团。

李翊收鞭,手腕一转,把那条带血的马鞭绕回鞍侧。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人事不省的胖子,慢慢道:"这最后一鞭,替皇室王族管教你。贵为五陵子弟,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鱼肉乡里,哪有一点公侯子弟的样子,真是丢尽了我云阳朝的脸面。"

范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肥肉还在微微抽搐。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过了半晌,他那脑袋又慢慢抬起来,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小人知错"。

他身后那两个喽啰,也没能讨着什么便宜。

那一队玄甲铁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十来骑圈成半圆,把三个人围在当中。为首的一个骑兵,得了李翊一个眼色,策马过去,手腕一抖,照着两个喽啰的后背,一人赏了一鞭。两声响脆,两人齐齐扑在地上,哎哟哎哟地乱叫起来,一个捂着背,一个抱着胳膊,连滚带爬地扑到范审身边去。

满街静了一息。

围观的百姓原本都缩在街边屋檐底下不敢出声,这会儿不知谁先开了头,低声叫了句"打得好",紧跟着,一声接一声的"燕王圣明"就从人群里漫出来,先稀稀落落,后头越来越密,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热。

李翊没理会这些声音。他扯了扯缰绳,那匹乌骓掉转头去,十五骑玄甲,齐刷刷地跟在身后,蹄声不算急,也不慢,很快就拐出了永昌坊,往朱雀大街上去了。

地上那三个人,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动弹。两个喽啰先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瘸着腿,一个弓着腰,回过头去架自家公子。范审被拖起来,站不住,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半靠扶,一半靠拖,一步一步往南国公府的方向去。走出去没多远,那胖子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把两个喽啰吓得手一松,人差点又摔在地上,三个人手忙脚乱,闹出好大一阵响动,惹得沿街又是一阵哄笑。

街对面。

临街一间杂货铺门口,挤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墨云岫站在人堆后头,一手拎着那只空竹篮,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她其实才到没多一会儿。前头的动静她一抬眼就瞧见了,那马,那人,那鞭子,她一样都没错过。

她愣了好半天,才偏过头,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桂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股没回神的茫然。

"这是……他?"

桂兰也刚从那阵鞭响里缓过来。她顺着墨云岫的目光往街那头望了一眼——那一队玄甲正拐过街口,马上的背影已经看不大真切了。她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嗯。"她说,"是王爷。"

第五十二章 庭前交锋

南国公府的灯从掌灯时分一直亮到三更。

范烟是前日才从灞上回来的。他这一趟去得远,灞上老家有他早亡兄长的坟,每年春秋两祭,他必亲自去一趟,风雨不误,前后总要盘桓个十来日。这一日车马进了都城,才过朱雀街,他就觉出不对了,府门前迎出来的管事和门房,个个脸色发青,低着头,见了他的车辕就跪,跪了半天抬不起头来。

范烟在车里就把心提了起来。他这辈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脸色没见过。这一屋子人脸上写着的,不是死了人,是出了丑。

车未停稳,他就掀帘下了车,一路往内院走,脚步生风。管家跟在后头小跑,越想越不敢开口,一直跟到二门里头,才把嗓子压得极低,把前日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回了一遍:大公子范审在永昌坊欺辱一个卖胭脂的女子,被燕王殿下撞见,当街抽了三鞭,两个随身小厮也各挨了一鞭,人是被抬回来的。

范烟脚步就是这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指节上那些陈年的旧疤,一条一条地泛白。

范审躺在东厢的暖榻上,趴着,不敢仰面。那一身横肉上横亘着三道鞭痕,第二道最深,皮都翻开了,血止了半日才收住,此刻敷着厚厚的金疮药,混着血腥气,那股子味儿一进屋就扑面而来。

范烟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去,先拿手指掂了掂那伤口的深浅,又仔细看了一遍药敷得匀不匀。他这双手,一辈子握刀握枪,摸过的伤比医官还多,只一眼就看出这几鞭子是实打实的,鞭梢都带了劲,一鞭一鞭全落在后背上,半点没敷衍。

他的心,就是这一下疼进骨头里去的。

"疼不疼?"他问,声音已经哑了。

范审趴在枕上,起先只是抽搭,听见这句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扭过半边脸,声音又软又横:"爹,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晚回来两天,儿子就没了。那李翊,他哪是打儿子,他是打您的脸,是打咱们南国公府的脸——"

话没说完,范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没打在脸上,打在他肩上,避开了伤处,可力道实打实的。范审"嗷"地一声,缩起脖子来。

"畜牲!"范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胡子都在抖,"我南国公用命挣回来的这点体面,就是这么教你糟践的?当街撕人家姑娘的衣裳?你当长安城是你家后院?你当这云阳朝的律法是给你写着玩的?我早跟你说过多少回,你那点德行,早晚要出事——"

他骂一句,范审缩一下脖子,嘴上却不肯软,顶着眼泪辩:"儿子不过逗弄两句,又没真怎么着,是他李翊不分青红皂白,当着满街的人下鞭子。爹,儿子挨这三鞭,是真受不起。儿子是公侯家的孩子,他一个亲王,当街这么打人,往后京里那些坊子,谁还拿咱们南国公府当回事?"

范烟不说话了。

他叫人打来温水,亲自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那道最深的鞭痕擦边上的血。手很稳,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儿子背上的皮肉,比当年他手上任何一道伤都刺眼。这十几年他不在京里的时候多,孩子养在夫人跟前,教得是稀松了些,可稀松归稀松,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前些年跟着先头那桩事,他领兵在雁门外头守着,一封京里的信送来,说夫人生了个小子,他就在军营里对着天笑了一场。那时候他想着,这个孩子,往后要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别像自己一辈子就知道厮杀。

想着想着,那道鞭痕在他眼里,就成了他自己挨的。

范审见父亲不骂了,胆子又壮起来,趴在那里,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爹,这仇,儿子记下了。李翊他心狠手辣,眼里哪有半点宗室情分。他是恨咱们南国公府忌惮他燕云那点兵,故意拿儿子立威。爹,您可得给儿子报仇。"

范烟手里的帕子,停住了。

他把帕子搁回铜盆里,站起身来,看着趴了一榻的儿子,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的,没有回答。

那一夜,南国公府后头的书房,灯亮到很晚。有人隔着窗纸看见,老爷一个人在里头坐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书,一页也没有翻开。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就落了一层薄露。

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

李翊的位次,在右列的前面,空着。

散朝前半个时辰,一名散议大夫出列,捧着笏板,躬身奏道:“前日京中有一队铁骑,当街纵马,直入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为天子之街,凡入者无论贵贱,皆当下马徐行,此乃国朝旧制。如今竟有铁骑纵马驱驰,惊扰市井,于律不合,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殿里那点子残存的困意,登时散得干干净净。

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把腰挺直了些。

李鸿影坐在御座之上,手里转着一串朝珠,转了两转,眼皮抬了一下:"可知是何人部下?"

那散议大夫顿了顿。他是三日前就斟酌过这句话的,斟酌了整整三日,此刻说出来,却还是先停了两个呼吸。

"臣听闻,是燕王殿下的人马。"他说完,像是觉得太重了,赶紧又补了一句,"或许其中另有误会,臣不敢妄断,只以律法论事。"

殿里静了。

太子李乾站在前列,一身朱红常服,垂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慢慢地、极缓地眨了一下。

齐王李瑜站在他侧后半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底里捻着一串玉珠,一粒一粒地过。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模样,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提了一线,很快又压平了。他不看御座,也不看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只把目光虚虚地落在前头那根殿柱上的漆纹上,像在等一场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雨。

三皇子卫王李恒站在另一侧,袖子里的手交握着,眉头微皱,视线落在散议大夫背上,又移开,终究没有出列。

满殿无人应声。

李鸿影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把那串朝珠转过来,又转过去,殿里只听得见玉珠碰玉珠的轻响,一声,一声,慢得叫人心慌。

这一息里,谁都清楚那位空位的分量——亲王纵马,军中人马,满朝文武,谁敢先开口,谁就等于把话头递到了御案上。

就在这时,右列里头,一个人出列了。

是枢密使秦发。他年过六旬,鬓发花白,身子却立得笔直,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殿:"陛下,燕王殿下节钺在身,日前调拨城郊禁军,操演轮换,来往多有紧急军务。铁骑出入,或是事出仓促,一时未及下马,也是有的。朱雀大街的规矩,是老规矩,可军情不比寻常,还望陛下圣裁。"

话说得圆,听着是替燕王开脱,可"未及下马"四个字一出口,那桩事就从"燕王骄纵"变成了"军中失仪",轻重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散议大夫的脸,白了一分。

李瑜在袖子里,把那串玉珠又捻过一粒,心里头几乎要笑出来。他晓得秦发这个人,从不做无本钱的买卖,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把枢密院的分量搭在了燕王身上。可秦发越是这样,越坐实了一件事,燕王这棵树,已经开始有人往上攀了。

李鸿影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发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也停了停。两个人都躬着身,谁也看不见御座上的神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珠冠袍服,落在右列末尾那个空位上。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晨光从殿门的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那块空着的青砖上,明晃晃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有人额角开始出汗,久到那个散议大夫的笏板,在手里微微发起抖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那串朝珠往腕上一绕,声音平平的,像前头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议,下一件。"

第五十三章 寻章摘句

燕王府西院的春,是关在墙里的。

墙根底下那几株海棠开过了盛期,风一过,花瓣就顺着台阶往下滚,滚到廊柱边上堆出薄薄一层,也没人扫。院里静得有些过分,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拨了一下,又一下。

李翊从城里回来,一进门就把腰间那柄横刀解了,当一声撂在案上。刀鞘磕着紫檀木,声音很闷,人却站在那儿没动,一双手撑着案沿,指节都泛出白来。

早朝上那些事他早已听闻,越想越燥,胸口那股火堵着,发不出,也压不下去,如今连脚下的青砖都被他站得发凉。

绿萝在屋里。她是个有眼色的,见殿下这般面色,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把窗子掩了半扇,又回身把那盏早凉了的茶往外挪了挪。她一动,李翊的目光就跟了过去。

那点子憋闷,算是寻着了去处。

他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带。绿萝脚下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胸口,闻见他衣裳上带回来的那点尘气,还有底下透出来的一层燥热汗意。

“殿下……”她声音发虚。

李翊不应声,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低头就堵住她的嘴。他这一吻来得又凶又沉,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往里抵,勾着她的舌头往外吸,吸得她舌根发麻,喘不上气。她两只手抵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指头却先软了,只能攥住他的衣襟,让他把这一口咬得透了。

他一面吻着她,一面腾出手来,把她那件浅绿袄子的襟口拨开,隔着里衣重重揉了一把,揉得她胸前一颤。袄子被他掀到肩上,扣子连着崩了两颗,叮叮当当滚在地上。里头那件绿绸肚兜贴身裹着,因方才那一挤而挪了位,一边的软肉被边缘勒着,从旁边鼓出来一段,白得晃眼。李翊盯住那处,喉结滚了一下,抬手去解她颈后那根系绳。红绳细,他指头粗,勾了两下没勾开,索性用力一扯,那线“啪”地断了。肚兜失了系绳,从两边松脱开来往下滑,松松搭在腰际,只余一角还挂在胯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两点胸口便毫无遮拦地露在昏光里。春光被掩了半扇窗,屋里暗,那两团白却看得分明,一颗颗小疙瘩都竖了起来。

李翊低头含住一边,先是用舌尖一圈一圈地绕着舔,绕得那尖又硬又挺,再合上牙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绿萝倒抽一口凉气,两只手攥住他的肩,指甲都掐进肉里,偏把那声闷哼死死咬在齿关里,没漏出来半点。

“忍着做什么。”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喉咙里滚过一声低闷。

他一只手托着另一侧,五指收拢,指缝里挤出一团软肉,掌心压着那颗硬起来的尖慢慢地揉,揉得发红;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腰往下,摸到裙腰里那条细细的系带,一抽就散,长裙顺着腿滑到脚边,堆成一团。他的手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里裤贴上去,掌心才一按,那里已然洇开一小片热乎乎潮意,透进布纹,黏在他手指上。他隔着那层湿布来回按了几下,指头顺着那道缝走,走得绿萝腰都塌下去半截,两条腿夹紧又松开,夹紧了又不敢太用力。

李翊低笑,把她的里裤也扯了下去。这下她整个人就光溜溜站在他眼前,两条腿紧紧并着,腿缝里那点湿亮,怎么并都并不住,顺着腿根往内里淌了一道细线。他也不急,先伸一根手指,从那道湿润的缝里慢慢地推进去。里头又软又烫,四面都箍着往回收,一根手指就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指一节一节往深处送,送到最里头一顶,绿萝整个人一颤,膝盖一软,差点跌在地上,两手忙扶住他的肩膀。

他就着那根手指,在里面不急不缓地抽送,出来时带出一层亮晶晶的黏水,挂在他指节上;再送进去,指腹压着里面那一处软肉轻轻一揉。绿萝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睛渐渐漫上水汽,眼圈也红了,偏偏咬着不肯出声。她哪里敢出声。隔着这院墙便是值房的婆子,一声高了传出去,她往后还怎么在人前站着。她只能咬牙,一口气分两回喘,胸脯起伏得越来越急,肩膀随着他的动作一耸一耸,全凭他一只胳膊搂着才站得稳。

李翊又添了一根手指。两根并着在里面撑开、抽动,进出的水声一下比一下清楚。绿萝的腰忍不住往前追着他手走,追到后来,自己都觉出羞来,索性把脸埋进他颈窝。李翊这才抽出手,那只手上全是亮亮的水,拉出一条细丝。他就手把她的腿往上一提,架到自己腰侧,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根抵在门口,滚烫的顶端才一贴上去,她浑身就先绷紧了。

“殿下……”这一声又轻又软,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他撑起身,慢慢、结结实实地往里闯。门关得紧,只进去一个头,就被箍得头皮发麻。他停了一停,等那处松了些,才一寸一寸往里送,送到最后一下,整根都埋了进去,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声。绿萝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腰背弓起来,十根指甲在他背上胡乱抓了两道;那一层薄薄的关隘被撑到极处,水声“噗呲”一响,清清脆脆,插进了这满院子的静里,格外扎耳。

绿萝羞得连脖子都红了,恨不能钻进榻里去。

李翊倒笑了一声,气息沉沉的,胸口贴着胸口,那点笑意都震在她身上。“怎么,又不响了?”

她不答话,只抬起手把散到脸边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偏过头,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一眼翻得又恼又勾人,似嗔似怨,反把那点火撩得更旺。

他就着这姿势退到只剩个头,又重重地顶回去,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沉。绿萝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只从鼻腔里逸出几声极细的哼,又被她咬着牙咽回去。底下那处一下一下地收拢,绞着往里吸,湿意一层层漫上来,每进一次都从交合的地方挤出一线水痕,顺着两人的腿往下淌。

李翊忽然抽身,把人从榻上抄起来,软着腿的绿萝半推半就地叫他抱到那张宽大的书案边。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一方砚、两只笔,他伸臂一扫,哗啦一片全推落在地。绿萝仰面躺上去,背脊贴着冰凉的案面,那点凉激得她一缩。他分开她的腿,一边一条架在案沿上,胯骨正抵着桌边。这一回他从正面进去,进得更深,她整个身子往前一冲,指甲在案面上划出两道印子,书案吱呀吱呀地摇,砚台挪了半寸,案角那汪墨汁被震开,洇出一小片黑。

他扣着她的腰,把整张书案都撞得晃起来,一下一下,声音又沉又响。绿萝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被顶了出来,还是不敢出声,只有牙关咬得咯吱响。她两条腿悬在案外,脚趾蜷起来又伸开,脚背绷成一道弧。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先是一丝丝,后来聚成一条线,一滴一滴落在案边的地毯上,把那一小块绒毛洇得又深又湿。到后来她也渐渐尝出滋味,虽还咬着不出声,腰却不由自主地迎上去,一下一下,把自己的身子往他手心里送,鼻腔里那几声细哼再也压不住了,混在发颤的喘息里,一声比一声软。

趁着案面一晃,她搁在案边的左手也松了力,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摸,一路摸着那道道薄汗的肌肉,手指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收拢,搭到他掐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大手上。李翊一顿,随即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握住,另只手却掐得更紧了三分,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一路带到底。

到最后,他掐着她的腰,一下比一下狠地往里送,每一下都抵到最里头。绿萝全身绷紧,两条腿死死夹住他的腰,脚趾都绷直了,喉咙里终于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抖了好一阵,里面一阵阵地抽搐,一股一股的热流涌出来,浇在他身上,又顺着腿根流到案沿,滴在地毯上,地毯那一片湿得发了暗。

李翊又多送了几十下,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才算交出这一场。他没有全泄在里面,抽身的当口那股子东西还是溅出来,落在她小腹上、臀上,一片一片的白,顺着她紧绷的腰往下滑。他自己也喘得厉害,额上、颈上全是汗,站在案边撑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平下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粗重的喘息声。

他先缓过来,扯过搭在椅背上的一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又随手扔给瘫在案上的绿萝。他自己退到榻边坐下,两手撑着膝,出了一会儿神。

绿萝撑着书案,试了两次才慢慢站起来。腿肚子发软,胳膊也抖,扶着案沿走了两步,腿间那股子黏腻往下拖着,走一步就顿一下。她红着脸低头去捡自己的衣裳,先捡起那件搭在榻沿的绿肚兜,断了的系绳还垂着,她捏在手里看了半晌,不知怎么才好,末了只得胡乱缠在腰里。她一边系衣带,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不带鱼鳔……真要是怀上了,可怎么办。”

李翊低头系着自己的衣带,闻言斜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不出什么温度,却也说不上恼怒。

绿萝被他看得一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草草把衣裳拢好,把散乱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还轻轻晃了两下。

李翊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把绿萝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他刚要起身去洗,窗外廊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齐先生站在门外,不知候了多久。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先前听见屋里没了动静,便识趣地又站了一会儿,直等里头彻底静下来,才扬声通报。得了应声,他这才推门进来。

“殿下。”齐先生躬身行了个礼,把卷宗搁在案上,先不动声色地把那张被震歪的砚台扶正,又弯腰把散了一地的文书一页页拾起,叠回一摞。他瞧了一眼案角那片没干的墨渍,什么也没问。“早朝的事,下官都听说了。”

李翊“嗯”了一声。

“出列的是礼部一个散议大夫。”齐先生道,“他一个人,未必有胆子当着殿上那许多人,直指殿下的人马。后头是谁递的话,还望殿下细察。”

李翊的脸沉下来。

李翊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地毯,一下一下都是闷的。

“他们要查的是我调兵过街的凭据。”他说。

“殿下明鉴。”

李翊停下脚,走到案边,把那卷宗翻了翻,又合上。他是打过硬仗的人,最不怕这些弯弯绕,偏也最厌这些弯弯绕。半晌,他冲外头扬声:“叫曹锐来。”

不多时,长史曹锐进来了。

这人四十上下,身形单薄,穿一身青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早年在京里做过官,人称律手,大理寺断过的疑难案,有大半经他的手核过。后来不知怎么辞了官,投到燕王府做了长史。王府里人都知道,殿下管兵,曹锐管的是那支笔和那一堆律条。

“殿下。”曹锐躬身行礼。

李翊指了指案上的卷宗:“你都晓得了?”

“晓得了。”

“御街上铁骑不下马这一条,你替我从律里翻一翻。”李翊在三步开外站定,看定他,“翻明白了,给我寻出个章程来,就说我的兵为何不下马,是律里有凭,还是制里有定。真要说不出理来,也得先想好拿哪一条章句挡在前面,别叫人一句话就把军中失仪四个字钉死在我身上。”

曹锐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没有立刻应是,先问了一句:

“殿下要用宪纲,还是军令?”

李翊一怔,没接话。

“殿下,”曹锐道,“同是一桩纵马之事,《云阳律·卫禁》里有一条,说车马入宫门、御道,不下者,杖,那是循宪纲。可《军令》里另有一条,说军情驰报,遇阻不避,那是循军令。殿下要用的,是拿宪纲去抵,还是拿军令去顶?这两条,一个认错讲理,一个据理不让,走的不是一样的路。”

屋里静了一静。

李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恼还是痛快。

“你先都给我翻出来,”他说,“一条一条列清楚,各用在什么地方。今晚送到我书房来。”

“是。”

曹锐捧着那卷东西退了出去。屋里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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