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非情】(11-20)作者:青丝如墨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17 17:51 已读94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淫非情】(11-20)

作者:青丝如墨

  「妈,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再吃点吗?」

  我摇摇头:「够了。」

  我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就听见母亲在叫我:「明明,我出门了。」

  我走出去,看见母亲正在玄关穿鞋。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及膝裙,搭配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优雅。脚上依旧是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衬托得她的小腿更加修长。

  「妈,路上小心。」我说道。

  母亲对我笑了笑:「知道了。」她低头系好鞋带,然后直起身子。这个动作让她的裙子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了更多光滑的大腿。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连忙移开视线。

  母亲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包包:「明明,记住我们的约定,别告诉你爸和你姐。」

  「我明白。」我点点头。

  母亲满意地笑了:「那你在家好好学习,晚上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婀娜的背影逐渐远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深深叹了口气。母亲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特别是她穿高跟鞋的样子,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家里的困境,而不是沉浸在这些龌龊的想法里。

  我重新回到房间,翻开课本,强迫自己专心学习。可是没过多久,我的思绪又飘到了母亲身上。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麻烦?那些恶心的客人会不会欺负她?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无法安心学习。最后,我干脆合上书本,决定去找晓雅聊聊。也许和她在一起,能让我的心情好一些。

  我掏出手机,给晓雅发了条信息:「你现在在哪?有空吗?」

  很快,她就回复了:「在图书馆,怎么了?」

  「能见面吗?我想和你聊聊。」

  「当然可以,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家,你能过来吗?」

  「好,给我半小时。」

  放下手机,我开始打扫房间。既然晓雅要来,总不能让房间太乱。我一边收拾,一边期待着她的到来。和这个单纯的女孩在一起,或许能让我的心情好一些。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我走过去开门,看见晓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本书。

  「打扰了。」她微笑着说。

  「没关系,快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

  晓雅好奇地环顾四周:「你家真整洁。」

  「还好吧。」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平时很注意卫生的。」

  「你爸妈呢?」

  「我爸上班去了,我妈……」我顿了顿,「也出去了。」

  晓雅在我对面坐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最近压力太大了。」

  「压力?」晓雅关切地问,「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我点点头:「是啊。你知道的,我家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

  晓雅握住我的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手很温暖,让我感到一阵安心。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力量。

  「谢谢你,晓雅。」我真诚地说。

  她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我查了一下那个拍卖会的事。」

  「怎么样?」

  「好消息是,今年的拍卖会规模很大,他们会接收新人的作品。坏消息是,门槛很高,需要先提交作品照片审核。」

  我皱了皱眉:「那要是通不过审核怎么办?」

  「所以我来找你了啊。」晓雅眨眨眼,「我们可以合作,我负责包装和推广,你负责创作。」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充满感动:「晓雅,你真好。」

  「别肉麻了。」她红着脸说,「说说你的创作思路吧。」

  我打开笔记本,给她看了我昨晚画的草稿。

  「有意思。」晓雅评价道,「这些线条很有力量感,能看出你想表达的东西很多。」

  「是啊,我想把我对生活的感悟都画进去。」

  「那需要一个主题。」晓雅建议,「不如就画重生吧。」

  「重生?」

  「对啊,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这不是很符合你现在的处境吗?」

  我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好主题。」

  「那就这么定了。」晓雅拍拍手,「接下来我们要好好准备了。」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心中的阴霾消散了许多。也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吧。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女孩陪伴在我身边。

  「晓雅,」我突然说道,「谢谢你。」

  她歪着头看我:「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晓雅的脸红了:「别说这种话,怪肉麻的。」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

  「明明......」她想躲开,却被我轻轻扣住了后脑勺。

  我低下头,缓缓靠近她的唇瓣。晓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要推开我,却又舍不得。

  我们的嘴唇相触的那一刻,电流般的快感传遍全身。晓雅的唇很软,带着甜甜的味道。我贪婪地品尝着,双手环抱着她的腰肢。

  她起初还有些抗拒,但很快就沉浸在这份甜蜜中。我们忘情地拥吻,两条舌头纠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津液。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游走,感受着她身体的曲线。晓雅发出一声轻吟,身体微微扭动。

  我们就这样拥吻着,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分开时,晓雅的脸上布满红晕,眼睛湿润,显得格外迷人。

  「对不起......」我喘息着说,「我太冲动了。」

  「没关系。」她低着头小声说。

  我再次抱紧她,感受着她的心跳和体温。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纯粹的幸福。

  「晓雅,我爱你。」我认真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我也爱你,明明。」

  我们又一次吻在一起,这一次更加深情。我能感受到晓雅的热情回应,她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我身上。

  我的下体开始有了反应,不得不调整姿势来掩饰尴尬。晓雅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害羞地把脸埋在我怀里。

  「对不起......」我尴尬地说。

  「没关系。」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正常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晓雅,我们应该停下来了。」

  「嗯。」她乖巧地退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看着她羞涩的样子,我心中充满了爱怜。这个女孩值得最好的对待。

  「晓雅,我们慢慢来,好吗?」

  她点点头:「我明白的。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讨论作品的事。晓雅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让我受益匪浅。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晓雅该回家了,我们在门口依依惜别。

  「明天见。」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一吻。

  我目送她离开,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有这样一个人陪伴,我相信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回到房间,我开始构思作品。主题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如何表达了。我拿起画笔,开始在纸上勾勒。

  不知不觉,就画到了晚上。期间母亲回来了,我没有出去见她。不是故意回避,而是实在没时间。

  等我搁下画笔时,一幅初稿已经完成了。我看着画上的内容,心中感慨万千。这幅画描绘了一只凤凰从灰烬中重生的场景,象徵着我对新生活的向往。

  我满意地点点头,准备休息。就在这时,我听见隔壁传来奇怪的声响。那是母亲的房间,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贴近门板倾听。里面传来细微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让我心头一紧。

  难道母亲生病了?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在我踌躇不定时,里面的呻吟声更大了。

  我的心跳加速,悄悄拧开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正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内衣。她的手在身上游走,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母亲,那个端庄优雅的母亲,竟然在自慰!

  我的下体立刻硬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透过门缝,我能清楚地看见母亲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手探入内裤,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扭动。另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乳房,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死死盯着这一幕,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裤子里。母亲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促,我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啊......」母亲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身体绷紧,显然是达到了高潮。

  我也在同一时刻释放了出来,精液喷溅在内裤上。射精后的空虚感让我清醒过来,我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

  我悄悄退回房间,心跳如雷。刚才的一幕太刺激了,我到现在都无法平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的情景。母亲的呻吟声还在耳边回响,她自慰时的表情更是挥之不去。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母亲产生这种想法?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驱散这些邪恶的念头。

  可是没用,母亲的身影依然在我脑海中徘徊。特别是她穿高跟鞋的样子,更是让我心痒难耐。

  我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可是我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果然,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还有那些不堪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又看见了母亲。她穿着高跟鞋,向我走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头痛欲裂,昨晚的失眠让我浑身乏力。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准备洗漱上学。路过母亲房间时,我刻意避开了,害怕遇见她。

  可是事与愿违,我刚走到洗手间,就和出来上厕所的母亲撞了个正着。

  「早上好。」母亲神色如常地打招呼。

  「早......」我支支吾吾地回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母亲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找了个借口。

  「昨晚听见你房间有动静,是做噩梦了吗?」母亲关切地问。

  我心虚地点点头:「可能是吧。」

  母亲还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得去上班了。」她匆忙地化妆打扮。

  我躲在洗手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就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母亲在玄关穿鞋,然后是开门关门声。等一切安静下来,我才松了口气。

  洗完脸,我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昨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要重新开始。

  吃完母亲留下的早餐,我背上书包准备出门。这时,手机响了。是晓雅发来的信息:「起床了吗?」

  「起来了。」我回复。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一起走?」

  「好。」

  和晓雅在一起,我的心情好多了。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到了教室,我开始认真学习。昨晚的画稿还需要完善,我得抓紧时间。

  中午,晓雅来找我吃饭。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个菜。

  「你的画怎么样了?」晓雅问道。

  「还在修改,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完成。」

  「不着急,慢慢来。」晓雅体贴地说。

  我们边吃边聊,时间过得很快。下午还有课,我们匆匆告别。

  回到教室,我发现同桌王浩正一脸古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他。

  他神秘兮兮地说:「李明,你知道吗?你女朋友很受欢迎啊。」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好几个男生找我打听她的联系方式,都被我拒绝了。」

  我皱眉:「有谁?」

  「体育系的刘强,计算机系的赵磊,还有美术系的陈明。」

  这些人我都有印象,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看来晓雅的魅力不小啊。

  「你做得对。」我拍拍他的肩膀,「她的联系方式不能随便给人。」

  「那是当然。」王浩得意地说,「我可是你的兄弟,肯定护着你。」

  我感激地看着他:「谢了,兄弟。」

  「客气什么。」他摆摆手。

  下午的课结束,我和晓雅在校门口分别。她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我则回寝室继续画画。

  「明明?」

  我回过头,是晓雅。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你怎么在这?」我问。

  「来找你啊。」她笑着说,「看你发呆,想问问你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画的事。」

  我们手牵手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人羡慕的目光。晓雅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配白色T恤,青春活力十足。

  逛了一会儿,她提议去看电影。正好有一部爱情片上映,我们就买了票进去。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晓雅靠在我肩上,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的发香萦绕在我鼻尖,让我心猿意马。

  电影结束,我们走出影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明明,」晓雅突然说道,「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好。」

  江风吹拂,晓雅挽着我的手臂,我们慢慢踱步。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

  「明明,」晓雅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想过。」我如实回答,「我希望毕业后能找份好工作,然后娶你。」

  晓雅感动地靠紧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吻在了一起。江风轻拂,见证着我们的誓言。

  「送我回寝室吧。」晓雅说。

  「好。」

  路上,我们都很沉默,享受着这份宁静。快到女生宿舍时,晓雅停下脚步。

  「明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么快乐。」

  我摸摸她的头:「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们又吻别,然后各自回寝。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母亲。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平安?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信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明天再说吧,我这样想着,进入了梦乡。梦里,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高跟鞋向我走来......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明明,你妈不见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怎么回事?」

  「昨晚她出去后就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父亲的声音在颤抖,「我找了整晚,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感觉血都凉了:「爸,您别急,也许是加班了。」

  「不可能!」父亲吼道,「她从来不会失联这么久的!」

  我看看表,已经是早上八点了。如果母亲昨晚真的失踪了,那情况就不妙了。

  「爸,您先别慌,我去学校请假,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飞快地穿衣服。室友问我怎么了,我也没心情解释。

  冲出宿舍,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家里。一路上,我的心七上八下,不停拨打母亲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到家后,父亲正在客厅焦躁地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明明,你说你妈会不会出事?」

  「不会的。」我安慰他,尽管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昨晚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一点线索都没有。」父亲的眼眶红了,「明明,我该怎么办?」

  我拍拍他的肩膀:「爸,我们再等等,也许她很快就回来了。」

  父亲颓然坐下,双手抱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欠了赌债,你妈也不会......」

  我握住他的手:「爸,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妈妈。」

  父亲抬起头:「你说得对。」他擦擦眼睛,「我这就去派出所报案。」

  「我跟您一起去。」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完我们的描述后,面色凝重:「这种情况比较棘手,我们会立案调查的。」

  「能不能调监控看看?」我问。

  「可以,我们会查看相关路段的监控。」民警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走出派出所,父亲的状态很差。我知道他在自责,却无力安慰。

  「爸,我们先回家吧,说不定妈妈已经回来了。」

  父亲点点头,跟我一起回家。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到家后,母亲的床位果然还是空的。父亲颓然倒在沙发上,我则不停地打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亲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的心越来越沉,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明明,」父亲突然说道,「你妈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摇摇头:「应该没有吧。」

  「那她为什么会失踪?」父亲焦虑地问。

  我也不知道答案。难道是有人对母亲不利?想到这种可能性,我更加不安了。

  「爸,我去母亲工作的地方里看看。」

  「我也去吧。」

  「您还是在家等消息吧。」我劝道,「万一母亲回来了呢?」

  父亲想了想:「你说得对。」

  我匆匆出门,直奔母亲工作的SPA店。路上,我的心怦怦直跳,祈祷着千万别出事。

  到了按摩店,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

  「你好,请问你是......」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请问你们店里的许女士在吗?」

  「许姐?」接待员皱眉,「她昨天确实来上班了。」

  我的心一紧:「那她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接待员想了想,「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吧。」

  「她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和平常一样。」接待员摇头。

  我掏出手机,调出母亲的照片给她看:「是这个人吗?」

  「对,就是许姐。」接待员确认道。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母亲确实是九点多离开的,那她去哪里了?

  「请问你们店长在吗?」

  「在的,请稍等。」接待员打了内线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我是店长。」他审视着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找人的。」

  「哦?」店长意外地看着我,「你找的人叫什么?」

  「许......」我刚要说,又改口了,「她昨天几点离开的?」

  「据我所知,应该是九点半左右。」店长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她离开时有什么异常吗?」

  店长摇摇头:「没有。许姐一向准时上下班,昨天也不例外。」

  「那她离开时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店长为难地说,「店里有监控,你可以看一下。」

  我跟着店长到监控室。调取昨晚的录像,果然看见母亲九点半准时下班,和其他员工一起离开。

  「她们是几个人一起走的?」我问。

  「三个。」店长数了数,「许姐,小芳,还有小丽。」

  「其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小芳请假了,小丽在楼上上班。」店长按下呼叫器,「小丽,到监控室来一趟。」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制服,化着淡妆。

  「小丽,你跟许姐昨天一起走的吗?」店长指着我手机里的照片问。

  小丽想了想:「我们三个一起走的,走到路口就分开了。许姐往东走,我和小芳往西走。」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小丽摇头,「和平常一样。」

  离开SPA店,我决定去母亲可能去过的地方找找。一路上,我不停地拨打她的电话,却始终没人接听。

  到了下午,我几乎跑遍了城东的所有地方,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母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回到家里,父亲的状态更糟了。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布满血丝。

  「明明,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还是没有。」

  父亲痛苦地抱着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爸!」我打断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找到妈妈。」

  父亲抬起头:「你说得对。」

  回到房间后,继续拨打母亲的电话。这一次,奇迹般地电话通了!

  「喂?」我迫不及待地问,「妈,是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明明?」

  「妈!你在哪里?我们都急死了!」

  「我......」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你在哪里?快回来!」

  「我不能回去。」母亲急切地说,「明明,你听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打过电话,尤其是你爸爸。」

  我愣住了:「为什么?」

  「听话!」母亲严厉地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要告诉你,不要找我,也不要报警。等时机到了,我会回去的。」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母亲快速地说,「记住,就当没接到这个电话,好吗?」

  我虽然满腹疑问,还是答应了:「好吧,我会保密的。」

  「乖儿子。」母亲欣慰地说,「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爸和你姐。」

  「妈......」

  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心中疑虑重重。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我正想着,父亲推门进来:「明明,有消息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遵守诺言:「没有,还是打不通。」

  父亲颓然坐下:「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痛苦的父亲,心里很不好受。母亲让我保密,可这样做真的对吗?

  「爸,您先别着急,也许母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父亲抬头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相信是的。」我坚定地说,尽管内心充满疑虑。

  父亲点点头:「希望如此。」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母亲的电话让我更加困惑了。她到底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麻烦?为什么要隐瞒行踪?

  我想起她最近的变化,特别是那份工作。难道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她才不得不躲起来?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些有钱的客人,谁知道背后隐藏着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我更加担心了。母亲为了保护家人,独自承受着这一切。而我,却只能在这里乾着急。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SPA店打听一下。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到了店里,还是那个年轻的接待员。见到我,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又来了啊。」

  「是的。」我点点头,「我想再了解一下情况。」

  「其实......」接待员犹豫了一下,「有些事情我不该说的。」

  「什么事情?」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我小声说:「许姐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有时候会有客人提出过分的要求。」

  「什么样的要求?」

  「就是......」她脸红了,「一些超出正常范围的服务。」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她是怎么应对的?」

  「许姐很谨慎的,一般都是委婉拒绝。」接待员说,「但是有些客人不依不饶,甚至威胁要投诉或者散布谣言。」

  我的心一沉:「所以她可能是为了避免麻烦,才......」

  「这个我不清楚。」接待员赶紧撇清关系,「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离开SPA店,我陷入了沉思。如果母亲真的是因为躲避某些人的骚扰才离开的,那她现在一定很危险。

  我必须想办法找到她!

  回到家,父亲还在为母亲的事忧心忡忡。我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回到房间继续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明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是?」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姓陈。」女人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她。」

  我警觉起来:「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这个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母亲在哪里。」

  我心跳加速:「真的吗?在哪里?」

  「先别激动,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见到你母亲后,不要问她太多问题。她有自己的苦衷。」

  我想了想:「好吧,我答应您。」

  「很好。」女人满意地说,「明天下午三点,到城南的老火车站广场。你母亲会在那里等你。」

  「为什么不现在就说?」

  「因为现在还不够安全。」女人意味深长地说,「记住,只有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亲和你姐。」

  「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吧。」女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情复杂。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帮我?

  不管怎样,这是我找到母亲的机会。我必须把握住!

  第二天,我提前和父亲说好要去学校一趟,然后悄悄溜了出来。

  到达老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我四处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

  就在我焦急等待时,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回过头,看见了母亲。

  她穿着一身时尚的职业装,完全看不出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妈!」我惊喜地叫道。

  母亲示意我小声些,拉着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近距离一看,我才发现她的眼圈有些发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明明,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母亲歉疚地说。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好几天?」

  母亲咬了咬嘴唇:「这件事说来话长。那天晚上,有几个客人......」

  她欲言又止,我连忙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摇摇头,「总之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新的淤青,心里一紧:「妈,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要紧。」母亲下意识地遮挡着手腕。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那些客人对你做了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三个客人一起来店里。他们点名要我服务。本来这也没什么,可是后来......」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喝了酒,变得很粗暴。我不想服务他们,可是他们威胁说,如果不配合就投诉我,还要找我们家的麻烦。」

  我的心揪了起来:「然后呢?」

  「我被迫留下来。」母亲苦笑着说,「这几天我一直躲在郊区的一个旅馆里,不敢回家,也不敢联系你们。直到今天,陈姐告诉我你很担心我,我才决定见你一面。」

  「那个陈姐是谁?」

  「是我的同事。」母亲说,「她人很好的,这几天都在帮我。」

  我看向母亲的高跟鞋,黑色漆皮材质反射着阳光,十公分的细跟让她的腿部线条更加完美。即使是这样的场合,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妈,你不能继续做这份工作了。」我担忧地说。

  母亲摇摇头:「现在还不行。我需要攒够钱还债。」她摸了摸我的脸,「明明,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点点头:「我明白。可是妈,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啊。」

  「放心吧。」母亲安慰我,「我会小心的。这次的教训让我明白,不能再那么天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母亲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免得又被他们发现。」

  「等等!」我拉住她,「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母亲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好说。等有机会吧。」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妈,保重。」

  「你也保重。」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记得照顾好你爸。」

  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攥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办法改变现状,让母亲不再受委屈!

  回到家时,父亲还在到处找我。看见我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去哪儿了?」他问。

  「学校。」我撒了个谎。

  父亲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妈还是没消息吗?」

  「没有。」我故作平静地说。

  父亲痛苦地闭上眼睛:「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爸,这不是您的错。」我安慰他,「妈妈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明明,如果......如果你妈真的出事了,你会恨我吗?」

  「永远不会。」我坚定地说,「因为我知道,您也是受害者。」

  父亲感动地看着我:「好孩子。」

  夜晚,我躺在床上回忆白天见到母亲的情形。她看起来很疲惫,显然这几天并不好过。那些该死的客人,居然敢这样对待她!

  我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些混蛋,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还清债务。只有这样,母亲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于是我开始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作品创作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泡在画室里。白天上课,晚上画画,连周末也不休息。晓雅经常来陪我,给我带来食物和饮料。

  「明明,你要注意身体啊。」一天晚上,晓雅心疼地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事,我不累。」我继续埋头作画。

  晓雅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让我看看画得怎么样了。」

  我展示给她看。这是一幅抽象画,用强烈的色彩对比表现挣扎与重生的主题。

  「很棒。」晓雅赞叹道,「我能感受到你的用心。」

  我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希望评委们也能感受到。」

  「一定会的。」晓雅信心满满地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推广方案。」

  我们一直讨论到深夜。晓雅的见解独到,给了我很多启发。有她陪伴,我觉得充满了动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沉浸在创作中,暂时忘记了母亲的事。直到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

  「明明,你姐回来了。」

  「哦?」我有些意外,「她怎么突然回来,不是出差吗?」

  「说是公司那边有急事。」父亲语气沉重,「对了,我跟她说了你妈的事。」

  「她什么反应?」

  「很平淡。」父亲说,「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她应该很担心才对。可她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姐姐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姐姐发来的信息:「弟弟,我到家了。」

  「姐,你听说妈妈的事了吗?」

  「听说了。」姐姐回复得很简洁。

  「你不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姐姐说,「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什么叫「自己选择的道路」?难道姐姐在指责母亲吗?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姐姐说,「累了,我先休息了。」

  看着她的回复,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姐姐的态度太反常了,她平时最疼母亲,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决定回家一趟,当面问问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毕竟,她在外地上大学,接触的人和事都比较多。

  收拾好画具,我准备启程回家。在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姐姐的话。她说母亲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莫非,姐姐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工作?或者说,她发现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蹊跷。我加快脚步,决心要弄清楚真相。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心底萌生:姐姐会不会和母亲的失踪有关?

  这个想法让我脊背发凉。不,这太荒谬了。姐姐不可能害母亲。可是她的态度实在让人费解。

  我必须回家,当面问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解开这个谜团。同时,我也要好好观察姐姐的反应,看看能否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母亲的安危至关重要,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

  到达家门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姐姐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父亲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却又透着诡异的气息。我决定先试探一下姐姐,看看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也许,真相就在眼前。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我站在玄关,目光越过姐姐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影,落在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聊天界面,头像是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性,昵称只有一串数字。

  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我熟悉的关切,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漠。「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层薄冰,隔绝了所有温度。

  「姐,妈到底去哪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说了让你别问了。」姐姐站起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沙发扶手,那动作优雅得近乎刻薄,「爸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房间里有我的东西,别乱动。」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紧绷的神经。以前她从不这样,总是笑着喊我「明明」,给我夹菜,帮我整理书包。现在,她像是一个陌生人,甚至像一个监视者。

  「好。」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母亲常用的那种清冷的栀子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浓郁、带有麝香调的香水,闻起来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我没有立刻去翻抽屉,而是先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很简约,但书架上摆放的书籍却让我心头一凛。除了几本设计类教材外,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画册,封面印着那座SPA店的标志——「云隐」。画册被随意地翻开着,书页间夹着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云隐」的经理名字,还有一个私人手机号码。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拿起那本画册,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宣传册,里面夹着几张拍立得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背景是SPA店那个熟悉的休息室。

  照片里,母亲正坐在一张铺着丝绒的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丝质的浴袍,半遮半掩。而在画面的角落,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只搭在母亲肩膀上的手,袖口露出的袖扣,我曾在姐姐的手腕上见过类似的款式——那是她去年生日时,姐姐送给我的一条手链上的同款设计,后来姐姐自己戴上了。

  更让我震惊的是照片背面的字迹。那是姐姐熟悉的、略显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状态良好,情绪稳定,可继续维持。」

  维持?维持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目光扫向书桌。书桌抽屉没有上锁,我拉开它,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甲方是「云隐」旗下的某个私人会所,乙方一栏,赫然签着姐姐的名字。而在备注栏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许雯雯」,那是母亲的本名。

  旁边还有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日期正是母亲失踪的前一天。

  「喜欢我的东西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猛地回头,姐姐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支口红,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声音。

  「这是你的笔迹。」我举起那张照片,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有些沙哑,「还有这个,你的合同。姐,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甚至……一直在看着她?」

  姐姐没有否认,她慢慢走进房间,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她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我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明明,你太天真了。」她轻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悲伤,「妈的选择,是她自己做的。而我,只是帮她。」

  我死死地盯着姐姐,试图从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更多信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了我的心上。

  「帮她?」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这是在监视她!你签合同,你在照片上写字,你还给妈汇款?你到底做了什么?」

  姐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讥诮。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优雅地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打开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自己看吧。」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亮起,播放出一段视频。

  画质不算清晰,是偷拍的角度。视频里,母亲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连衣裙和高跟鞋,正被几个男人围着。她的表情很僵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其中一个男人,就是照片角落里那个,正肆无忌惮地搂着母亲的腰。而母亲,只能被动地接受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这就是你口中的'帮'?」我的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让她被这些恶心的男人玩弄?」

  「那你想让她怎么办?」姐姐反问,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们家欠下的债务,你以为光靠她那点工资能还清?爸已经废了,你除了会画画,能做什么?我实习的那点工资,连自己都不够。」

  她的话字字诛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我找到了最快的赚钱方法,」姐姐继续说,「她去做'云隐'的高级技师,一次服务的提成就有几百。我帮她谈好了分成,也帮她过滤掉一些太危险的客人。那笔钱,就是我给她汇的生活费。」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看着她这样?」

  「她很配合,」姐姐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为了这个家,她比我想象的坚强。」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我的情绪近乎失控。

  「因为这不违法,」姐姐冷静地陈述着,「SPA店有正规的执照,客人和服务人员你情我愿。我们家欠债,她自愿去做,没人强迫她。至于我,我是'云隐'的公关顾问,负责维护大客户的稳定关系,顺便照应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幅我无法理解的、荒诞的图景。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竟然成了母亲被凌辱的「帮凶」。

  「那天晚上她失踪,也是因为你?」我嘶哑地问。

  姐姐沉默了一瞬,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

  「那几个客人喝多了,提出要带她出去过夜。按照规矩,这是不允许的,但他们的身份特殊,给了很高的价格。经理犹豫了,打电话征求我的意见。」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了想,同意了。但妈不配合,她跟客人发生了争执,场面一度很混乱。为了不影响生意,经理只能让她先离开。」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

  姐姐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抛在桌上。

  「地址在上面。她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如果她想继续躲着,也可以。」姐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那触感冰冷刺骨。

  「现在,你都知道了。」她微笑着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去报警吗?还是去救你那位可怜的'被迫卖身'的母亲?」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优雅而残忍的微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打败了,彻底地败给了现实,也败给了这个我曾经以为最了解的亲人。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被我忽视的细节像闪电般划过脑海——房卡。

  那是一张金色的房卡,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不是公寓的名称,而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图案,一个我似曾相识的图案。

  「云隐会所。」我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那是SPA店最顶层,一个需要用特殊会员卡才能进入的区域。

  「你说你是公关顾问?那为什么会有这种房卡?」我一把抓起那张卡,「这种房卡,不是只有贵宾和经理才有吗?」

  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描淡写地说:「经理送的,方便我处理紧急事务。」

  可她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她在这个所谓的「云隐」里,扮演的角色,远比她告诉我的要深得多。她不是简单的公关顾问,她可能就是这场噩梦的策划者之一。

  母亲的失踪,不是躲避危险,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失踪」,是为了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目的。而姐姐,就是导演。

  「你到底是谁?」我看着她,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眼前这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人,是我从小依赖的姐姐吗?还是一个披着亲人外衣的魔鬼?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推开了我,走出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充满阴谋和背叛的房间里,与那些残酷的真相对峙。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所有的光亮。而我,仿佛也被这黑暗,吞噬殆尽。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母亲被围困的画面,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

  母亲,姐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沦为他人玩物,一个成了幕后推手。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拯救她们的线索。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母亲穿着高跟鞋的优雅身影,和她在视频里被迫展露的笑容。这两个形象不断交错,最后融合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陷入绝望之际,我的视线落在了那张房卡上。金色的卡面在昏暗的台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去云隐会所。

  也许,那里有我想要的全部答案。即便要面对更多丑恶的真相,我也必须去。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

  我将那张房卡死死攥在手心,感受着它冰冷的温度。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而我,决定踏入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母亲,等着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遭遇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哪怕代价,是揭开这个家庭最肮脏的疮疤,我也在所不惜。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避开父亲的房间,离开了家。

  夜风很凉,吹在我脸上,却驱散不了心中的寒意。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我通过网络查到的,云隐会所的地址。一个位于城市商业中心顶层的,隐秘而奢华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车子平稳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驶向那个光怪陆离的不夜城。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我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是姐姐的羞辱,是母亲的不堪,还是其他更黑暗的秘密。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房卡,那冰冷的触感是我唯一的凭借。母亲,无论你在哪里,请再等我一等。

  我,马上就要来了。而这一次,我不会退缩。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家,我愿意与魔鬼共舞。出租车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前停下。大楼的顶端,「云隐」两个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我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厦。

  大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那张金色的房卡递了过去。前台小姐接过去,刷卡的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变,变得更加恭敬。

  「先生,请随我来。」

  她领着我进入一部单独的电梯。电梯上升得很快,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姐姐在房间里说的每一个字,母亲在视频里露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眼前是一条铺着酒红色地毯的长廊,灯光昏暗,墙壁上挂着风格诡异的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和姐姐房间里一样的,那种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水味。

  「先生,会所的经理马上就到,请您稍等片刻。」前台小姐说完,便躬身退下,将我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我已经进入了姐姐所说的「核心地带」,下一步该怎么做?我环顾四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弧形的吧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我调酒。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人影。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走过去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明明。」

  我浑身一僵,缓缓地回过头。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踩着细高跟鞋的女人,正缓缓地走来。晚礼服的开叉很高,随着她的步伐,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她的妆容精致而冷艳,嘴唇涂着血红色的口红,长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

  是母亲。

  但这个母亲,和我印象中的任何一个她都截然不同。她不是温柔的家庭主妇,也不是在视频里被动忍受的技师,更不是那个穿着高跟鞋优雅回家的疲惫女人。此刻的她,浑身散发著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妈......」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到我面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栀子花香,混杂着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她伸出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轻轻理了理我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亲昵,语气却无比疏离,「怎么,是你姐姐告诉你的吗?她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却忘记了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美丽而陌生的眼睛,「什么叫'安排'?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那个调酒的男人。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男人立刻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递到她手上。

  「喝点什么吗?」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别那么紧张。有些事,急不得。」

  我看着她手里的酒杯,那是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我没有接。

  「妈,」我直视着她,「你为什么在这里?姐姐说你躲起来了,可你现在出现在这里,还穿着这种衣服。你和姐姐,到底隐瞒了什么?」

  母亲轻抿了一口酒,血红的嘴唇在杯沿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记。她笑了笑,那笑容美丽、哀伤,又带着几分决绝。

  「隐瞒?」她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明明,你觉得是我在隐瞒你吗?还是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外,所以你觉得是'隐瞒'?」

  她的每一个反问,都让我无力反驳。

  「那你告诉我,」我几乎是恳求,「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还债?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为了钱?」母亲又笑了一声,这次,她笑得有些苦涩,「如果是单纯为了钱,我又何必要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她抬手,将耳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优雅而从容,却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陌生。

  「妈妈累了,明明。」她轻声说,「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从你爸欠下赌债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保护这个家,我去工作,去做那些事,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熬一熬,一切都会过去。」

  「直到你的姐姐,给我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一个可以让我们不再躲躲藏藏,不再低声下气,甚至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世界。代价是,我要脱下贤妻良母的外衣,成为这里的'女王'之一。」

  「女王?」我不解地问。

  「是的,」母亲看着手里的酒杯,「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销金窟,它是一个交易的场所。有钱人来这里,不仅仅是寻求肉体的欢愉,他们需要的是信息、是圈子、是能帮他们办事的人脉。而我,你亲爱的母亲,恰好拥有他们想要的一些东西。」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母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弱者,她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参与者,甚至是一个「交易者」。

  「所以,你和姐姐是共犯?」

  「共犯?」母亲摇了摇头,「不,我们是合作伙伴。她负责策划和运营,我负责执行。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让这个家摆脱债务的阴影,并且过得比从前更好。」

  她说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向着走廊深处的一扇黑色大门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跟我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已经来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那扇门后。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可我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最终,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那扇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办公桌上堆着各种文件。母亲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摘下发髻里的簪子,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僵硬地坐下。

  「你想知道真相,好,我告诉你。」母亲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面跳出一个复杂的表格。「这是你父亲的债务明细。三个月前,利滚利已经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按照正常的途径,我们倾家荡产也还不清。」

  「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是交换。」母亲纠正道,「我用自己的'资源',换取了会所的庇护和高额的报酬。我成为了这里的头牌,不光是接待客人,更重要的是,我为会所拉拢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客户。我的报酬,足以在一年内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好。」

  「而我失踪的这几天,」她继续说,「是因为我成功地让一位集团总裁级别的客人签下了合同。他看中了我的'潜力',愿意出资成为我的'赞助人'。条件是,我需要'消失'一段时间,让他验证我的'可靠性'。」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都明白了。」母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或许方式不正确,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腕,那上面已经没有了淤青,只有光滑细腻的皮肤。

  「那我的意愿呢?我的感受呢?」我嘶哑地问,「你就没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她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到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当然想过。」她轻声说,「可是,明明,你太年轻了。你画你的画,谈你的恋爱,这些都很好。妈妈只希望,你能在一片净土中长大,而不是被这些污泥浊水所污染。」

  说完,她抽回了手,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可以恨我,可以离开。从现在起,你就当没有我这个母亲。继续你的生活,好好读书,和你的女朋友在一起。我会把欠的钱还清,然后,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我看着她,这个美丽、强大、却又无比陌生的女人,心中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同情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英俊,浑身散发著成功人士的气质。

  母亲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张先生,您来了。」

  那个男人——张先生,目光掠过我,在母亲身上停留。「这位是?」

  「我的儿子。」母亲简单地介绍道,语气平淡,「一个意外。」

  张先生了然地笑了笑:「不碍事。孩子大了,总要知道些真相。」他看向我,「年轻人,好好珍惜你母亲为你做的一切。不是每个母亲,都愿意付出这么多的。」

  说完,他便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母亲立刻会意,她走到他身边,优雅地跪在地毯上,开始为他脱鞋。那个姿势,那个动作,和视频里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表情不再是被迫的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驯服的温顺。

  「好了。」张先生满意地靠在沙发上,对母亲说,「去换身衣服吧。今天你表现得很好,该给你点奖励。」

  「谢谢张先生。」母亲温顺地应答,起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一个衣帽间。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

  「等等,明明。」身后,母亲叫住了我,她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这个月你的生活费。拿着,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着那个信封,里面鼓鼓的,全是钞票。

  我没有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房卡,用力地甩在办公桌上。

  「我不需要。」我冷冷地说,「我也不要你们所谓的'好'。」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冲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当我站在大厦楼下,看着头顶那两个刺眼的「云隐」二字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而可笑。母亲,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而我,失去了一个母亲,一个姐姐,甚至可能,失去了整个家。

  我抬头,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我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我不能哭。我还有我的画,我的梦想,还有晓雅。她们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干净的,没有被玷污的世界。

  我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里,将那片肮脏的、纸醉金迷的灯红酒绿,远远地甩在身后。

  回到学校,已是凌晨。

  寝室里一片寂静,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漆黑。脑海里不断闪回今晚发生的一切——母亲那张美丽而陌生的脸,姐姐冷静而残忍的解释,还有那个衣冠楚楚的张先生。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生活在校园里、和晓雅谈着恋爱的普通大学生李明明;而另一半,则被强行拖拽进了那个光怪陆离、充满背叛和交易的深渊。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父亲还蒙在鼓里,以为母亲只是失踪了;姐姐和母亲,则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她们精心构建的「帝国」。而我,成了唯一一个知晓所有真相却又无能为力的人。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

  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机械地挥动画笔。那幅象徵着「重生」的画作,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讽刺。什么浴火重生?我们家所经历的,根本不是涅盘,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

  下午,晓雅来找我。她带来了我落下的课本和笔记。

  「明明,你怎么了?」她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的画,担忧地问,「你看起来很憔悴。」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对我的关心。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晓雅,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还属于我的净土了。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晓雅没有追问,她放下书本,默默地坐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画画。有她在,我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

  「对了,」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这个周末,是我表姐的生日party,就在城西的'天籁'会所,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天籁?」我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力还在画上。

  「是啊,我表姐家很有钱,每次过生日都办得特别隆重。」晓雅笑着说,「而且她说这次会来很多年轻俊杰,让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我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啊。」

  晓雅见我答应,很高兴地和我约定了时间。

  送走晓雅,我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印着「天籁会所」几个字。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天籁」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它和「云隐」一样,都带着一种格调高雅,却又隐隐透着神秘气息的感觉。

  我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天籁会所」几个字。

  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是它的官方网站。会所的定位是顶级私人社交俱乐部,会员制,主打高端的餐饮、娱乐和商务交流。页面的宣传照上,是金碧辉煌的大堂和觥筹交错的派对场景。

  往下拉,我找到了会所的位置——城西的一栋独立别墅,与市区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格外隐秘。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标注着会所的旗下产业。

  我点开,屏幕上跳出了好几个品牌的名字,其中一个,赫然写着:「云隐SPA」。

  我如遭雷击,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云隐SPA」是天籁会所的旗下产业?也就是说,天籁会所,就是那个控制着「云隐」,让母亲和姐姐身陷其中的幕后组织?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晓雅的表姐,邀请我去的生日派对,竟然是在那里?

  这太巧了。巧到让我无法相信这是巧合。

  难道晓雅也和她们是一伙的?不,不可能。晓雅那么单纯,那么爱我,她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可是,如果她不是,她为什么会邀请我去一个和那场噩梦有关的地方?

  我捡起手机,再次看向晓雅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不决。我该不该质问她?可我又能问什么?万一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贸然质问,只会吓到她。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我以为逃离了母亲和姐姐的世界,却没想到,它们的触角早已延伸到了我的身边。

  现在,我该怎么办?是拒绝去参加那个派对,还是去,一探究竟?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中的凤凰,正在一片灰烬中张开翅膀。

  也许,只有真正走进那片最深的灰烬,才能找到它重获新生的力量。

  好,我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天籁会所」,到底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距离晓雅表姐的生日派对,还有两天时间。

  这两天里,我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上课、吃饭、回寝室,一切如常,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我反复拨打母亲和姐姐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她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我隔离在她们的世界之外。而我,正准备主动踏入那个世界,去寻找所有的答案。

  晓雅察觉到我的异常,多次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以家里有事搪塞了过去。看着她担忧的脸,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不知道,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周六傍晚,我坐在宿舍楼下,等着晓雅。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一袭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露出精致的锁骨。她挽着我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紧张吗?」她问我。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生日派对嘛。」

  她嗔怪地打了我一下:「你真不把我的表姐放在眼里。告诉你,她家可厉害了,能去她生日派对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我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哦?有多厉害?」

  「反正厉害就是了。」晓雅神秘兮兮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打了辆车,直奔城西。随着车子越开越远,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绿地和零星的高档别墅。最后,车子在一栋被高墙和铁门围住的建筑群前停下。

  「到了。」晓雅兴奋地说。

  我透过车窗看去,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私人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行道树。车道的尽头,是一座融合了现代与古典元素的庞大建筑,灯光璀璨,宛如一座现代城堡。

  这里,就是「天籁会所」。

  晓雅付了钱,拉着我走向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安,他们检查了请柬后,用对讲机通报了一声,铁门缓缓打开。

  「欢迎光临,苏小姐,李先生。」其中一个保安客气地对我们鞠躬。

  晓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我走进了那片灯火辉煌的「领地」。

  会所的花园里,摆满了精致的餐台和座椅,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晓雅!」一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孩朝我们挥手,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画着精致的妆容,「这位就是你男朋友吧?果然长得不错。」

  「姐,这是我男朋友,李明。」晓雅把我往前推了推。

  「表姐好。」我礼貌地点头。

  「表姐?」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晓雅,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我们成表姐妹了?」

  晓雅吐了吐舌头:「叫习惯了嘛。明明,你别介意啊,我表姐就这性格。」

  「没关系,叫什么都行。」我笑着说,心里却提高了警惕。看来,晓雅和她这位「表姐」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更亲密,也更随意。

  苏表姐拉着我们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目光审视着我:「晓雅的眼光不错,你小子长得确实可以。有什么特长吗?家里是做什么的?」

  面对这种近乎盘问的问题,我只能按照之前编好的说辞回答:「在学美术,家里很普通。」

  「美术?」她挑了挑眉,「那倒是挺有艺术气息的。晓雅喜欢这一款。」她笑着,目光转向晓雅,「你今天把他带过来,是想给我看吗?」

  晓雅脸一红:「姐,你说什么呢。」

  「行行行,我不开你玩笑。」苏表姐摆摆手,「一会儿我还要去应酬,你们自己玩。有什么需要就跟服务员说。」说完,她便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离开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言谈举止,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对人的审视态度,让我想起了那个晚上,母亲接待的那个「张先生」。

  「你别往心里去啊,」晓雅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解释道,「我表姐就是这样,对谁都这样,没什么坏心眼的。」

  我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奢华的场地里,找到任何与「云隐」有关的线索。然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害怕。

  「我们去里面坐坐吧。」晓雅拉了拉我。

  我们走进了会所的主楼,里面的装潢更加富丽堂皇。晓雅带着我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们点了一些饮料和甜点。

  「你在找什么?」晓雅小声问我,她显然注意到了我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是那个张先生。

  他和一位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走在一起,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他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个上流社会的圈子,丝毫看不出那天晚上在母亲办公室里的半分丑态。

  他,果然是这里的人。

  他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在和身边的女伴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他径直向我们走了过来。

  「这不是晓雅吗?」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就是你男朋友?」

  「张先生好。」晓雅显然也认识他,她笑着点头,「是的,这是我男朋友李明。」

  「李明?」张先生故作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哈哈大笑,「真巧啊,世界真小。」

  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晓雅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张先生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这位张先生,」晓雅赶紧打圆场,「是我表姐的朋友,在生意上很照顾我们。」

  我这才「哦」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幸会。」

  张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一脸茫然的晓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好好陪着女朋友。晓雅是个好女孩。」

  说完,他便离开了。

  他一走,晓雅立刻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你们认识?」

  我沉默了很久,才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不,不认识。」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是他认错人了。你别理他。」她拉着我坐下,「别想这些无聊的人了,我们聊点开心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对这一切真的毫不知情吗?还是她也在演戏?我不知道。

  派对的氛围越来越热烈。音乐声、谈笑声和觥筹交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会所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个工作人员走上台,宣布派对即将开始,所有人都被邀请到二楼的宴会厅。

  晓雅兴奋地拉着我上楼。二楼的宴会厅更加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大厅中央是一个小型的舞池,周围摆放着圆桌。

  我们找到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苏表姐出现在了舞池中央。她换上了一袭纯白色的露背长裙,在灯光的映照下,美艳不可方物。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她举起香槟杯,笑容自信而迷人,「今晚,我很高兴能与各位朋友共同度过这个美妙的夜晚。」

  她致辞之后,全场响起掌声。音乐再次响起,男士们纷纷起身,邀请身边的女士下场跳舞。

  晓雅也拉着我下了舞池。她贴着我的胸膛,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明明,」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今晚很奇怪,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单纯,那么美好。我突然觉得,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她,是一种笑话?

  「没有,」我轻声回应,「我只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点不习惯。」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没关系,以后会习惯的。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心中一暖,暂时忘记了周围的纷扰,专注于怀中的温暖。

  一曲舞罢,我们回到座位上。这时,我注意到,苏表姐正和张先生,还有另外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桌上除了酒,还有一些文件。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那种场景,和那天晚上母亲在「云隐」办公室里的情景何其相似。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对晓雅说。

  晓雅点头:「快去快回,一会儿要切蛋糕了。」

  我离开座位,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悄悄地绕到了他们那桌附近。这里人声鼎沸,音乐声也很响,他们的谈话并不算隐秘。

  「...价格再高一点,我这边压力很大。」张先生皱着眉说。

  一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人笑了笑:「张先生,您可是我们的金牌客户,价格好商量。关键是你能不能带来'货'。」

  「货?什么货?」另一个男人插嘴。

  「还能是什么货?当然是能让咱们会所的档次更上一层楼的'货'。」紫裙女人说,「比如,云隐那边的几位'女王',最近风头很劲。特别是那个新晋的,听说被张先生亲自调教过?」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先生矜持地笑了笑:「是有这么回事。她的表现的确不错。」

  「那能带过来吗?今晚?」紫裙女人期待地看着他,「让大家见见。」

  张先生摇了摇头:「不行,她脾气大得很,而且现在是'天籁'的台柱子,轻易不会露面。」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口中的「货」,竟然就是我的母亲!

  而更让我震惊的是,我顺着张先生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盯着我离开的方向——那是晓雅坐的位置!

  难道,他认出了我,故意把话题往我母亲身上引,想看晓雅的反应?

  我连忙缩回身体,躲到一根巨大的立柱后面,心脏狂跳不止。我回头看了一眼,晓雅还坐在原位,她正和邻座的女孩子聊天,对不远处那些人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

  我正犹豫要不要立刻带晓雅离开,宴会厅的灯光再次暗了下来。

  苏表姐和几位会所的高层走上了台,伴随着全场的欢呼声,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被推了出来。

  「各位,让我们一起为寿星庆祝!」司仪激动地喊道。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

  灯光先灭了一层。

  水晶吊灯还在,只是从白亮收成暖黄,蛋糕被推出来的轮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却听得清。晓雅的后脑勺就在前面,发旋很小,有一根头发不服帖地翘着。下午在食堂她问我中午吃什么的时候,也是这个后脑勺,偏过来,等我点头。

  我可以走。

  出口在右侧,保安只查请柬,不查离场。走了,她今晚仍是来过生日的女朋友,那个「特别礼物」跟她无关。我的鞋头已经偏了半寸,又收回来。我走回座位,在她身边坐下。她侧脸看我,眼睛亮,像把这场灯当成庆祝。

  「你去哪了?」她小声问。

  「人多。」我说。

  蛋糕切开的时候全场鼓掌。苏表姐那件白裙在灯下白得过分,她笑着致辞,声音熟门熟路,不像第一次做寿星。晓雅拉我袖口,用叉子戳来一小块奶油,送到我嘴边:「甜不甜?我表姐是不是特别会办。」

  甜。胃是空的。

  我应了声「甜」,把那口咽下去。张先生那一桌没有起身。他们的杯子还在手里,像在等下一道程序,而不是等蛋糕。苏表姐切完,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对晓雅眨了一下眼,亲昵,像家里人。我想起她否认表亲时那个停顿,把话压回去。

  灯光又换了一色,更暖,也更暗。司仪的声音从音箱里漫出来,说今晚寿星备了一份特别礼物,请贵宾欣赏,也给云隐一点面子。旁边有人起哄,笑得很短,像懂行。晓雅听不懂,只觉得热闹,偏过头问我:「什么礼物呀?」

  「不知道。」我说。

  这是第一句谎。

  侧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鞋跟。细,稳,踩在地毯上也有一点清楚的响。我看见那双手——手指修长,蔻丹暗红,不是家居服袖口里给我盛粥的那双,可骨节的位置我认。再往上是颈,锁骨,晚礼服的领口开到刚好能让人想起不该想起的事。盘发。血红的唇。脸在灯里亮出来的时候,我错了半秒,以为只是像。

  半秒后钉死。

  是我妈。

  许雯雯。不是厨房里系围裙的人,是那天云隐走廊里走过来的人。她朝全场举杯,笑给灯光看。笑到一半,视线扫过我们这桌,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晓雅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短得像呼吸。她把笑重新端平,杯沿碰到下唇,像什么都没看见。

  晓雅轻轻「哇」了一声:「好漂亮。这是模特吗?」

  「大概是。」我说。

  第二句谎。

  有人起哄,要她转一圈。她转了,裙开叉扬起一线,又落下。有人喊张先生的名字,说这是张先生的人。张先生坐在原位,不否认,只抬了抬下巴,像验收一件已经谈好的东西。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很熟地揽上她的腰。她没躲。腰被搂住的位置我认得,视频里那只手也是这么放的,那时我还在姐姐房间里当一个刚被世界砸开的人。现在我坐在蛋糕桌边,女朋友的肩靠着我,全场把我母亲当礼物看。

  我的手指在桌下发紧。晓雅的小指碰到我,反握住,掌心温热。她大概以为我认生。

  苏表姐看许雯雯的眼神并不惊喜,像看一份按时送达的货。我把那眼神记下,没有说出来。嘴里还有一点奶油的甜,甜得恶心。下腹却热。热和恶心叠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一样先到。我只知道自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喊了,晓雅会在这一秒知道那个人是谁;全场会在这一秒知道林晓雅是跟谁进来的。

  我用这句理由按住自己。

  礼物环节没有在舞台上再往下做。司仪换了话头,音乐回来,有人重新端酒。张先生先起身,对她点一下下颌。她把杯子递给旁边的人,转身,先于服务员离开光里。高跟鞋进侧廊,声音一小截一小截地断。

  我的腿已经离开椅面。

  「你去哪?」晓雅问。

  「洗手间。」我说。

  第三句谎。

  侧廊比大厅暗,香水味浓,和姐姐房间里那股麝香是同一类。她走在前面,腰上那只手已经换成张先生自己的。到一扇门前她停过半秒,没有回头。门开,再关。锁响很轻。鞋跟的声音停了。

  我站在能看见那扇门的位置,手抬到一半。

  拍下去,就是在这场生日、在晓雅、在所有客人面前认她是我妈。我把那只手放下。门里隐约有一声笑,分不清是谁的,随即被音乐盖住。

  我在走廊站到呼吸重新变得像呼吸,才往回走。

  晓雅还在座位上。蛋糕纸没扔,叉子横在碟边。看见我,她松了口气,又笑:「人呢?刚才那个姐姐真好看。」

  我看着她的嘴。唇膏淡,白天在学校也是这种颜色。我低下头吻她。短,用力,牙齿碰到一点。她「嗯」了一声,脸红,没有躲。她大概把这个吻当成我在这种场合终于肯亲近。我只是在确认这张嘴现在还是干净的。

  分开时她眼睛亮着,小声说:「你今晚好奇怪。」

  「人多。」我又说了一遍。

  张先生从侧廊回来,衣冠整齐,连袖口都没有乱。他先看我,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又已经被允许出现的人,然后把目光落到晓雅脸上。苏表姐跟在他后面,手很自然地搭上晓雅椅背,指尖离她肩膀只有一层布。关心的姿势,按住的力度。

  晓雅还不知道该把背挺直还是靠回去,转头对苏表姐笑:「姐,蛋糕要不要再切一块?」

  苏表姐也笑:「你吃就好。」

  张先生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拿开。

  晓雅转回来问我:「要不要再拿一块?刚才那块那么小。」

  我看着她的牙,白,整齐,还有一点没舔干净的奶油。

  「好。」我说。

  晓雅把那一小块蛋糕重新放到我碟里,叉子上还挂着一点奶油。她问够不够甜,又说自己刚才那块太小,像怕我没吃着。我应了声,视线却从她嘴角滑向侧廊。那扇门仍关着。锁孔在暖光里只是一个黑点,我认得它合上时的声音。

  「你又看那边。」她用叉子点了点我的碟沿,「洗手间也没那么远吧。」

  「人多,堵。」我说。

  她便信了,低头刮奶油。张先生和苏表姐是在这时候走到桌边的,像寿宴里最普通的一巡敬酒,先到寿星亲友,再落到我们这种被带进来的。

  张先生先把杯沿对着我,笑很浅:「李明。真巧。年轻人,今晚好好陪着女朋友。」

  「张先生。」我站起来一点,又坐下。

  「晓雅是个好女孩。」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礼貌更久,「会把人带来,说明靠得住。」

  苏表姐已经侧过身,手又搭上晓雅椅背,指尖离她肩膀仍只有一层布。「来,敬你一杯。带男朋友见世面,大大方方的,我喜欢。」她问晓雅,「你还画画呢?学校忙不忙?」又把目光分给我,「家里最近……还顺吗?」

  晓雅抢在我前面答,声音热,学生腔一点没收:「他最近是压力大一点。我还没见过他家里人。他说家里挺好的。」

  「家里没事。」我说。

  晓雅的叉子停了一下。她知道我爸的事,也知道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摊开。那一眼很短,她没接话。

  苏表姐只笑着点头,像把两句不同的话收进同一个地方。「那就好。家里没事,人才走得远。」

  张先生问我读哪一科,住不住校。问晓雅认不认路,第一次来会不会怕。晓雅把专业、画室、宿舍楼号答得清楚,还补了一句:「是我拉他来的,请柬也是我拿的。」她越热,我越冷。

  张先生问我周末回不回家。晓雅还没见过我家里任何一个人,他们已经问到我还回不回那扇门。

  「纯。」苏表姐拍了拍晓雅的肩,「一看就是会照顾人的。肯把人带来,比那些自己溜进来的强。」

  晓雅耳尖红了,把夸当成长辈认可,小声说:「姐过奖了。我就是想让他散散心。」

  那只手在她肩上又停了一下。我没有把那只手拿开。下腹那点热又冒出来,不是因为夸,是因为她正被说成一张能进门的脸。胃里那口蛋糕甜得发腻。

  苏表姐像随口提起:「散场前找我一下。带你看一样东西,跟你画画有关。这边偶尔有展览,正经的,不是闹着玩。」

  晓雅眼睛亮了,还没问细,张先生已经把一杯浅色的酒推到桌心。「新人入场,碰一下。不会喝也没关系,意思到了。」

  晓雅看我。

  我没摇头。

  她便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皱一下,还是咽了。量很小,脸却很快铺上一层热。有人在邻桌笑她不会喝。苏表姐说:「慢慢来。」

  三个字轻轻的。晓雅点头,像被教了一句可以用很久的话。

  敬酒没有立刻散。张先生中途偏过身,往侧廊走了两步,又若无其事地回来,袖口仍齐,表链位置都没乱。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我们桌侧过去,酒和折叠好的毛巾一起,在那扇门前停。门开一条缝,黑裙边,一只细高跟,鞋尖朝里。缝合上。晓雅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问:「那是刚才那个姐姐吗?」

  「可能。」我说,「别看。」

  别看是对自己说的。

  张先生重新坐下,跟苏表姐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短到像碰杯。他们又聊了两句天气和寿星,像真的在过生日。晓雅的手在桌下找我,我握住。握是占有,也是按住——现在还不能让她跟着那句「散场前找我」站起来。请柬、假表姐、张先生叫得出她的名字、刚才那个女人被领进门,现在又来核对她会不会喝、会不会把「姐」的邀请当真。她不是误入。她是门票。

  「等下陪我去看看好不好?」晓雅偏过来,气里有一点酒,「就看看画。我怕自己进去无聊。」

  苏表姐已经收回手,指尖在她肩上最后停过的位置还浅浅凹着一块布。

  「先坐着。」我说。

  晓雅「哦」了一声,并不恼,只是耳尖更红,仍问那幅画会是什么风格,油画还是水彩,会不会有人讲解。侧廊那扇门又无声地开合一次。没有鞋跟出来。张先生的目光从门那边收回来,落回她脸上,像验收还没结束。

  我把她的手握紧一点。蛋糕在碟子里塌下去,奶油沉成一摊。她还在等我下一口「好」。

  我没说。

  宴会厅里的声音一直没低下去。有人起哄切水果,有人在舞池边拍照,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缝里钻来钻去,笑声、碰杯声、高跟鞋踩地毯的闷响搅在一块。

  晓雅坐在我边上,酒只喝过先前那一小口,脸却已经有点红,话比刚才密得多。她问那幅画到底在几楼,房间会不会很暗,讲解的人会不会用英文,又问我真的不一起去吗,一个人在下面等会不会很无聊,会不会有人过来劝酒。

  我一边「嗯」一边「再坐会儿」,眼睛却总往侧廊飘。那扇门还关着。刚才开过一次,出来个服务员,现在又关死了。关着比开着更让我心里发毛。门后是我妈。身边是晓雅。两头我都不敢松。晓雅喊了我两声,见我没接上话,便拿叉子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撇嘴:「你今晚老是这样,心不在这儿。是不是后悔跟我来了?还是嫌这种场合太吵?」

  「没有。」我说得有点急,「人太多,酒味也大。我有点闷,想去个洗手间。」

  「又去?」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埋怨,也有不放心,「你今晚去了好几趟了。快去快回。等下姐来了找不到你,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应了声,挤出座位。其实不是急着小便。我顺着刚才那条路往侧廊走,地毯把脚步声吞掉,越往里走香水味越冲,甜里带着一股热。那扇门还在老地方,锁孔在暖光里黑着。我站在能听见里面的距离,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后背那层衬衫也潮了。

  里面隐约有笑,还有杯子碰了一下的轻响,高跟鞋挪动的声音很短,像有人换了姿势。我竖着耳朵听,想从那几声里辨出我妈来,又怕真辨出来。听不清她在不在说话,可那一声笑钻进耳朵里,我小腹发热,同时胃里翻得想吐。热和恶心叠在一块,我站在那儿,腿都有点软。

  手抬起来,指节碰到门板,又放下。

  拍下去会怎样,我在心里把后果过了一遍。晓雅马上会问我拍什么门;这层楼只要有人从侧廊经过,都会把眼睛送过来;门里那个人也会完。完不是一个空字,是今晚这个场子会把我们三个一起摊在灯光底下。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拍。

  站了大概半分钟,硬着,恶心着,耳根发热,最后还是转身往回走。走廊的灯光打在眼皮上,我却觉得自己像做贼,做完贼还要把表情整理好,回到女朋友旁边装正常人。

  回到桌边的时候,苏表姐已经坐在晓雅那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晓雅侧着身,听得认真,手里攥着小包带子,指头把带子绞来绞去。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地凑过来,声音压低了,还是掩不住高兴:「明明,你去哪儿了那么久。姐说现在就可以去看,不用等散场。就两分钟,很快的。你不是让我先坐着吗,现在有空了。」

  苏表姐转过脸,笑得仍旧得体,像在寿宴上照顾小辈:「李明在下面喝着就行。画在上面,女孩子们看看,马上下来。上面还有别的客人,进出不太方便,男孩子跟上去反而麻烦。你在这儿守着座位,我们很快回来。」

  她说得轻,每个字我都听懂了。他们不想让我跟着。不是怕我看不懂画,是怕我走进那截楼梯。

  我心里一下子乱。刚才那扇门还在脑子里响,笑声音、杯子声、鞋跟挪动的声音,现在又要把晓雅支到楼上去。两边同时往外扯,我站在桌边,手按着椅背,掌心把那点漆都捂热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陪她去,话到舌尖又拐了弯,出来的却是:「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再坐坐,等散场也一样。」

  「不急也是现在方便。」苏表姐拍了拍晓雅的手,像商量,又像已经定了,「她不是学画的吗?真有一幅适合她看,错过就可惜了。你在这儿守着,有人来敬酒你帮她挡一挡。马上回来,不会把人藏起来的。」

  晓雅拉我袖子,声音软下来,全是求我点头的意思:「就一会儿。你在下面等我。我怕自己进去无聊,可姐说有讲解的。真的很快。好不好?你点个头我就去。」

  「我跟你去。」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滚到嘴边又被苏表姐先头那句「男孩子跟上去麻烦」堵住。我说不去了,晓雅眼睛立刻会暗,那句「跟你画画有关」还会挂在那儿,等下一回再来钓。我说去,苏表姐已经把路挡死了,我硬跟,今晚就会从「不方便」变成另外一种难看。

  我手伸到一半,碰到她袖口,布料温热,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砸在喉咙口,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觉得整张桌子都能听见。

  不远处张先生靠在一张空桌边上,并没有走过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只是看着我们这桌。他看得不急,像等一个结果。侧廊那扇门又开过一次,出来的还是服务员,托盘空了,门又合上。

  我妈还在不在里面,我没法确定,心里却一个劲儿往最坏的地方想:她是不是还站着,是不是已经换了姿势,是不是听见过我在门外的呼吸。想完又骂自己——你现在该看的是晓雅,不是那扇门。骂完眼睛还是两头跑,桌这边是她红着的耳尖,那边是那条吞人的走廊。

  晓雅已经拿起小包,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半,弯着腰等我一句。她脸上还有那点浅浅的酒意,眼神却是干净的,像真的只去看一幅画,像下午在食堂问我吃什么时一样。大厅里又有人起哄,掌声一阵阵地盖过来,有人喊加油,有人笑得弯腰。热闹全是别人的,我这边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去一下就回来,好不好?」她问,眼睛盯着我,等那句「好」或者「别去」。

  我张了张嘴。舌头是干的。

  没有声音。

  苏表姐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像安慰,也像往前领。晓雅还看着我,包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我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朵里,砸得发疼,手心的汗把裤缝都洇潮了一小块。我想说你再坐一会儿,想说我跟你去,想说别跟她走。三句话挤在嘴里,一句也没排出来。

  我还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晓雅等了大概两秒。我一个字没吐出来,她嘴角还是弯了一下,浅浅的,像把这句空白听成了去吧。

  苏表姐的手已经搭在她后背,把人往灯光少的那一侧领。晓雅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小包在手指上晃,鞋跟在地毯上只留下很轻的一声。

  我喉咙里那句等一下滚到嘴边,又咽回去。等她走出四五步,我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骂自己反应慢,脚已经跟着挤进人群里。

  他们走的不是关着我妈的那扇门,是另一边的楼梯口,旁边还有一部单独的电梯,灯牌暗着。

  苏表姐先按了按钮,转过身,仍是宴会上那种客气笑:「李明在下面等就好。上面还有别的客人,男孩子跟上去不方便。马上下来,真的很快。」

  「我陪她去。」我说,声音比自己想的硬一点,「她是我女朋友。」

  「知道。」苏表姐点头,像听一句小孩表态,「所以才让你在下面守着。画在上面,女孩子们看看,你在这儿更合适。」

  电梯门开了。晓雅拉了拉我的袖口,语气软,却已经站进轿厢边:「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下来。就看一眼,好不好?你刚才也没说不行。」

  我盯着她。她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许,这会儿又拿这句默许反过来堵我。

  后面有人要进电梯,苏表姐侧身让了让,手却还搭在晓雅胳膊上。我脚迈出半步,又停住。

  不是她把我推开的,是晓雅自己把那句话说完了。门在我眼前合上。楼层数字往上跳,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牙齿不自觉咬着。

  下面那几分钟比上面那句两分钟长得多。

  我先是靠着墙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一条没回。后又走回座位,有人端着酒过来敬寿星的朋友,看见我是男的,便往我手里塞杯子。

  我胡乱碰了一下,酒味冲进鼻子里,胃里更翻。侧廊那扇门还关着。

  张先生刚才靠着的那张空桌已经换了人,他本人不知去了哪,我却总觉得有视线从某个角落里贴过来。

  我看了两三次手表,第一次是两分钟,第二次是五分钟,第三次已经快十分钟。

  我在心里数,数着数着就乱。楼上晓雅到底在看什么画,有没有讲解,会不会被留下来多说两句。

  那扇门里我妈还在不在,笑还在不在,鞋跟还挪不挪。两头同时往外扯,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裤缝被手心的汗洇出一小块深色。下腹发热,不是单纯想碰她,是一种更脏的、自己都嫌的感觉。

  我只能一遍遍咽口水,把那点紧张压回去。马上回来四个字在耳朵里转,转得越来越假。

  电梯再开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楼梯口那边。晓雅先出来,苏表姐在她后面,两个人都还带着笑。

  妆没花,头发也没乱,可晓雅的手伸过来让我牵的时候,冰得我一抖。我下意识问:「画呢?好看吗?」

  「挺好看的。」她说,声音比上去前低,也快,「有点乱,好多幅,我一下子说不清。姐说以后可以再带我来。」

  她小包带子滑到手腕上,遮住一块。还是遮不住。靠近脉门的位置有一小片红,像被捏过,又像被什么硬东西磕过。

  我眼睛钉在那块红上。她察觉了,把带子往下扯了扯,笑得很浅:「路上磕的。楼梯有点暗。姐也……开了个玩笑,捏了一下。没事。」

  苏表姐已经站到我身侧,拍了拍我的肩,力道轻,像把一件东西还回来:「人还你,没耽误。去看了画,她喜欢就好。你们先坐,我还要去应酬。」

  她走了。走得很干脆,像真的只是带人看了两分钟展览。

  我们回到桌边。蛋糕早就撤了,只剩两只脏杯子和一点奶油印。晓雅坐下先倒水,喝得很急,喉结都跟着滚。话比上去前少。

  我问她讲解的人说了什么,她摇头,说记混了,又说上面灯光暗,空气也闷。

  她把包放到腿上,手腕那块红又露出来一角,她自己用指腹揉了揉,像能把颜色揉淡。

  「我们还在一起,对不对?」她忽然问,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点慌,又像求我给一句保证。

  「对。」我说。

  她便拉住我的手。那只手确实是冰的,冰了好一会儿才在我掌心里回过一点热来。

  我看着那块红,心里明白路上磕的三个字靠不住,一时又不敢逼她把楼上的十分钟摊开。摊开了,今晚就可能在这张桌子上裂。

  侧廊那扇门仍关着,关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不要先走?」她问,声音轻轻的,「我有点累。」

  我看着那扇门,又看着她。人已经回来了,我却还是放不下另一边。

  「再坐一会儿。」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劝,只是把冰着的手指插进我指缝里,握紧了一些。

  大厅里还有人在笑,在碰杯,在叫下一轮节目。我坐在原位,一手握着她,眼睛却仍往那条侧廊飘。

  门不开。我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像还在电梯门外数那些已经过去的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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