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昏迷 霍肇珩把陈宝珠带回霍家那天,一个穿香槟金连衣裙的女人正陪着霍夫人喝茶,佣人在厨房里忙着晚饭,霍震霆在二楼书房。
霍肇珩搂着陈宝珠进来,朝沙发上坐着的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霍母见过陈宝珠,端着茶杯,淡淡说了句:“陈小姐来了。”
陈宝珠叫了声:“Auntie。”
霍母朝身边那位女人道:“这位是陈宝珠,陈小姐。肇珩的同学。”
那女人抬起头,皮肤白净,五官不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惊艳,却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清贵。她放下茶杯,清清冷冷:“陈小姐,你好。我是黎嘉盈。”
陈宝珠笑了笑,算是回应。霍肇珩问:“妈,爸爸呢?”
霍夫人道:“同你大哥在楼上书房。”霍肇珩点点头,便搂着陈宝珠准备上楼。
他低声问:“累不累?我抱你上去。”
陈宝珠软软答:“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被你宠成小baby了。”
霍肇珩轻笑:“你本来就是宝珠。”
两人说笑声渐渐远去。霍母看了一眼黎嘉盈,淡淡道:“小孩子心性,我们喝茶吧。”
黎嘉盈:“好啊。”
楼上,霍肇珩将她抱进自己房间,轻轻放在卧室的沙发上。
陈宝珠抬眼:“她是谁?你的?霍肇钧的?”
霍肇珩扶了扶眼镜:“谁的也不是,澳门黎家的三小姐。”
陈宝珠不说话,只看着他。
“别告诉我,你在吃醋?”霍肇珩凑近了些。
陈宝珠挑眉:“我在为你吃醋,开心吗?”
霍肇珩失笑:“全世界这么多豪门千金,我真怕你从此掉进醋缸。”
“哈,霍公子艳福不浅,香港澳门还不够,选妃还要全世界?”她半开玩笑地怼回去。
“我记得你是哈佛毕业高材生啊,怎么一张嘴,一股清朝封建余孽的味儿。”他调侃道。
“哈佛的毕业证,也讨不了你妈妈的欢心。”陈宝珠回敬。
霍肇珩搂住她,温柔哄道:“宝珠,我早说过的,跟我在一起,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那更加完蛋,恐怕连你爸的欢心都讨不到了。”她嘟囔。
“讨他欢心做什么?你是要给我当霍太,还是要给我当小妈?”他眼里带着笑。
“肇珩!”她轻嗔。
霍肇珩凑得更近咬她耳朵:“给我当小妈也不错,今后除了在床上,我也能光明正大叫你一声妈咪。”
陈宝珠瞪他:“再胡说八道,今晚你自己撸吧。”
“妈咪,真这么狠心?”
这段时间在医院,谁都没好好碰过谁,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说着话,两人便吻到了一起。
霍肇珩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一把将她抱到腿上。
就在她准备脱掉上衣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睁开眼,便看到霍肇钧那张脸。
她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直接脱了上衣,双手捧住霍肇珩的脸,腰肢带着屁股,一下一下,迎着霍肇珩的节奏,媚眼如丝望过去,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霍肇钧知道那眼神在勾人,像一场三个人的欢爱。
就在霍肇珩想让陈宝珠帮他口交的时候,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我亲爱的弟弟,”霍肇钧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火气要不要这么大?饭都还没吃,就急着下火?”
霍肇珩一听到他不请自来,还擅自开了他卧室门,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陈宝珠倒没什么反应,不慌不忙把衣服穿好。
霍肇珩整理好衣裤,带着她下楼吃饭。
经过霍肇钧身边时,陈宝珠偏过头,对上他那双玩味的眼睛。
两人相视,各自一笑。
———
餐厅的水晶灯亮到晃眼,长条餐桌上摆着些鲍参翅肚,银叉碰在骨瓷碟上,叮叮当当。
霍母坐主位,舀了勺汤:“嘉盈啊,听你妈咪讲,你最近又升职了?我都唔知道你在哪个部门?”
黎嘉盈笑得温温柔柔:“Auntie,我在博彩监察协调局,博彩牌照厅。主要负责赌牌续期和跨境资金流动监管那块。”
“哎——”,霍母眼睛一亮,勺子都顿了一下,“博监局?好呀,女仔喺嗰度做,清清白白,又有实权。赌牌续期嘛,边个老板都要买你三分薄面。”
黎嘉盈笑着摇头:“Auntie过奖了,只是做点监管文件上的事。”
霍母:“监管好,女孩子做公务员最稳当。肇珩,你听见没有?别成天只顾着美国那边。”
霍肇珩给陈宝珠又添了一勺汤,低声跟陈宝珠说:“这个汤不错,你多喝点。”
陈宝珠坐在霍肇珩旁边,吃着霍肇珩给她端的佛跳墙,面上笑眯眯的。
霍肇钧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牛排,目光在那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见霍肇珩只顾招呼陈宝珠,忽然开口:“阿珩,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拍。
霍肇珩放下筷子:“宝珠在霍氏合规部做总监。”
“哦。”霍母应了一声,“合规啊……就是帮公司睇数、擦屁股咯。”
“妈,上个月联交所那桩跨境并购的合规审查,就是她带队做的。”
“没事。”陈宝珠按住他的手背,转头看向霍母,笑得春风化雨,“伯母说得啱,合规就是兜底。不过嘛——兜底嘅人,最清楚艘船边度漏咗水。”
霍肇钧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拿餐巾掩着嘴:“二弟,你呢位女朋友……够姜。”
霍肇珩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黎嘉盈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陈宝珠余光瞥见,心里冷笑——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转头对黎嘉盈笑吟吟道:“嘉盈,你做博彩牌照续期,对跨境资金流动应该好熟。我最近几个合规项目刚好涉及港澳资金通道,改天约你出来,向你请教下咯?”
黎嘉盈脸上一僵,还没想好怎么接——
“啪。”
霍震霆放下了刀叉。
银叉落在瓷盘上,一声脆响,全桌死静。
霍震霆拿餐巾擦了擦嘴,目光先落在霍肇珩脸上,又移到陈宝珠身上,停了两秒。
“肇珩,宝珠。食完饭,来我书房。”
说完,起身走了。
霍母低头喝汤,像没事人一样。霍肇钧嘴角那点笑慢慢收敛,黎嘉盈垂着眼,假装专心对付面前那块几乎没动过的鱼肉。
霍肇珩握住陈宝珠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低声:唔使惊。
陈宝珠反手握紧他,拇指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
霍震霆的书房比霍肇珩那间小些,但更老派。红木书架,真皮沙发,墙上挂一幅岭南画派的小品,他坐在书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霍肇珩和陈宝珠坐在他对面。
霍震霆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10月之前,更确切来说,你一回来就开始部署淡仓,抛空港元,买入美元远期,同时沽期指。10月23日、28日港股大跌,你账面赚了不少。11月恒指反弹,你按兵不动,反而借势再压,用消息同资金逼市场继续恐慌。”
“你在美国能动用美元资金,有海外渠道。国际大鳄抛空港元、沽期指,你不会错过这个顺势赚钱的机会。你看得懂联系汇率,看得懂银行拆息同楼市股市之间怎么传导。港元被狙击,金管局一定扯高息。息口一高,股市楼市一定死。”
霍震霆说到这儿,才把雪茄放下:
“霍家的底子,你也清楚。地产、基建、航运、博彩,我们都有。但这么多年,靠的是‘稳阵’两个字。我在澳门做过博彩,后来为什么淡出?因为我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赚了要还。南沙、内地、体育、慈善,这些才是霍家的根。我们负债不高,风暴里没像其他地产商那样火烧连环船。何先生的澳娱,霍家也有股份,这段时间澳门那边不但没受冲击,避险资金反而涌进来,赌厅照旺。你我心里都明白,霍家在这场风暴里,站得稳。”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宝珠,又回到儿子脸上。
“你大哥说,美国有资金想进香港,收购一批低价资产,需要有本地人做中间人,给高额佣金。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霍肇珩没急着答。
霍震霆等了一会儿,身体微微前倾:“10月开始,香港股市楼市双杀。很多公司表面风光,实际资金链早就断了。你大哥那盘灰产,来钱快,最怕什么?最怕现金流被人卡死。短债长投,今天收数,明天放数,今天洗一笔,明天要填一笔。风暴一来,银行收紧信贷,地下钱庄也怕坏账,没人敢放水。这时候谁手上有干净钱,谁有境外通道,谁就是爷。”
他靠回椅背,看着霍肇珩:
“肇珩,你部署淡仓,我不怪你。你看得准,那是你的本事。但香港已经回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了。资本主义那一套,尤其你大哥那盘灰产,该收的收,该断的断。借这场风暴,把该清的人清出去,我不拦你。但适可而止。你要记住,霍家能站到今天,靠的不是做空香港,是从来不做空自己人。”
书房里静了几秒。
陈宝珠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片刻,霍肇珩才缓缓开口:
爸,您刚才说的这些,有些事,我得跟您厘清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
“我回港之后,确实在关注宏观经济走势。联系汇率的脆弱性,不是什么秘密——蒙代尔不可能三角,任何学过国际金融的人都知道。港元跟美元挂钩,资本自由流动,货币政策独立性就得让渡。美国加息周期一来,香港拆息必然跟着走,股市楼市承压,爸,你做地产的,应该比我清楚——联系汇率的死穴就是拆息,太多加息周期怎么把资产价格打下来——索罗斯九二年打英镑,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
他看了霍震霆一眼,眼神坦诚:
“至于您说的039;部署淡仓039;——爸,我做投资,有赚有亏,这很正常。但我从没利用过霍家的名义,也没动过霍家一分钱去做任何交易。我自己的账户,自己的判断,自己承担结果。这一点,您可以查。”
霍肇珩说到这儿,微微偏头:
“您提到美国那笔资金,想找本地中间人收购低价资产。饭局上确实有人跟我提过,但我没有接。原因很简单——第一,我不做自己看不懂的生意;第二,我不做违背规则的事。趁火打劫不是不行,但得看打的是谁家的火。如果那笔钱的目标是优质资产,低价强收,那跟趁人之危没什么区别。我做不来这种事。”
霍震霆:“你大哥那盘嘢——”
“大哥的生意,我尊重。”霍肇珩截断他,“不过爸,您刚才自己也说了——霍家靠的是039;稳阵039;。大哥那边的模式,来钱快,风险也高。风暴一来,高杠杆的生意最先扛不住。”
他双手摊开:
“您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的想法是——各人各命。大哥的生意,他自己负责。我的投资,我自己负责。霍家的根基,您负责。三条线,各走各的,互不拖累,对霍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霍肇珩的目光从霍震霆脸上移开,短暂地落在陈宝珠身上,又收回来:
“您说霍家不做空自己人。我完全同意。所以我从没做空过霍家的任何资产,也没跟任何人合谋狙击香港。我做空的是恒指期货——那是一个公开市场,买方卖方都有,输赢自负。如果这算039;做空香港039;,那全香港做期指的人都是卖国贼了。”
他笑了笑:
“爸,我读书读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回来跟自己人过不去的。如果您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可以指出来,我改。但别用039;做空自己人039;这顶帽子压我——我戴不起,也不认。”
就在父子二人交谈之后,霍肇珩牵着陈宝珠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霍震霆叫住了他。
“肇珩。”
“他毕竟是你大哥。”
霍肇珩站了两秒,才开口。
“爸,你自己讲过的。霍家这条船,从来是谁撑得住,谁坐正。他若是护不住自己的东西,也护不住霍家。”
他顿了顿。
“他怎么还配姓霍呢?”
———
风暴一来,霍肇钧那盘灰产,平时靠短债长投,今天收数,明天放数,周转得快,看着稳。可银行一收紧信贷,地下钱庄也怕坏账,没人敢放水。他手上几个盘,钱压在香港楼市和澳门赌厅里,动不了。
他第一次开口找霍氏财务调一笔钱,说是“临时周转,两星期就还”。
陈宝珠看完申请,直接打了回去。理由写得清清楚楚:用途不明,抵押物不足,关联交易未披露。
第二次,他换了名目,说是替霍氏处理一笔海外应收款,需要先垫资。陈宝珠又驳了,理由更短:这笔应收款的债务人,与霍肇钧名下公司有交叉持股,存在利益冲突。
第三次,霍肇钧亲自来了霍氏大楼。
他走进陈宝珠的办公室,西装革履,脸上还带着笑。陈宝珠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关的合规审查表。她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盯着屏幕。
“陈小姐,”霍肇钧拉开椅子自己坐下,“大家一家人,何必这么认真?”
陈宝珠把审查表转过去给他看:“霍先生,这份申请,抵押物是你名下灰产公司的应收账款。这些账款有没有法律效力,你比我清楚。我做合规,不是替你擦屁股的。”
霍肇钧看着那张表,笑意没减,眼神却冷了一点。他身体往前倾:“陈小姐,你从小在庙街长大,美国待了这么几年,就忘了什么叫变通?”
“我知道。”陈宝珠也往前倾,“我还知道什么叫证据。你的申请,每驳一次,我就留一次底。将来审计也好,官司也好,这份底都在。”
霍肇钧盯着她看了几秒,陈宝珠也直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话里话外都是刀,可空气里总浮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12月,霍肇钧换了个路子。
他不再直接从霍氏拿钱,转而用灰产抵押,去换美国那边的“过桥贷款”。头几笔数目不大,利息也低,那边放得爽快,霍肇钧尝到甜头,最近回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不光是他。连黎嘉盈,只要霍母一有空,就被喊来霍家吃饭。她坐在黎嘉盈旁边,霍母笑得很慈祥,一桌子菜都往她面前推。陈宝珠坐在另一头,霍肇珩给她夹菜,她也不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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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霍肇珩和陈宝珠回了房。
门一关,话没说几句就顶上了。
隔着门板,声音都压不住。
“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收手,就是卖国贼。”
霍肇珩声音也高了:“你懂什么?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我不做,霍肇钧一样会做!”
“所以你就要跟他一起烂?”
说完,门从里面被人一把拉开。陈宝珠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抬起手正要敲门的黎嘉盈。
“黎小姐,有事?”
黎嘉盈讪讪把手放下:“阿姨让我上来叫你们下去吃水果。”
“好。”
陈宝珠跟着她下楼。两个人走在楼梯上,黎嘉盈忽然开口:
“我曾经是肇珩的未婚妻。”
陈宝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黎嘉盈没看她,只看着楼梯下面的灯光:“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从小就已经选定好了联姻对象,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所以我和肇珩,从小就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另一半。”
陈宝珠没接话。
“肇珩从小就是君子。对谁都很关照。我十三岁那年钢琴比赛失利,他当即带我去欧洲看极光。我十八岁生日,他送我一枚旧胸针,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丢了很久,他不知从哪里找回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谁都会轻易喜欢上他,是不是?”
陈宝珠反问道:“所以,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被你轻易放弃了呢?”
黎嘉盈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但眼神已经冷了半度:“你怎么知道,是我放弃了他,而不是——我被他放弃了?”
“他那种人,既然已经认定你是未婚妻,就不会轻易擅自毁约。”
黎嘉盈沉默了几秒:
“对。是我。是我接受不了他……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如果是你——你也会……”
“我不会。”
黎嘉盈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没经过,当然说得轻巧——”
“我知道。”
陈宝珠打断她:
“那些你接受不了的,我都知道。我也全盘接受了。”
黎嘉盈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你以为你全盘接受了就很了不起?你知不知道他那些039;东西039;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除婚约?他又为什么会去美国留学?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全盘接受?陈宝珠,你不过是一只飞上枝头的麻雀,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
陈宝珠的脸色“唰”地白了,抬起右手——
霍肇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拐角,三步并两步冲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他声音带着怒意。
陈宝珠抬头看他,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你松手!
“你打她做什么?”霍肇珩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她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值得你动手?陈宝珠,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我现在就是想打她!”
两人拉扯间,霍肇珩想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脚步一错,手上的力道没收住——
陈宝珠被甩了出去。
她后背撞上楼梯扶手,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仰倒。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晃了好几下,然后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了大理石台阶上。
咚——
一声闷响。
世界黑了。
霍肇钧刚从大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低头就看见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直挺挺地砸在他脚边。
后脑勺底下,暗红色的血正一点点洇出来,渗进米白色的羊毛地毯里。
霍肇钧的钥匙咣当掉在地上。
楼上,霍肇珩僵在楼梯中间,手还保持着抓她的姿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黎嘉盈站在一旁,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第三十九章 断联 回归那阵子的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才半年不到,社会主义的甜头半分没尝到,就又被资本主义的耳光扇回了原形。
那面米字旗降下去的时候,多少人在街头红了眼,以为从此翻身做主人。结果呢?短短数月,金管局把拆息生生拉到300厘,300厘是什么概念?借100万过一夜,光利息就够你吃半年叉烧饭。
银行最优惠利率跟着往上加,供楼的人每个月凭空多掏几千块。打工仔这边被冻薪,那边被减薪两三成,能保住份工已经算是祖上积德。饭碗说没就没。英国佬走了,可英国人留下的那套游戏规则纹丝没动——联系汇率还是那个联系汇率,汇丰还是那个汇丰,李先生还是那个李先生,旗换了,镰刀还是那把镰刀,割的还是同一帮人。
恒指腰斩,借钱炒股的人最惨——本金输光不算,还倒欠一屁股债。银行追数追到家门口,有人半夜翻墙跑路,有人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不敢出去面对老婆孩子。
有人骂:回归了个寂寞。
可这话不敢大声说,只能在茶餐厅里压低了嗓子,就着一杯冻柠茶咽下去。
街上国旗区旗还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啪啪响,可已经没人有心思抬头看了——下个月的按揭从哪儿来,才是要命的事。
有人骂英国佬走之前埋了一地雷,有人骂索罗斯那帮国际杂种没屌人性,更多人什么都没说,咬着后槽牙硬捱。捱字怎么写?一个竖心旁一个哀,心在哀也没用,日子还得往下熬。
市道烂了,公司先拿人开刀。零售、饮食、地产中介、金融,刀刀砍在骨头上。裁员的信一摞一摞往外发,拿到大信封的人走出写字楼,站在铜锣湾街头,手里捧着纸箱,人潮汹涌,自己却已经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马路上。
楼市跟着崩,中产成了真正的夹心饼干——上半年刚上车,首付掏空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12月楼价就跌了三四成。卖?卖了不够还银行贷款。不卖?每个月供款像钝刀子割肉。有人撑不住,开始断供。银行收楼的告示贴满地产铺的橱窗,如同讣闻一样一张接一张。
报纸上天天两个词:“失业率上升”“裁员潮”。
12月本来是圣诞旺季,商场里往年这个时候挤得走不动道,今年人流少了一半。酒楼年夜饭的订台也冷清,伙计站在门口发传单,路过的人看都不看。
可一海之隔的澳门呢?
天上人间。
葡国佬要走未走,正是捞最后一笔的好时候。跟当地黑帮勾肩搭背,赌场照开,贵宾厅照旺,避险资金一群一群涌进来。香港人在这边输得倾家荡产,澳门的迭码仔数钱数到手抽筋。纸醉金迷四个字,在香港是was,而澳门依然是being。
一个城市在流血,另一个城市在喝血。
1997年12月底,回归的酒还没醒,人已经趴在地上吐了。
———
心思活络的人,早在风暴刚起那阵就嗅到了——澳门是个聚宝盆。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程天朗回到新宝,就一头扎进后台看监控。
其实每间厅都免不了会有几个老千,他自己那身赌术,也是从小偷小摸里滚出来的。所以对那些混口饭吃的散户,只要不过分,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积德。
但一晚横扫上千万,这就不是散兵游勇了,是专门来踩场的。钱不钱他倒不在乎,可敢在新宝这么明目张胆地出千,等于当众打他程天朗的脸,砸他程天朗的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主要两拨人。
一拨泰国佬,这拨人千倒没出千,就是脖子上挂着一串串佛牌,手里头还捏个罗盘,东转转西转转,看准了才下注。程天朗也认,赌运赌运,够胆在他的地头跟老天爷借运,他拦不住——佛祖肯在他程天朗的地盘上显灵——像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能得菩萨正眼瞧一回,也算他祖坟冒了青烟。
另一拨洋佬,就坐在加勒比扑克那张台前,专挑庄家赔率最重的玩,几盘下来,又是几十百来万的进账。
他坐在监控房里,叫阿九把镜头调过去,对着那帮鬼佬的手手脚脚,又让人去查这两晚酒店房的出入记录。阿九带人逐层翻,最后锁定了楼上角落一间“坏了两天”的房。
程天朗气笑了:“高科技?我还以为他们的上帝也显灵了。”
那间房的窗户斜斜对着下面那张牌台,中间没遮没挡。印度佬就蹲在里头,摆齐一整套红外线射灯,意大利佬鞋底收信号,庄闲和,一下一下,准得离谱。方向不同,震法就不同,阿九一看见,火都来了。
程天朗没让人破门。他叫阿九去电房把闸一拉,整层楼闪了两下,那头的监视器啪一下全黑。楼下意大利佬脚底板还没震,脸色先青了。
程天朗从后楼梯上去,拿了张旧房卡一插,门开了。印度佬还趴在窗口调机子,听到声音才转头。程天朗已经坐在沙发上,笑笑口问他:
“今晚信号行不行?收不收到我下来的那条message?”
———
程天朗没动那帮老千一根头发。
反倒摆了一桌,还亲自给人倒酒。那帮人起初腿肚子都在转筋,以为今晚要被塞进麻袋扔进海里喂鱼,结果坐下来一看——哟,还有鱼翅羹。
“如今市道艰难,大家都不好过。”程天朗笑着拍拍那人的肩,“只要乖乖把039;新宝039;那一晚赢的1000万吐出来,今天你们赢的这些散碎银两,就当给弟兄们买烟抽。”
阿九和铁头左右陪着,一晚上称兄道弟,酒灌到第三轮,那帮人的舌头才慢慢松了。
话匣子一开,什么屁都往外放——是过江龙找来的。
哦霍,还是老相识。
当年领着程天朗混社会的烂命龙,一条烂命走到头,过了海,跟对了大佬,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澳门大名鼎鼎的过江龙。当年对小弟连包烟钱都舍不得给的烂命龙,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出入葡京贵宾厅,身边跟班的都比程天朗手下的弟兄阔气。
阿九送走那帮人的时候,程天朗靠在沙发上,点了根万宝路叼在嘴上。
烂命龙?一条烂命而已,不足为惧。
难搞的是他背后的炳坤。
14K的大佬,手下门徒上万,从贵宾厅到地下赌档,从洗码到放数,全澳门的迭码仔都在他手里攥着。
跟澳门政府那帮葡国佬和后来的过渡班底,关系盘根错节,钱铺的路比澳氹大桥还宽。
连何先生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现在炳坤不满足了,嫌何先生那桌上的肉分少了。在澳门私开地下赌场,首当其冲拿“新宝”开刀,截留何先生赌厅的巨额利润。
一刀一刀往何先生的霸业上剐。
程天朗把烟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烂命龙……你过了海,就以为自己能翻江倒海了?”
香港黑社会,无论时代如何变,骨子里还是讲一个“义”字的。
澳门呢?澳门他妈的纯粹看钱,钱给足了,叼母都行。父子反目?小意思。兄弟阋墙?家常便饭。葡国佬马上就走,黑帮趁火打劫,有钱就是阿爸,有枪就是阿哥。这里没有江湖,只有生意。没有义气,只有价码。
“铁头。”
“朗哥。”
“今晚收回来这1000万,直接打进宝珠的账号,这两天,公司的账,用我的分红补。”
“是,朗哥。”
“阿九。”
“朗哥。”
“去查。炳坤在澳门的场子,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迭码仔的线、放数的盘、贵宾厅的分账——我要知道他每天进账多少,出账多少,连他昨晚嫖了哪个小姐花了多少钱,我都要知道。”
程天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烂命龙想回来咬我?行。我让他知道——庙街的狗,出去混得再好,回来还是得夹着尾巴。”
———
一番调查下来,何先生那边虽然没有直接插手“新宝”的事,但底下有一个叫驹哥的人在跟炳坤正面刚。
炳坤人多势众,门徒上万,迭码仔的线铺得密密麻麻,贵宾厅里随便跺一脚,澳门赌场都要抖三抖。驹哥呢?手下才千百个,硬碰硬就是找死。
所以程天朗听到“打游击”时,没忍住笑了:
“这个驹哥……有点意思。”
阿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朗哥,要不要……接触一下?”
“再看看。”
他来澳门,就是来干干净净做正经生意的。
能不沾黑道,就尽量和气生财。
———
没过几天,程天朗请博彩监察协调局的负责人罗利安吃饭,黎嘉盈坐在罗利安旁边,负责替他翻译葡文、记数、看眼色。
程天朗给罗利安倒酒,聊马,聊船,聊澳门最近哪条街又开了新赌厅。
黎嘉盈在一旁跟着笑,偶尔插一两个葡文词,把气氛暖住。
博监局这顿饭之后,程天朗先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借口都现成——罗利安那边的批文进度,新宝最近想加的台,哪份文件还差个章。
黎嘉盈在电话那头每次都接,语气公事公办,答案清清楚楚。
后来他不打电话了,改约。
“黎小姐,罗生那份文件,要不要当面讲?”
“好。”
从那以后,他约她的理由有时候是“我这边到了一批新酒,你要不要来尝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开车出去转转?”,有时候更简单——“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直到12月初,黎嘉盈十次有九次都是拒绝。
但是到了月底,程天朗“恰好”在博监局楼下等她。
她下班出来,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靠在一辆黑色平治旁边,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转着车钥匙。
澳门十二月的傍晚,风有点凉。
黎嘉盈的脚步停了一下。
“程生?”
“下班了?”程天朗直起身子,朝她走过去。
“嗯。今天没什么事,就早走了。”
“吃饭了没?”
“还没。”
“走吧。”他说,“我知道一家店,葡国鸡做得不错。”
黎嘉盈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是傻的,一个赌厅老板,在博监局楼下等她下班,说请她吃饭——这叫什么?公事?不像。巧合?更不像。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垂下去。
“……好。”
去餐厅的路上,黎嘉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医院。
“喂。”
她没怎么说话,听了一会儿,只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程天朗:“程生,不好意思。医院那边说我朋友昏迷了一个月,刚刚醒了。我想去看看她。改天我再请您吃饭,好吗?麻烦您现在送我去码头。”
程天朗没多问,只把方向盘一打。
“好。”
送走黎嘉盈之后,程天朗没急着开车回“新宝”。
他把车扔在路边,一个人走到海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堤岸,黑乎乎的水面泛着零碎的灯影。
他想起那晚和陈宝珠一起看过的维港夜景。
她与他对望,把整座城的灯火都映进彼此眼中。
这一个月来,宝珠的手机一直关机。
他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一开始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后来变成了习惯——每天睡前拨一次,听完那句冰冷的提示音,然后挂掉,然后睡觉。
他答应过她,不拦她,不做她的拦路石。她要往上爬,他就放她走,绝不拖她后腿,她不想联系,他就不找。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好想她,好想好想。
想她站在栏杆前面的样子,想她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她接起霍肇珩的电话回头望他——看着他的眼睛,对着他程天朗说,“我想你,很想很想。”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听着,等那句提示音播完,又等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机。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拍。
他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上车,发动,方向盘打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
许是风太大,吹的。第四十章 失忆 黎嘉盈坐在去香港的轮渡上,望着窗外黑漆漆一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陈宝珠。
那天晚上陈宝珠被送进养和,抢救到半夜才被推出手术室,她临走的时候,在医院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如果人醒了,就通知她一声。
她跟陈宝珠,除了在霍家饭桌上碰过几次面,就没了任何交集,其实没这个必要多跑这一趟——明明人不是她推的,醒没醒,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也知道像陈宝珠这种拼了命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女人,肯定会不择手段绑住肇珩,嫁进霍家,飞上枝头变凤凰。
至于变成凤凰,要付出什么,要忍受什么,陈宝珠或许压根儿就不在意。
可黎嘉盈还是想劝劝她。
既然学历拿到了,工作也到手了,另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才是正经。大家都是女人,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往火坑里跳,还站在旁边看热闹。
正胡思乱想,手机又响了。
“喂,爸爸。”
黎瑞德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怎么没去霍家走动。
黎嘉盈随口搪塞工作忙。
黎瑞德:“听说最近有个赌厅的小老板在追你。”
“爸爸,我每天见的赌厅老板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你说的是哪一个?”
“无关紧要的人,不知道也罢。”黎瑞德顿了顿,“霍家那边,还是要多走动走动。当初你说要解除婚约,我只当你们小孩子胡闹。现在澳门回归在即,霍家在北边有人罩着,你多同他家来往,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
“我知道的,爸爸。”
父女俩又聊了几句,方才挂断电话。
黎家往上数三代,在澳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黎瑞德的父亲那辈,靠澳葡政府的关系,拿了不少专营权和批给。轮到黎瑞德,风向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澳门眼看就要回归,以后要靠共产党吃饭,他们家得赶在回归之前,把自己变成“北边的人”。
要不是那次撞破霍肇珩的秘密,跟霍家联姻,搁谁看都是天赐良缘。同霍肇珩在一起,郎才女貌,谁见了不说一句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霍肇珩更是端庄君子,才华横溢,待人处世,接人待物都有分寸和边界感,给了她最好安全感,她不用担心未来的婚姻会和丈夫同床异梦,知根知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种姻缘,拿出去讲,都是要被人写进报纸贺版的。
偏偏霍肇钧让她亲眼目睹了那不堪入目的瞬间。
又偏偏,霍肇钧的老母是从小伺候霍老夫人的贴身人,跟霍震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因着联姻才入门的霍夫人自然是比不上的,有老太太在上头撑着,霍肇钧就算把天捅穿了,霍震霆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丈夫,拿什么护老婆孩子?
十几岁的她,翻来覆去,思来想去,想不出别的法子,她只能解除婚约。
———
等黎嘉盈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陈宝珠和霍肇珩两个人,沉默得诡异。
旁人很难从霍肇珩的脸上看出喜怒哀乐。
可这一刻不一样,他神色复杂,罕见的,终于从裂缝里可以窥见哀伤,怜惜,懊悔,心疼,交织在一起。
陈宝珠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神干净纯粹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黎嘉盈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肇珩。”
陈宝珠和霍肇珩同时回头看她。
黎嘉盈走进病房,把包搁在病房里茶几上,先看了霍肇珩一眼,才转向床上的人。
“陈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霍肇珩过了两秒,才开口:“她不认识我了。”
甚至更糟。
陈宝珠缩在被子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霍肇珩,一会儿看看黎嘉盈,最后停在黎嘉盈脸上,“姐姐,”她甜甜开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大坏蛋赶出去呀?”
黎嘉盈愣住:“什么?”
“姐姐你不知道吗?”陈宝珠往她那边靠了靠,已经双目含泪控诉道:“他是大坏蛋!很凶很凶的大坏蛋,会打人的大坏蛋!姐姐,你保护我好不好?”
黎嘉盈站在原地,看看陈宝珠,又看看霍肇珩。霍肇珩没动,也没解释,只是站在床尾,脸上那点刚浮出来的东西,愈发强烈。
———
程天朗这几天哪都没去,乖乖守在新宝看场子。江耀宗那头说要“从政”,这段时间真人模狗样地跟什么商会、什么委员会的人饮茶。
程天朗懒得理他,政治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要会装孙子,江耀宗那狗脾气,装不了几个月。
这日,郑观应和甘姐带了人来捧场,一帮人开了两桌贵宾房,牌九、百家乐轮着上,台面起起落落,郑观应手气旺,甘姐在旁帮着看牌,程天朗陪了两圈,抽身出来,让铁头盯着。
郑观应赢了不少,当晚请大家吃宵夜,叫了一锅水蟹粥,炒蚬、椒盐濑尿虾,还有干炒牛河,几个自己人围着吃。
郑观应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驹哥那边最近难搞,你知不知?”
“听说了。”程天朗给他倒酒,“和炳坤打得头都爆。”
“何止爆头。已经白热化了。驹哥缺家伙。这次专门找我买军火,我这批货从印尼走,人手又不够,想从香港调小弟过来。”
程天朗放下酒杯:
“打架这种事,怎么少得了我?”
郑观应看他一眼:“你?”
“我。哪日交易,带上我。我出一半军火钱,只要一个人。”
郑观应挑了挑眉:“谁?”
程天朗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炳坤身边的过江龙。”
屋里静了两秒,郑观应和甘姐交换了一眼。阿九在旁边继续吃濑尿虾,铁头剥蚬,谁都没出声。
郑观应:“驹哥未必肯。”
“他肯。”程天朗说,“何先生摆明了拿他压炳坤,我出钱,只要过江龙那条命。大家各取所需。”
第二天,郑观应带着程天朗去见驹哥。
一间旧茶楼楼上,前厅摆着几桌麻将,后头才是正厅。
墙上挂着关公像,香烟缭绕。
驹哥五十来岁,穿件白衬衫,手上戴着一串佛珠。
程天朗一进门,先拱手:“驹哥,久仰。”
驹哥打量他两眼:“程天朗,新宝那个?”
“正是。”
“听说你红棍出身,能打。”
“能打不敢说,但打人够狠。”
驹哥哈哈笑了两声,叫人上茶。茶过三巡,才入正题。
驹哥早年被炳坤设局入狱三年,出狱后,一直隐忍不发,忍到今天,就是要拿炳坤的命来填。
程天朗听完,只说了一句:“小弟愿出一半军火钱,只要一个人。”
驹哥:“谁。”
程天朗:“炳坤身边的过江龙。”
驹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茶碗一放。
“没问题。”
———
陈宝珠伤了脑子,又不肯让霍肇珩近身照顾。霍肇珩没法子,只得请了护工,白班夜班轮着来。他每次来,都只站在门口看一眼,陈宝珠不想见他,他便不进去。
霍肇钧最近诸事顺遂。
几笔境外过桥贷款放得爽快,人一顺,就有闲情。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霍肇珩和黎嘉盈都缄默再三,绝口不提。
陈宝珠伤了脑子,还失了忆,偏偏把霍肇珩忘了个干净。
这太他妈有意思了。
正巧今晚无事,他跑去医院看热闹。
病房门推开那一下,人还没站稳,陈宝珠就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噔噔噔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大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第四十一章 报复 霍肇钧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白兔,本能地想把她推开。
这女人在美国就三番五次地坏他好事。回港之后更甚,处处跟他作对,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她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的血在他脚边大片大片蔓延开来,按道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应该拍手叫好,大快人心。
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宝珠已经被他抱着塞进了自己车里,而他正踩着油门往医院冲。
等陈宝珠做手术那阵,VIP休息室里寂静得吊诡。
霍肇珩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摊开,合上,又摊开,又合上。
黎嘉盈坐在另一头,手指绞着裙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肇钧抽完一支烟,又点一支,抽到一半实在受不了这股子死气,干脆一走了之。
再见到陈宝珠,便是现在了。
他正想一把推开她,眼角余光扫到霍肇珩来了。
转念一想,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宝珠。”他低头,柔声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陈宝珠从他怀里抬头,仰着脸看他:“大哥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霍肇钧扬起嘴角,偏过头,看了看三步之外的霍肇珩,慢慢问:“你日日有肇珩陪着,怎么还记得我?”
陈宝珠一脸茫然:“肇珩?是谁呀?”
“宝珠,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陈宝珠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霍肇珩脸上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忽地往霍肇钧怀里一缩,死死抱紧:“大哥哥,他好可怕!就是他把我推下楼的,好痛好痛,我流了好多好多血!”
就这一句,落在霍肇珩耳膜上,犹如霹雳。
霍肇钧还在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陈宝珠把脸重新藏回他胸口:“我还记得,是大哥哥抱着我,开车送我来医院的。”
霍肇珩什么都听不见了。
———
驹哥这一战,历经炸死、离间、火拼,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才终于把炳坤赶出了澳门。
程天朗从头到尾没插过手。
没派人,没出枪,没沾一滴血,火拼那几晚,他人在新宝,照样看场、巡房、对账。
每晚街头都有数不清的尸体被拖走,听说还有几个洋佬被人抓到出千,当晚就暴毙街头,脑袋被人当球踢。他也只当不知道。
等风头过去,市面上有人急着抛售赌厅股份,他就一间一间吃下来。手续走得干净,这事了结了,他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生意人。
这一战,跟了驹哥二十几年的“白纸扇”没了。
替他出谋划策,替他鞍前马后,最后死在乱局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二十几年啊,从驹哥还在街头收保护费的时候就跟着,驹哥坐在灵堂前三天三夜没合眼,郑观应替他兑现了诺言,五花大绑拖着还剩一口气的烂命龙,同程天朗一起从澳门返港。
庙街某个废弃仓库里。
郑观应靠在铁门边抽烟,程天朗手里捏着一罐红牛,前些时日在内地应酬,免不了又沾上了烟酒,不过非必要不碰,想着咖啡因替代尼古丁。
他看了眼趴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烂命龙,啧啧,浑身没一块好肉。
当年也是在庙街,程天朗也被他砍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蹲下来,拿红牛罐底拍了拍烂命龙的脸。
“龙哥,当初你叫人骗我吸粉,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呢,你还上赶着找死,叫人来新宝砸我的场。”
他灌完最后一口红牛,捏扁了空罐。
“这是真没把小弟我放在眼里啊。”
烂命龙也是硬气,骨头都被打断了,偏偏嘴还硬着。
“程天朗,你个二五仔,背叛自己大佬。当初要不是陈景南那个死扑街,自己都金盆洗手了,还要多管闲事,你他妈早死在我刀下了。”
程天朗一把薅起他的头发:
“所以当初南哥一出事,你就派人天天去名伶宾馆闹事,逼得金姐不得不带着陈宝珠改嫁进江家。”
烂命龙一听这话,突然放声大笑,血沫从牙缝里往喷:
“你以为是我派人去为难那对母女?哈哈哈哈——”
他笑得咳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天朗,你几岁的人了?那骚娘们早就跟江继笙有一腿。你以为没有江继笙的授意,谁敢去碰她们?”
当时社团出了大事,贺哥派他去办别的差事。等他收到陈景南已经出事的消息,赶去名伶宾馆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他找街坊一打听,才知道这段时间烂命龙天天带人来闹,砸东西、泼红油、半夜敲门、吓跑住客。
孤儿寡母,实在撑不住,金宝鸾只能带着女儿住进了江继笙太平山那栋别墅。
那会儿程天朗已经是双花红棍,别说和义联,就是整个香港黑帮,都要敬他三分。
他找到烂命龙,发了疯似的跟他当街对砍,没人敢拦,也没人劝得住。
最后还是贺哥出来,说了一句:毕竟是一个社团的,烂命龙曾经还是你大哥。你真砍死了他,这辈子到死都得背一个欺师灭祖的骂名,值不值得?
这才让烂命龙捡回一条命,从次消失在香港。
要是早知道,宝珠因为他这么一闹,阴差阳错,小小年纪就成了江耀宗的未婚妻,他就是坐监,都要剁了这个杂碎。
至于烂命龙为什么要派人来砸陈天朗的场,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程天朗只想泄愤。
他拿来一把砍刀对着烂命龙就是一顿剐,千刀万剐还不够,又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绞肉机搬过来。
程天朗看着那堆从绞肉机里出来的肉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阿九抬了抬下巴。
“拿去喂狗。”
“是,朗哥。”
他又从口袋里甩出厚厚的几沓钱,扔在桌上。
“今晚弟兄们也辛苦了。去吃点宵夜,再去自家那几个场子里好好松一松。”
“谢朗哥!”
这些人里,除了几个是原来就跟着程天朗的,其余都是在澳门西装马甲看赌场的。他们哪见过这场面,不让他们去喝两杯、摸两把,散散晦气,晚上回去怕是要做噩梦。
郑观应把烟头踩灭:“你也不怕我做噩梦?”
程天朗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血,笑道:“你做噩梦了,自有甘姐帮你含捻压惊。轮得到我心疼你?”
郑观应骂了一声:“滚蛋。”
“喝两杯?”
“走。”
两个身价过亿的人,坐在旺角砵兰街后巷一间大排档里。
铁皮棚顶,折迭桌,红色塑料凳。
桌上铺一层薄薄的塑料台布。
旁边一桌是几个刚收工的装修佬在划拳喝啤酒。再过去,就是两个穿背心的马夫在吃干炒牛河。
郑观应叫了一锅水蟹粥,一碟椒盐濑尿虾,一碟炒蚬,两支蓝妹。
程天朗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意放在红色塑料凳上,里头衬衫袖口还沾着暗色。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等粥上桌,先给郑观应倒了一杯。
“你请。”
“我请就我请。”郑观应举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旁边桌的装修佬吵吵闹闹,谁也没多往这边看一眼。在这条街上,穿西装吃大排档的,不是收数的就是刚收完数的,见怪不怪。
程天朗放下酒杯。
“这次帮驹哥,不只是为了钱吧。”
这次他不止出了人,更是出了钱。
炳坤被赶走之后留下的那些产业——赌厅、迭码仔的线、地下放数的盘——郑观应在和驹哥三七分。
郑观应剥了一只濑尿虾,头一拧,肉一抽,蘸了豉油往嘴里送,嚼完才开口。
“现在整个东南亚,就澳门还是个销金窟。泰国那边政局乱成一锅粥,菲律宾的场子被美国人卡着脖子,马来西亚穆斯林当道,只有澳门——葡国佬要走没走的架势,现在就是个真空,钱流进来没人管,流出去也没人追。这种好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
程天朗点了根烟,夹在指间,也不抽:“澳门这地头的赌牌,到底是被你插进来了。”
“没办法。”郑观应摊了摊手,“年纪大了。打了半辈子,砍了半辈子,现在就想安稳下来,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好气又好笑的事。
“心肝又不愿意跟我去南洋。我只好乖乖回香港守老婆。”
程天朗嗤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真羡慕你们,少年夫妻老来伴。”
郑观应嘿嘿一笑:“我也挺羡慕我自己的,有个这么好的老婆。”
“滚蛋。”
程天朗笑骂了一句,把酒杯搁在桌上。笑声落下去之后,脸上的表情跟着沉了半截。
说到老婆——
他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听到陈宝珠的声音了。
手机打了无数次,永远是关机。
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最近……甘姐有跟宝珠联系吗?”
郑观应看了他两眼:
“你不知道?”
程天朗没明白:“知道什么?”
“上个月。”郑观应把烟头扔进酒杯里,“金姐登报了。跟宝珠断绝母女关系。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全香港都看见了。”
“从那以后,谁都联系不上宝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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