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在坝子里炸到二更才歇。硝烟贴着包谷秆散,甜酒的味从堂屋一路涌到新房。新房是厢房改的,木板墙,窗纸新糊,床是柏木的,红被新缝,角上绣一对鱼。鱼眼睛用黑线扎,扎得太圆,看着像醒着。
春妹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揭。盖头是红的确良,透气差,呼吸全闷在布里。她今年十九,男家说的是“刚好”。新郎叫石贵,二十一,山上砍过树,手上有茧。相亲那天他没怎么说话,只把一袋红糖放桌上。红糖受了潮,结块。她娘说:结块的糖也是糖,人老实就行。
门外还有人起哄。表嫂的嗓门最高:“石贵!揭盖头啊!莫当木头!”笑声一阵阵打在门板上。石贵在门外应了两声,应得发干。门开一条缝,酒气先进来,人后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世界忽然小了,小到一盏煤油灯、一张床、两个人。
他揭盖头的手抖。布掀起来,灯火刺眼。春妹的脸被酒和热蒸过,颊红,眉心有一粒汗。发髻叫人盘得紧,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石贵看她,像看一垄突然属于自己的土。土是熟的,他却还不会下犁。
“……你、你喝水不?”
她摇头。嗓子里有喜酒,甜,发黏。两人坐着,膝隔一拳。闹洞房的人在院坝又唱了两句,唱的是老话,脏,直,把要做的事唱得像杀猪。唱完就散了。山里夜一深,虫声大过一切。
灯花爆了一下。石贵去吹,春妹说:“莫吹灭。”灯灭了她更怕。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不知该把四肢放哪。娘白天拉她到灶屋后讲过几句:忍一忍,第一回都这样;血是正常的;他要是太猛,你用膝盖顶他腰。讲完娘自己先红了脸,往她手里塞一碗土酒:“喝了好睡。”
土酒现在在胃里发热,热往下走,走到小腹就散开,散成说不清的软。
石贵解扣子解到第三颗,停住。“我……我先关窗。”窗本就关着。他关的是自己的慌。回来时春妹已把外套脱了,里面是红底碎花的褂,领口绣一圈莲。莲歪了一针。他伸手去碰那歪针,指腹碰到锁骨,两人都一僵。
“可以……摸。”她把这句话挤出来,像把一块烫洋芋从嘴里拿开。
手从锁骨滑进领口。农家女的胸被布裹了一天,一松就涨。他掌心粗,刮过乳尖时她肩耸了一下。不是痛,是过电。电从胸口跑到腰眼,腰眼一麻,坐不稳。石贵误以为她要躲,手收回来。她却抓住他的腕,按回去。按的力气小,意思却明白:别停在半路。石贵这才真敢用力。五指收拢,把一侧乳握满,拇指碾那粒已经挺起的尖。春妹咬住下唇,哼从鼻腔漏出来,细,像灶里的风。
褂子褪到肘弯。灯下能看见劳作留下的浅痕:肩头晒痕,腕上割过稻的细疤。石贵低头含住乳尖,舌面湿,齿尖轻轻磕。她抓住他后脑的短发,发茬扎手。这一下比白天拜堂时还像夫妻——拜堂是给亲戚看的,含着乳尖是给夜里看的。
裤带是他自己解的。解完不知把裤子踢到哪。春妹的红裤腰有一根绳,绳结死,他解了半晌。她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该笑,伸手帮他。绳一松,布滑到膝。里面是新缝的白裤衩,裤衩中央已经深了一块。他隔着布摸上去,布热,软,缝里湿。指节一陷,她腿并拢,又慢慢打开。打开的时候膝盖打颤。
“痛你就说。”他重复娘教他的那句。娘教的是对牲口也要这样,对人也是。
“还没进……”她耳根烧着,“你先……用手指。”
指头进第一截时她吸气。里面紧,热,像刚从锅里取出的汤。他不会绕,只会进退。进到有一层薄膜似的滞涩,她“嘶”了一声。他停。她把额头抵他肩:“你……直接来吧。横竖要破。”
他说不清横竖二字在这种时候为何出现,只觉得这姑娘比他懂事。懂事有时是一种狠。
他撑在她上方,膝盖把她腿分开。顶端抵上去,湿滑,却仍费劲。进一段,她指甲掐进他胳膊;再进一段,她把脸扭到红被里。被面的鱼被她的气吹得像游。完全进去那一下,两人都停住。停住是因为太满。满得她眼角渗泪。泪不是委屈,是身体被突然占满后的生理反应,像吃辣椒。
他问:“还好?”
她点头,点得很小。“你动……慢的。”
慢的前几下像搬石头,每一下都有阻力。阻力里带着血的涩。血不多,染在白裤衩上像一块 rust。石贵看见,动作更小心。小心到春妹不耐。不耐是热起来了。热把痛盖住,盖住以后空处就变成痒。痒比痛难忍。她抬腰去接,这一接把他的小心撞碎。他抽送忽然有了节奏,木床跟着响,一声一声,像远处还有人在敲锣。
春妹的声音先是忍着的,后来忍不住。哼声短,碎,有时变成“嗯啊”这种没有意思的音。石贵听得头皮发麻,手上却更诚实:一只手仍握着她乳,把乳推得变形;另一只手垫在她腰下,免得她被床板磕。垫腰这动作土,却让她心里一软。软了以后下面更咬人。咬得他喉结滚动,低骂一句脏话。脏话在喜夜里出现,也不显得脏,像终于把白天那套规矩脱掉。
第一次他泄得快。热液打在深处,她小腹一抽,自己却没到。没到的空从腿心一直凉到脚后跟。石贵趴着喘气,喘完发觉她眼睛还睁着,眼底那点亮没有散。他懂了。懂了就用手。茧子蹭过那颗已经肿起的小核,她腰弹起来,腿夹他的手。他不抽走,按着转。转了几十下,春妹忽然把枕头死死捂住脸,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扁的哭叫。下身痉挛着咬他刚刚退出的地方,水涌出来,比血清,比汗黏,淌到柏木床沿,滴在地上,一声轻响。
灯花又爆。两人看那滴液,都有点傻。
歇了半袋烟的工夫。窗外有人路过,是醉倒的表叔,靠着墙撒尿,尿声哗哗。春妹把被拉到下巴,石贵把灯芯挑小。尿声走远以后,他们又挨到一起。第二次比第一次顺。血的滞涩没了,只剩滑。春妹主动把腿盘上他腰,脚跟磕他后背,磕一下他进一下。这个节奏是她找的。找到以后她自己也吃惊:原来不是只会忍。忍是第一回的税,税交完,后面是自己的地。
他让她趴着。这个姿势进得深,小腹被顶出隐约的形状。她把脸贴着被,被上有他们的味:土酒、硝烟、新棉、腥甜。石贵握她的胯骨,胯骨窄,像两只刚满把的碗。抽送快起来时囊袋拍在她臀上,拍出细密的响。她手伸到自己身下,学他刚才那样揉。两处一起弄,她很快又到了一次,到的时候脚背绷直,足趾扣住床边雕的鱼尾巴。鱼尾巴被扣得发白。
第三次是她骑上去。乡下姑娘白天从不敢这样想,夜里酒和热把羞耻烧出缺口。她撑着他胸口起落,乳随动作荡,荡得他伸手去捉。捉到就含。含着乳尖让她起落的节奏乱掉,乱掉就坐到底,坐到底两人都抽气。她自己前后磨,磨那一点最痒的。磨到眼睫全是水,水滴在他胸口,像很小的雨。石贵忽然坐起来,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顶。这个姿势没有退路,每一下都顶到最里。春妹咬他肩,咬出一排浅牙印。牙印是今夜唯一能带出新房的痕迹。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们才真停。灯油将尽,光黄得像陈年包谷。春妹躺着,腿闭不拢,中间又肿又湿,稍一动就有东西往外淌。石贵用热帕子给她擦。帕子是红的,擦完更红。她看他低头擦的样子,忽然说:“你白日里像不会说话。”
“白日里人多。”
“夜里呢?”
“夜里……就我们两个。”他说完,把帕子拧干,又擦一遍她小腹上的手印。“明日还要帮你家搬嫁妆后头那两袋米。你要是疼,就坐着,莫蹲。”
这话比任何亲昵都土,也比任何亲昵都像日子。春妹“嗯”了一声,把脸侧向墙。墙上有一条裂缝,缝外是山的黑。黑里有溪,溪声一夜没停。她听着溪,听着自己身体里还在轻轻跳的那一下,忽然觉得婚书上那些字开始有重量了。重量不是锁,是床、是米、是以后还会有的许多夜。
鸡叫二遍。石贵吹灯。暗里他的手又摸到她腰,只是搂着,不再进。她把脚贴上他小腿。腿上有白天没洗尽的泥点子,泥点子凉。凉的东西贴着热的东西,像这块山地一贯的过法:先烈,后温,再往下过。
门外坝子上有人起夜,木屐敲石阶,一下,两下,远了。新房里只剩呼吸。呼吸两道,渐渐叠成一道。叠齐的时候,红被上那对鱼也像睡着了。鱼睡着,人还醒着。醒着也不说话。能说的都在刚才那些响里说过了。没说的,留给天亮以后的锅、水、和要晒的那床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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