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25-27) 作者:橙青 字数:20869
第25章 六一解封
----------------------------------------封控第四十八天早上,我在次卧被一嗓子喊起来。「航航!吃饭了!」声音从厨房门口过来,亮度跟昨天分毫不差,尾音往上挑。昨晚沙发上那一晚,谁也没提。墙那边昨夜的灯关得比平日晚,我躺着听了半天,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我应了一声,穿衣裳出去。粥在锅里,腐乳在碟里,筷子摆成老样子。她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搁我面前,碗底磕桌面的声儿都透着利索。「今儿粥熬得稠。」她说,「新米吃完就得吃陈的了。」「稠好,扛饿。」我喝了一口,烫,顺着嗓子下去。她坐我对面,腐乳夹了半块抹在碗沿上,就着粥吃。电视里开着早间新闻,声音拧得不大,主持人的腔调平得跟念单子一样。她边吃边抬眼皮看一眼,又低下去。如常得比平常还匀。上午我趴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她坐沙发上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飞快。做到第四组,她在那头笑出声。「有个人问我百合咋养,我说搁阴凉地儿,他问我家阳台朝哪儿。我哪知道他家阳台朝哪儿。」「你就说朝东。」我撑着没起来,「反正他也看不见。」「滚犊子,人家那是正经问。」十点过一点,她手机在茶几上连着震。陈姐在群里@了全体成员。她拿起来看,念出声。「面粉挂面到东门了,按楼栋错峰取。」她把手机撂下,「咱十二栋排到十点半。」「我去。」我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有点酸,甩了甩。「带上手机,人家要对房号。」…………楼下喇叭先喊了一轮,隔着窗户闷闷的。我换了鞋,开门,门磁照例「嘀」一声告警,跟打卡似的。楼道里声控灯被我脚步跺亮。电梯里就我一个,轿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长了,妈前两天说要给我推,还没腾出空。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站着个大白,护目镜上蒙着一层雾。「几零几?」「一五零二。」他在本子上勾了一笔,冲货架努了努嘴。货架按楼栋分的区,十二栋那一格就剩两份了。五斤面粉一袋,挂面两把捆在一起,拿塑料绳勒着。塑料袋提手勒指头,我换了个手。面粉袋口没扎严,走一步颠一下,白面从袋口扑出来,落在我T恤前襟上,进电梯一照镜子,前胸一片白,跟让面口袋抱了一回似的。十五层到了,声控灯又跺亮一回。到家开门,门磁再「嘀」一声。她接过面袋,掂了掂,袋子在她手里上下颠了两下。「正好。」「挂面也到了,两把。」我把挂面搁灶台上,抬手拍前襟,白面扑簌簌往下掉。「拍拍,一身白。」她站两步开外看着,「跟面缸里捞出来的似的。」「晚上吃挂面?」「行,卧俩鸡蛋。」她把面粉拎进厨房,归到灶台边上,「这袋面顶半个月。」…………下午三点多,我在次卧画图。第二张图催得紧,大鹏中午在语音里催了两遍,说客户那边等着看。我眼睛盯着屏幕,耳朵里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吊柜门开了,又关上。过一会儿,又开了,又关上。「航航!」她喊,「吊柜顶上那包红糖,给我够下来。」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出了次卧。厨房地方窄,她在灶台前站着,正踮着脚够吊柜顶层,指尖在边沿上扒拉,扒拉一下,够不着,又扒拉一下。成套的棉家居服外头罩着蓝格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踮脚这一下,带子兜紧了,腰的粗细给勒出来一道,勒进去,又随着她脚跟落回拖鞋里松开。拖鞋趿着,后跟踩着鞋帮,踮起来的脚跟在鞋里一起一落,落回去的时候鞋帮「啪」一声轻响。穿着肉色的薄丝袜的小腿绷直了一瞬。「够得着。」我应声进去,抬手就把袋子够下来了。半包红糖,袋口拿皮筋扎着,皮筋黄得发脆,我手指头一碰,「啪」地断成两截,弹在台面上。「嚯,过年的糖留到端午。」我把袋子递到她手边,「妈,你属松鼠的啊?」「小兔崽子。」她一把抽走袋子,搁在台面上,拿剪子把袋口绞开,「说了新面粉到了烙糖饼,头一锅,先紧着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没停,红糖倒进碗里,拿勺子把结块的碾开。灶台上的新面粉已经开了袋,她舀了两瓢进盆。「烫面的,烙出来软和。」她说,「红糖里得拌一撮面,不然一咬糖全流出来,烫嘴。」「讲究。」「那是。」我倚在厨房门框上没走。她和面,开水一点一点往面里倒,筷子搅成絮,再下手揉。揉面的劲儿她使得匀,面团在盆里转着圈,渐渐光溜了。她小臂上沾着面粉,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一段白面一段肤色。「你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监工。」「监啥工,怕你糖饼飞了?」「怕你偷工减料。」「滚蛋,出去等着。」她嘴上撵我,手底下把面团扣上盆,「饧一会儿。」我没出去,就倚着门框看她把红糖馅拌好,一撮面粉撒进红糖里,拌匀。锅坐上灶,开火,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灶台烤人,厨房里一会儿就热了,她颈侧起了一层细汗,碎头发粘在鬓角。她哼起歌来了。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断断续续的,跟着油烟机的声音走。面饧好了,她揪剂子,擀皮,包馅,收口,按扁。第一张下锅,油一热,饼下去「刺啦」一声。火候老了。她拿铲子翻过来,底下一面已经焦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丑话说前头啊。」我说,「糊的别往我碗里搁。」「糊的我吃,你吃好的。」她把糊的那张揭下来,锅底一声轻响,搁在自己碗边上,又下第二张,「火急了,这张就好了。」第二张在锅里慢慢起了嘎,金黄。她拿铲子按着饼边转,让受热匀实。熟了,出锅,搁在盘子里。饼烫,她两手倒着拿,嘴对着吹,手指头在饼底下换来换去。撕拉一声,她把它掰开。糖馅拉出丝来,热气一下子扑到我脸上,甜丝丝的。她把好的那半放进我碗里。「妈,你先——」「吃你的。」我咬下去,烫得直哈气,糖馅糊在舌头上,甜得发齁,又烫又甜。饼皮外头一层脆嘎,里头软,烫面的好处全在这儿了。「慢点!」她笑骂,「没人跟你抢。」她坐下来,就着自己碗边那张糊的吃。糊嘎咬起来是硬的,她嚼得费劲,还嘴硬。「糊的才香呢,火候足。」「那你把好的也给我干啥。」「你是吃主儿。」她白我一眼,「我这就是尝味儿。」第三张出锅,她把火关小了,这张烙得最匀,两面金黄。她掰开,这回糖馅没拉丝,凝在里头,正好。我把剩下那半掰开,拣大的一块往她碗里送。「妈你也尝尝,这锅火候正。」她筷子横过来,挡在我碗沿上。「吃你的。」「你都吃糊的了。」「糊的我乐意。」她筷子不撤,「你正长——」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改口:「你大小伙子,吃得多。」我把那块饼搁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窗外空街,一辆车都没有,下午的太阳把对面楼的南窗照得发白。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最后一张饼慢慢上色。她哼的歌又起来了,这回我听出来一点,是个老歌,她年轻那会儿的。「妈,这红糖还剩多少?」「剩个底。」她瞥了一眼碗里,「省着点,下回还能烙一回。」「下回啥时候?」「看你表现。」「我表现还不好?」我把自己碗里的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全滨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捧场的。」「捧场用嘴捧啊?」她拿筷子敲我碗沿,「把手伸出来捧。」厨房小,两个人在里头转不开身,可一下午就这么耗过去了。最后一锅出来,她把火关了,油烟机停掉,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饼在盘子里慢慢凉下去的动静,脆皮回软的那种细微声响。糖饼吃了个肚儿圆。她收拾灶台,我要去刷碗,她把我撵出来。「画你的图去,大鹏不等着要呢吗。」「那我去了。」「去吧。」她拧开水龙头,「晚上挂面。」…………晚饭果然挂面。汤面,卧了两只鸡蛋,飘着点青菜叶子,是前儿绿叶菜团里剩的最后一把,她分了三顿吃。她那只蛋戳破了,黄流进汤里,她也不管,就那么搅和着喝。电视里新闻声嗡嗡的,本市的数字还在报,主持人念到哪个区哪个街道,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言语。吃到一半,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挣了钱别乱花。」她说,「自己存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家里不用你贴。」「知道,我存着呢。」我低头扒面。这话是真的,存是真存着,四百二十块,一分没动。就是后头还缀着半句,六一。那半截我没吐出来,就着面条咽下去了。筷子碰着碗沿,嗒一声。「大小伙子手里得有点余钱。」她接着说,「你爸那时候就是,兜里比脸干净,出门让人笑话。」「我爸现在也不富啊。」「你爸那是另一说。」她夹了一筷子菜叶,「反正你记着,钱在自己手里才是钱。」「记住了。」我说,「刘老师。」「少贫。」她喝了口汤,蛋黄混着汤,她喝得挺香。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她又说。「腰这两天又不得劲。隔两天再给妈按按。」语气跟说明天吃啥一个调。好像这事本来就排在日子里头,跟买菜做饭一个性质。「行。」我应下来,接着开价,「按一回,换一个红糖饼。」「你咋不上天呢。」「我这是市场行情。妈你手艺,值这个价。」「滚蛋。」她骂完,低头吃面,嘴角是翘着的。我把她碗里那个没破的蛋——我那碗里的——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不爱吃整蛋。」「扯犊子。」她把蛋又拨回来,「小时候一顿吃俩的时候忘了?」「那是小时候。」「现在也是小时候。」她筷子头点着我碗里的蛋,「吃。」蛋在我碗里,黄是整的,颤颤巍巍。新闻里开始报天气,说未来几天升温。她听见升温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热了好。」她说,「衣服干得快。」碗见了底,她先撂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我收拾桌子,她没拦,就说了一句。「碗池子里泡着,一会儿我刷。」「我刷。」我把碗摞起来,「你腰不得劲,歇着。」她没跟我争,坐在那儿看着我端碗进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气冒上来。客厅里电视声换了个节目,广告,嗓门老大,她拿遥控器把声音拧小了。…………第二天,封控第四十九天。上午我把第二张图赶完了大半,眼睛发涩。她在客厅拍视频,拍那两支干玫瑰,对着镜头讲倒挂风干的讲究,讲了得有七八遍,一会儿嫌光不对,一会儿嫌话不利索。我出来倒水,她冲我摆手,让我别出声。「就一遍,这条肯定行。」「你上条也这么说。」「上条光不行。」她瞪我,「回屋。」下午两点多,她窝在沙发上,闺蜜群开始热闹。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的方阵,她开了外放,整个客厅都是孙丽的嗓门。头一条依旧老规矩,骂老吴。「你猜我家那口子又干啥了!烟!最后半包烟,藏米缸里了!我淘米淘出来的!一把米里三根烟!」她冲着手机乐,乐完了顺嘴给我转述。「你说这老爷们儿,烟藏米缸里,抽一根捞一把米。」「老吴叔是会找地方藏的。」我在次卧门口接话,「就是缺个干燥剂。」「就是。」她冲手机说,「我儿子说的,缺个干燥剂。」语音发过去,孙丽那头回得飞快,又是一阵笑骂。第二条语音转了张截图,跟着一段视频。视频点开,是邻市的街景,解封了,街上人挤人,电动车横着穿,卖烤冷面的摊子前面排着队。画外音配的「内部消息」,说滨城六月初有动静。客厅里那条视频放了两遍。她拿着手机没言语,看完了,对着手机说。「别信。上回那张图还记着呐,都是发出来哄人的。」孙丽又发来一条,拱火,六十秒顶格,说什么这个有鼻子有眼,哪个区的亲戚也说听见风了。她听着,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点。听完,她按下语音键,先清了下嗓子。「我可跟你说,上回四月二十号那张图,红头文号全有,结果呢?辟谣辟得噼啪的。这回这个……」她停了一下。「……万一呢。」三个字漏出来,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紧跟着一句。「呸呸呸,当我没说。」语音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扣在腿面上,指头在壳子上点了两下,抬起嗓门喊我。「航航,你说这真的假的?」我从次卧出来,凑到沙发边上。她把手机递到我能看见的角度,截图放大。红头,文号,章。这回做得比上回真,章的位置对,字体也对,连行距都讲究。我放大了看,缩小,又放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回那张图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拼的,这回这个,看不出来。「说不准。」我说。「说不准是咋个说不准?」「图是真的像。」我把手机还给她那个方向,「可真的像不等于真的。」「等于白问。」她收回手机,又点开那段视频看了一遍,街上的人乌泱乌泱的,「人家邻市是真解了。」「邻市是邻市。」「也是哈。」她把视频关了,「这日子过的。」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却又把那张截图点开了。看了两眼,锁屏,把手机撂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高低杆的分工是早就定下的,她收低杆,我的T恤大裤衩在高杆上,她仰头看了一眼,没喊我,先把低杆的收完了,抱着衣服回客厅叠。「真解封了,」她叠着衣服,忽然来了一句,「我先去店里看看。」「花早死透了。」「死了也得去,房租交着呢。」她把一件家居服叠成方块,「看看还能不能缓过来。」「缓过来我给你打工。」「用不起你。」她哼了一声,「你先把那顿锅包肉给我挣出来。」「六一那顿不是你请吗?」「谁说的?」她眼皮一撩,「我说的?」「你说的。你说的带他去,原话。」「那利息你得出。」她把叠好的衣服摞成一摞,「封这么些天,利息都够一盘锅包肉了。」「妈,你这算盘打得,银行都得管你叫姐。」「滚犊子。」她抱着衣服回了主卧。茶几上她手机还亮着,闺蜜群还在跳消息,孙丽又发了条什么,屏幕一闪一闪的。我站那儿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缩略图,红头的一角露在外头。楼下空街,一辆车过去都没有。这图要是真的,六月初,六一之前。我没往下想,回了次卧。图还差最后一点,大鹏的语音追过来了,我接起来,他那头嗓门敞亮。「航哥!图咋样了!」「收尾呢。」「客户催三回了。」大鹏那头键盘噼里啪啦的,「完事钱立马转你。」「不差这一下午。」「哎对了,」大鹏压低点声,「你们滨城是不是要解封了?我们沈阳这都在传。」「传啥都别信。」我说,「上回传一回,辟一回。」「这回不一样,我刷着视频了,邻市真解了。」「邻市是邻市。」我把下午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也是哈。」大鹏嘿嘿一笑,「解封了好啊,解封了我上你家吃馒头去,说好的。」「行,管够。」挂了语音,我把图收了尾,检查两遍标注,存了文件发过去。大鹏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跟着转账就到了,四百二,加上上回的,八百四。不对,上回四百二,这回——我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四百四。多二十。〈多二十咋回事?〉〈客户加了个小改动,给你算上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八百六,减去吃用,够了,富裕。窗外天色开始擦黑。厨房里她切菜的动静起来了,案板笃笃的,切的是晚上要炒的菜。管道里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井道飘上来一点,混着咱家厨房的香味。…………夜里,CAD第二张图彻底收了尾。我把文件备份了一份,关了软件,屏幕上只剩桌面。大鹏发的那个大拇指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切出去,翻到陈姐的对话框。头像一盆多肉,绿得冒尖。上回说话还是团购接龙的事。我打了一行字:姐,帮留一斤半里脊,一瓶酒。停了一下,又加一行:再问问瑜伽垫有没有渠道。末了跟一句:别发群里。检查一遍,发出去了。楼上传来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下去。主卧那边有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隔着客厅传过来,时大时小。我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小,贴在手心里。陈姐回得快。先是条语音,我贴着耳朵听。「都有,六一前到,里脊给你留最好的那块。」跟着又一条,带着笑。「咋,给你妈惊喜呐?」我打字:嗯,别告诉她。几个字打完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头。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干净了,输入框空了,光标一闪一闪。改发了一个字:嗯。发送。跟着转账。里脊八十二,酒三十五,垫子六十五。三个数字加起来一百八十二,转出去,余额剩二百三十八。陈姐那边收款收得痛快,回了条语音。「放心,姐嘴严。」我没再回。长按对话框,左滑,删除两个字跳出来。点删除,弹窗跟着弹出来,问:删除该聊天?拇指在「删除」上头停了一下。窗户外头静得很,连廊上没有人走。楼上1602那点动静今晚还没开始,楼板安安静静的。我点了下去。对话框没了。多肉头像没了。那条「给你妈惊喜呐」也没了。聊天记录清空,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可里脊在路上了,酒在路上了,垫子在路上了。六一前到。主卧那边水声停了。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进了主卧,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墙那边亮起来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睡前还要刷一会儿,老习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躺着没动。墙那边的光过了好一阵才灭。灭了之后,整间屋子就剩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那边远远地过来。…………封控第五十天。上午瑜伽课。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做板式,撑到一半,垫子又往前滑了半寸,她手扶了一下墙,指头在墙皮上蹭出一声轻响。「这垫子真该换了。」「回头我给你缠上。」我说。「缠了也滑。」她从垫子上下来,拿毛巾擦脖子,「边儿都磨秃了。」「那先缠着,回头再说。」「嗯,先缠了吧。」她没往心里去,收了垫子卷起来立在沙发边上。我在客厅地上做我的深蹲,她去阳台鼓捣那两支干玫瑰。倒挂了快一个月的两支,她摘下来,抖了抖,换了电视柜上那个高瓶子插进去,退后两步端详。「比矮瓶顺眼。」「顺眼。」我蹲到第三十个,「插上跟买的似的。」「那可不。」白天各干各的。她在客厅剪下午拍的视频,嘴里念念叨叨地过词。我在次卧把第三张图开了个头,这张不急,大鹏说下周交就行。群里小冯发了通知,明早核酸,十二栋八点五十。我回了收到,顺手把妈的手机也拿过来回了一个——她在厨房剁馅,手上沾着肉,头也不回地说「替我回了」。晚上吃的馅饼,韭菜鸡蛋,韭菜是陈姐重启接龙后抢的头一份。她烙馅饼的手艺跟糖饼一个路数,先糊一张,自己吃了,好的全紧着我。我没再争,争也争不过,筷子横过来就是墙。夜里躺下,墙那边先开的口。「明儿核酸。早点睡。」声音隔着轻体墙过来,闷闷的,跟贴着耳朵似的。「嗯。」墙那边静了。翻身声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陈姐发来的。〈后天下午到,东门,给你留最好的那块〉我看完,这回没逐字删,直接整条左滑,删了。弹窗跳出来,我点了确认,手比上回快。屏幕灭掉,手机扣回桌上,正面朝下。那条「后天到」已经不在了。里脊、酒、垫子,六一前到,这事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六一,倒计时还剩几天。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着了。冰箱还在嗡嗡,楼上1602的动静起来了,床板声顺着楼板下来,隐隐约约的。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就这么睁着。----------------------------------------
第26章 收被子
----------------------------------------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最后一组刚数到十八,主卧那边就响了。被子掀起来的动静先到的,哗啦一下,跟着一股捂了一春天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穿过客厅,迎面扑了我一下。棉絮气,太阳气,还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热烘烘的。「航航,过来搭把手,换被了。」她嗓门亮堂,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谁家窗户开着,这声都能钻出去。「来了。」我撑着膝盖起来,汗顺着下巴颏滴在地板上一小点,拿脚蹭了。趿着拖鞋往主卧走,人还没到门口,步子先慢了半步。妈的屋。白天我十年没正经进过这间屋。小时候进来掀她被窝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后来我大了,这间屋的门就像装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叫饭在门口喊,递东西在门口递,她衣柜里什么样、床头柜上摆着什么,我全靠门口那一眼余光扫着,扫了十几年。「愣门口干啥,进来。」她在屋里催,「被子叠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没屋。塞袋子。」我进了门。门槛就一道木条,迈过去跟迈别的屋没两样,可我脚底板落下去的时候,自己觉出那半拍的慢来了。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五月末的日头从那一半里斜进来,铺在床尾,光里头有细小的尘在浮。她人站在床上,床垫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较劲,被罩从被芯上往下剥,剥得满头大汗,一缕头发从挽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贴在脖领子边上,随她的劲儿一颤一颤。她早上起来还没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口撸到小臂,裤脚底下是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一只拖鞋趿着,另一只叫她踩实了碾在床头一角,身子别着,全靠那条腿吃住劲儿。「被芯塞压缩袋,袋子在床头柜边上。」她腾出嘴来指挥我,一句一件,「被套归我,枕头你抱那边椅子上去,别撂地上,地上脏。」「好办。」我先把两个枕头抱起来,挪到窗边那张椅子上。枕头还带着她睡了一宿的温度,隔着枕巾往我胳膊上贴。洗得发白的枕巾,边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几年那条。然后我回头捞被芯。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两只手根本拢不住,往前一抱,下巴和脸全得贴上去,整张脸埋进被子堆里。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先是棉的干暖。太阳晒透了收进柜里放了一春天,那种暖发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发干。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想把它吸透。底下一层就跟着上来了。雪花膏,她的味儿,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儿,压得很低,沉在棉絮缝里头,平时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能闻着一星半点,这会儿整张脸埋着,它就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得没完没了。最底下还有一层。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儿,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儿。潮的,温的,人的味儿。她睡在这床被子底下几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都往这棉花里留了一点什么,攒到今天,全在这一口里。这味儿我从小闻到大。小时候发烧,她把我抱进这屋这床被子里焐汗;小学打雷,我抱着枕头钻进来,钻的就是这个味儿。妈的屋的味儿,二十三年没换过。真要命。脑子里冒上来一句,想把脸再往里埋一会儿,就埋一会儿,谁也不看,谁也看不见。就一闪。我把被芯往袋口捅。压缩袋的口子小,被芯跟发面似的越塞越胀,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口卡了两下,棉花从边缝往外挤。「吸溜鼻子干啥呢,被子落灰了?」她在床上瞥我。「没,呛的。」我认领得飞快,把被芯又往里送了一截,胳膊肘压住往外鼓的棉花。「妈,这袋子口太小了,你帮我压着点儿。」「就你话多。」她跪在床上挪过来,床垫一耸一耸,一只手按住袋口,我卷着袋身从上往下排气,空气从拉链缝里嘶嘶往外跑。袋口的卡扣不好使,塑料的,咬了三回都滑开,我拿拇指抵着往回捋,咔哒咔哒扣了两回才咬住。「这破玩意儿,」我说,「赶上咱家那防盗门了,得哄着来。」「哄啥哄,使劲。」她的手在袋口上又压了压,「你爸买的东西就没一样好使的。」袋身瘪下去,十斤的被子抽成一块硬板。我把它立到墙根,回头她已经开始抖床单了。人跪在床上,床单抖起来,落下,再抖起来。每抖一下,她整个人的劲儿从胳膊贯到胯,家居裤的后半幅就叫两瓣屁股兜紧了一下,松开,又兜紧。布料绷上去的那一瞬,臀的形状从裤子里整个显出来,两瓣,圆的,沉的,兜着一裤子的棉。我眼睛刚落上去,就挪开了。挪到墙上。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脚把脏被套往地上扔。那条吃劲的小腿肚子隔着丝袜绷圆了一下,袜子在踝骨那儿堆出一道细褶,又被绷平了。我把视线搁到床头柜上。柜上立着个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一家三口的合影,十几年前在公园照的,爸站后排,她抱着我坐前头,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个跨栏背心,缺一颗门牙。这相框在这张柜上立了十几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几天抹一回的,我今天头一回站在这屋里看它,看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时候描的眉比现在的粗。「瞅啥呢,干活。」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一句话把我撵回来,手里的床单往胳膊上一搭,「衣柜顶上那几个袋子,够下来,妈够不着。」「哎,这个我够得着。」我绕到衣柜那头。她这屋的衣柜是到顶的老式大柜,顶上还摞着一层,一年就动两回,换季,全在她手里。今年她够不着了,柜顶太高,她在底下仰着头看,手扶着柜门边。这活儿归我了。往后年年归我了。…………我踩上床沿,膝盖跪在床垫边上,再直起腰,头顶快挨着吊灯了,一伸手就能够着柜顶。「慢点儿,别栽下来。」她在底下扶着床尾,仰着脸。「栽不了,咱这体格。」我先把最外头那个拖出来。蓝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递下去,她两只手接住。「这个装的枕巾被罩,回头洗了。」她报名字,顺手撂在床尾。第二个是灰的,鼓一点。我递下去,她又接住。「薄毯子,六一前后就该盖这个了。」她把它搁在蓝格袋子上,拍了一下,拍出点灰来。第三个压在最底下。黑布的那个。她抽上头那个袋子的时候把它带松了,我这头刚往里探,它就斜着从柜顶往下滑,布面蹭着柜沿,哗啦一声。我伸手托住。袋子底下有个长条的东西,有点软,一把没握实。喘一口气的工夫。她的手到了,比接前两个袋子都快,指尖先抠住袋子的边,跟着整个手攥上来。「那个妈自己来。」袋子从我手里被抽走,抽得利索。她回身,拉开大衣柜的门,把它塞进去,塞到最里面,比刚才蓝格的和灰的待的位置都深,柜门掩上的时候她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顶得挺严。「薄被子给妈抻着点儿,」她的声音跟着盖过来,一句撵一句,比刚才快,「那个角,不对,这个角,抻平了别窝着,回头叠起来全是印儿。」「哎。」我从床沿上下来,伸手去接她抖开的薄被子。夏被,淡绿格子的,两个人一人抻一头,她的劲儿从被面那头传过来,抖了两下,被面在半空里鼓起来又落下去,落了满屋子的太阳味儿。掌心里那一下没成形。过去了。我俩把薄被子叠成方块,她铺上床,拿手抹平,抹到一半又直起腰。「被罩晾阳台去,今儿日头好,半天就干。」她把脏被罩往我怀里一塞,「高低杆随你便,就一条,你够高杆。」「好嘞。」我抱着被罩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中午想吃啥?冰箱里还有俩土豆,给你炖个豆角?」「行,炖豆角。」我说,「汤多点儿,泡饭。」「美得你,还点上菜了。」我出了主卧的门,背后她开始在屋里归置,床板响,柜门响,拖鞋趿拉趿拉。阳台上我把被罩抖开挂上高杆,夹子咬下去两个,风从窗缝里进来,被面鼓成一面帆。…………下午我在客厅地上做深蹲,哑铃搁在手边,她坐餐桌边摘菜,豆角,摘一根掰两截,筋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手机支在菜盆边上,楼栋小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眼睛在屏幕上,手在菜上,两不误。「哟。」她忽然念出声,「一六零二那家小媳妇问,谁家有多余的验孕棒,买也行换也行。」我蹲到一半,撑着膝盖把气喘匀。「底下跟了老些条。」她手指往上划,「有说谁家备孕兴许囤过的,有让她去产检群里问问有没有人匀的……这三零二陈姐回得快,说她给问问。」「这小两口,」她掐掉一根黄叶子,扔进垃圾袋,「封控俩月怀上的。往前数日子,可不就是封在家里那阵儿嘛。」我把哑铃拎起来架腿上,接话:「这玩意儿现在也成硬通货了,比鸡蛋金贵。」「嘴上没把门的。」她笑骂我一句,骂完倒真站起来了,擦擦手,走进里屋。我听见电视柜抽屉拉开又关上,药箱的搭扣啪嗒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拎着药箱出来,坐回桌边,箱盖敞着,一样一样扒拉:创可贴,纱布,碘伏,降压药,一板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感冒胶囊。「咱家没那玩意儿,」她扒拉到底,把箱盖扣上,「有也过期八百年了。」「妈,你还真翻啊。」「万一有呢,人家怀上了多着急。」她把药箱塞回电视柜底下,拍拍手坐回来,豆角接着摘,「五月份群里就传过她喜讯,这回想验验,坐实了呗。」「封控期的孩子,」我说,「长大了一问哪来的,妈说核酸排出来的。」「滚犊子,没正形。」她抄起一根豆角作势要扔我,没扔,掰了,「人家小两口听见撕了你。」验孕棒,怀孕,封控期的孩子。这话在客厅里过了个来回,她摘她的菜,我蹲我的深蹲,哑铃在腿上压出一道红印。菜摘完了,话也就完了,谁都没接第二茬。楼上传来动静,拖椅子的声,跟着谁家水龙头开了,管道井里哗啦啦淌了一阵。这楼里的日子就这么一户压着一户地过,谁家怀上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半夜没睡着,墙都记着。…………傍晚前手机一震。我擦了把汗拿起来,大鹏的转账到了,五百六,附言俩字带个标点:〈活儿不错。〉我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回头请你撸串〉,发完想了想,又删了,沈阳封得比咱还严实,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就留了个抱拳。屏幕扣在桌上,扣得挺轻。这事不上饭桌。六一的东西还吊在陈姐那头,里脊、酒、新垫子,一样没到货,一样不能漏。钱在我微信里趴着,两千来块的老底,添上四百二,再添上五百六,妈不知道数,只知道她儿子在家画图挣了钱,挺好,能补贴家用。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叫夕阳烧红了一排,一格一格的,跟谁家在对面点了一排灯笼似的。她在客厅那头跟孙丽发语音,手机举在嘴边,笑骂声一阵一阵过来:「丽啊,你家老吴那烟藏米缸里,耗子都得笑话他……」孙丽那边回了条长的,她点开外放,孙丽的大嗓门在客厅里淌:「华子你说我上辈子造啥孽了……」两个四十几的女人,隔着半个城,隔着两道封控线,拿语音条过日子。我听着她俩一来一往,把哑铃归到墙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上蒙了层水汽,我抹开一道,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是该推了。…………晚饭是挂面,鸡蛋酱的卤。她炸的酱,鸡蛋磕了俩下去,油锅一滋啦,酱香先蹿出来,豆瓣酱混着鸡蛋花,闻着就费面。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码进碗里,酱往上一浇,我呼噜呼噜吃,吃到一半抬头,她碗里的面才下去一个角。「妈你也吃啊,酱一会儿凉了。」「吃着呢。」她用筷子把酱和面和匀,「你慢点,没人抢。」我埋头接着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话头捡起来了。「要真解封了,咱那馆子……」她说到这儿停了。筷子在碗里把面拨了拨,拨开一个旋儿,又合上。我嘴里的面嚼得慢了,耳朵竖起来。「先把你那头发推推,」她再出口就换了地方,筷子头朝我点了点,「长得跟野人似的,出门都给我丢人。六一要真能出去,你这脑袋往人家馆子一坐,人家当闹熊瞎子呢。」半句。她说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谁都没捡。「锅包肉我先点上。」我说,「妈请客,我肯定给面子。」「美得你。」她拿筷子头敲了敲自己碗沿,当的一声,「解封不解封还两说呢,群里那些图你也信?吃你的面吧。」「两说归两说,菜得先点,这叫排号。」我把碗里的酱又拌了拌,「到时候馆子一开门,全城都往里挤,咱不占先机连门都进不去。」「就你能耐。」她乐了,夹一筷子面,「行,锅包肉,妈给你记下了。再加个地三鲜,你爸那份没人吃,归你了。」「那敢情好。」六一后天就到。这话她说了半截,我耳朵竖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着,俩人都看见了,俩人都没伸手。面碗见底,我把汤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收到她碗的时候,我说:「妈,两天了。」她擦桌子的手没停:「啥两天了?」「按腰。」两个字,结论先下。她定的日程,隔两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该续上了。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里还捏着半拉桌子没擦完。那一眼里头没什么东西,就跟看我说「明儿吃米饭」一个看法。「就你记性好。」应下了。抹布往肩上一搭,她端着一摞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把厨房灌满。我把桌子剩下那半拉擦完,垃圾桶归到墙角,客厅里那部年代剧还停在昨晚的集数上,投屏的界面没退。我坐进沙发,电视里那家人正为了分家吵得脸红脖子粗。她洗完碗出来,手在抹布上蹭干,往沙发另一头一坐,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老位置。这半个人的空当在沙发上搁了快俩月了,从停暖气那晚她叫我上沙发起就在那儿,我俩谁也没把它当回事,谁都知道它在那儿。「演到哪儿了?」她问。「分家呢,老大要房子老二要钱。」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两格,「刚才老太太晕过去了,装的。」「这老太太,」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一集晕八回。」…………投屏上那部年代剧接着演,老大摔门,老二摔碗,老太太坐炕上抹眼泪。两个人各坐各的,中间还是半个人的空当,茶几上她泡的茶冒着热气,我这边一杯,她那边一杯。演到一半,老二媳妇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跟着叹了口气,说了句「这娘们儿拎不清」。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屁股。半个人的空当没了,我的腿挨着沙发的中缝,胳膊肘碰着她那边的扶手沿。「妈,腿。」我没等她答。伸手把她的腿搬起来,膝盖底下一只手掌兜住,往上一抬,一收,搁上我的膝盖。「干啥玩意儿。」她嘴里这么来了一句,眼皮都没撩一下。腿却顺着我的手上来了,一点儿没坠劲儿,人往后一仰,在沙发背上找了个舒服的窝,两条腿的重量整个交到我膝盖上,兴许是想着我奇怪,我还没说话呢,就听妈抢着就说。「按都按了,你还管妈咋坐,就这样舒服。」不管不管。这话到我嘴边,叫我咽回去了。咽得挺利索,嗓子眼儿动了动,连个音都没漏。我管不着。你的腿,搁我膝盖上了,横过来了,我还能管你咋坐。她的脚从拖鞋里退出来。右脚那只先退的,脚跟从鞋窝里拔出来,拖鞋没跟着走,挂在趾尖上,晃,晃了两下,掉在地毯上,啪的一声轻响。左脚那只跟着退出来,她自己拿脚尖把左拖鞋勾倒了,趿拉在脚边。两只脚都落我手里了。我从脚踝开始按。浅灰的薄丝袜在她脚背上蒙着,薄得跟一层雾似的,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雾里透出来,五个趾甲修得圆溜溜的,隔着那层丝看得一清二楚。脚踝的骨节把丝面顶出一个圆尖,我拇指按上去,骨是硬的,骨节周遭的肉是软的,丝面贴着掌心,又凉又滑。「轻点。」她说,眼睛在电视上,「上回按完妈脚心痒半宿。」「那是按对了,通经络呢。」我拇指围着踝骨打圈,劲儿往肉里送,「你这一天站厨房俩钟头,不通开才怪。」「就你懂。」电视里吵到分家的重头戏,老太太拍炕沿了。她看得入神,嘴角跟着剧情动。我两只手捧着她的脚,拇指从脚踝往小腿上走,一路走一路按,按到腿肚子底下那道筋上,她嘶了一声,没说停。按着按着,拇指底下的劲儿变了。我说不上来是哪一下变的。按是往肉里送的,劲儿有去向,进去,揉开,出来,一下是一下。摸是贴着皮走的,劲儿没了去向,就剩走,顺着丝面走,顺着皮肉的热乎气走。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变成了摸,等脑子反应过来,拇指已经在她小腿肚子上走出第三个来回了。操。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往上。小腿肚子卧在我掌心里,肉是暄的,按下去一个窝,抬手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丝面蹭着掌纹,一道一道地过。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丝往我掌心里渗,刚上手是凉的,这会儿焐热了。电视里正吵分家的结局,老太太把房本撕了。她跟着骂了句剧里的人:「作的,好好一个家叫她作的。」骂得中气十足。「嗯。」我敷演着,耳朵在电视上,手上全在她腿上。脑子里放电影:手再往上挪一寸,挪到膝窝那一片,那里的皮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拇指压上去,她的腿会绷起来,脚趾会张开,她兴许会嘶一声,兴许啥也不说。放了两句。收了。我另一只手换上来,托住她的脚踝。她的脚踝,我一只手掌根就环住了,拇指和中指在踝骨那头碰上头,环得过来,还有富余。没拿尺量过,拿掌根量的。这双腿我从小看到大。小学二三年级那阵儿,夏天,她穿裙子配丝袜去上班,站在玄关弯腰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丝袜的脚背绷直了往皮鞋里送,后跟拔不进去,拿手指头勾着鞋拔子一下一下地送。我蹲在玄关看,说是看妈换鞋,其实看的是啥,那时候我说不清。我说不清自己为啥觉得那双腿最好看,看了二十多年,看到今天。现在我的手就圈着这双腿的脚踝。她亲口把按腰排进日程的,她亲口说「你还管妈咋坐」的,她的腿横在我膝盖上,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拇指顺着小腿肚子往上走,走过腿肚子最高那块肉,往膝窝去。快挨到膝窝下沿的时候,那儿的皮薄了,丝面底下的温度上来了,肉也换了质地,软得没边,指头稍微一使劲就陷进去。她的腿忽然动了一下。趾尖蜷了蜷,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收紧又放开,小腿肚子在我掌心里轻轻一绷。兴许是麻了,兴许是痒。我的手自己做主退回了小腿肚。退得飞快,退回来接着按,劲儿沉回肉里去,一下是一下,去向又回来了。「妈,歇歇。」这句话我编好了的,编了一路,在嗓子眼儿里趴着,只要她问一句「你摸啥呢」,我就把它放出来,放得理直气壮,跟「呛的」一样快。没用上。趴了全程,没用上。她的眼睛在电视上。房本撕完了,老太太哭了,她跟着叹了半口气。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没动。从头到尾,没动。一集演完,片尾曲上来,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家居服的袖子滑到胳膊肘。「行了,再按妈要睡着了。」腿收回去,脚落到地毯上,踩着地毯找那只掉的拖鞋,脚尖探了两下,找着了,趿上。脚踝那儿叫我焐了半天的丝面离了掌心,我手上空了一块。「去,给妈倒杯水。」「哎,马上。」我去厨房倒水,温水,她睡前不喝烫的。水流进杯子里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掌心里还留着丝面的滑,凉的滑的焐热了的那种滑,掌纹里全是。杯子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搁茶几上,说明天还得下楼扔垃圾,攒了三袋了,又说豆角明儿炖上,土豆再不吃该长芽了。十点四十,她回房。「睡了啊。」她在主卧门口说。「睡吧妈。」两扇门都带上。都没锁。这是五月十号立下的规矩,谁也不锁,她立的,说封控期间万一谁半夜不舒服,好照应。…………我在黑暗里躺着,天花板上有点儿对面楼漏过来的光。墙那边她洗漱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水声,拖鞋声,柜门响了一下,关灯,床板响了一下,匀了。掌心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白天那个袋子。长条的,有点软。啥玩意儿。我翻了个身,睡了。没有第二次。第二天照旧。她上午铺旧垫子练她的瑜伽,我客厅另一头做我的深蹲,哑铃举得呼呼的。她说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别内扣,我说她下犬式腰塌了。谁也不提昨晚的按摩。隔两天的日程在那儿挂着,挂在墙上跟挂历似的,不用提,到日子自动翻篇。中午陈姐在楼栋群里发了个接龙,挂面又开了,她接了一份,顺手给赵大妈带了一份。第三天上午,楼栋小群里一六零二家的媳妇发了句:"验孕棒借到了,谢谢三零二陈姐,谢谢大伙。"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她拿手机给我看,屏幕举到我眼前。「你看,借着了。这楼里的人,处久了都成亲戚了。」「可不是,」我扫了一眼,「封控再封俩月,这楼能开幼儿园。」「呸。」她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句什么发出去,八成是句恭喜。中午她在厨房门口喊,嗓门穿过客厅:「航航,明儿揉面啊,馒头见底了,就剩仨了。」「好嘞,明儿我揉,你歇着。」「你揉的那叫面吗,那叫疙瘩。」她在厨房里乐,「妈给你打下手。」「行行行,你主揉,我出力。」六一后天到。里脊、酒、新垫子,在陈姐那头吊着。馆子她说了半截。揉面排在明儿。验孕棒借到了,那孩子还在长。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余量就是日历,馒头见底了,就得揉面了。夜里十点半,两扇门又带上,没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静了。掌心里那点滑,洗了两回手,没了。----------------------------------------
第27章 六一
----------------------------------------挂历还停在四月那页,没人翻。今天六月一号,这事儿全家只有我手机锁屏认账,亮一下,暗下去,谁也没提。群里顶上还压着1602早上那条消息,棒子借到了,谢了一圈人,底下跟着几个抱拳。昨晚饭桌上她捡起来的那句馆子话头,今儿一早谁也没碰,搁在桌面上过了一夜,凉了。我在厨房盛粥。小米粥在灶上温着,我揭了锅盖,拿勺子搅了两圈,稠的,盛了两碗。开碗柜拿勺的时候,客厅里哗啦一声,她把阳台的窗推开了,滑轨在槽里碾过去,声儿挺糙。我端着粥出来,她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外头。街上空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谁家的床单,风进来一点,她头发梢动了动。「天天在家,马上憋出病来了。」这话她冲窗户说的,没回头。我把粥搁她面前,她坐下来拿筷子。头发是早上刚梳过的,抿得顺,眉毛描了,嘴上没点口红。搁平时,她上午收拾完自己就把口红点上了,今天没有。我看了两眼,没言语,坐下剥咸鸭蛋,一人半个,蛋黄的油汪在蛋白上。「妈,你这觉睡得咋样。」「睡挺好。」她拿筷子把蛋黄拨碎,拨得碎碎的,拌进粥里,「就是醒了不想起。」「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滚犊子,你哪天起得比我早。」群里安静,物业没通知,陈姐没发接龙。电视里早间新闻在放,主持人的声儿一板一眼。她扒拉遥控器换了个台,看了一分钟,又换了回来。粥喝到碗底,她把碗一放,起身去厨房洗,水开得不大,碗碰着池子壁,当啷一声轻响。我把自己那碗喝完,连她洗好的碗一起摞了。窗外有风,对面楼的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擦干手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拿起来,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上午十点多,群里炸了。1602媳妇发了张照片,验孕棒,两道杠,配了句"谢谢昨儿借棒子的姐们,有了"。底下恭喜刷了满屏,一条顶着一条往上滚,陈姐三个抱拳顶在最前头,跟了句"可算有喜了",赵大妈发了朵花。我妈坐沙发上捧着手机,先是笑出了声:「哎呦,这可真是大喜,封控里头有喜。」她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恭喜恭喜啊,好好养着,想吃啥跟姐说,姐给你寻摸。」发完她掰着指头算,四月封的,这俩月怀上的,往后数,嘴里念念的:「那不得腊月里生。冬天坐月子好,不受罪。」指头掰到一半,停在半空。停了半拍,又接着掰完,低头打字回群里的话,打得很慢,删了一个字,重打。我在餐桌这头擦桌子,抹布路过她手机旁边的茶几,多擦了一把。那半拍我看见了。说不准是数岔了。我把这个念头跟抹布一起摁进茶几缝里,没捡。她忽然抬头:「航航你说,这楼里封俩月,怀仨了。」「封着也没别的事干。」话一出口我自己听见味儿不对,舌头顶了顶上牙膛,后半句咽了。她倒哈哈笑起来:「也是。滚犊子。」这个话题翻篇翻得利索,她接着回群里的消息,谁家说要去串门道喜,她回"串啥门,群里道就完了"。她的笑起得快,落得也快,嘴角先回去了,眼角的纹还挂着,过了会儿才平。我把抹布投了一遍,拧干,晾在厨房窗台上,窗台外就是连廊,一上午没人经过。中午她开冰箱翻午饭,扒拉两下,又扒拉两下。「天天吃也吃不好。」冰箱里鸡蛋小半板,半棵卷心菜,一块冻肉用塑料袋裹着,翻来翻去老几样。她把卷心菜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冻肉挪了个位置,又挪回来。「妈,你这嘴是越吃越刁了。前两天还念叨锅包肉呢。」「念叨有啥用。」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些,「又吃不上。」这句话掉在地上。冰箱门敞着,冷气往外跑,压缩机嗡嗡地使劲。她站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一拍。她先动的,伸手把冰箱门带上,转身去够橱柜里的挂面:「中午凑合吃面。」「行,我卧俩蛋。」「卧吧。」面煮出来,一人一碗,荷包蛋卧在面上,她拿筷子把蛋捅破,黄流出来,搅进汤里。吃的时候她说:「明儿说啥也得把馒头蒸了,没了。」「明儿我揉面,你指挥。」「你揉我揉都一样,面又不认人。」下午孙丽发来一串语音,她在客厅外放。孙丽那嗓子从手机里出来,一条接一条:「华子你说逗不逗,还说六一解封呢,解个屁,我家老吴早上起来还特意刮了个胡子,刮得可板正了,上厨房给我熬粥去了,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她听完,拿手机贴着嘴回了句:「可不咋的,胡子刮挺好。」没有下文。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白天档的节目,一男一女坐着唠嗑,中间摆着茶。她看了一会儿说:「视频老几样也不知道拍啥。」抖音号好几天没正经更新了。拍的那几桶花早败干净了,干花教程发过两轮,评论区催更的她都没回。阳台上那两支倒挂的玫瑰还在,干透了,颜色沉下去,她路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花头晃了晃,没说话。我坐餐桌边画第三张图,铅笔在图纸上走,沙沙的。「妈,你拍我做图得了。」「拍你那玩意儿有人看吗。」「咋没人看,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封控在家,儿子养家。」「滚,谁养谁。」她怼她的,我画我的。电视里那俩人还在唠,楼上不知道谁家拖了一下椅子,吱一声,铅笔沙沙地走。这天下午屋里没人闲着,也没人说话。四点多光斜进来,在茶几玻璃板上摊着,底下压的旧照片晒得发亮,那是我骑木马那张的边角。傍晚将近,她在厨房翻冰箱找晚饭灵感,挂面中午吃过了,晚上吃啥没着落。冰箱门开了关,关了开,压缩机跟着一声一声地起。我在餐桌画图,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三十一号那天陈姐私聊里知会过,〈明儿下午到〉,就是今天下午。那条记录我删了。现在等一声敲门。五点半,敲门声,两声,不重不轻。「十二栋的,物资。」她在厨房应着「谁呀」,手在围裙上擦着往门口走。我先站起来了,膝盖都顶直了,手撑上桌沿,图纸上的铅笔滚了半格。我又坐下了。这个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动作,我自己都听见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声。她没回头,她正往玄关去。门开一道缝,消杀过的泡沫箱推进来,一股消毒水味儿先到的,冲鼻子。志愿者话没超过三句,放下就走,脚步声顺着楼道远了,门上那个小盒咔哒一声,归了位。她低头看箱子,直起腰。「昨天不是没接龙东西吗。」屋里静了一拍。就这一拍,挂钟走得比平时响,秒针一下一下,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垫着底。我数了两下挂钟,从餐桌边过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没解封,馆子出不去了,不影响咱们搁家里吃顿好的。」箱盖掀开,闷响一声。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凉气往上冒,扑在我手背上,底下压着两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两瓶碰出一点玻璃声。她站旁边看着,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陈姐那儿弄的?」「前两天就托她留的。」她啧了一声:「瞎花钱。」手已经开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子按了按,「这块肉不赖,今儿就吃它。」我从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见一眼:「那又是啥。」「这个先存着,到时候真解封了,咱们庆祝用。」我拎着进了自己屋,塞进书桌底下的空档,纸箱往里推了推,挡住,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了一把。她已经在厨房化肉了,水龙头哗哗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中午那面也不亏,卧蛋了。」「亏大了,白占一顿名额。」我把两瓶啤酒塞进冰箱门格,立着,挨着小半板鸡蛋。冰箱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两瓶,立得稳稳的,瓶身上的商标朝外。冰箱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最后漏出来一线,灭了。里脊进了冷水盆里化着,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她挽袖子,袖子撸到小臂,说今儿锅包肉,谁也别拦着。半个多月前饭桌上那句话,我点的菜。锅包肉真要来了。里脊化好了。她捞出来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匀,码在案板边上一排,粉白粉白的。我在旁边看,她说看啥,学着点,下回你整。「整就整,有啥难的。」「难的在后头呢。」腌肉,抓匀,搁一边喂着。调糊我自告奋勇,淀粉倒进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挂不住,肉片放进去滑溜溜的,拎起来直滴答,拎不出个壳。「这淀粉不懂事儿。」我把碗端起来晃了晃,「一点儿不听话。」她探头一看:「哎呀妈呀,你这调的是面汤啊。起开起开,看我来。」她把碗从我手里抽走,稀糊泼进水池,冲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淀粉,一点点兑水,筷子搅,搅到拎起来挂线,线不断。「看见没,这个劲儿。」「看见了看见了,刘师傅手艺精湛。」「贫吧你就。」L形台面窄。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锅,油锅滋啦滋啦地翻着花,肉片下去,边上立马起一圈细泡。我要取吊柜里的淀粉续糊,从她背后错身,她贴着灶台让出半尺,我的胳膊从她背后伸过去,她的胯往旁边让了让。谁都没说话。油锅里滋啦响,把这点没说话盖住了。这半尺。第二锅我炸,她站旁边递盘子。我手上占着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拧小,她探身拧火,胳膊擦过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过去,沙沙的一下。「火大了糊壳就老了。」她说,「复炸的时候再催。」「懂,先定型后催脆。」「哟,行啊,都会抢答了。」糖醋汁是她调的,糖、醋、一点盐,拿筷子搅。筷子尖挑一点,她吹了一下,递到我嘴边:「尝尝,酸不酸。」我低头就着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烫,酸先上来,甜跟在后头。「差点糖。」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这回我自己凑过去的。出锅。金黄的片子码在盘子里,冒尖,壳上的泡还在轻轻塌。她拿筷子夹起一片,吹凉了搁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行啊,比你爸强。」这话出口,她自己先乐了,摆摆手:「学我学全套了是吧。」「好的不学。」两个人就着灶台先吃了两片,烫得直哈气,哈气声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慢点,没人抢。」上桌。锅包肉一盘码得冒尖,一个拌黄瓜,一个醋溜白菜,米饭两碗。四把椅子常年用两把,对着坐,桌布上那两个位置磨出来的旧印子,一人一边。她还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为做饭挽到小臂,腕子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湿抹布擦了一把没擦掉,算了。口红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豆沙色,刚才灶台前尝味儿,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点,嘴角还完整。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夹进我碗里。二十三年的动作,不用过脑子,壳金黄,边上挂着一点汁,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点。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壳在牙上碎开,酸甜的汁烫舌头。「咋样。」「绝了。」「那是。」我嚼完,筷子伸进盘里,挑了片形状周正的,夹起来,吹了一下,递到她嘴边。「妈,张嘴。」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筷尖上挂着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轻的一声。她眼睛从我脸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来,看着我。愣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还在走,声儿显得远。操。操的是我自己。怎么真递过去了。递都递了。她低头把那片肉吃了。嚼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她先笑出来的,我跟着。她笑骂:「干啥呢你,整这出。」「尝尝你儿子手艺,刚出锅的和凉俩味儿。」她咽下去:「好吃。好吃还不行自己夹。」话是这么说。过了两个回合,她夹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递过来。我张嘴接了。壳是烫的,汁是烫的,她吹过的那一下没吹凉多少。第三轮又是我。第四轮是她。中间隔着正常吃饭,聊这肉买得好,肥瘦匀,聊糊挂得好,挂线那个劲儿最难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橱柜第二层,她说得先拿出来晾晾。这双手喂了我二十三年。小时候发烧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的,吹一下,递过来,吹一下,递过来,我烧得迷糊,还记得那个热气扑在脸上。今天我吹了一下,递回去。就这个吹的动作,二十三年,一头是她,一头是我,今天掉了个个儿。第五轮我筷子刚抬起来,她说:「行了行了,都别喂了,都多大了,和喂小孩子似的。」这话一出,桌上静了半拍,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电视里一句台词正好过去,罐头笑声滚了一浪。她心里这是喂孩子。我他妈不是孩子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又扒了口饭,把它压进饭里。又过了会儿,她隔着桌子够我这头的拌黄瓜,够不着,筷子悬了悬,干脆拎着椅子挪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长长一声,坐到我旁边:「妈尝尝你那个。」就坐下吃了。椅子从对面到了旁边,谁也没提。她的胳膊肘偶尔碰着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两个旧印子,空了一个。饭吃到尾,盘里最后一片周正的锅包肉,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样。我看着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吃你的吧,磨叽啥。」「嗯……嚼细点,消化好。」「滚犊子。」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声开得大,盖过电视。她说这肉买得值,贵是贵点,值。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过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块擦得比别处干净。碗洗完,电视开着,没投屏,今晚谁也没提看剧。她从冰箱门格里拿出那两瓶啤酒。我正往沙发上坐,看见她手指勾住拉环,咔一声,起开了。那声咔在我耳朵里多挂了半拍。我愣住了。她不喝酒的。二十三年,我没见过她在家自己开一罐酒。酒在她那儿是饭局上的东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东西,沾完了回来一身酒气散在玄关,鞋都换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个味儿混着雪花膏是什么比例。她看见我看她,说:「咋的。今儿六一,儿童不能喝酒,妈能。」我没接这话。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过她的手指缝,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脚尖蹭了一下。她给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里,凉的,激得我手指一缩。她自己拿着酒罐坐到沙发那头,把腿搬上来,横过来,丝袜裹着的小腿搭在沙发面上,薄款,白天卷发棒带过的弯还在她头发上,脚离我的腿不远不近。就这一笔,我没多看。喝了两口,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块,跟着肩膀碰上来。先碰的是肩膀骨头那块,隔着T恤,分量一点点交过来,交到一半停住了,没全交。白天练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儿贴得这么近才浮上来,沉在苦底下。我没动。一个操字从脚底板顶上来,顶到天灵盖,到舌头根那儿,我把它压住了。电视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映着她手里那罐酒,一亮一亮。她说:「幸好你在家陪着妈,不然妈都不知道这几个月该咋过。」说的时候她看着手里的酒罐,拇指在拉环那儿蹭,蹭一下,停一下。陪着妈。她说的是妈,理直气壮,跟她说「航航吃饭了」一个腔调。我听见的电压在「陪着」两个字本身。妈。「嗯。」过一会儿,也说不上多久,广告过去了一个。她喝了一口,说:「以后就算工作了,也得随时回家,离家近。」说的时候她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先解封了再说。」她没接话。靠着的分量没撤。我把胳膊放上沙发背,放着,手在她肩膀后头半尺的空里悬着。没落下去。要是把胳膊抬起来,环过去,她的头发会蹭在我下巴上,就这么蹭着,看完一整个广告,再一个。放到这儿。手在沙发背上放着,没动,一根手指没抬,酒罐在我另一只手里,凉的。楼上今晚很静,1602的小夫妻兴许睡得早,喜讯揣在被窝里。她的酒喝得慢,一罐喝了半个钟头,罐子在她手里捏着,捏出一声轻响,又一声。电视换了个广告,又换回来。她的呼吸隔着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比电视里的人说话慢。谁也没动。挂钟走,冰箱嗡嗡,她的分量停在一半那儿,我的手停在半尺的空里。后来她把酒罐捏瘪了,铝皮在她手心里咔啦响了一声,搁在茶几上。起身。「睡吧,明儿还揉面呢。」「是。」她回房,主卧门带上,没锁,门锁舌磕进框里一声轻响。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罐酒的工夫。她那罐剩了个底,罐口朝着她刚才坐的方向。我拿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把那口喝了,又把自己这罐喝完。酒是温的了,苦更沉。关灯,回屋。次卧门带上,没锁。墙那边今晚静得反常。我等着听那声翻身,床垫的弹簧,被子的窸窣,平时总有一声两声的。一直没来。我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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