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婆惜进宋押司宅子的那天,郓城正下雨。雨打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指甲刮瓦。她娘把她推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湿帕子,帕子里包着宋江给的二十两银子。娘说:宋押司是及时雨,一县人都欠他的情,你跟着他,比跟着你那死鬼爹强。
她那时十七,过了年就十八。唱曲的嗓子还在,腰也软。宋江看她第一眼,并没有那种话本里常见的色迷。他只点点头,叫人把西厢收拾出来,被子换新的,桌上放一盏油灯。夜里他来,先问她吃了没有,再问她冷不冷。问完,才解带子。
宋江做事像他办事:稳,短,不说话。灯油烧到一半,他就穿衣。穿衣的时候背对着她,把那封永远揣在怀里的书信按了按,仿佛那才是真要紧的。她躺在垫子上,腿还没有并拢,听着他的脚步出了院子。雨还在下。她把手指伸到自己腿间,那里湿着,却空。空是比痛更难熬的东西。
后来她跟自己说:及时雨救的是别人,轮到床上,他连自己都懒得救。
张文远是县里的贴书,生得白,嘴甜,见人先笑。宋江不在的日子,他常来送文案,把卷宗往门槛上一搁,眼睛却往西厢里飘。第一次正眼看阎婆惜,是她在廊上晾头发。头发长,水顺着肩往锁骨里流,中衣领口松着,能看见一点乳根的影子。张文远的嗓子哑了一下,叫了声“阎娘子”。
她回头。那一眼里没有羞,只有被看太少的人突然被看够时的亮。
“宋押司呢?”
“上梁山的信使今晚才到。押司在县衙熬夜。”
梁山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她却听出另一层:今晚这院子里,没有及时雨。
张文远没有立刻进来。他是会养火的人。第二次来,带了一盒蜜饯;第三次来,说她唱的《菩萨蛮》比勾栏里的强;第四次,天黑了还不走,坐在门槛上讲城里谁家媳妇偷汉的笑话。笑话讲到一半,她笑出了声。笑声落在空院子里,像把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缝。
缝一开,事就简单了。
那夜她没点灯。宋江的屋子里灯要亮着,亮着才像有人当家;她的西厢故意暗。张文远进门时绊了一下,手扶到她腰上。腰是热的。他低声说:“娘子……这可使不得。”嘴里使不得,手已经从腰滑到臀。臀上那层薄裤被汗贴着,掌心一握,布料皱成一条。
阎婆惜把嘴送过去。她吻人比宋江凶。宋江吻她像盖印,轻轻一下就完;她咬张文远的下唇,齿间有蜜饯的甜。张文远被咬得哼出来,那一声不像衙门里的人。她想:原来男人也能叫。
衣服是她自己解的。中衣、肚兜、裤带,一件件丢在地上,像把白天那点体面也丢了。灯虽灭,窗纸上有月光,照得胸乳一片白。张文远的手覆上去,先是不敢用力,后来掌心发烫,五指收拢,把那软处捏出指印。她喘,不是装的。宋江碰她时她很少喘,不是身子不热,是热了也没人接。今夜有人接,热就变成水,从腿根往下淌。
他低头含住乳尖。舌面粗糙,齿尖轻轻磕着。她抓住他的头发,不是推开,是按。按到他用牙齿时,她腰眼发麻,膝盖往里夹。夹住的是他的胯。那里已经硬了,隔着裤子顶她小腹,像一根不肯认输的棍子。
“进来。”她说。
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求求你”,也没有“我们不该”。阎婆惜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懂一句道理:该不该是白天的话,夜里只问要不要。
张文远把她放倒在宋江置办的那张床上。床是好床,木沉,不会响。他进去的时候还是慢的,像怕她痛。她却抬腰去迎。那一下进到底,两个人都停住。停住不是礼貌,是太满。满得她眼角渗出一点泪。泪不是伤心,是身体里那处空了太久,骤然被填上,会反胃一样地酸。
他动起来以后,她才真正知道宋江差在哪里。不是尺寸——她没那么计较——是愿意不愿意把一件事做完。张文远肯做完。肯把她一条腿扛到肩上,肯在她哼出声时用手捂她的嘴,又在她咬他手时笑。笑的时候还在顶,顶得她脚背绷直,足趾扣住被沿。被是宋江买的。她把宋江的被揪出两道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恶快:及时雨,你救一县的人,救不了这张床。
第一次泄的时候,她咬住自己的腕。腕上后来青了一圈,第二天用袖子遮。张文远射在里面,抽出去时带出一声黏响,她听见都脸热。热完又想笑。笑什么呢?笑自己养在外宅,名分是押司的人,身子却在这一刻认了另一个。
他趴在她身上喘气,额头抵着她锁骨。“明日……我还来不来?”
“来。”她说,“他不在你就来。他在,你把卷宗放门口,别进来。”
规矩是她立的。立规矩的人,才觉得自己没被完全买走。
之后那一个月,郓城的雨时断时续。宋江为晁盖那档事心神不宁,回来越来越晚,回来也少住西厢。住的那两夜,阎婆惜由着他做。做的时候她把眼睛睁着,看梁上的蜘蛛。宋江问她怎么不闭眼,她说灯晃。其实她在比较。比较这种事最损人,一比较,原先能忍的也忍不住了。
张文远白天在衙里见宋江,叫押司,弯腰,递笔。夜里在西厢叫娘子,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后面进得深,她把脸埋进枕,枕套上有宋江用过的皂角味,混着他们两个的汗,味道怪,却让她更湿。有一回她被顶得说不出整句,只会反复叫“文远”。名字一出口,像把什么契约按了手印。
他也问过她:“你怕不怕。”
怕什么,她清楚。怕的不是被撞见——撞见最多一顿打,打完宋江或许仍会养她,及时雨要脸。怕的是那封信。宋江夜里偶尔翻来覆去,手按胸口,像按着一桩能死人的事。她摸过他的衣服,摸到过纸的边。她没抽出来。不是贤惠,是还没决定这张纸能换她什么。
张文远不知信的事。他只知这娘子的里面又热又咬人,知她高潮时小腹会抽,知她喜欢被捏着腰窝往里送。这些知识足够把一个贴书变成西厢的贼。贼做得久了,会生出一种错觉:这屋子是他们的。
错觉在七月的一个午后碎掉。
宋江那天意外回来,未进正门,先绕到西厢窗下。窗纸旧了,有指头宽的缝。缝里看见的不是奸情的全过程——那太巧——只看见阎婆惜光着背,坐在张文远腿上,头发披下来,像一道黑的瀑布。她正起伏。起伏的节奏不急,像在把一件自己的事做仔细。宋江站在窗外,先是手抖,随后是一种熟悉的冷静。那冷静帮他在县里活到现在:先看清楚,再决定杀不杀、怎么杀。
他没有当场闯进去。及时雨要的不是当场的痛快,是把把柄握在手里。他退回自己的屋子,把那封晁盖的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终于又塞回去。信能要他的命。西厢里那个女人也能。哪一个先动手,要看今晚。
西厢里两个人不知道窗缝外站过谁。事毕,张文远穿衣,吻她汗湿的肩。“我走了。”
“走吧。”她懒洋洋的,腿还开着,中间那处红着、肿着,像被雨打过的花。她用指头抹了一下,送到唇边,自己嗅了嗅,忽然笑:“文远,你说宋押司要是闻见这个味儿,会不会把及时雨三个字还回去?”
张文远脸白了一下。他到底是衙门里的人,怕事。怕事的人能当好情人,当不了同谋。他走得很快,门槛都没踩稳。
阎婆惜独自躺到天黑。她听见正屋有脚步,是宋江的。脚步在院子里停了停,没有过来。她等。等也是一种欲。欲不一定对着男人,有时对着将要发生的、能把日子撕开的那一下。
灯点上的时候,她把头发挽好,衣裳穿齐,像个安分的外宅娘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腿间还黏着下午的事。黏着的东西会干,干了会成痕迹。痕迹比誓言老实。
宋江推门进来,脸上没有杀气,只有疲。疲的人最难猜。他坐下,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她。
“惜儿,”他叫她的小名,叫得很轻,“你说,人活着,是面子要紧,还是这条命要紧?”
阎婆惜端着酒,指尖白。她看着这个满县称及时雨的男人,忽然想起第一夜:他问她冷不冷,问完就办事,办完就走。她那时空着。现在不空了,空的是别的地方——是还能不能在这院子里活到明年春天。
她把酒饮了。酒苦。苦完她笑,笑得像唱曲收尾那一声:
“押司,面子是你们男人的。我们这种人,只有身子。身子热了,就要人来败火。及时雨不来,别人就会来。这道理,比梁山的规矩浅,也比梁山的规矩硬。”
院子里蝉叫了一声。宋江的手在桌上握成拳,又松开。松开的时候,阎婆惜看见他胸口那封信的轮廓,像一枚随时能引爆的印。
她没有再说话。夜里若还要做,她也由着。由着不是顺从,是把最后一点热用完。用完了,该来的自然会来。郓城的雨,从来不管谁是及时雨,谁是外宅的女人。雨只打瓦。瓦下各人有各人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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