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贴身杀手 夜惊堂跟着华府的管事,来到书舍后方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放著书桌,上面摆着套深蓝色的袍子,作为护卫穿的衣裳,用料谈不上太好,但工艺倒还不错,上面还放着块腰牌。 王管事在书桌后就座,拿着符牌在名册上抄录,同时叮嘱着些杂七杂八的规矩: “咱们家老爷,往年在朝廷官拜相位,无论多大的官,经过门前都得下马拜见。常言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在华府做事,连县令都得给你些薄面。 “不过这下人,也有高低之别,刚进门的,叫杂役,只能干些洗衣刷马的活儿。干满两年,要是为人勤快、办事机灵,能提拔成领班,管手下几个人。 “领班往上则是管事,也就是我这种,地位就不一样了,专门管一门事情,公子小姐私下里都会称一声王叔。如果干满十年,没出啥差错,又受老爷信赖,便有机会当上管家。这管家可不一般,地位就相当于宫里的大公公,说话比后宫妃子分量都重……” 夜惊堂还在想着华青芷父女的事儿,听了片刻随口接话: “我也得从刷马做起?” 王管事显然是华府的人事经理,对此摇头道: “你不是家丁,是护卫,负责安保,如果武艺好为人机灵,提拔会快些。 “这护卫,也有四等之分,最低等的不配马,只负责跟着管事出门收账,或者巡视宅子;乙等配马,负责护送姨娘、偏房公子出门;甲等就是华宁这种,长房的随身护卫;而往上,那就不叫护卫了,叫门客,自由身,家主都以礼相待……” 夜惊堂若有所思点头: “我现在是下等护卫?” “本来应该算是,但小姐对你青睐有加,以后也得跟着小姐,所以暂定乙等,月俸八两,包吃包住,一月两天假;三个月后,如果干得不错,会转为正式护卫,月俸翻倍,逢年过节还有例行红包……” “这待遇还真不错。”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叫世家大族。你还年轻,好好干两年,若是表现不错,老爷还会帮你解决婚配问题;前两年华宁和夫人院里的丫头成亲,老爷还送了一套房子三亩地……” “是吗……” …… 王管事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后,写完了各种登记信息,还让夜惊堂画了个押。 夜惊堂看签的是三个月的短期试用工,并不是卖身契,当下也没说什么,在纸上按了个手印后,便拿着衣袍,跟王管事一起前往书舍侧面的院落。 王管事走在前面领路,又叮嘱道: “你可知道,为什么进门,先让你举一百十二斤的石锁?” 夜惊堂回应道: “大小姐体重一百二十斤?” 王管事眉头一皱: “什么眼神?大小姐那弱柳扶风的体格,能有一百二?大小姐腿脚不便,出门都是坐轮椅,上楼下车,你都得把轮椅上下搬,还得举重若轻不失大户体面,没把子力气可不行……” 夜惊堂跟在后面聆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院子门口。 而院子过道的拐角出,护卫华宁抱着佩刀靠在围墙上,正在给大小姐看门。 华宁是佃户子嗣,自幼被华府收养,以前给华俊臣当习武的沙包,后来年岁大了,又当起了大小姐的护卫领班,在华家的地位并不算低。 本来华青芷的护卫领班,只有华宁一人,而刚刚他却从管事口中听说,家里来了个新人,小姐还特别中意,他这家中老人,自然就有点压力了。 虽然这些牢骚话,不好当着老爷小姐说,但作为领班,这规矩总得给新人教教,免得新人往后恃宠而骄,把他这老人不当回事。 听到王管事的话语声由远及近,华宁脸色也摆出了不怒自威的神色,等到一前一后两道人影从墙角转出,他便开口道: “你就是新来的……嘶——” 扑通~ 话到一半,过道里便传出双膝触地的闷响,继而就陷入死寂。 ??? 王管事正在说着话,转眼就瞧见华宁干净利落双膝跪地行大礼,老脸都惊呆了,愣了片刻后,连忙抬手搀扶: “华宁,你这是作甚?犯错了不成?犯错了你跪老爷去呀,跪我有什么用?” 华宁满眼震惊,脸都是白的,看着站在王管事身后的年轻男子面容,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但膝盖接触地砖的真实触感,还是时时刻刻提醒着面前的是真阎王,一时间脑子都成了空白。 夜惊堂以前在云安见过华宁,知道他在跪自己,心底颇为尴尬,连忙悄悄抬手,示意华宁起来。 但华宁跪在阎王爷面前,已经在回忆此生家丁路了,呆若木鸡,王管事怎么拉都没反应。 好在院子里并非没人,过道里的响动,还是惊动了院内的主仆。 不过片刻后,院门便被打开,继而绿珠就从里面探头。 瞧见站在拐角的夜大国公,和长跪不起的华宁,绿珠倒是非常理解,连忙道: “华宁,你去一边望风。那个谁,你进来,小姐有话对你说,” 听见绿珠的声音,华宁才回过神来,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跑到了另一侧的院子拐角站岗。 王管事实在想不通华宁为啥要给他行大礼,此时还询问了句: “华宁是怎么回事?犯大错了不成?” “没有,就是想请假回去探望媳妇,王管事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即可。” “告假直说就行了,何必行如此大礼,唉,这娃儿真是……” 夜惊堂也没插话,目送王管事一步三回头离开后,才抱着护卫衣袍,进入了书舍侧面的庭院。 庭院应当是平时文人学子切磋对弈的包间,中心有个石质棋台,旁边还种着各种花卉,春天百花齐放,景色倒是颇为雅致。 此时身着长裙的华青芷,在棋台旁的轮椅上就座,双手叠在腿根,看起来有点着急,一直望着门口。 而绿珠待他进门后,就连忙把门拴上,大大方方的神色一收,变成了怂包小丫鬟,帮夜惊堂拿住袍子: “夜公子,您怎么来了?这里可是敌国……” ??? 夜惊堂听见这话,差点没绷住,觉得这丫鬟很有当叛徒的潜力。他和煦笑道: “过来走走罢了,不必如此拘谨,我的消息不要走漏,不然会给华府惹上麻烦。你先去旁边歇会儿,我和华小姐单独聊聊。” 绿珠自然不敢多说,连忙就抱着衣服跑进了房间里。 华青芷在轮椅上端坐,瞧见活生生的夜惊堂,此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待绿珠离开后,才低声询问: “夜公子,是不是南朝准备入关了?” 夜惊堂来到跟前,想了想道: “我只是黑衙的统领,又没入朝,打不打仗倒真不清楚,此行过来,只是缉拿那些逃遁到北梁的要犯。就比如白河码头的赵栋……” 华青芷可不相信夜惊堂这等关键人物,会因为几个通缉犯跑到北方来冒险,她滑动轮椅靠近几分: “公子是不求名利心系百姓之人,两朝局势我也看得出来,现在不打仗,往后迟早也要打的。我只希望往后不管何种局势,公子都能心系百姓,不要让战火殃及无辜平民……” 夜惊堂略微抬手道: “我是江湖人,出身于穷苦之地,这些事情你说与不说,我都会去注意。另外,我和你也算有点交情,往后如果真有局势变动,你只要说服家里审时度势,不要轻易卷入两朝纷争,华家的安危我还是能说上话……” “……” 华青芷嘴唇动了动,彼此面对面,却身处两国站在对立角度,怎么说话好像都不对,略微沉默后,又询问道: “公子为何要跑到来华府当个家丁?” 夜惊堂张了张嘴,倒是不太好解释,略微斟酌才道: “上次在天琅湖抢雪湖花,不是让不少人跑了吗。雪湖花是西海诸部的东西,我是天琅王遗孤,东西被抢了,我自然地取回来,所以准备去燕京看看。 “本来我是想找个合理身份,当地的牙行,说这里招护卫,我就来看看,也没想真当,哪想到就这么碰上了……” 华青芷对于这说法,还是挺信服的。上次夜惊堂在刑狱放过她和爹爹,连陈大将军都留了一条命,她心里很感激,但只要协助夜惊堂,她就是叛国,这个口根本没法开,暗暗斟酌片刻后,幽幽一叹道: “公子想利用我的身份,潜入燕京取雪湖花,我一介弱女子,又哪里拒绝得了……” ??? 夜惊堂眉头一皱,抬手道: “我不是这种人,只要华小姐别把消息传出去就好……” 华青芷轻轻摇头: “我是北梁子民,明知夜公子要对付朝廷,又岂能瞒而不报?公子深入北朝腹地,既然漏了脸,又岂会因为一点交情,便放心离去。公子既然是为国效力那些些说出来伤感情的话,我都理解,以后配合公子便是,这也是为我华府老小的安危考虑……” “我真不是这意思,就是赶巧了……” “唉~” 华青芷微微抬手: “公子不用说了,事已至此,你若真是无心之下才到华府,不想殃及华府便离去,我又该如何自处?瞒而不报是不忠不义,通报朝廷是无情无义,你还不如一刀把我灭口的好。” “……” 夜惊堂被这话怼得无言以对,心里也明白华青芷是在找台阶下,好名正言顺帮他,稍加琢磨,点了点头: “那就依华小姐的意思,从今往后我是劫匪,挟持你带着我去燕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华青芷见夜惊堂露出了真面目,点头道: “我只帮你取雪湖花,算是报答上次的恩情,危害北梁百姓的事情,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好做。” 夜惊堂觉得这话题挺无聊的,转而聊起的正事: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燕京?” “随时都能动身。公子就一人前来?” “嗯……还带了两个帮手……” “都是女子?” “……” 夜惊堂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 华青芷如实回应: “公子出门在外,好像没带过男人。女王爷也来了?我可以和家里说一声,再买两个丫鬟,到时候让靖王殿下来我身边伺候即可……” 夜惊堂没料到华青芷这么腹黑,竟然还想让笨笨当丫鬟,他摇头道: “靖王没来,是两个江湖朋友,你要是方便可以安排,不方便她们跟在后面也行。” 华青芷作为华府的大小姐,想弄俩丫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当下也没在此事上多言。略微打量夜惊堂几眼后,又道: “公子既然要扮作护卫隐藏身份,那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不客气了,以后就叫你四郎……” “其实叫华安也行,四郎什么的太亲昵了,我以前还叫过叶四郎的化名。” 华青芷总觉得华安这名字,配不上夜惊堂身份,但夜惊堂不嫌弃,她也不再坚持,展颜笑道: “我可比女王还难伺候,腿脚不便,上马车过台阶,你都得把我抬上去;胃口不太好,吃不了干粮,天亮之前,你还得去买好新鲜菜,交给绿珠做饭……” 夜惊堂来到轮椅背后,推着试了试,又连人带轮椅提起来感受: “也不重,小事情罢了。” 华青芷这辈子,可能是头一次遇到如此随意的护卫,忽然被提起来,连忙扶住扶手: “夜公子,要斯文一些,轻拿轻放。” “哦。” 夜惊堂把轮椅轻轻放下,又道: “也就这些吧?我还得回去处理点事情,明天才能过来上任,要不明天见?” 华青芷询问道: “准备去抓捕赵栋?” “那倒不是,人刚已经杀了,回去准备一下罢了。” “……” 华青芷听见这话都愣了,看着夜惊堂阳光和煦的面容,怎么也没法和杀人如麻的活阎王联系到一起。 但光她轻眼看到的死者,都有好几十了,不相信都不行。 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华青芷也不好干涉,只是吐槽了句: “你怎么不是刚杀完人回来,就是准备出门杀人,唉……” “我是官差,世上恶人不绝,杀伐便一日不止,小姐要理解。” “……” 华青芷斟酌了下,也没反驳,回头道: “那我就不送了,明天早点过来,迟到要扣月俸。” 夜惊堂颔首一笑后,从绿珠手上接过来袍子,便走出了院落。 …… 另一侧,黄梅县。 黄梅县距离府城也就百余里,周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牙行自然是第一个收到消息。 月上枝头,县城火凤斋的书房里,司徒延凤在茶海旁边就座,慢条斯理地泡着茶,陆续折返的帮众,如往日一样禀报着各地的消息: “燕河那边有艘船搁浅了,力夫拉不出来,想找些力大无穷的高手……” “这种破事也报上来,有点本事的江湖人,能干纤夫的活儿?船上拉了一船银子不成?” “唉,现在江湖不好混,三十两杀宗师都有人接,拉个船怎么也比杀人简单……” …… 几人正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脚步声。 司徒延凤倒茶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却见负责府城的帮众跑了过来,神色急急慌慌,进门就大喊: “帮主,不……不好了,出事了……赵……赵……” 司徒延凤今天专门让帮众注意白河码头的动静,一听这话,便暗道不妙,连忙起身: “赵四死了?” “不是。” 帮众显然有点懵逼,此时也顾不得帮派规矩,跑到茶海前就灌了一大口水,而后道: “赵栋死了!” “啊?!” 司徒延凤一愣,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雷鹰帮帮主死了?你没看错?” 帮众点头如捣蒜: “千真万确,那下手叫一个狠毒,尸体直接挂大门口,房子都给一把火点了,也不知多大仇。 “知府大人都亲自跑过去了,听师爷说是杀手所为,当场就把宋家船行的东家抓了过来,吊起来打,那宋帮主也是硬气,怎么打都不承认是他雇的杀手……” “你这不屁话,杀手本就不是他顾得,他能承认?” 司徒延凤都懵了: “是赵四杀的?” 帮众摊开手道: “赵四是早上走的,人是下午死的,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事动静闹得大,官府正在查,咱们要不要给官府通个气……” “放你娘的屁。” 司徒延凤听见这话直接火了: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差事咱们散出去的,转头把人点了,咱们还能在江湖混?再者人家连赵栋都能杀,杀我你以为很难?” 帮众一想也是,便道: “那我们嘴都严实些,打死都不知情。” 司徒延凤着实没料到,只出三十两银子,赵四还真把目标宰了,这不闹吗这? 怪不得逃到北朝来,以前在南朝,保底也是个手上几十条人命、以杀人为乐的魔头,不然能干出这亏本买卖? 司徒延凤心乱如麻,也没法聊事情了,便抬手赶走帮众,想在屋里等着赵四回来交差。 结果他刚把帮众刚出门,一回头就瞧见刚才就座的根雕茶海旁,多了道人影。 人影身着青袍,头戴斗笠,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护卫,但那张颇为俊朗的脸颊却很是熟悉,正自顾自倒着茶水。 ?! 司徒延凤一个趔趄,惊得差点和华宁一样滑跪,好在干牙行这么多年,胆识还是有点,最后还是稳住了,连忙露出笑脸上前: “哎哟~是小的眼拙,前两天还真没看出赵四爷的本事,失敬失敬……” 夜惊堂离开华府后,并没有回客栈,第一时间就用轻功飞来了这边,他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司徒掌门不必如此多礼,坐下说话吧。” 司徒延凤面对这能为了三十两银子杀人的狠角色,哪里敢坐下,当下先跑到书桌旁,取来三十两现银,放在了桌上: “赵四爷办事果真麻利,这抽水便免了,就当咱们交个朋友。” “诶,朋友是朋友,规矩是规矩。” 夜惊堂用茶刀把三十两银子分出一部分,把司徒延凤的抽成推给他: “事情办完了,青龙会的人什么时候能见到?” “差事派出去,我就给青龙会打过招呼,现在人死了,青龙会的人肯定也收到了消息,咱们现在过去即可。” 司徒延凤说话间正要转身带路,就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手指轻翻黄铜茶刀,刀尖指向了旁边的圆凳。 司徒延凤表情一僵,很识趣地在凳子上坐下,讪讪笑道: “司徒某是干牙行的,知道规矩,赵四爷的事情,打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出去。这行走江湖风险不定,往后可能还用得上司徒某,直接把后路绝了,可不太合适……” 夜惊堂从腰侧取下刻着华子的腰牌,放在了司徒延凤面前: “我现在是华太师府上的乙等护卫,江湖人办事的规矩你知道,干一行爱一行,拿了银子就要尽职尽责。你早上说华府还有个美差,说来听听。” 司徒延凤没料到夜惊堂这么专业,说当护卫,就真干起了护卫的事儿,他尴尬道: “唉,赵四爷误会了,也不是祸害华家的事,就是昨天说的,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让司徒某找个年轻俊朗的游侠儿,去勾搭华大小姐,赵四爷这武艺、这相貌、这气度,百分百能成……” 夜惊堂其实就猜到是这差事,不然司徒延凤不会一门心思劝他去华府,当下又询问道: “谁出的银子?” “呃……” 司徒延凤微微摊手: “我能出卖雇主,明天就能出卖赵四爷,行有行规,你把我宰了,我也没法说。不过这事儿是明的,赵四爷稍微了解下形势,就能猜出来。 “这事确实美差,赵四爷无论想与不想,都可以把这事儿接了,我和雇主一回复,您便能收一笔定金,往后也不会再有其他闲人,去打华大小姐的主意。” 夜惊堂肯定没勾搭华青芷私奔的意思,对此道: “收了定金没办事,你可是要赔雇主的,就这么大方送我一笔定金?” 司徒延凤能干这行买卖,强项就是看人很准,夜惊堂只要按照他的安排,跑去华小姐身边朝夕相处,最后要是不出事情,他敢赔王家双倍银子。 不过这些话不好明说,司徒延凤只是道: “不如这样,定金先放在我这里,我和雇主说找到了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打扰华小姐,算是缓兵之计。以后要是不成,我把定金还给雇主便是,万一真成了,赵四爷再来取酬劳?” 夜惊堂也不稀罕拿那点银子,当下也没多说,起身道: “走吧,去见青龙会的人。” 司徒延凤一次干成三桩生意,马上还能拿青龙会的报酬,心里都把夜惊堂当成了财神爷,不过表面上也不好得意忘形,连忙起身带路,前往了县城集市。 青龙会的总部,就在天琅湖东安的安西府,和承天府距离并不远,而黄梅县这地方,常年有南朝的江湖人过来找地方扎根,算是招收门徒的重要地点,一直都有联络人。 夜惊堂跟着司徒延凤走出武馆,路上就依照提醒,蒙上面巾,把腰牌取下遮掩所有身份,而后便走到了一条勾栏小巷里。 三更半夜,藏于深巷的勾栏里随处可见嗯嗯啊啊的奇怪声响,巷子里光线也十分昏暗,来往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司徒延凤走在前面,因为本身话多,还开口道: “要不待会忙完,我请赵四爷在楼子里喝两杯……” “我不好这口。” “是吗?我其实也没啥兴趣,但交际接待人情往来,没办法……” 夜惊堂随口闲聊间,走到了巷子末端,司徒延凤说话,他便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了左边的屋檐。 屋檐上方背光处,坐着到身着夜行衣的人影,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气息极稳看起来就擅长隐匿,不过与正常杀手不同的是,背后还背着个箱子。 发现他抬头注视,坐在屋檐上的黑影,眼底明显有讶色,沙哑开口道: “阁下好眼力。” 司徒延凤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而后便连忙拱手: “陈堂主久等了。这位就是在下说的赵四,刚刚办了雷鹰帮的事儿;赵四爷,这位是陈堂主,青龙会在承天府的接头人,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聊。” 司徒延凤介绍完后,就转身离开了暗巷,只留下了一上一下的两人。 夜惊堂抬眼看着上方的人影,从气息判断,武艺并不算太高,不过还是抬手一礼: “幸会。” 屋檐上的黑衣人,也没多少废话: “刀口舔血当刺客,多半都是生活所迫。你杀个人只收三十两,可不像是刺客的作风,应该不是单纯想进青龙会吧?” 夜惊堂觉得这接头人还挺聪明,当下也开门见山道: “我并不缺银子,只是听说青龙会神通广大,想找你们打听点消息。” 陈堂主对此倒也没太大意外,询问道: “阁下想打听什么消息?” “听说北梁有一把宝刀,名为赤狐,几百年前北梁一位大宗师的佩刀,你可知在什么地方?” “赤狐这把刀可不简单,在江湖流传多年,最后被文帝所得,视为珍宝,据说现藏于皇城内养心阁,你拿不到。” 夜惊堂随意道: “千金难买心头好,我对这把刀眼馋已久,轻功也不错,想试试,青龙会可有门路?” 陈堂主直接道: “进皇宫是大忌,会引来国师府清剿,青龙会一般不会打皇城的主意。不过青龙会只认银子,只要银子足够,杀皇帝的差事也并非没人接,你有所需,可以帮你疏通门路,但这价码,你确定承担得起?” 夜惊堂见青龙会真有这本事,来了几分精神,询问道: “要多少?” 陈堂主略微算了下: “皇城可不是寻常地方。要去偷东西得先拿到皇城的舆图,梁帝、十二侍的日程安排,要找这些,首先就得买通内物监的人;而后国师府、禁军、十二所、养心阁的太监,情况都得摸清,关键人物还得买通,全打点下来,几万两银子都算少的。 “你若自己涉险去偷的话,有这些铺路勉强够了,但你十有八九没法活着出来;若是准备雇人去偷,盗圣不太好联系,青龙会能帮你联系天牝道的贼王鬼手李,但去皇宫行窃,基本上百死一生,没个天价数目,他根本不会涉险即便答应了,此事也很可能竹篮打水……” 夜惊堂听到这报价,觉得有点离谱,但去偷皇帝的东西,青龙会能想办法就不错了,也不能说人家狮子大开口,想了想道: “青龙会扎根多年,对江湖必然了解,你们那儿有没有那种南朝跑过来的江湖人被悬赏?最好在燕京附近活动的。” 陈堂主见夜惊堂拿不出钱,准备现场挣了,笑了下: “南朝江湖瞧不起北梁的蝇营狗苟,能从那边跑过来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基本上没有庸手,赏银虽然高,但寻常人对付不了,阁下确定要青龙会挣钱青龙会花?” 夜惊堂回应道: “能不能对付,接了才知道,先试试看。” 陈堂主见此也不多说,打开书箱,在其中翻找,取出了一张纸条: “邓书安,燕京钟楼街景阳侯府门客,常随行与景阳侯身侧,善爪功、剑法、轻功,武艺不详,但必然在宗师之上,杀之赏银四千两。阁下觉得此人如何?” 夜惊堂蹙眉思索,没听过这号人物,询问道: “他是南朝人?” “以前派过一名刺客,事败而归,说其用了黄蜂指和七星剑的招式,这是南朝七星阁的武学……” 夜惊堂听着两样招式,眉头一皱: “剥皮书生?” 陈堂主眼底显出讶然: “阁下对南朝倒是真了解。” 夜惊堂刚到黑衙,在接无翅鸮差事的时候,就见过这件大案,但当时没敢接,他对此道: “剥皮书生因为帮派被剿灭,在南朝杀官剥皮挂与衙门外,事情直接惊动了皇帝,我岂会没听说过。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藏在了燕京。” 陈堂主把纸条丢给夜惊堂: “具体情报去燕京春满楼后巷,找当地的联络人取。因为是初次合作,到时候只能给你一成定金,不过若是事情办成,会按照规矩,额外奖励你五百两银子,当作开门红的彩头。” 夜惊堂接过纸条看了看: “你们就不怕我把消息泄露出去?” “已经刺杀过一次,消息是明的,不然岂会轻易给你。邓书安知道青龙会还会派人刺杀,有所准备,此事难度很大,不过酬劳你可以放心。 “就算你拿不到,也可以留个地址,哪怕在南朝,青龙会也会把银子分文不少送过去。青龙能做大,靠的便是信誉,不光对雇主,对门下刺客也一样。” 夜惊堂见此也不再多问,收起纸条: “那麻烦陈堂主先帮我打听门路,到了京城,我会把邓书安的人头送去春满楼,酬劳就当定金。” “办完事,记得在墙上留下青龙会的名号,再会。” 陈堂主背著书箱起身,便飞身跃下了屋脊。 夜惊堂拱手行了个江湖礼后,又看了眼手中记载姓名地址的纸条,继而便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暗巷之中…… 第006章:启程☆ 回到承天府,已经快到了后半夜。 夜惊堂无声无息跃入客栈二楼的廊道,抬眼便看到鸟鸟在围栏上散步放哨,背影忧郁中带着三分寂寥,轻声“咕咕叽叽”。 夜惊堂暗暗摇头,来到跟前喂了几块肉干,而后便来到了房间门口查看。 云璃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可能是因为下午和宗师交手,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认识到了自身的差距,此时倒没有贪玩胡闹,手持长刀站在房间里,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应该是在感悟刀意。 夜惊堂作为玩刀的行家,自然明白云璃在做什么,并没出声打扰。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云璃睁开眼睛,开始比划起招式动作,才抬手轻敲房门: 咚咚~ 折云璃听到敲门声,便迅速收刀归鞘,转身把门打开: “惊堂哥哥,你怎么才回来,诶?衣服怎么换了?穿得和大户狗腿子似的……哎哟~” 夜惊堂抬手在云璃脑袋瓜上弹了下,而后把腰牌丢给她: “刚去谋了个差事,当华家的护卫,跟着一起进京。梵姨呢?” 折云璃接过牌子来回打量: “梵姨刚洗完澡睡了。这华家是哪个华家?不会和上次去咱家的那个华小姐有关系吧?” “你还挺聪明,就是她。她爷爷以前当过太师,刚好又去国子监读书,能帮上忙。你是跟着我一起去华府当丫鬟,还是在后面跟着?” 折云璃稍微琢磨: “我肯定跟着,不然出来做什么。护卫总得有家眷,要不你说我是你媳妇,华家总不能连家眷都不让带吧?” ??? 夜惊堂觉得这提议倒是不错,但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他指着牌子背面的乙字: “我是下等家丁,包吃包住就不错了,哪里好拖家带口的去。华小姐见过你一次,也认识你,你顶个丫鬟名头就行了,又不用真端茶倒水暖被窝。” 折云璃确实不太会伺候人,不过想想还是道: “干一行就得有一行的模样,哪怕是乔装丫鬟,也得滴水不漏,免得人看出来。行了,当丫鬟就当丫鬟吧,惊堂哥哥你看着安排就行。” 夜惊堂点了点头,把牌子拿回来: “明天还得去华府报到,天色太晚,早点睡觉吧。” 折云璃下午和宗师打架,因为没打好在夜惊堂和梵姨面前丢了人,现在就想发愤图强,闻言无奈道: “我躺下就琢磨下午的招式,总想练练,根本睡不着,要不惊堂哥哥……” 咚咚~ 夜惊堂颇为善解人意,抬手就学着凝儿,在云璃背上点了两下,帮她睡着。 折云璃身体微微一晃,双眼皮就逐渐沉重,有些无语地呢喃: “我意思是陪我练功……” 扑通~ 话音未落,身体就倒了下去。 夜惊堂暗暗摇头,把云璃接住放到床铺上躺好,又把薄被盖上,而后才转身走出了房间。 吱呀~ 夜惊堂关上门后,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了片刻,确定隔壁云璃的呼吸平稳悠长,已然睡熟,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来到梵青禾的房前,动作轻柔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灯火已熄,只余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皂清香,混杂着女子沐浴后独有的温润体香,显然她刚洗漱完毕。 借着月色,只见身段儿傲人浮凸的梵青禾,此刻仅穿着一件丝滑的红色睡裙,侧身躺在枕上。薄被松松垮垮地拉到胸口,恰好遮住了那对饱满雪乳的下半部分,却将浑圆的上缘和深邃的乳沟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显然被方才的动静吵醒了,并未睡着,一双美眸在黑暗中亮晶晶地,正抬眼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戒备: “你把云璃点睡著作甚?” 夜惊堂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并未上闩,缓步来到床铺跟前,压低了声音: “云璃睡不着,帮个忙罢了。刚才去华家应聘了护卫,又跑去黄梅县,见了青龙会的人……” 梵青禾见夜惊堂一本正经地汇报起工作,仿佛深夜造访只是为了谈公事,便没好气地打断他: “你是男人,这些事自己安排即可,和我说什么?我要睡觉了,你快回房吧。” 说罢,她便要拉起被子蒙头。 夜惊堂眼角带着一丝坏笑,抬手揉了揉自己结实的肩膀: “刚才来回跑了两百多里地,累着了……” 梵青禾从被子缝隙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 “跑累了你揉腿呀,揉肩膀作甚?” “呃……跑步不得摆臂嘛,肩膀上有旧伤,感觉还没完全好透。” 梵青禾岂会不明白夜惊堂这蹩脚的借口背后藏着什么心思,见这男人一有机会就想往自己被窝里钻,也是又气又无奈。她本想硬起心肠将他赶出去,可对上他那双满是期待与热度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深呼吸了几次后,她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认命般地翻了个身,将一个窈窕的背影留给他,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夜惊堂见状,心中一喜,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麻利地褪去鞋子,悄无声息地掀开被褥一角,躺在了她的背后。温暖的被褥下,女子馨香的体温瞬间将他包围。他试探性地抬手一抹,掌心触及之处,一片丝滑细腻。那件轻薄的睡裙下,竟是真空一片,什么都没穿。他的手指轻易就滑到了她浑圆臀瓣的缝隙间,那里刚沐浴过,干净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也不知是沐浴残留的水汽,还是她早已动情的证明。 梵青禾只觉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精准地探入了自己最私密的所在,那略带粗糙的指腹在她娇嫩的臀缝间轻轻一触,便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眉儿紧蹙,猛地回眸,声音又羞又恼,却刻意压低了,生怕惊动隔壁: “你别乱摸。” 夜惊堂听话地将手指抽了出来,却并未就此罢手。那只作恶的大手顺着她光滑如缎的背脊曲线一路向上,越过纤细的腰肢,最终稳稳地覆在了她身前那只饱满挺翘的乳球之上,隔着薄薄的睡裙,将其整个握入掌中。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用正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话说刚才在黄梅县,青龙会还提到你来着。” 梵青禾学着凝儿那般,故作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但听到与自己有关,还是忍不住睁开眸子,回头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 “提到我作甚?” “我说是要去皇宫偷一把刀,青龙会帮我请高手,说盗圣不太好联系,只能请鬼手李什么的……”夜惊堂嘴上说着话,握住那团柔软的大手却开始不安分地揉捏起来。拇指精准地找到了睡裙下那颗早已挺立的蓓蕾,不轻不重地捻动着。 “他们应该去请妖女,那才叫盗圣……呼……” 梵青禾话刚说两句,就被胸前传来的酥麻电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那指尖的每一次捻动,都像是在她心尖上撩拨,让她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什么盗圣妖女。她索性闭上了眸子,脸颊绯红,睫毛轻颤,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任由这个“患者”自己捣鼓着“药材”。 夜惊堂见她已然放弃抵抗,心中欲火更炽。他俯下身,将温热的唇贴在她敏锐的耳后,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白皙的颈项。同时,覆在她乳房上的大手掀开睡裙的下摆,长驱直入,直接握住了那团温软滑腻的雪白乳肉。没有了衣物的阻隔,那触感更是销魂蚀骨,他五指张开,将那饱满的乳球揉捏成各种淫靡的形状,指尖更是对那颗硬挺的乳头施以百般挑逗。 “嗯……”梵青禾再也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呻吟。她的身子软成了一滩春水,后背不自觉地向后弓起,将胸前的丰盈更多地送到他的掌中。 夜惊堂另一只手也不甘寂寞,顺着她平坦的小腹滑下,探入那片神秘的幽谷。那里早已是春潮泛滥,泥泞不堪。他的手指在那湿滑的缝隙间肆意拨弄,轻易就找到了那颗小巧的媚豆,轻轻一捻,便引得身下的娇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不再满足于这点前戏,精壮的腰身向前一挺,那根早已硬挺如铁、滚烫骇人的肉棒便隔着薄薄的裤子,重重地抵在了她浑圆挺翘的臀瓣之间。 梵青禾感受着身后那根巨物的尺寸与热度,羞得快要晕过去。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她两瓣臀肉的挤压下,变得愈发粗大、坚硬。 夜惊堂褪去自己最后的束缚,那根狰狞的巨物便“啪”地一声弹了出来,顶端的马眼已然溢出了晶莹的粘液。他一手继续玩弄着她胸前的柔软,另一只手则分开了她丰腴的臀瓣,将那湿热的穴口彻底暴露出来。然后,他扶着自己的巨物,将那硕大滚烫的龟头,缓缓抵在了那不断翕张的嫩穴之上。 “啊……”梵青禾感受着穴口传来的灼热与饱胀,身体本能地向前躲闪,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青禾……”夜惊堂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腰身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粘腻的水响,那根粗壮的肉棒便毫无阻碍地破开湿滑的穴口,长驱直入。紧窄的媚肉瞬间被撑开,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入侵的巨物,那极致的紧致与温热,让夜惊堂舒服得喟叹出声。 “呜……”梵青禾将一声惊呼死死地闷在喉咙里,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贯穿撑得满满当当。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充实,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这根蛮横的巨物占有了。 夜惊堂没有立刻开始抽插,而是将整根肉棒埋在她的体内,让她感受着、适应着。他的手依旧在她胸前揉捏,另一只手则绕到前面,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还说……”他故意顿了顿,胯下的巨物在她体内微微一旋,引得她又是一阵战栗,“说你是‘妙手观音’,天下男人的病,就没有你治不好的。” “混……混蛋……”梵青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身体却诚实地泛滥出更多的爱液,将那根巨物浸润得更加湿滑。 夜惊堂低笑一声,不再言语,开始缓缓地抽送起来。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片的媚肉和晶莹的淫水;每一次顶入,都狠狠地撞在她的花芯深处。 “嗯……啊……哈……”梵青禾再也压抑不住,破碎的呻吟从唇边泄露。她的理智早已被情欲的浪潮吞没,身体随着男人的动作前后摇摆。丰满的臀部被撞击得荡起层层肉浪,与男人结实的小腹碰撞出“啪啪”的淫靡声响。那根巨物在她体内翻搅、研磨,每一次都带给她难以言喻的快感,让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狂野的男人操死在这张床上了。 …… 银月当空,一匹快马飞驰过街道,来到了青楼赌档扎堆的红楼附近。 司徒延凤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伙计,便快步进入其中,来到后方雅院的一个房间外,在门口抬手轻敲: 咚咚~ “王公子?” 房间里莺声燕语不断,还有摇骰子的响动,门窗紧闭看不到内部场景。 司徒延凤正想从门缝里看看,脚步声便来到了近前,继而房门打开,露出了一个书生打扮的贵公子,手持折扇,脸上还带着三分醉意: “司徒掌门,您怎么来了,要不进来喝两盅?” “唉,王公子客气了,司徒某过来是有要事,要不咱们去旁边聊?” 出来的公子,名为王继文,城西王家的嫡孙,也是当朝王贵妃的侄子,和三皇子算是死党,身份可不一般。 听见司徒延凤的话,王继文摇着折扇出门,来到隔壁的茶厅里就座,随手摆弄茶具: “交给你的事情,有眉目了?” 司徒延凤也没坐下,站在旁边帮忙沏茶: “人找到了,今天已经安排去了华府,当上了护卫……” 王继文听见这话,略显不悦: “为何不带过来让我过目?华青芷虽然双腿残疾,但才华过人,燕京第一才女的名号,连圣上都听过,你随便找个歪瓜裂枣,岂能打动她的芳心?” 司徒延凤赔笑道: “公子放心,我找的人绝对靠谱,虽然相貌较之公子差上半筹,当放在整个承天府,也称得上万里挑一,而且能说会道懂事儿,今天去聘护卫,一上门还没比武,就被华小姐选上了。 “没带过来让公子过目,也是为了公子的声誉考虑,怕消息走漏。公子想见,以后到了国子监,自然能瞧见,若是觉得不行,这酬劳司徒某一文不要……” 王继文见司徒延凤胸脯拍得震天响,也没再说什么,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在了茶案上: “司徒掌门办事,我自然放心。不过这事情比较急,华青芷找到了药,腿很快就能医好,若是圣上动了立太子妃的心思,后果你应当清楚。” “公子意思是?” “这事儿,还得推上一把,比如安排个人去劫道,让你找的人,来个英雄救美……” “?” 司徒延凤听见这馊主意,连忙摆手: “这怕是不行,找的人武艺可不低,华俊臣似乎也跟着,安排人演戏,基本上有去无回,没人会接这差事……” 王继文折扇轻拍手掌: “咱们北梁遍地悍匪,何须演戏?峡沟县那边不是有几个悍匪,在干绑票买卖,官府还没抓着。你消息这么灵通,应该能找到人……” 司徒延凤眉头一皱: “公子意思是利用他们,让他们去送死,给咱们找的人刷功绩?这怕是不合江湖道义……” 王继文又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那些人,本就是绑肉票为祸百姓的宵小,司徒掌门暗中运作,借华家之手除之,算是大义之举……” 司徒延凤为难道: “话是这么个理,但那群悍匪,要是没死绝,回来一两个,司徒某可就得被灭门了……” 王继文叹了口气,把银票收回来: “富贵险中求,司徒掌门既然不敢挣这银子,便罢了。来人,去城里把李老四叫来……” “慢!” 司徒延凤见王继文准备找其他牙行,连忙按住银票,咬牙道: “司徒某办这事,可是冒着败坏声誉、满门死绝的风险,王公子好歹加点银子。” “唉,这不就对了……” …… 翌日。 太阳刚刚跃出山头,位于城郊的华府已经门户大开,丫鬟家丁抬着大小箱子,搬上了马车。 而华府大门外的石板路上,三道人影徒步前行,夜惊堂身着青袍头戴小帽,腰山挂着单刀,做寻常护卫打扮走在最前。 又被操劳一夜的青禾,气色倒是非常不错,因为得相公独宠,此时都没缓过来,双眸还带着些许飘忽。不过她当前乔装的身份,是黄梅县的穷苦女子,身上只穿着粗布衣裙,头上戴着碎花头巾遮掩容貌,看起来普普通通并不惹眼。 折云璃也打扮得颇为朴素,还扎着羊角辫,因为瓜子脸本就显小,看起来就好似十四五的野丫头,行走时还狐疑说着: “惊堂哥哥,你昨晚把我点睡着后,把我抱到床上躺着了?” “那不然呢,你还能自己过去?” “我当时醒着呢,他没对你做什么,把鞋一脱被子盖好就出门了。” “唉~我知道惊堂哥哥是侠客,也没瞎想,就是怕自己睡相不好……” …… 鸟鸟没办法乔装,此时只能缩在包裹里,被云璃抱着,因为早上鸟鸟都在睡觉,此时倒是没什么动静。 待来到华府大门附近,夜惊堂遥遥就看见王管事,拿着名册站在门口,台阶下则是十余名护卫,腰背笔直站着,正在点名: “刘武。” “到!” “华英。” “到!” …… 夜惊堂瞧见此景,回头道: “你们在这里等等,待会绿珠会带你们进去换衣裳,听绿珠安排即可。我先去报到。” 梵青禾脑子里全是昨夜的荒唐,有点心不在焉,只是点了点头,而折云璃则是眼神古怪,小声道: “惊堂哥哥,你真当得了下人?” “唉,大丈夫能屈能伸,乔装罢了,我先过去了。” 夜惊堂说完后,就快步走到了华府大门前。 王管事拿着名册点名,瞧见夜惊堂跑过来,便把册子放下: “华安,家里规矩,每天晨时一刻,要到门前集合,让领班点名分配差事,晚到罚俸三钱,念你初来不懂规矩,这次就免了,下不为例。” 夜惊堂来到数名护卫旁边站着,点头到: “明白。” 王管事背着手扫视十二名护卫,继续开口道: “小姐昨晚吩咐,今日吃完早饭,就出发前往燕京。你们十二人是随行护卫,跟着华宁一起过去,中秋才会回来,如有不便之处,现在就说,小姐安危大于天,别半路上闹毛病。” 在场十二名护卫,除开夜惊堂都是华家的长工,对于家主的安排自然没什么没异议。 王管事见此点了点头: “行了,去吃饭吧。华安,你随我来。” 夜惊堂跨上台阶,来到王管事身侧,询问道: “王管事可有吩咐?” 王管事并未说话,待进门转过影壁,便拱手道: “老爷,人来了。” 夜惊堂抬眼看去,可见影壁后的宽敞大院里,种着不少景观树。 身着文袍的华俊臣,手持宝剑,在十字步道中间的练剑,剑法是游蜂剑,北梁花烟阁的看家武学,以灵动迅捷著称,在北梁小有名气。 不过夜惊堂看华俊臣的架势,应该属于纸上谈兵派,也就是理论研究的很多,方方面面看起来也很专业,但过于遵循教条,没啥灵性。 出现这种情况,多半和笨笨的原因一样——天赋资源都羡煞旁人,但碍于身份,基本上没有动手的机会,切磋时对手也都拿捏着分寸,不会不讲武德,导致明明武艺很高,底子也厚,但实战经验为零,真遇上江湖生死搏杀,可能连比自己弱一段的江湖人都打不过。 王管事行完礼,发现新来的护卫,和木头似的不动,还上下打量老爷,顿时恼火,提醒道: “华安!” “哦。” 夜惊堂出于武人习惯,暗暗研究华伯父的花拳绣腿,还真忘了身份,闻言连忙拱手行礼: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高深的剑法,一时失神还望老爷勿怪。” 华俊臣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又爱武成痴,如今四十多岁,在承天府也算混出了偌大名望,虽然在夜惊堂看来,属于没江湖经验的雏鸟,实战能力有限,但再弱,底子还是摆在这里,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方高手。 此时华俊臣演练着整个北梁最俊的剑法,身法相当飘逸灵动,没个半步武魁的造诣,根本看不出瑕疵,为此对于夜惊堂的赞叹,自然是深信不疑。 飒飒飒—— 在潇洒打完一套游蜂剑后,华俊臣收剑负于身后,左手单指下压,摆出了个高人气态十足的收剑式,声音都带着三分仙风道骨: “年纪轻轻,眼力倒是不错。我习武多年,南北武学皆有涉猎,会的高深武学,可不止这一种,日后习武若有疑难之处,大可发问。若是悟性不错,办事勤快,也不会吝啬传你一两手。” 夜惊堂自然也没吐槽华伯父,顺着话道: “谢老爷赏识。” 华俊臣不知为何,怎么看夜惊堂都觉得顺眼,就像是上辈子相识的故友一般,带着股似曾相识之感。他点了点头,又道: “你学的是什么招式?” 夜惊堂会的可太多了,回应道: “杂家功夫,比较擅长刀法,以前学过破锋刀。” 华俊臣点头道: “破锋刀是军阵刀法,边关武人大多都练过,但此刀学会易,练好难。你亮一刀让我看看火候如何。” “……” 夜惊堂暗暗叹了口气,缓步上前,从腰间取下随手买的佩刀,想随便耍两下露个破绽,让华伯父开心一下。 结果他还没动手,后面的游廊里便传来的咕噜声。 夜惊堂抬眼看去,可见绿珠推着轮椅跑得飞快,直接从后方杀了过来。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三分恼火,瞧见逆父大早上的在武圣面前当显眼包,她想说两句又不好点明,只能遥遥训道: “爹,你怎么又在和护卫胡闹?娘说了让您注意身份,您再这样,我就和娘告状了!” 华俊臣听见这话,眉头便是一皱。 毕竟他只是指点一下新来的护卫,又不是以切磋名义打护卫出气,还没动手,闺女就急匆匆跑来护犊子,这是真看上了这野小子不成? 不过闺女要向娘告状,华俊臣也不好说什么,当下只得悻悻然作罢: “武人习武,得高人指点一句何其不易?青芷,以后这些话,要私下里说。华安,你也别多心,等上路了,我再指点你。” 华青芷被推着来到大院侧面,见爹爹还在武圣面前装高手,尬得脚指头都弓起来了,又道: “爹,要不您这次就别进京了吧,娘一个人在家多苦闷……” 华俊臣听见这话,是真有点觉得闺女没规矩了,他跟着一起去,都怕白菜被这野小子拱了,不跟着,怕不是过几个月就得直接当外公,当下严肃道: “现在局势如此严峻,你独自进京,爹如果不跟着,安危全指望刚招来的华安不成?” 那不然呢? 华青芷觉得爹爹跟着,还多了个人拖夜公子后腿,但这话实在没法明说,便道: “爹爹先回后宅和娘亲爷爷道别吧,马上出发了。” 华俊臣瞧见闺女这模样,真有种女大不中留之感,当下摇了摇头,负手离去。 华青芷目送爹爹走远后,才转头看向院子: “王管事,你去安排一下,吃完饭就启程。华安,你来帮我搬东西。” 夜惊堂见华伯父走了,也松了口气,来到华青芷背后,帮忙推着轮椅: “今早就出发?” 华青芷靠坐在轮椅上等到走了一截,周围没了其他下人,才轻叹道: “公子忙着入京办事,我一介弱女子,又哪里敢拖延……” 夜惊堂摇头一笑: “那多谢了。我带的两个朋友,在府外等着,还有鸟鸟也在。你帮我安排一下?” 华青芷昨晚就谋划好了,此时转头道: “绿珠,你去把客人接进来,身份你看着安排,启程的时候,让她们跟在我后面的马车上,老爷要是问起,你就说我让你找的厨娘或丫鬟,雪鹰也是刚买的。” “好嘞。” 绿珠见此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华青芷等到绿珠离开后,又开口道: “爹爹自幼尚武,很喜欢与人切磋,只是因为我的事,娘亲不准他折腾这些了,只能私下与护卫偷偷来,你也别笑话……” 夜惊堂对此道: “痴迷习武,对江湖人来说是好事,华伯父只是错生在了世家大族,若是放在江湖人,必然也是一方真高人,我岂会笑话。” 华青芷知道爹爹厉害,但还是摇头道: “江湖无非是打打杀杀,当女儿的,岂会希望父亲整日刀口舔血。其实你也一样,你如此聪慧,文采也不俗,若是走仕途,必然也能出人头地,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时常身陷险境,我是不好说什么,但你那些红颜知己,岂会不担心。” 夜惊堂叹了口气: “事情摆在面前不能不去做,这些也只能等忙完了再说……” …… 两人如此随口闲谈,很快来到了宅子后方。 夜惊堂终究挂着护卫身份,也不好顶替绿珠的位置贴身伺候,便帮着丫鬟家丁一起,往马车上搬起了各种物件。 华青芷作为世家嫡女,去京城读书肯定不会只背个小包裹,光是乐器、棋盘、笔墨纸砚等等,都装了一马车;还有衣服、字画等乱七八糟的,以及华俊臣的给王公贵子带的土特产,全弄好硬装了五车。 而随从则更多,华青芷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余下护卫就有十二个;而华俊臣虽然武艺很高,但作为世家大族的长房嫡子,总不能自己开路,也带的有护卫,再加上家丁、管事、丫鬟,加起来足足有四十来号人。 等收拾完毕,夜惊堂便推着华青芷,来到了华府的大门口,把轮椅搬上了宽大车厢;华青芷则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而梵青禾和折云璃,经过绿珠的一番打扮,此时也变成了随行厨娘和小丫鬟,被绿珠带着上了后面的马车,因为人确实比较多,绿珠又是大小姐的心腹,家丁护卫自然也没问什么。 华老太师确实疼孙女,此时还专门杵着拐杖来到了门口,叮嘱孙女各种事情。 华俊臣的夫人,显然舍不得闺女和相公离家,眼圈发红,口气却挺凶,不挺叮嘱着华俊臣不许去和武人厮混。 等到华青芷父女和家眷道别后,队伍便直接启程出发。 夜惊堂身为乙等护卫,自然不能跑到小姐的马车上坐着,此时骑在马上,和华宁一左一右,走在华青芷的车厢旁。 华宁昨天忽然撞见阎王爷,似乎还没回魂,腰背笔直坐着,肉眼可见的拘谨,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咕噜噜…… 很快,车队驶离了华家的庄园,上了车马来回的官道。 华俊臣看性格就知道不是能坐得住的人,独自在车厢待了片刻后,见离家远了,便挑起了车帘,想叫夜惊堂过去,继续指点武学什么的。 但他还没开口,忽然就发现,前的闺女的车窗旁,有个毛茸茸的圆脑袋,在往外打量。 华俊臣一愣,从车窗探头: “好胖的鸟,这是哪儿来的?” “叽?!” 鸟鸟刚被瘸子姐姐揉醒,正在观察这是哪儿,听见此言直接炸毛。 车厢里的绿珠连忙把鸟鸟抱了进去,讪讪回应: “小姐昨天逛街,在街上随手买的,还招了个厨娘和丫鬟,早上忙,忘记和老爷说了。” 华俊臣身为世家嫡子,对招个厨娘丫鬟什么的自然不放在心上,因为在车上很无聊,开口道: “大家千金,摸鱼遛鸟像个什么话?把鸟拿过来给为父看看。” 华青芷可不敢把夜公子的战宠,拿去给爹爹逗,回应道: “这鸟怕生,不敢见人,等养熟了再给爹过目。” 华俊臣觉得这闺女简直白养了,当下也只得把帘子一拉,靠在车厢里打起了盹儿…… 第007章:何方高人 远离府城之后,郊野上逐渐空旷起来,行出数里才会遇上一个村镇。 因为是入京的主干道,官道上商队来往倒是颇多,偶尔也会有携刀佩剑的游侠儿结伴路过,引起华府护卫的警觉,鸟鸟也会探头看上两眼。 夜惊堂身着护卫衣袍,为了遮阳戴上了斗笠,走在华青芷的马车旁,倒是感觉回到了以前在镖局接护送商队的时候,不过湖东道比梁州太平的多,一路上无波无澜相当清闲。 旁边的车厢里,华青芷和绿珠在其中就座,逗着鸟鸟解闷。 往日长路漫漫,华青芷都是在车厢里下棋画画读书,但此时夜惊堂在跟前,她心显然静不下来,目光不时看看窗外的夜惊堂,想聊天又怕下人误会,一直不好开口。 绿珠颇为善解人意,见小姐不方便和护卫撩骚,便自个坐在了窗口,胳膊斜倚着窗户,询问道: “华安,你吃豆腐不?” “我……嗯?” 夜惊堂一愣,看了眼水灵灵的绿珠,欲言又止。 绿珠以袖掩唇笑道: “不是那种豆腐,家里做的豆腐干,你吃不吃?” 夜惊堂觉得绿珠着实有点胆大,前后都是护卫,他和小姐的丫鬟撩骚显然不合适,便婉拒道: “谢绿珠姐,我不吃了。” “那你会下棋不?小姐在车上无聊,要不你说,我帮你和小姐下?” 这个提议,夜惊堂倒是可以答应,但他这臭棋篓子,和华青芷对弈,估计和华伯父指点他武艺差不多,完全是自取其辱,想了想道: “云璃会一些,要不把她叫过来?” 华青芷确实挺好奇夜惊堂女伴的,闻言点了点头,凑到窗口打量。 夜惊堂放慢马速来到后面的马车旁,开口道: “云璃,小姐叫你过去下棋。” 车厢里,梵青禾因为昨晚熬夜被捣,正靠在车厢上歇息,到华府时,绿珠便领着她们去换了衣裳,此时穿的是和绿珠差不多的淡青裙子,头发也盘成了少妇的款式,看起来较为成熟。 折云璃衣着和青禾一样,但头发是漂亮的丫鬟髻,看起来灵气十足很是俊俏。 此时折云璃抱着本不知从哪儿买的杂书,枕在梵姨大腿上全神贯注翻看,听见声音,便一头翻起来,表情有点茫然: “下棋?” 夜惊堂在车厢外驱马行走,低声道: “下着玩罢了,周围人多眼杂,记得斯文些。” 折云璃在家经常和师娘下棋解闷,但下的是五子棋,哪里敢在华小姐这种狠角色面前献丑。 不过夜惊堂都开口了,她也没露怯,当下吸了口气,稍微酝酿,便露出了带着些许幽怨的文静姑娘模样,轻轻柔柔起身挑起帘子,左手微抬。 夜惊堂骑马跟在旁边,见云璃没跳下来,有点茫然: “嗯?” 折云璃嗔了憨头憨脑的护卫一眼: “扶一把,掉下去摔着怎么办?” 夜惊堂才反应过来,当下迅速翻身下马,搭住云璃的小手。 折云璃从马车上下来,迈着碎步小跑,追上了前面的马车,瞧见书香气十足的柔雅小姐在窗口打量,还盈盈一礼: “见过小姐。” 折云璃在文静的时候,一颦一笑都带着柔肠百转之感,气质很是到位;而灵气十足的相貌,也非常讨书香门第喜欢,可以长成了大家闺秀的模板。 华青芷在京城瞧见过折云璃,此时连忙招手: “快上来吧。” 折云璃来到马车前方,在夜惊堂的搀扶下慢条斯理登上马车。 鸟鸟正在软榻上打滚儿卖萌,瞧见荷包蛋进来,还颇有礼貌地示意桌上的零食。 但折云璃这时候肯定不能破功,没搭理幺鸡,欠身行了个礼,才在车窗旁坐下,柔声道: “小姐想下棋?” 华青芷腿脚不便,本来非常文弱,但瞧见云璃姑娘这风吹即倒、我见犹怜的模样,硬是感觉自己还挺健壮的,说话都不好太大声,略微打量,关切道: “云璃姑娘是不是有心事?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 “……” 折云璃只是怕露馅,被书香小姐嘲笑罢了,见这华小姐嘘寒问暖,她也不知道说啥,干脆顺着话幽声一叹: “唉,不提也罢。” 华青芷见此,自然被勾起了兴趣,还以为是不敢让夜惊堂听见,便抬手把帘子拉起来,凑到跟前握住云璃的小手,小声道: “是不是女王爷在家里欺负你?” “……” 折云璃眨了眨眸子,也不好背地里说女王爷坏话,便开始胡扯: “唉,事情还得从去年四月份说起,那时候我到云安探亲,在染坊街租了栋宅子,跟着娘亲住在一起,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结果有一天回家,却发现房子被一个游侠儿霸占了……” 绿珠也凑在跟前,好奇道: “那游侠儿,就是夜公子?” “是啊,我先找的住处,被人霸占,肯定不答应,便想让他出去另找一间,结果他一穷二白,浑身上下就一只鸟值钱,租不起房子。娘亲心善,看他可怜,便把他收留了下来……” …… 折云璃口才相当好,语气不急不缓,诉说着当年相遇相识的经历,什么收拾屋子补房顶、买家具做饭学武艺,事无巨细全水了一边,硬是连续说了个把时辰,天都黑了,横刀夺爱的女王爷都还没出场。 华青芷认真聆听,虽然啥重点都没听到,但故事声情并茂勾人心弦,还真没感觉到啰唆,偶尔还会插话感叹两句。 鸟鸟本来满眼茫然,但听见它当年帮忙做家务擦米缸的故事,觉得荷包蛋是在夸它勤快,于是也跳到了三个姑娘跟前,陪着当捧哏。 而夜惊堂骑马跟在车厢外,听着云璃胡编乱造讲述两人感情萌芽的过往,都快听愣了,本来还想解释两句,但看华青芷的模样,他敢打断话题,怕是得误会他不让云璃说,当下也只能当作没听见。 本来折云璃这么忽悠,等到了晚上落脚的地方,就能来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下班了。 但这一路的旅程,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顺利。 车队早上出发,走到天色渐暗,已经远离承天府的府城,到了瓦窑沟一带。 本来按照计划,车队会在黄昏时抵达落脚点,但此次出行带的人和马车比较多,行进速度比预期稍微慢了些,此时才到瓦窑沟南面,要穿过一片林道,才能抵达落脚的镇子。 因为是在湖东道腹地,周边治安向来极好,带的人也多,车队里的护卫家丁也没什么紧张情绪,都准备加快速度穿越瓦窑沟,好早点到镇上吃饭歇息。 而夜惊堂是底镖师出身,在梁州时常年都在外面东奔西跑,对于押镖赶路门道,比大户人家的护卫专业得多,在瓦窑沟前打量几眼后,本着职业习惯,对着旁边的华宁道: “华大哥,现在天都黑了,从这里过去怕是有风险,要不在这里原地扎营,明日再走?” 华宁一直走在车厢另一侧,从早上到现在没放过一个屁,听到夜惊堂的话语,他明显愣了下,而后便转过头来望向夜惊堂,眼神满是难以置信,意思估摸是——您老跟着,土地老儿钻出来,都得先给您磕两个,能有啥风险? 夜惊堂知道他在万无一失,但他是乙等护卫,遇事儿总不能第一个上,当下还是眼神示意华宁照办。 两人正在眉来眼去之际,后面马车上的华俊臣,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此时挑起了车帘,询问道: “怎么回事?” 夜惊堂见此,便放慢马速,来到了华俊臣的马车跟前: “江湖常言,雪不过桥,夜不过林,这片林地长五里左右,里面没有人家,晚上贸然进去,若是遇到歹人,恐怕会出岔子,我觉得应该在外面空旷地带扎营,等天亮再走……” 华俊臣听见这话,觉得华安年纪不大,办事倒是挺专业,不过他并未采纳意见,摸着下巴道: “此地距离南宁郡城不过四十里,东面的关口还驻扎着军队,从无贼子敢在此地劫道,即便有,听到我华俊臣的名号,也会闻风而逃。你心思谨慎是好事,但以后有华家在背后站着,遇事也不用太过疑神疑鬼。” 夜惊堂本就是出于护卫职责提醒一声,遇上事情他也不怕出岔子,当下便没有多言,跟着队伍继续前行,但还没走两步,便听见后面传来的马蹄声。 轰隆隆…… 车队中的护卫,闻声都回头望去,却见来路的官道上,有七骑飞驰而来。 七匹马都颇为高大,马上之人皆披着披风头戴斗笠,其中四人马侧还挂着长兵,遥遥便能感觉到一股江湖匪气。 华俊臣眉头一皱,从车厢里取出千里镜,准备打量。 结果从后面赶上来的七骑,也发现了前面的大车队,很懂江湖规矩,没有靠近引起误会,而是直接跃出官道,从侧面的田野上超了过去。 华俊臣见此就放下了千里镜,目送的这七个看起来武艺不错的江湖人离去,开口到: “骑的是雪原的银鬃马,为首者带的似乎是长柄斧,这打扮,怎么有点像黑狮子苗定荣……” 夜惊堂对北梁江湖底层了解不多,见此询问道: “苗定荣是谁?” 华俊臣眉头紧锁: “北方的马匪,以前在雪原那边劫商队,手上有不少人命,被苍龙洞收拾过一次后,余部逃到了湖东,最近在琅州府和安西府一带流窜……” “很厉害?” “苗定荣是匪首,应该有两把刷子,不然不可能到现在还没落网……” 华俊臣虽然平时挺向往江湖,但心底也有自知之明,当前拖家带口四十余人,真起冲突,他不一定能镇住这群亡命徒,当下开口道: “先别过瓦窑沟了,回头去刚才路过的村子里先住一晚,等天亮再走。” 夜惊堂自然不愿多生是非,当下便让退伍掉头,往回折返。 而另一侧。 轰隆隆…… 七匹快马飞驰过田野,为首的苗定荣,并没有去关注官道上的大车队,而是吩咐着手下: “过了这片林子,就到了瓦窑镇,华家那小姐今天应该居住在镇上的福来客栈。镇子附近有驻军,离郡城也近,切记速战速决,抢了东西就走……” 跟在苗定荣背后的老二,算是队伍的军师,此时有些犹豫: “华家可不是小角色,咱们真动手,以后便没法在大梁立足了……” 苗定荣干的劫道买卖,被苍龙洞剿杀撵到湖东一带后,本就没法立足了,对此道: “抢完咱们就去西疆找地方落脚。听司徒延凤说,华家此行给王公贵子带了不少见面礼,少说有几万两银子,只要得手,足够我等过完下半辈子。 “司徒延凤已经安排好了身份门路,咱们只要抢到手,给他分两成,便能藏在朝廷的运粮队中,自天琅湖出关……” 司徒延凤虽然武艺并不算太高,但作为承天府南方的消息贩子,人脉相当广,只要是在这边跑江湖的,多少都接触过,信誉也确实好,从来没有过差评。 见苗定荣已经有了打算,老二倒也没多言,正想一鼓作气穿过瓦窑沟,又觉得哪里不对,回头看向官道上的车队: “这商队怎么掉头了?” 苗定荣回头看了眼,本想说不用打理,但这一眼望去,忽然瞧见车队里有辆马车,里面坐着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正探头往他们这边查看。 虽然距离挺远,但苗定荣还是感觉到这姑娘长得出奇的漂亮,而且文质彬彬,举止带着几分弱柳扶风之感,和说书先生口中的大家闺秀简直一模一样。 “吁——” 苗定荣猛然勒马,回头看向正在掉头的车队,蹙眉道: “这是不是华家的车队?” 后方六人闻言,其中一人取出望远镜,打量马车上的情况,结果很快就看到了悬挂在了车厢外的小木牌: “挂着万字,不像。” “万宝楼就是华家的,快回去。” 苗定荣发现走过了,连忙掉转马首,冲向准备退去的车队,沿途挥手示意手下堵路。 七骑江湖人忽然掉头,明显来势汹汹,车队里自然有了反应。 丫鬟家丁下的连忙躲在了马车后面,而十余名护卫则是抽刀如临大敌,护在了几辆马车左右。 华青芷在车厢里,因为云璃姑娘堵着窗口,看不到前面的场景,疑惑道: “外面怎么了?” 折云璃模样依旧文文弱弱,但看到七个马贼竟然敢来挑事,心里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回头看向夜惊堂,眼神询问要不要她表演个黛玉七进七出。 夜惊堂为了隐藏身份,显然不能直接上去一刀把这几个杂鱼灭了,当下做出戒备模样,提刀挡在马车前面,来了句: “保护老爷小姐!” 骑马处在最前面的华宁,说实话都惊呆了,万万没料到阎王押车,还真有小鬼敢来劫道。 此时夜大阎王就在后面蹲着,华宁想害怕都怕不起来,单人一刀直接站在了马队最前,狐假虎威道: “华府甲等护卫华宁在此!何方宵小前来撒野?!” 华俊臣瞧见这群悍匪冲过来,本来正暗道不妙,发现华宁一改往日谨慎做派,变得这么勇,着实愣了下。 车队四十来号人,肯定是跑不过七匹快马,华俊臣眼见华宁都叫阵了,当下只得提着宝剑,身如白虹冲天而起,稳稳当当落在了闺女的车厢顶上,单手负后长剑斜指地面,冷声道: “来者何人?” 还别说,华俊臣方方面面都练得不错,又久居上位气质不俗,这潇洒飘逸的出场方式,还真就把围过来的七人镇住了。 为首的苗定荣已经提起了长柄板斧,本欲一轮冲杀先灭几个,瞧见车队里飞出来个高手,他当即放慢马速,提着长柄斧停在了十丈开外,谨慎打量: “你便是华俊臣?” 华俊臣带着十几号杂鱼,遇上这种纵横南北的悍匪,其实有点心虚,但女儿就在下面,他不扛大梁让谁抗?当下脸色还是颇为傲然: “正是华某。” 苗定荣以前听过华家大少爷武艺超群的说法,但没听闻过江湖实战战绩。 江湖人讲究个眼见为实,名头吹得再响,也得手上见真章,对于没有实战战绩的人,严格来说是不配称宗师的。 为此苗定荣虽然有点忌惮,但也不至于知难而退,在打量一眼后,开门见山道: “雪原苗定荣,华大侠应当也听过苗某的名号。苗某行走江湖只求财,如今要去关外发展,手上缺笔盘缠。华大侠家大业大,若是能给笔银子当路费,往后咱们便是朋友,只需打个招呼,苗某哪怕身在万里之外,也会过来给华大侠撑个场面。” 华俊臣见对方明目张胆勒索,心头勃然大怒,沉声道: “你要多少?” “叽?” 对峙双方明显沉默了一瞬。 苗定荣没料到这气势不俗的华大侠,这么好说话,手里的斧子慢放下来了些,稍作斟酌,狮子大开口道: “一万两。” 华俊臣听见对方才要这么点,还不及闺女零花钱,自然也收起了佩剑,偏头道: “华宁,取银子。” 本来双方交易一切顺利,华家真甩手就给一笔巨款,苗定荣到手这么简单,大概率不会再冒险强冲车队折损人手,双方也就好聚好散了。 但往日向来识时务的华宁,此刻却掉了链子,回头迟疑道: “老爷,真给呀?” 华俊臣闻言顿时恼火,暗道:不给让老爷我带着你们这群杂鱼去一打七不成?当下眼神示意麻利点,别废话。 而下方的车厢之中,折云璃瞧见华大侠这么潇洒地出场,三句话不到就老实交钱买平安,眼神也很是古怪,回头看向夜惊堂。 夜惊堂虽然只是乔装护卫,但看到华伯父花一万两银子买平安,还是觉得这事儿太亏了,这银子给他,他能帮忙杀五百号宗师。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夜惊堂只能给回车厢取钱的华宁使眼色。 华宁瞧见夜惊堂的眼神,自然秒懂,从车厢里去了银票后,便开口道: “华安,你陪我一起过去。” 夜惊堂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跟着华宁,走向了站在前方的七个江湖武人,同时给车厢里的青禾示意。 苗定荣瞧见两人走过来,还是有几分警觉,右手握紧长柄斧,开口道: “老二、老三,把银子取回来。” 身侧两人见此提着长枪,轻夹马腹便过去接。 双方距离尚有一丈,为首的马匪老二,见过来的两人神色紧张,看起来就是寻常护卫,已经放下了戒心,准备抬手去接。 但就在所有人注意力放在银票上的时候,后方车队之中,却猝然传出一声烈马长嘶: “嘶~” 车厢上眉头紧锁的华俊臣,乃至周边如临大敌的护卫,都是惊弓之鸟,闻声迅速回头望去,却见一匹马忽然失控,原地高抬前蹄。 呛啷—— 也在这同一时刻,官道上刀光一闪。 原本走在华宁身侧的夜惊堂,不见如何发力,身形已经化为青色狂龙冲出,背后带出一道雪亮刀影。 近在咫尺的老二老三,目光望向后方失控的马匹,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狂风擦身而过,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后方戒备的苗定荣,武艺并不算太低,瞧见刀光亮起便毛骨悚然,本能抬起长柄斧,想要飞身后撤。 但可惜的是,他现在遇上的是平日里做梦都不可能遇上的对手,能在对方出刀时感觉到毛骨悚然,已经算是他此生武道的最高成就。 嚓嚓嚓—— 雪亮刀光如同天外飞梭,在前后七人中瞬间横扫而过,而后又没入刀鞘不见踪迹。 化为青色残影的夜惊堂,衣不沾血刹那间又回到了原地,左手松开刀柄,好似从始至终都没动过。 华俊臣被马蹄动静吸引回头看向背后,发觉前面动静不对,便迅速转回目光,结果便看到了令人毛悚然的一幕。 只见原本站在官道上的七个悍匪,脑袋当空飞起,依旧坐在马背上的无头尸体,喷出冲天血水,握着兵器的双手,还在遵循着生前最后指令,抬起想要格挡。 而距离近在咫尺的华宁和华安,明显愣在了原地,被血水洒了一身都没反应。 此情此景,不光是华俊臣眼神惊悚,连处在身边的华宁,都看得是毛骨悚然。 毕竟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夜大阎王会动手,能看到的也只是刀光一闪,连夜惊堂影子都没看清,根本没弄懂眼前七人是怎么死的。 “啊——” 突如其来的血腥场景,在车队中引起了几声尖叫。 诸多护卫也是兵荒马乱,往后退出好几步,前后左右打量,眼神不知所措。 华俊臣抬剑挡在胸前,呼吸都直接凝滞,等七颗人头落地后,他确定自己没暴毙,才左右环视颤声开口: “何方高人?” 夜惊堂等到后面回过神来,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做出茫然模样左右打量: “怎么回事?” 华宁都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看有没有被身边的阎王误伤,确定脑袋还在后,才跟着惊惶失措演戏: “这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死的?” 华俊臣脸色煞白举目四顾,没找到任何人影,又把目光锁定在了前面的两个护卫身上,询问道: “你们站在跟前,不知道怎么回事?” 华宁回过头来,胡扯道: “不知道呀,刚才我就看见一道刀光飞过来,唰的一下这几个人就死了,我还以为是老爷动的手。是不是有高人在附近暗中相助?” 就这场面,用屁股想都知道有高人暗中相助。 华俊臣明显有点懵,再度左右寻找后,又看向夜惊堂: “华安,你也没看清?” 夜惊堂摇了摇头: “没有,眼前一花,这几个人就没了。” 华俊臣听见这话其实有点狐疑,毕竟周边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整个车队里唯一能动手的,只有站在七人前面的两个护卫。 华宁是他看着长大的,有这么大本事的话,他把剑吃了,那嫌疑最大的,就只剩刚进门的华安了。 但他分神转个头的功夫,就把七人杀得干干净净,完事还分毫不差回到原地,根本看不出异样,这不离谱了吗? 就算换天琅湖的夜大阎王来,估计都没这么大本事。 华俊臣虽然有点怀疑是华安深藏不露,但这猜测终究太过离谱当下只能对着周边道: “何方高人施以援手?可否现身一见,让华某当面答谢?” 原野上空荡荡,自然没有丝毫回应。 华宁对夜大阎王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见此又开口道: “肯定是世外高人出的手,这些高人,都是英俊潇洒、侠肝义胆、不拘小节、不求名利的隐世活神仙,一般不会露面,老爷,咱们快走吧,别打扰了人家高人隐世清修。” 华俊臣站在车厢顶上,环视良久不见高人露脸后,也只得对着四方拱手作揖,而后回到自己车上,让队伍赶快离开,顺便去报官。 夜惊堂知道华伯父肯定对他有所怀疑,但他就不信下手这么快,以华伯父的花拳绣腿,敢确认是他动的手,当下也没在意,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迹,回到了车队。 而后面的车厢里,折云璃满眼都是崇拜,悄悄给他竖大拇指,看模样就差跑出来帮他擦脸了。 而华青芷虽然什么都没看清,但知道肯定是夜惊堂出的手。 今天要不是夜惊堂在,以她爹爹的本事,不损失一大笔银子,就要吃大亏损兵折将,夜惊堂帮忙解了围,她本想道谢的,但场合不太合适,便取出手绢递给夜惊堂: “你没吓到吧?快擦擦。” 前面七具无头尸体还在喷血,夜惊堂怕华青芷看到做噩梦,接过手绢,把帘子拉下来: “还好,小姐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我们来处理即可。” 华青芷见此也不好再多说,看了眼夜惊堂的衣裳,又道: “你去后面的车厢,让青禾给你收拾下,这些让其他人处理就行了。” 夜惊堂当下也没多说,把帘子遮好后,便来到了后方马车旁,准备换件衣裳。 但后面的华俊臣,忽然遇到这种离奇事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见夜惊堂走过来,又把帘子挑开,上下打量: “华安,你刚才真什么都没看清?” 夜惊堂挠了挠头: “刚才就是眼前一花,七个人就没了,我也挺想知道是何方高人所为,可惜没看清。” 华俊臣见夜惊堂神态不似作假,微微颔首,最终还是便帘子合上,独自念叨: “奇了怪了……” 第008章:燕京 咚—— 咚—— 晨曦初露,悠远钟声从钟鼓楼响起,传遍三月阳春中的巍峨京城。 悬挂北梁龙旗的城楼下,城门大开,商队与百姓相继涌入,很快让城内的宽阔街道变成摩肩接踵。 而人群之中,十余名带刀护卫,压着数量满载货物的马车徐徐前行,街边偶尔还响起几声闲谈: “这好像是万宝楼的车……” “是不是燕京第一才女回来了?” “华小姐……” …… 夜惊堂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头戴斗笠腰后挂着佩刀,扫视街道上密集的人群,感觉面前的场景,倒是和去年带着镖师队伍去云安类似,同样沐浴着春光,同样带着队伍和满车家眷。 唯一区别,恐怕只有去年他身陷迷茫,不知何去何从,而如今却目标明确,眼底只有大道尽头的那座皇城。 从承天府过来,用了四天时间,除开第一天晚上遇到波活够了的马贼,余下时间都是无波无澜,也没什么可说的。 七名悍匪忽然被斩杀,华俊臣本意是通知官府,但夜惊堂担心引起朝廷注意,便借华宁之口,劝了华俊臣一下。 其意思,约莫就是世外高人既然没露面,那肯定就是不想让闲人打扰清修,出去乱说不好;万一消息传开,弄得高人只能换个地方隐居,高人见华家不懂事,说不定还交恶了。 华俊臣觉得有道理,但死了七个人,弄得满地是血,官道上还随时有人路过,他也不能就地草草埋了。 于是和官府报备的时候,这铲除马贼的义举,就落在了他这队伍里最厉害的人头上。 华俊臣本想低调把这事儿揭过去,但南宁郡守白捡个剿灭通缉要犯的大功劳,那可是高兴坏了,专门给华俊臣送了块侠肝义胆的大匾额,那是敲锣打鼓,恨不得亲自送去华府大门口。 华俊臣知道不是自己所为,哪里敢接这名声,但他也不好透露隐世高人在瓦窑沟隐居的消息,只能含糊其辞硬着头皮接了。 此时来到燕京,因为华家向来低调,出门在外都是打着万宝楼的旗号,并没有将华家的背景广而告之,跑来仰慕华大剑仙的闲人倒是没有,但来看华青芷的人极多。 华青芷作为燕京第一才女,名字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王侯将相知道她是华家嫡孙女,而百姓却只知道她是万宝楼的大小姐,家中做生意,和承天府的华家有点亲戚关系,大概就是个倾国倾城、家财万贯、文采超凡、但双腿残疾嫁不出去的小富婆人设。 这世道想吃软饭的人可不少,像华青芷这种豪门千金,双腿残疾没法嫁入王侯之家,最后多半都是招个老实本分的赘婿过日子,而赘婿的门槛显然不会太高。 为此只要华青芷路过的地方,总能看到很多奶油小生在街边混脸熟,希望能撞大运被华小姐看上,从而一飞冲天。 夜惊堂驱马走在街上,看着街边一群奈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歪瓜裂枣,还有等待马车路过,就高声念诗词吸引注意力的,心里都不知道如何吐槽,放慢马速来到车窗旁,询问道: “还有多远到住处?” 车厢里,华青芷坐了几天马车,明显有点累了,斜靠在软榻上休息,逗着表演后空翻的鸟鸟;绿珠则略微挑起帘子,看着熟悉的京城街巷。 听到窗外言语,华青芷恢复了柔雅坐姿,整理了下头发: “刚到南大街,万宝楼在城中心,还有一会儿。你累了?” 夜惊堂这几天虽然恪尽职守几乎没脱光衣裳,但常年走镖习惯了,并不累,他扫视了下繁华不输云安的京城,小声道: “累倒是不累,就是想问问春满楼在什么地方。” “……” 此言一出,华青芷和绿珠,眼神明显都出现了变化,瞄了瞄俊美阳光的华安,欲言又止。 毕竟燕京的春满楼,地位等同于云安的金屏楼,以姑娘年轻貌美口活好著称,吹拉弹唱样样都是一绝,深得燕京骚客好评。 夜惊堂万里迢迢来到燕京,第一时间就问此地最有名的青楼在什么地方,显然会让人浮想联翩。 华青芷红唇微动,犹豫了下,先看了看绿珠,觉得不合适,又回望后面的车厢: “华安,你要是……要是有所需,我可以给你安排个独院,晚上……” 夜惊堂见华青芷误会了,低声道: “别瞎想,过去办点事情罢了。” 去青楼,还能办什么事情? 逢场作戏那不也得意思意思…… 华青芷知道夜惊堂不是好色成性的色胚,但给夜惊堂指路,总觉得怪怪的,最终还是道: “我一介女儿家,哪里知道,你去问华宁。” 绿珠倒是热心,往窗口坐了些: “要不我给你带路,陪你一起去?” 华青芷觉得这提议倒是可以,夜惊堂自己带姑娘,到时候可以摸绿珠应酬,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便颔首道: “绿珠知道地方,让她带你去吧。” 夜惊堂去春满楼是接头,又不是玩姑娘,见华青芷瞎想,只得摆手道: “我真只是半点私事儿,罢了,我待会去问华宁,过去也最多几刻钟就回来了。” 绿珠眨了眨眼睛: “这么快?” “……” 夜惊堂饶是干一行爱一行,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在绿珠额头上轻弹,管教了下这怀疑他实力的丫鬟。 三人如此闲谈,带着车队驶过繁华街道,慢慢来到了燕京的中央大街。 华青芷虽然在国子监求学,但因为腿脚不便,时刻需要人伺候,并未住在国子监的宿舍,而是在万宝楼里,求学的同时顺便照看家里生意。 万宝楼卖的都是四海奇珍、奇巧文玩等等,还有通过各种门路,从外面弄回来的名刀名剑,连周老太公亲手打造的都有。 为此平日里来万宝楼的逛的人极多,铺面规模也堪称庞大,六开门的三层高楼,门外挂着名家提笔的数块匾额,侧面是停放车马地方,后面还有栋大宅子,算是华府在京城的私宅。 夜惊堂带着车队,自万宝楼侧面的巷子进入,在白墙青瓦的门廊外停步后,便翻身下马,和青禾云璃一起,帮忙把各种物件搬进宅子里。 华俊臣在马车上憋了好几天,看模样是闲不住了,刚下马车还没进门,便和闺女打招呼道: “为父去见几个老友,你在家待着好好休息,若要出门闲逛,记得把护卫带上。” 华青芷如何不了解爹爹的性子,坐着轮椅停在门口,回头道: “华宁,你跟着爹爹一起出门,若是有闲人挑衅切磋,你一定要劝阻爹爹,我明天若是在城中听到风声,你就不用回来了。” 华宁眼神有点无辜,暗道:我哪儿劝得住老爷? 华俊臣听见这话也是有点不悦,蹙眉道: “为父自有分寸,一年多没来京城,去拜访几个老友罢了,又不是去江湖混迹。华安,送小姐回房休息。” 夜惊堂看华伯父的模样,就知道是要去找江湖朋友耍,这种事他这小小家丁肯定管不着,当下只是推着轮椅上了台阶,进了宅子里。 华青芷对爹爹也没办法,等到爹爹转眼就不见踪影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 “绿珠,你去准备些热水洗漱,顺便安排几个房间,让云璃她们住下。在家里也没啥事,好好休息一天,明早再去国子监拜见宋夫子。” “好嘞。” …… 夜惊堂还有要事在身,刚到燕京,自然没法陪着华青芷逛街游玩,把华青芷推到居住庭院门口后,便低头道: “我先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华青芷还记着路上的对话,此时回头犹豫道: “去春满楼?” 夜惊堂要去找暗桩接头,没法如实相告,见华青芷眼神复杂的模样,无奈道: “公事罢了,别瞎想。” “……” 华青芷见此抿了抿嘴,也没多说,自己滑着轮椅进入了院子…… …… 南北两朝,互相都安插有不少眼线,但核心都放在军队之中,以便提前获知对方的战行动意图。 而皇城内部,渗透则要麻烦得多,寻常宫女禁军,即便身在宫中,也可能好几年见不着一次皇帝,埋暗桩也没意义。 而天子近卫,都是选用功勋之后或者宗室子弟担任,从根源上确保了绝对忠诚,策反难度极大,真成了也很难干出大事,毕竟皇帝身边都有太监死士当最后一道防火墙,从小培养根本没法策反。 大魏在燕京的暗桩有不少,最厉害的据说在兵部担任要职,这种级别的暗子,不到两朝大战的关键时期,肯定不会轻易动用,夜惊堂此行是进入皇城偷鸣龙图,对方也帮不上忙,为此肯定不会接触,能联系上的只有在藏在燕京的密探。 从万宝楼出来后,夜惊堂换了套衣服,打扮成了寻常江湖游侠儿,和以前来过燕京的青禾一起,先行来到了南城的金柳胡同。 金柳胡同地理位置,相当于云安的文德桥附近,里面全是民宅,多是王侯将相之家的管家、门客置办的私人产业,大妇不让进门的姘头,正常也会挂在管家名下住在这里,总体来说是个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地方。 夜惊堂带着梵青禾一起,按照朝廷提供的位置,来到金柳胡同之后,找到了开在附近的一个茶水铺子。 铺子里面的掌柜,年纪估摸六十多岁,有些驼背,看起来其貌不扬,就是市井间卖茶的小贩。 梵青禾在胡同口略微打量后,不太确定道: “确定是这儿?” 夜惊堂也没看出这老掌柜有什么特殊,但朝廷提供的情报就在这里,他见中午没其他客人,便在铺子里就座,开口对暗号: “掌柜的,来一壶雪峰毛尖,加一钱金钱柳,先泡一刻钟,水倒了再泡一遍。” 老掌柜闻言看了下夜惊堂,提着茶壶来到跟前: “没有,只有大叶子茶。” “那就把大叶子茶泡一刻钟,倒了水再泡,然后端上来。” “大叶子茶这么泡还有味?你咋不直接叫一壶开水?” “……” 夜惊堂要不是提前知道暗号,听这问答都觉得自己是脑残,当下点了点头: “那就上一壶开水。” “要不要再泡一刻钟?” “也行,太烫不好下嘴。” 老掌柜确定过接头暗号后,神色就出现变化,先左右看了几眼。 夜惊堂抬手道: “周围没人,我注意着。” 老掌柜这才把茶壶放下,也没行礼什么的,只是自然而然在夜惊堂旁边坐下,如同和茶客攀谈一般: “属下周穆,夜大人叫我周老头就好。前两日,南边已经送来消息,我着实没料到夜国公如此年轻有为,失敬。” 夜惊堂略微抬手示意不用客套,转眼打量周边的小宅院: “我也没料到周老能藏在这地方,这里确定能打探到有用消息?” 周老头翻起茶碗,给夜惊堂和梵青禾倒茶: “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整个金柳巷的人都认识,平时在这里喝茶,也经常和管家门客闲谈,虽然很少见到达官显贵本人,但从下人之口,基本上能了解各家的动向和家里情况。” 夜惊堂日有所思点头: “我此行的目的,周老可知晓?” 周老头略微颔首: “夜大人想进皇城,目前看来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十二所,北方的高手,被夜国公杀的太多,武夫不敢吃皇粮了,十二所急缺人手,最近都在招人,审查也没往日那么严。我只要稍微打点门路,大人混进十二所的机会很大,不过想混进宫里,必须得先净身,不知道大人……” ??? 梵青禾本来只是闷头喝茶旁听,听见要骟她男人,自然急了,开口道: “这怎么行……” “诶。” 夜惊堂略微抬手,制止了梵姨的话语,轻声道: “我练过鸣龙图,寻常刀割不动,去了净身房就露馅,此举怕是不可取。嗯……下一条路是什么?” 周老头看夜惊堂这么年轻俊朗,就知道肯定走不了这条路,当下又道: “梁帝继位也才十余年,老太后还在。老太后为人强势当年给梁帝选皇后,便选了个没背景的,导致梁帝用了很大功夫,才真正掌权。 “如今老太后没了权势,待在宫中寂寞,时常让长公主进宫小住。北梁的太后公主,可不像咱们太后公主一样守德,长公主蓄养面首的事儿,在京城人尽皆知,太后经常叫长公主进宫过夜,这其中意思自然耐人寻味…… “老太后和长公主不干涉朝政,梁帝就已经谢天谢地,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惊堂没想到北梁的皇室这么乱,太后和公主竟然在暗地里共享面首…… 其实南朝也大差不差…… 夜惊堂听了片刻,便明白第二条路是什么,心里很是无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梵青禾则是蹙眉道: “梁帝四十多岁,太后该七十了吧?” “也没有,太后十六岁生的太子,十七岁生下长公主,如今年方六十,据说保养极佳,看起来如同四十岁一般……” 夜惊堂抬手打住话语,尽力心平气和道: “有没有比较靠谱的路子?正常一点的那种?” 周老头摸着山羊胡,叹道: “夜大人也别笑话,我提的这两条路子,得手机会最大,特别是最后一条,运气好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至于正常点的,正常情况下,外人就不可能进皇宫,更不用说到梁帝寝宫偷东西,除非硬闯。” 夜惊堂知道周老头的提议很绝妙,但他显然不太好走想了想道: “我暗中联系了青龙会,让他们帮忙疏通门路,周老觉得可有机会?” 周老头对于这个,稍微斟酌了下,低声道: “青龙会做这么大,还没被朝廷剿灭,幕后金主肯定不一般,是谁不太好确定,但估摸真有这个能力。以前宫里便丢过一件琉璃盏,从西北王庭得来的至宝,据说是始帝放在书桌上的东西,被梁帝珍藏于内库,结果不翼而飞。梁帝为此杀了不少太监,最终还是没寻回……” “此事是青龙会做的?” “不清楚,但琉璃盏一事过后半年,青龙会迅速壮大,新增了好几个堂口。开堂口、招募人手都得花银子,那段时间青龙会也没刺杀什么大人物,刺杀了也不过几千两银子抽水,没法一夜暴富,背后说不定有点渊源……” 夜惊堂点了点头,稍加斟酌,又询问道: “咱们这有多少银子?” 周老头蹙眉想了想: “最近两朝局势严峻,朝廷批的银子,都有用途,具体不归我管。夜大人急需银子的话,朝廷可以往燕京这边调,但太多的话需要点时间……” 南北两朝,虽然都用白银当货币,但大魏发行的银票,显然不能在北梁的钱庄兑换成现银,想用只能把白银送到北梁的钱庄,兑换成银票,数量一多又说不清来源,钱庄自然就通知官府了;而走地下钱庄虽然方便快捷,可以做到关外取现银,但通常都是抽两成水。 夜惊堂此行带了不少北梁的官票以备不时之需,但当前显然不太够,从外地往这边调,层层报备麻烦不说,时间还有点长,当下又询问道: “景阳侯府在什么地方?” 周老头略微抬手,示意金柳巷附近的一片街区: “燕京的公侯,都住在钟楼街附近,看门头便能找到。不过景阳侯今天不在家,早上听侯府管家的小舅子闲谈,说景阳侯会见好友,今天去了春满楼……”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刺杀目标,还能自己带着脑袋跑到交差地点,这倒是省事儿了。 既然了解清楚了大概消息,为防暗桩暴露,他也没就留,起身道: “那我先告辞了,以后有需要再来见周老。” 周老头也没客套相送什么的,只是打趣道: “开水泡满一刻钟了,夜大人不喝两口再走?” 夜惊堂想想也是,拿起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 “这接头暗号得改改真有旁人听见,还不得以为我脑壳有水。告辞了。” 说完之后,夜惊堂就拉着想把一大碗水灌进肚子的小媳妇出了茶肆。 发现青禾大碗喝水,嘴角渗出来些,滴到了衣襟上,夜惊堂走出不远,还抬手在软软的衣襟上擦了擦: “我喝就行了,你喝个什么。” 梵青禾怕被人看见,连忙把手抓住: “入乡随俗吗,你都喝了我能不喝。咱们现在作甚?” “你回去洗澡,我把云璃叫着去杀个人,让她历练一下。” 梵青禾本想点头,但马上又觉得不对: “叮嘱我洗澡作甚?” 夜惊堂偏头看了看满眼狐疑的梵姨,摇头一笑: “不洗也行,反正都是香香的。” “你……” 梵青禾脸色一红,抬手就在色胚相公胳膊上锤了下,跟着一起往万宝楼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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