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9.12-9.15)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z [布衣] 于 2026-09-18 9:36 已读13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12章:国子监

  清晨时分,铺着青砖的街面上,不时有挂着各家门户牌子的马车,在随从的护卫下驶入国子监的白石牌坊。

  作为北梁的最高学府,燕京国子监内进修的学子涵盖北梁各地,甚至还有西海诸部和南朝的留学生,规模自然不小。

  几千人吃喝玩乐都是生意,为此周边也聚集了很多商户,清晨时分可以看到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坐的全是书生打扮的年轻儿郎。

  其中一个馄饨摊子上,可见学子三两围聚,正聊着些京城最近发生的奇闻:

  “……玩的相当花,据说是钟楼街的侯爷做东,点了岁锦街的八大花魁助兴,酒过三巡便开始玩酒筹令,抽到谁临幸谁,还分上、前、后三条道……”

  “嚯~!这怕是得费不少银子……”

  “别听他瞎扯。我听说的是,几人在一起喝酒,华老太师的儿子,发现景阳侯的门客有异色,便随手一掌打杀了,景阳侯起先震怒,事后一查,才发现那门客,竟然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南朝蛮子,顿时惊为天人……”

  “不是说青龙会杀的吗?”

  “唉,华家哪需要这些来壮大名望,肯定是华老太师的儿子不想出名,故意把这事儿推到了青龙会头上。实际如何,达官显贵都心里门清……”

  ……

  而隔壁的桌子上,则在聊着另一桩秘闻:

  “京城这两天,似乎来了条大龙……”

  “李兄何出此言?”

  “据小道消息,如今黑白两道都在追查一拨人。西市的张老四知道不?就是号称万事通那个,据说从昨天到今天,连续被四拨人找上门打探消息,客气点的掏银子威逼利诱,不客气的直接先打再问,问不出来往死的打……”

  “啧啧啧……莫不是南朝的夜大魔头来了燕京?”

  “不是,据说是东海五仙,刚刚才从海外过来,道法通天手段了得,国师府、十二所、刑部、青龙会、漕帮等等,都被惊动了。你们没发现,今早上巡逻的差人都多了些,还有不少闲逛的帮派打手?”

  “还真是……诶!华小姐来了,快快快……”

  ……

  小街外的大道上,一辆不怎么起眼的大马车,挂着万字牌,缓缓驶向国子监的大牌坊。

  马车左右则是四个护卫,夜惊堂走在右前方,沿途也在和华宁聊着些琐事:

  “今天街上怎么这么多差人?”

  华宁从万宝楼一路过来,也发现街上巡逻的狗腿子比平日多了些,但并未往夜惊堂行踪暴露之上联想。

  毕竟夜大阎王来燕京的消息走漏,朝廷可就不是派几个杂鱼巡街这么简单了,少说也是调禁军、封九门,召各路豪雄入京勤王的场面。

  华宁略微琢磨了下:

  “应该是昨天春满楼出事,死的还是侯府门客,动静太大不好压下去,十二所象征性搜索一下江湖贼子,给百姓做个样子看看。”

  夜惊堂就算是九窍玲珑心,也不可能想明白,现在正燕京处于黑白两道协同,南北两朝联合执法抓蛇峰五怪的离奇阶段,闻言也觉得可能是昨天春满楼的事儿闹得,当下也没再多关注,转眼看向车窗。

  马车里,华青芷换上了国子监的校服,大概就是暖白色的裙子,外面罩着青纱长衫,头发也盘了起来,不戴珠玉配饰,仅以木簪束起。

  因为华青芷本身年纪就不大,和云璃差不太多,这么一打扮,倒是稚嫩了许多,和高中生似的,不过容颜依旧勾人,青涩中带着浓浓书卷气,仪态举止柔雅舒婉,一看就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

  此时华青芷在车窗旁端坐,也在打量着离别几个月的学府;而鸟鸟因为要陪着青禾、云璃去城中打探蛇峰五怪的消息,此时倒不在车厢中。

  夜惊堂眼见快到了国子监大门口,询问道:

  “小姐什么时辰回府?”

  华青芷知道夜惊堂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此言是想把她送到国子监后,就去办私事,下午再来接她。她回应道:

  “先生下午没安排,就可以回府了,若是有安排,忙到晚上也说不准。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去城里买些好布料回来,拿回家即可,不必在外面候着。”

  夜惊堂明白这是给他自由时间,含笑领命。

  而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旁边的一条小街上,忽然传来喧哗声。

  夜惊堂转头看去,却见一大帮穿着学子服的年轻人,直接往马车跑来:

  “华师妹回来啦……”

  “华师姐带了不少行李吧?我帮你搬进去……”

  ……

  华青芷为了低调考虑,没有公开华府嫡孙女的事情,但才名力压燕京群芳,容貌还长得国色天香,虽然腿脚有点毛病,但这并不妨碍燕京诸多学子追捧。

  华青芷并非高冷孤傲的性子,自幼家教极好待人谦和,虽然盛情难却,但还是一一含笑打招呼:

  “王师兄过完年倒是胖了些……赵师弟,你眼睛怎么是红的,昨晚是不是又偷跑出去玩了……”

  ……

  夜惊堂以前也经常给大笨笨押车,所过之处基本上生人勿进,不说跑过来打招呼,连个敢抬头打量的路人都没有。

  现在给华青芷押车,忽然被一群年轻崽子围上来,其中甚至还有把他往旁边挤的,着实有点不适应,都想拔刀恐吓让闲杂人等别靠近保护目标了。

  但在国子监门口,拔刀吓唬人显然不合适,夜惊堂无奈之下,也只能和华宁一样以身体当隔离带,护送马车到了国子监门口。

  马车停下后,夜惊堂把车上的轮椅搬下来,绿珠则扶着华青芷下车,而一群跟屁虫依旧没有散去,跟在后面叽叽喳喳,些许人甚至说起了这几个写的诗词,让华青芷评价。

  夜惊堂在背后推着轮椅,以免闲人太靠近,跟着走了一截,说实话都开始自信了,毕竟一个乌龟巴掌宽,四脚在下头朝天之类的打油诗,他上他也行呀。

  而华青芷耐心也是真好,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不带嘲笑的,还认真评鉴指点,做出修改建议什么的。

  而就在众人热热闹闹的时候,夜惊堂忽然发现一个公子哥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画轴,因为穿着学子服没带随从,看不出身份高低,刚走进便招呼道:

  “华师妹,你也来啦。”

  后方跟着的闲杂人等闻言抬头,顿时客气招呼:

  “哎哟,王公子!您还亲自过来读书呀?”

  “是……嗯?!你这不废话……”

  ……

  夜惊堂听见这话,属实有点绷不住了,小声询问旁边的绿珠:

  “这位是?”

  绿珠显然认得王家的嫡长孙,小声道:

  “王贵妃的侄子王继文,身份高得很,平日里整天寻欢作乐,很少来国子监……”

  华青芷显然认得王继文,因为两家明面上交情不错,态度也没什么变化,颔首一礼:

  “王公子。”

  王继文画轴轻敲手掌,行走间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之感,来到跟前后,先扫了眼轮椅跟前的护卫,不用问就锁定了站在背后推轮椅的夜惊堂,眼前微亮:

  “哟呵~华小姐这护卫长得是真周正。”

  华青芷哪里敢把夜惊堂推到台前,对此谦虚道:

  “王公子过奖了,家里招的下人罢了,哪里比得上王公子万一。”

  王继文今天跑来上学,就是想看看司徒延凤找的人到底咋样。

  此时一见,虽然皮肤不太好,风吹日晒黄不拉几的,但骨相、身材都完美,整体看起来比他大一号,要是遇见长公主这种喜欢精壮汉子的,恐怕真走不动道。

  既然找的人符合预期,王继文自然也不会过多打量,开始对华青芷嘘寒问暖。

  华青芷聊了两句,目标便落在王继文手中的画轴上,询问道:

  “这幅画是……”

  王继文听到这话,便献宝似的把画轴打开:

  “刚开春,城外的夕霞寺漂亮得很,有很多人去那边踏春上香。贵妃娘娘常年待在宫里,想去但不方便,我便想画幅画送去。华小姐是书画大家,你来帮我掌掌眼,看看贵妃娘娘瞧见会不会开心。”

  说话间,画轴完全展开,上面的景色映入诸多学子眼帘,场面也寂静下来。

  “……?”

  夜惊堂站在轮椅背后,看着画卷上的杂草丛生图,说实话都惊呆了。

  毕竟他纵横南北这么月,还是头一次瞧见比小贩买鸡图还潦草的水墨画,这是啥呀?

  鸟鸟画的都比这工整……

  华青芷眼角也抽了下,觉得这画要是送去,能把王贵妃气死。

  她想委婉提醒,但王继文身份特殊,损了面子肯定得罪人,犹豫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继文扫了眼被干沉默了的诸多同窗,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斤两,把画收起来,尴尬道:

  “一般般哈……我都和贵妃娘娘打过招呼了,明天把画送过去,这倒是麻烦了,嗯……华小姐书画乃是一绝,要不帮我弄一幅?”

  华青芷见王继文有逼数,暗暗松了口气,自然不好拒绝:

  “小事罢了,我中午抽空就去城外看看,画好了差人给王公子送过去。”

  “哎哟,多谢!”

  王继文连忙道谢,又客套几句后,便道别离去。

  夜惊堂不知为何,总感觉这王大聪明有点油,并非表面看起来这么不靠谱,走了一截后,低声道:

  “我也要去城外一趟,中午送小姐一起去吧。”

  华青芷见夜惊堂要陪她踏春,自然是一百个乐意,颔首一笑后,进入了国子监的学舍……

  ……

  与此同时,城郊的十里坪镇。

  行走江湖之人,只要不是与世隔绝,从来不和任何人接触,不然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夜惊堂也一样。

  而当十二所、皇子府、世家大族、南朝谍报机构等等一起出手找人,能带动的下阶势力,基本上就涵盖上到皇子、下到丐帮不记名弟子的所有人。

  在找不到提头来见的上级压力下,连只鸡都无所遁形,更不用说五个大活人。

  在皇子府暗中下方指令后,天还没亮,城里其实就有了消息。

  因为燕京是北梁朝廷的基本盘,速度自然要比客场作战的夜惊堂快,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三皇子,但消息被封锁了起来,并未立刻收网。

  时值早晨,太阳刚跃出山头,郊野上花红柳绿,时而能瞧见乘车出去踏青的大户家眷。

  十里坪镇上的一间较为隐蔽的客栈里,大堂中坐着些南来北往的江湖人,老掌柜则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楼上的一间房中,摆着刚买来的饭菜,五个男子在其中围坐吃着饭,桌子下还挂着几条黑蛇,来回晃动吐着蛇信。

  桌上为首之人,是个年过甲子的老头,头发有些秃,面色也蜡黄苍白,常年与毒物为伍,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略显阴郁,凑近还能闻到淡淡药味。

  老头名为黄儒,人送诨号黄尾蝎,是蛇峰五怪的老大,善使毒针,在天牝道一带颇有几分凶名,此时正低声说着:

  “运石材的队伍每天午时从官道路过,送往二十里开外的碧水林。随行看似都是力夫,但里面必然藏得有高手,雪湖花等物,应该藏在马车里……”

  老二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坐在跟前端着碗,疑惑道:

  “给老太后修个园子,石材里藏药材作甚?”

  黄儒对此其实也比较茫然。

  蛇峰五怪平日里做的是毒药买卖,因为北梁江湖宵小如云,生意还挺火红。

  但自从为了抢稀缺药材,杀了钧天府的门人后,这行显然就做不下去了,他们技术再好,江湖上没商贩敢把原材料卖给他,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黄儒需要的量很大,总不能自己进山挖,为此只能跑到湖东道来碰碰运气。

  京城是四海商道的核心,什么药材都能找到,黄儒本意是去抢几个大药商,也没想过打朝廷的主意。

  但在京城外的官道上蹲守的时候,他们没发现药商拉着稀缺药材路过,反倒是瞧见朝廷运送的石材不太对。

  黄儒玩了一辈子毒药,手里专门养了几条蛇,用以在那些常人进不去的犄角旮旯寻找药材,结果运石材的队伍每次经过,蛇就会有反应。

  黄儒搞不懂朝廷为什么要把药材带去碧水林,但知道里面藏得绝对不是寻常货,很可能就有最近从西疆弄回来的雪湖花。

  黄儒琢磨了下,弄不清其中原委,便开口道:

  “管那么多作甚,咱们抢了就走,只要尸体处理干净,朝廷一时半会也查不到我等头上……”

  在座四个同伙,对此显然有异议,老二道:

  “往日咱们离得远,名气又不大,朝廷才懒得管。如今要是在天子脚下犯案,给国师府、十二所捅了大篓子,朝廷可不会善罢甘休,咱们除非逃到南朝,不然活不了。”

  黄儒六十多岁了,其实也知道在江湖行走,哪些东西不能碰,听见这话又犹豫起来。

  五人正商量间,黄儒忽然耳根微动,转头看向隔壁。

  余下之人同时停下话语,侧耳仔细倾听,却见一道男女交谈声,从隔壁不远处的房间传来:

  “我骗你作甚,华老太师为了给自家小姐治病,弄了不少雪湖花的花株回来……”

  “雪湖花的花株,也能治爹爹的气脉暗伤?”

  “不清楚,不过毒用好了是药,药用不好便是毒。花株的药性,肯定比花瓣大,但一脉同源,应该也能治伤……我都打听好了,华家的小姐,今天会去夕霞寺上香,为了按时吃药,东西都随身携带……”

  “嘘!你虎呀你,当心隔墙有耳……”

  ……

  黄儒听见这些,目光自然一动,看向了桌上四人。

  老二琢磨了下,低声道:

  “雪湖花的花株,可是万毒之首,据说囚笼瘴便是此物所炼,鸣龙图都防不住。咱们若是能搞到几株,配成奇毒,少说能卖万把两银子……”

  其余三人也是点头:

  “华家应该就是承天府的华家,华老太师都辞官了,现在也没啥势力。抢华家肯定比抢朝廷风险小得多……”

  “要不咱们……”

  ……

  黄儒也觉得去抢富家小姐,确实比抢皇帝的东西风险小太多了,略微犹豫,轻轻点头……

  ……

  时间一晃便到了中午。

  花红柳绿的学舍外,几名等着接小姐少爷回家的护卫,在僻静处安静地站着岗。

  竹帘卷起的学舍中,三十余名男女学子,在其中腰背笔直端坐,目不转睛聆听;气质儒雅的老夫子,手里拿着戒尺,含笑站在最前方。

  而去南朝留学一趟刚刚复学的华青芷,则坐着轮椅在学舍中间滑动,给同窗们讲述着此行去南方的经历:

  “当时南朝的女王爷进来我便来了句离人何时至?几度凉风吹梦断。不曾想那女王爷,未加思索便回道游龙此刻来,三钱白芷祛身寒……”

  “喔……”

  “好才气……”

  ……

  作为读书人,学舍中的学子显然对文斗很感兴趣,就如同听见武魁打架一般,时而发出几声惊叹。

  夜惊堂抱着刀靠在廊柱上,远远望着其中的场景,不知为何,心底有一种奇怪感觉。

  这感觉就如同整天打架阅女无数的江湖小混混,在教室外面等着品学兼优的小女友放学似的……

  夜惊堂察觉思绪有点跑偏后,便迅速扫开了杂念,又开始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美好归美好,但过程其实也谈不上太顺利。

  青禾终究是第一次玩花活,紧张得很,开始荡来荡去还好,但后来他在青禾表演一字马的时候,想收刀入鞘,问题就出来了。

  青禾本来还听话,但刚降下来些,胳膊就是一软,然后就直接掉下来了,坐了个满满当当。

  可能是刺激过大,青禾本能一拉红丝带,结果武艺高强,直接把房梁崩的咯吱~一声,差点把瓦片晃下来;还把不远处的华青芷给惊醒了,询问青禾怎么了。

  青禾窘迫难言之下,把锅扣到外面放哨的鸟鸟头上,才打消了华青芷的疑惑。

  然后鸟鸟就不乐意了,敲了半晚上窗户……

  哒哒哒……

  到现在脑子里还在余音绕梁……

  夜惊堂靠在廊柱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清楚过的多久,学舍里传来响动,学子陆续给先生道别,准备回家。

  夜惊堂见此迅速收起杂念,等到华青芷从学舍出来后,才和绿珠一起上前,帮忙推着轮椅下台阶,其他学生则是回了国子监附近的宿舍。

  华青芷在学舍里讲了半天,口有点干,接过绿珠递过来的水杯抿了口,才柔声道:

  “我方才和夫子打过招呼,下午没事了,夕霞寺的日落很好看,回去和爹爹打个招呼就过去吧。”

  绿珠想了想嘀咕道:

  “小姐的画,在外面一幅能卖几十两银子,王公子不会骗小姐的画拿去卖了吧?”

  华青芷蹙眉道:

  “王家那么大的产业,会在乎几十两银子?别乱说这些得罪人的话。”

  “哦……”

  夜惊堂在背后推着轮椅,附近同样有过来套近乎的学弟学长,他也没插话,等到送到国子监的大牌坊外后,便抬着轮椅上了马车,跟着车一起回到了万宝楼。

  因为要赶在天黑之前到地方,华青芷上下车不方便,也没进家门,只是让绿珠进去通报一声。

  几人等了片刻后,便瞧见华俊臣做文士打扮,带着绿珠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华青芷在车窗处瞧见此景,略显疑惑:

  “爹,我就是去城外踏青,下午便回来了,你出来送什么?”

  华俊臣可不是出来送行,摇头一叹道:

  “近些时日波折颇多,似是犯了太岁,为父和夕霞寺的慧能大师有相熟,去寺里烧两炷香,找高人祛祛晦气……”

  “……”

  华青芷可知道爹爹犯的太岁,就站在马车跟前,除非夜公子走了,不然请地藏王菩萨来作法都不好使。

  不过这些事情,华青芷也不好说出来,便道:

  “要不爹爹就在寺里住上十天半月?佛门清净之地,对修身养性都有好处。”

  “爹又不是和尚,在寺里哪里待得住。走吧走吧。”

  华俊臣翻身上马,让马车出发后,便走在了夜惊堂跟前,小声询问:

  “华安,青芷昨晚没训你吧?”

  夜惊堂摇头笑道:

  “老爷多虑了,就是叮嘱我以后要懂事些。”

  华俊臣点了点头,又道:

  “以后对外你就说是我好友之子,不用叫老爷,称伯父就行了。今天早上李光显还跑上门,嘴上说是探望我,心里其实是想背着陆行钧,探探你的天赋底子,看能不能收个徒弟。

  “昨天我拍他一下,他竟然敢躲,这徒弟我才不给。从今往后,你想学武艺,随时过来请教,只要你勤奋好学,三十岁之前位列宗师,问题应该不大……”

  “……”

  夜惊堂虽然心里不知该如何吐槽,但面对华伯父的好意,还是拱手谢道:

  “谢伯父赏识,往后我肯定勤学苦练。”

  华俊臣抬手拍了拍夜惊堂肩膀:

  “应该的。话说你读过书没有?文采如何?”

  “没上过私塾,不过行走江湖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学。”

  “那以后得好好学,在京城行走,肚子里没点墨水可不行。我出个对子考考你,嗯……花柳争春人竞艳。”

  夜惊堂面对这么简单的考题,也没装模作样装傻,想了想笑道:

  “风云际会我当先?”

  “呵~还挺狂,我喜欢……”

  ……

  马车里,华青芷坐在窗口,其实一直在偷听爹爹和夜惊堂闲聊,待看到爹爹开怀大笑之时,也跟着抿嘴笑了下。

  但很快,脸上的笑容,又化为了一抹淡淡的复杂。

  毕竟面前的华安,终究不是真正的护卫或子侄,而是南朝的国公,女帝手下第一悍将,西北王庭的太子。

  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他一定会站在北梁的对立面,身份暴露那天,彼此关系越好,心里的伤口便越深。

  爹爹若是真赏识,把夜惊堂视若子侄徒弟,到时候恐怕会为此失落数年吧。

  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013章:幺鸡二筒

  中午时分,城郊的一处小山丘上。

  毛茸茸的大鸟鸟,飞了半天有点累,此时正趴在草丛里晒着小太阳睡懒觉。

  折云璃趴在花丛里,双手撑着下巴,仔细打量着过往的一个车队,蹙眉道:

  “这车队有问题,车上拉的木料,看起来都是二十根圆木,但中间两辆起步停车感觉都轻盈一些,没其他车那么笨重,我估摸圆木下面应该是空的,藏得有东西……”

  梵青禾趴在跟前,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镇子上的小客栈,闻言低声道:

  “理这些不相干的作甚,根据打探,蛇峰五怪应该就在镇上,先找到行踪……”

  今天早上,夜惊堂送华青芷去上学后,梵青禾便和云璃去了暗桩的接头地点传达夜惊堂的吩咐,而后两人便一起在京城的人山人海中寻找蛇峰五怪。

  梵青禾以前来过京城,也翻过不少王侯将相的柜子,对燕京的门路很了解,先找到了西市的万事通张老四,想打听一下消息。

  结果不知为何,张老四见到她俩蒙着脸上门,当场就给跪下了,直言道:

  “别打了,有完没完,我真不知道……”

  这场面直接把梵青禾搞蒙了,问张老四缘由,还嘴硬不说,她只能拿毒药恐吓,才得知昨天到今天来了几拨人打探蛇峰五怪的下落。

  梵青禾有些疑惑,不过想想也不算意外,毕竟青龙会、十二所、南朝密探都可能在找人,彼此前脚走后脚到很正常,她怕撞上北梁朝廷的差人,便离开了。

  而去其他几个地方打听,虽然有点疑似的信息,但比较笼统,她和云璃几乎跑遍了燕京,才从海量线索中,把范围锁定在了东郊的十里坡。

  十里坡镇附近,便是燕京比较有名的景点夕霞寺,阳春三月来踏春的人极多。

  梵青禾先去镇子上走了圈儿,没发现线索,便跑到镇外的高处蹲点守株待兔,看镇子上有没有可疑人影出现。

  两人就带了一只千里镜,折云璃肉眼找人有点累,便趴在旁边晃荡着绣鞋,在看了片刻后,目光又移动到梵姨背后。

  梵青禾身材本就比中原女子火辣些,此时趴在花丛中,手肘撑地举止千里镜打量,肩背到腰间逐渐收束,而到了臀儿又迅速饱满起来,显出了沉甸甸的半圆,下面又是笔直的双腿,侧面看去曲线可谓完美。

  折云璃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看自己,而后就抬手在梵青禾背后抓了抓:

  “梵姨,你屁股好大……”

  “啐~”

  梵青禾猝不及防,羞得脸色通红,把千里镜放下来,在调皮丫头脸上捏了下:

  “说什么呢?羞不羞,你师娘屁股不大?往那一趴……咳……”

  折云璃本来在偷笑,听见这话不免茫然:

  “一趴?师娘趴在梵姨面前作甚?”

  “……”

  梵青禾脸色更红了,眨了眨眼睛辩解道:

  “嗯……三娘教的法子吗,就是拉伸筋骨,你没学过?”

  折云璃以前在裴家住过,自然学过一些,此时双腿弯曲跪趴在地上,摆出猫猫伸懒腰的姿势:

  “这样?”

  梵青禾瞧见这不正经的姿势就觉得羞人,偏过头继续打量下镇子:

  “大白天的做什么呢?好好干活,不然回去我告诉惊堂你偷懒,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出来。”

  这个威胁还是挺有力的,折云璃连忙趴好,开始扫视镇子,结果这一看,就发现有一个小车队,从京城方向过来:

  “诶?那是不是华家的马车?”

  梵青禾用望远镜一打量,便发现了骑马走在前面的夜惊堂,也略显意外,正想起身引起夜惊堂注意,不承想旁边的不孝侄女,直接按住她的后背。

  折云璃练龙象图的时间可不短,武艺也不低,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把梵青禾摁的趴在了花丛里,衣襟都压扁了,差点啃了口草,她转头道:

  “云璃!”

  “嘘!”

  折云璃趴在跟前,把面前的草丛稍微拨开一些,示意山坡下的小镇:

  “看那边,那是不是蛇峰五怪?”

  梵青禾听见此言,眼神严肃起来,压低身形仔细打量,却见镇子边角的小巷里,有个头戴斗笠的人鬼鬼祟祟行走,很快进入了一栋没挂门头的小客栈。

  而后一行五人,就先后从客栈后方的窗户出来,打扮得颇为隐秘,根本看不到长相,其中一人还从隐蔽处探头,打量起镇子外经过的车队。

  “嘿?”

  梵青禾瞧见此景,都愣了:

  “这蛇峰五怪失心疯不成?满燕京都在找他们,他们还敢打夜惊堂的主意?”

  折云璃也感觉到这次的目标客户不太冷静,找死找得清新脱俗、荡气回肠,稍晚一步可能就抢不到了,她小声道:

  “少安毋躁,我们跟在后面,看他们想作甚。惊堂哥哥跟着车队,不方便出手,我们能暗中解决了最好。”

  梵青禾当下也没多说,和云璃一大一小并排排趴着,仔细观察起蛇峰五怪的动向……

  ……

  咕噜咕噜~

  马车驶过花红柳路的官道,离开城池不到十里,一座金顶庙宇便出现在了京郊河畔的山上。

  燕京处于湖东道腹地,并没有高山险峰,夕霞寺所在的山头,高度也就百十米,严格来说就是个大土丘,不过寺庙占地面积颇大,庙宇建筑从最高处的金殿一直蔓延到山下,周边还有草地花田,上面满是春天过来踏青的游人。

  而十里坡镇,就处于寺庙两里开外的官道旁,下午时分正处于饭点,镇子口已经出现了些许堵车场面。

  夜惊堂护送着华青芷的马车前往夕霞寺,沿途和华俊臣随口闲聊,路过小镇时,见街面上人游人太多了,便也没进去,直接开始在官道外的草甸上,寻找起可以写生的地点。

  华青芷从去年秋月末起,便开始筹备南下求医之事,冬月份到了云安,居住个把月后又折返前往西疆,可以说一直都在奔波的路上,直至此时此刻才彻底闲下来。

  看着车窗外的花红柳绿和明媚春光,华青芷心头也渐渐来了兴致,开始默默构图,琢磨起要画些什么东西。

  夕霞寺风景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寺庙外的禅台,是夕霞寺外围的一个草坪,边缘高约两左右,往外便是广袤平原和河流,黄昏可以瞧见日落;据说几十年前,神尘和尚云游的时候,还在此地和夕霞寺的老方丈论过佛法,为此过来打卡的江湖人也不少。

  夜惊堂在寺庙外围停下马匹后,便取下轮椅,推着华青芷来到禅台附近,华宁和护卫一起,抬着画案寻了个风景最好的地方放下,绿珠则在上面摆上了笔墨纸砚。

  华青芷坐着轮椅来到画案前,眺望寺外的无边春色,略微琢磨后,觉得如此美景,不配个美人实在有点单调,便回头道:

  “华安,你在前面站着让我看看。”

  夜惊堂跟着出来,是想找个机会跑去二十里开外的碧水林打探,但这事儿等华青芷画完再去也可以,并不着急,当下便来到了草坪的边缘:

  “这样?”

  华青芷略微打量几眼,觉得肩宽背靠的背影美极了,当下提起画笔:

  “爹,你把扇子给华安,烧香我就不去了,您一个人去吧。”

  华俊臣本来摇着扇子,在旁边看闺女画画,想评价个两句,见闺女不怎么想让他盯着看,当下也只得摇头,把折扇给了夜惊堂:

  “好好照顾小姐,绿珠,待会天气凉了,记得给小姐加件衣裳。”

  “好的老爷。”

  ……

  夜惊堂接过折扇站在画案前,带华伯父走远后,才低声询问:

  “小姐准备把我画进去,送给宫里的贵妃?”

  “……”

  华青芷正想落笔,闻言觉得是不对,但好不容易逮住让夜惊堂当模特的机会,就这么算了太可惜,便道:

  “我画两幅即可。你左手负后,右手摇扇子,目视远方,最好露个侧脸……”

  夜惊堂其实也想知道,是笨笨画的他好看些,还是华青芷的功底更深厚,当下依言照做,摆出来个风流倜傥的姿势,当起了木头人……

  ……

  与此同时,寺庙后方停放车马之处。

  郊野春光明媚,趁着好天气来庙里上香的大户人家极多,本来还算宽阔的场地,马车已经停满了,不少大户人家的仆役,都聚在附近的凉棚下,聊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

  “据我家老爷说,那东海五仙可不一般,为首之人号黄龙真人,胳膊上盘着条黑水玄蛇,身长九尺三寸,吐纳间有呼喝如雷之感……”

  ……

  而场地附近的树林里,蛇峰五怪头戴黑巾遮掩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灌木丛后悄然隐匿。

  其中老二听见护卫的闲谈,有些茫然地道:

  “这东海五仙是什么人物?好像没听说过……”

  作为老大的黄儒,身着麻袍,袖子里盘着条黑蛇,此时正在马车中搜索着华家马车的踪迹,对于老二的询问,冷声道:

  “管这些闲事作甚?刚才骑马的那个中年剑客,应该就是华俊臣,手段相当了得,切勿大意。老四老五,你们在这里放风,老二老三跟我来。”

  余下四人尽皆点头,其中两人左右看了看后,跟着黄儒一道悄然跃出树林,借着车厢为掩体,左右腾挪,很快就到了挂着万字木牌的马车外。

  华青芷的马车,虽然也留有车夫看管,但此时都跑去凉棚里听段子去了,周围并没有人。

  黄儒行事极为谨慎,怕留下蛛丝马迹,并未贸然进入车厢,而是先把手放在车厢外。

  “斯斯……”

  细微声响中,两指粗的黑蛇,吐着蛇信从袖子里滑出,在车厢外来回探索,很快便有了反应。

  黄儒瞧见此景,便知道车厢里肯定有罕见药材的气味,眼底微微一喜,当下便让黑蛇进入车厢,搜索起角角落落,他则悄然起身,从腰后皮夹中取出药瓶,开始在马车上布置陷阱。

  蛇峰五怪虽然单人战力和江湖宗师差着些距离,但加起来实力并不算弱;而且毒师、机关师这些行当,和其他武人不一样,杀伤力没有理论上限,只要提前布置到位,一人杀千军万马都并非不可行。

  黄儒知道队伍里跟着承天府的豪侠华俊臣,据传言有中游宗师的实力,但只要不是正面碰上,他并不算忌惮。

  此时他小心翼翼,在马车外布置和花香味道相近的毒粉,等华府众人烧完香回来,马车一动,细微粉尘便会随风飘往周边,因为春暖花开有花香飘散很正常,这足以让随行之人在毫无防备下中毒。

  黄儒用的药,并非迅速致死的烈药,毕竟这些药反应太大,只要沾上就会让人警觉,及时压制毒性并不难;此时他用的,是类似软骨致幻散的药物,武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药不会有丝毫异样,等到药性暗暗发作时,想再提气已经手软脚软头晕目眩。

  而等到毒发的时候,马车也已经走出了大概两三里路,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僻静地带,他们到时候再杀出,得手可以说十拿九稳。

  黄儒作为天牝道的老派宵小,手法极为专业,甚至根据过来时车队的大概站位,调整放药点,以便做得雨露均沾没有漏网之鱼。

  但就在黄儒全神贯注布置的时候,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嘶嘶~”

  黑蛇吐着蛇信,从小榻下方穿过,寻找着车厢里暗藏的药材,很快便来到了小榻另一头。

  而就在黑蛇探头,准备往小榻旁的箱子上爬的时候,一只长着白毛的粗壮大爪爪,忽然从天而降,直接扣在了黑蛇七寸之上。

  啪~

  毛茸茸的大爪爪,带有黑色勾爪,上面还连着粗壮的大长腿,直接把黑蛇死死按在了地板上,再难动弹半分。

  黄儒正在细心布置药物,听见突如其来的动静心头一惊,转头看向车厢,却见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雪鹰,蹲在软榻角落,正低头看着估摸不够半顿晚饭的小破蛇。

  蛇鼠本就在鹰隼鸮等猛禽的食谱上,只要抓到就根本没活路。

  黄儒瞧见此景心都颤了下,但下一刻又眼前一亮。

  毕竟车厢里这只雪鹰,毛色极正,几乎是雪白,圆润敦实,体型也比寻常鹰隼大得多,而且看起来很聪明通灵性。

  就这种品相,市井卖茶的老大爷看了都知道贵得离谱,黄儒以前听说过左贤王爱玩鹰,收了只好游隼,直接赏了上贡的江湖人三千两雪花银,车厢里这只雪鹰,显然比黄不拉几的游隼威猛,这价值……

  念及此处,黄儒顿时打消了冒险抢雪湖花花株的想法,毕竟只要遇上爱玩鹰的大爷,车厢里这玩意可比几株药材名贵多了,当下便想捉鹰。

  但车厢里的雪鹰,显然不是麻瓜,在抓住黑蛇后,便“嗖”的一下蹿出窗户,展翅而起飞向了后方林地。

  黄儒瞧见此景,急忙低声吩咐:

  “快抓住!”

  在后方蹲守的老四老五,脑子并不蠢,瞧见一道白影子抓着黑蛇疾驰而过,就已经悄然跃起想要想阻截;而老二老三也是压身飞速追击,试图捉住这只会飞的摇钱树。

  但雪鹰终究比人多俩翅膀,不是走地鸡,没有腾空后不便腾挪的说法,在树林间画着曲线乱窜,还真没那么容易抓到。

  黄儒见这鹰没往高空飞,自然不会放弃摆在眼前的横财,追入树林后,甚至不惜摸出银针,想要把雪鹰打下来。

  但让五人没料到的是,这雪鹰似乎还被精心训练过,竟然知道躲暗器,在树林中蛇形机动以树木为掩体,晃得五人差点一针钉在同伙脑门上。

  “嘿?”

  黄儒追出小半里地,渐渐也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毕竟这么厉害的雪鹰,不可能是野生的,看起来训练有素,应该不会私自乱跑,能出现在车厢里又跑向荒无人烟之地,大概率是听从了鸟主的吩咐。

  “不好!”

  黄儒危险直觉相当敏锐,察觉不对瞬间,就知道中了诱敌之计,当即顿时脚步,想要撤出山林。

  满树林乱窜的雪鹰,见此在树枝上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不再追的武人:

  “叽?”

  与此同时,一道踩踏枯叶的脚步声,也从树林深处响起。

  黄儒袖袍下的双手滑出飞刀毒针,回头看向来路,却见一道人影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人影身材清瘦穿着黑衣头戴斗笠,只能看到面巾遮挡的下巴,左肩扛着把身高差不多的黄鞘长刀,步伐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之感。

  蛇峰五怪眼力并不差,仅看体态就知道是个女子,从气势来看武艺深不可测,而且必然有备而来,当下眼底都显出了如临大敌。

  为首的黄儒,站在五人中间,余光搜索着左右,开口道:

  “阁下是何方朋友?我等不记得得罪过阁下。”

  折云璃可算逮到了单独出手的机会,情绪有点激动,但外在看起来很是冷冽,颇有几分冰坨坨的味道。

  来到五人正前方后,折云璃把刀放下了杵在地上,斗笠微抬看向几人:

  “青龙会二筒,那只鸟叫幺鸡。有人出钱,买你们的命。”

  “青龙会?”

  “二筒……”

  蛇峰五怪等人,听见这自报家门肯定蒙了,青龙会的名字他们如雷贯耳,但幺鸡二筒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黄儒终究是久经江湖之辈,知道对方这么出来,那肯定是不准备善了,见对方底气十足不太好招惹,他当下先客气道:

  “原来是二筒女侠,久仰。不知雇主出了多少银子?我等愿意出双倍银子给大侠,就当买个人情。我等也不是泛泛之辈,真动起手来,女侠不一定有胜算,何必伤了彼此和气……”

  折云璃见此倒也没多说,抬手比划了个七的手势:

  “一个人七两。”

  ???

  蛇峰五怪见对方比划了个七,本来还以为要狮子大开口喊七千两,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正想讲价,听到七两,直接愣了。其中老二皱眉道:

  “多少?!”

  黄儒脸色则冷了下来,明白对方是在故意胡说八道嘲讽,根本没让他们离开的意思,当下直接道:

  “杀!”

  四名同伙虽然吃惊对方的报价,但生死关头,反应并不慢。

  黄儒下令瞬间,左右两人便洒出了粉尘,大袖一挥便扫向前方的杀手;老二老三同时往两侧腾挪逼近;黄儒则借同伴掩护悄然投射出三枚毒针。

  江湖上衡量一个人实力最权威的,就是人头赏金。

  蛇峰五怪自年轻时便一起闯荡,浪迹江湖三十来年没散伙,配合可以说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虽然单个人实力不高,但加起来确实有三十五两银子的水准,比三十两的赵栋明显要强得多。

  随着五人同时出手,树林中瞬间飞沙走石、烟尘漫天,把折云璃包裹在其中。

  折云璃刚才其实有点轻敌,此时面对几乎没破绽的配合,明显感觉到了压力,拖刀迅速后撤。

  呛啷——

  脚步飞退中,原本杵在地面的长刀,也被拔出了刀鞘,而后便是原地回旋发出一声娇斥。

  飒——

  利刃破风的刺耳声响中,五尺长刀在周身斩出一圈,带起的横风瞬间卷飞了激射而来的毒针,也把扑面而来的烟尘搅出了一片空洞。

  蛇峰五怪的老二,此时刚刚冲至近前,面对骤然被推开的烟尘和扑面刀风,眼底着实惊了下,没料到这听起来年纪不大的女杀手,爆发力如此惊人。

  虽然对方用的是刀,但老二看得出施展的是枪招,抢在折云璃回手之前,强行近身左手往前甩出。

  密集破风声中,细密铁砂从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散开成云雾,几乎笼罩折云璃整个上半身,逼得折云璃再度飞退。

  而黄儒也在此时飞跃到了树冠之上,双手连弹犹如连弩,毒针从高空激射而下,专打折云璃可能落脚借力之处。

  擦擦擦擦——

  不过转瞬之间,树林中便碎叶横叶横飞,地面也被打出无数土坑。

  梵青禾在不远处暗中观战,瞧见此景就暗道不妙,觉得云璃对付不了这种北梁江湖的专业宵小,当下便取出毒针暗器,想要上去以恶制恶。

  但她刚刚探头,还没飞出去,身形又顿过顿,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叮叮叮~

  树林中暗器破空声不断,折云璃在其中挥刀急退,和追击蛇峰五怪拉开距离,看似处于节节败退的劣势。

  但折云璃从来就不是寻常武夫,而是被平天教主不计代价培养的接班人,天赋、悟性、师承、机缘全拉满,本质上和夜惊堂一样是六边形武夫,只是维度小了一圈儿而已。

  面对环环相扣不留任何空档的五人,折云璃并没有乱了章法瞎打,脚踏师娘从来没用对过的九宫步,让黄儒完全没法判断下一步落点,在树林中左右横跳,飞速与五人拉开距离。

  待推到三颗松树之间后,折云璃又毫无征兆的强停在原地,左腿绷直、右腿弯曲呈弓步,双手握刀横在身侧刀尖指向前方,还闭上了眼睛。

  黄儒本来在穷追猛打,瞧见此景脸色骤变,当即呵斥:

  “有诈。”

  话语落瞬间,四名同伙就令行禁止,几乎同时闪到了树干之后。

  黄儒纵横江湖底层一辈子,精善机关毒术杀人无数经验不可谓不老辣,只是一眼便看出三颗松树构成了个三角,上方树冠遮天蔽日,是布置机关陷阱的绝佳场所。

  对方在节节败退之下,忽然在此地违反常理强停,明显是站在了阵眼位置,避免被自己布置的暗器误伤。

  但五人同时躲闪到树干后,预想中暴雨倾盆般洒下的暗器飞刀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继而便是近乎刺耳的破风尖啸:

  飒——

  折云璃根本就没布阵,此时打的就是这五人江湖经验老到,也就是空城计。

  五人同时躲避想象中的不知名陷阱,折云璃自然压力骤减有了反手时机,闭眼通过天合刀判断树后之人身位,弯曲的右腿便猝然身形如同穿林猎豹,瞬间来到树干后方,对着合爆粗的树干便是一刀横斩。

  嚓——

  爆响声中,树干应身而断,连带着后方的人影一起腰斩,带出了一片血雾。

  咔咔啦~

  枝叶崩断树干倒下的声响中,折云璃已经脚踏木桩冲向右侧,顺势又是连环一刀。

  飒飒飒——

  树林中刀风呼啸不断,只能瞧见一道黑影闪电般左右横跳,瞬间便带出了两道血光。

  而攻势止住又被打乱节奏的蛇峰五怪,配合明显出现了问题,余下三人被分割成了两波,变成了被逐个击破的局势。

  远处的梵青禾,瞧见此景都愣了,完全没料到折云璃胆子这么大,心还这么细腻。

  刚才那下违反常理的停步,即便换作她瞧见,都会怀疑有诈,会暂停攻势判断虚实。

  但此举只能用来阴江湖老手,若是遇上菜鸟,根本不看走位,闷头就是莽,这停步不设防,对方毒针暗器可就全招呼在身上了,再想招架根本来不及,换她肯定不敢赌。

  功力招式可以后天练,但胆识、洞察力、判断力却是天生的,就这实战表现,感觉比妖女都稳健,恐怕过不了多久,云璃也能按着她让夜惊堂捣药了……

  梵青禾在不远处旁观,因为云璃表现太惊艳,眼底满是全是赞许,甚至琢磨起她为什么没这么争气的小徒弟,但很快又是瞳孔一缩,提醒道:

  “当心!”

  树林中,折云璃在左右拉扯逐个击破,转瞬便击杀了没法再形成配合的四人,而后单刀直入追向匪首。

  黄儒在第一名弟兄被杀之时,就意识到河边行走江湖一辈子,这次恐怕湿了鞋,但心底并没有显出慌乱情绪。

  四名同伙转瞬被斩杀,黄儒连连后退,眼底全是惊恐错愕,瞧见杀手提刀冲来,便丢掉手里的银针,直接跪地磕头:

  “女侠且慢!”

  折云璃是南朝江湖出身,本就比较注重武德,眼见对方放弃抵抗跪下,下意识在身前停步。

  结果黄儒跪下赤手空拳撑在地面磕头,看似没有任何威胁,低头瞬间,后背却传出一声爆响:

  咻——

  只见麻袍背部,猝然被穿出一个空洞,一道黑箭犹如蝎尾毒刺,贴着黄儒后脑激射而出。

  黑箭来势极为迅猛,彼此距离又太短,可谓防不胜防。折云璃瞳孔一缩,当即抬刀挑开,不承想刀尖触及黑箭,便炸开一团黑雾,露出了其内包裹的三根银针。

  银针表面极为光滑,带着幽绿色泽,其中一根被刀尖挑开,余下两根依旧往前激射,直接灌入腹部气海位置。

  噗噗——

  黄儒黄尾蝎的名号,就来源于这一手,手段毒心更毒,如果换作寻常人,挨这么一下偷袭,就算没当场毙命,也得留下永久暗伤,武艺尽废都说不准。

  但让黄儒没想到的是,快若奔雷的银针,刺入这杀手毫无防护的腹部,虽然穿透了黑衣,但入肉不到半寸就戛然而止,如同刺在了铁木之上,再难寸近半分。

  而本该被重创往后飞退的黑衣女杀手,连闷哼都没有,提着刀低头看了看后,眼神就化为了滔天怒火,咬牙切齿:

  “卑鄙小人!”

  飒——

  黄儒以为对方穿了软甲,暗器没打进去并不意外,趁着对方停顿的间隙,已经飞身而起,往树林逃遁,结果刚出去三五步,一把飞刀就从侧面及飞来。

  咻——

  还有高手?

  黄儒脸色骤变,面对两人合击根本没法招架,咬牙想要强接飞刀逃遁。

  不承想后面的女杀手脾气暴得很,能砍他都不砍,先把侧面的飞刀挑开,而后才削向他腰腹。

  飒飒飒——

  转身三刀临身,不擅长近战的黄儒哪里是对手,不过交手两下,便被一刀扫在膝上,尚来不及求饶,第二刀便转瞬即至扫到了脖颈。

  噗~

  血水飞溅。

  梵青禾见云璃受伤,眼神满是急切,刚飞身来到跟前,黄儒便已经身首异处,她上前迅速拉住云璃:

  “别动气,这针有剧毒,快治伤。北梁人都这样,下次注意些就行了。”

  折云璃方才着实被惊得不轻,如果没练金鳞浴火图,她可能就当场重伤了。见梵姨担惊受怕,她才收起眼底怒火,想要说没事,结果蹲在树干上的鸟鸟,却忽然提醒:

  “叽叽……”

  梵青禾耳根微动,也听到有人从树林外飞速接近,她怕身份暴露,也不敢逗留,当即把云璃抱起,往树林深处飞遁:

  “快走。”

  折云璃倒是临危不乱,刚把刀收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忘记刻青龙会的名号了,雇主不给银子……”

  “来不及了,先走再说。”

  第014章:铁证如山

  夕霞寺深处,一间佛堂内。

  佛门清净之地,虽然外面香客如云,但内部却听不到半点喧哗,只有两个光头小和尚,坐在镀金的佛像前,敲着小木鱼。

  咚~咚~咚……

  而偏殿的房间里,身着袈裟的慧能大师,在茶台旁盘坐,两条白眉耷拉下来,从里到外都显出慈眉善目之色,轻声询问:

  “华施主,心可静下来了?”

  茶台上雾气寥寥。

  华俊臣身着文袍,在蒲团上正坐,闭着眼睛聆听木鱼的节奏,沉默良久后,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唉,还是静不下来。自从出发入京开始,我便感觉碰上了脏东西,近在咫尺、挥之不去,但又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慧能大师是在千佛寺进修过的和尚,确实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派头,不急不缓道:

  “若身边找不到,那就是心魔作祟。华施主最近,可是心头有郁结,迟迟未曾解开?”

  华俊臣性格开朗随性,又出身名门望族,很难遇上不顺心的事,要说心头郁结,恐怕就是当年想让闺女当女侠,结果害得闺女双腿落下暗疾的事儿了,他略微斟酌:

  “大师的意思是,问题出在青芷身上?”

  慧能大师和华俊臣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情况都了解,见此点头道:

  “那就是了。华施主与千金最近可有分歧?比如贵千金想做的事,华施主不想允许,但出于当年愧疚,又不能不允许?”

  华俊臣摸着下巴思索了下:

  “嗯……倒是有。青芷从南朝回来,似乎对南朝的一个人念念不忘,我作为大梁名门之后,确实有点进退两难。”

  慧能大师叹了口气:

  “缘分乃天定,来去不由人。华施主想要六根清净,就要学会放下……”

  华俊臣感觉自己也没拿起来。

  夜大阎王真看上他闺女,他不放下又能咋滴?

  听见慧能大师叽哩哇啦讲了半天,华俊臣摇头道:

  “我感觉问题不是出在心魔上,身边真有脏东西,要不大师给我做个法试试?或者画个符,我带身上……”

  “画符是道家的手段,贫僧倒是会,但画出来,道祖恐怕也不认贫僧这门外之人。”

  “那就做个法,念几段经文,辛苦。”

  “唉~”

  慧能大师见华俊臣确实疑神疑鬼,便站起身来,围着茶台转圈,手指拨动念珠,开始念诵经文。

  咚咚咚~

  华俊臣听着木鱼声和耳畔环绕的经文,缓缓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寂静天地,想要让心湖平静下来。

  但他还没完全入定,耳根便是一动,听到寺外的山林间,似乎有些许异动。

  华俊臣底子不俗,听得出是暗器破空的声音,当即眉头一皱,转眼看向了寺庙后方。

  慧能大师见此停下念叨,柔声询问:

  “华施主还是静不下来?”

  华俊臣发现寺外有可疑动静,心怎么可能静下来,起身跃出窗户:

  “似乎有人在寺庙外捣乱,我去看看。”

  夕霞寺是京城周边香火鼎盛的大寺,跑来寺中偷偷摸摸的江湖小盗不在少数,慧能大师对于这些,只要不过分,本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华俊臣身份不一般,要是跑出去帮忙抓贼,夕霞寺肯定担责,当下还是转头吩咐:

  “法信,去镇上叫官差过来看看。”

  “好的方丈……”

  ……

  夕霞寺香客颇多,又有不少豪门大户在郊外野游,治安方面官府不可能不考虑,镇子和郊野一直都有差人巡逻,以防打架斗殴或者小偷小摸。

  但寺庙后方的树林是荒山野岭,连路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闲人跑去哪里。

  华俊臣从佛堂里出来,便跃上了围墙,想要去后山看看,结果低头就看到闺女坐在围墙外的草坪上,正在勾勒着美男图。

  华安手持折扇站在画案前方,看起来从始至终没动过,华宁和绿珠则在轮椅后面目不转睛观摩。

  华俊臣本想悄悄摸摸从后面跑去树林,结果不承想刚刚转身走出几步,后方就传来的闺女的声音:

  “爹?你去哪儿?”

  华青芷本来在画画,也没发现异样,直到纹丝不动的夜惊堂忽然回头看了下,她才发现爹爹鬼鬼祟祟的踪影,眼底显出了三分狐疑。

  华俊臣闻言身形一僵,怕闺女又说他,便随意道:

  “去车上取点东西,你们忙即可。”

  说罢就故作自然地消失在了围墙转角。

  华青芷见此自然感觉到古怪,转眼望向夜惊堂。

  夜惊堂六识敏锐,同样听到了树林中的异动,知道是云璃和青禾在办事。

  他只听动静,便知道青禾云璃足以应付,本来不想借故往过跑,但发现华伯父往那边去了,他也怕产生误会,当下回过身来推着轮椅:

  “过去看看吧……”

  ……

  华俊臣察觉树林里动静逐渐加剧,也没心思管后方的情况,来到山林附近后,便从诸多车厢上一跃而过,跃入了林中。

  铛铛——

  随着距离拉近,金铁交击的声音也从密林深处传来,动静愈来愈大,甚至能听到男女呼喝声。

  华俊臣单凭动静,便感觉出交手的人实力不一般,当下压低声息,速度也放慢了几分,小心翼翼前行。

  但他刚看到树林深处有人影闪动,动静便戛然而止,树林也随之恢复死寂。

  “……”

  华俊臣脚步微顿,握住腰间剑柄,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穿过密集丛林,刚看到林间的狼藉战场,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枝叶横飞的树林中,有数棵草木被斩断,无数尸块四分五裂,或是挂在树杈上,或是被压在树干下,几乎没有完整的,木桩、地面上还有无数飞针及毒粉的痕迹。

  华俊臣哪怕习武多年,如此惨烈的场景也没见过几次,心跳都快了几分,正想查看周边蛛丝马迹,忽然听见哗啦~一声,继而脚踝便被人握住了。

  ?!

  呛啷——

  华俊臣猝不及防,三魂七魄直接被吓掉一半,握住的宝剑下意识出鞘斩向下方,结果便是:

  轰——

  压在树干下方的半截身体,被一刀腰斩,时间太短并未完全死透,本能抓住了眼前走过的双腿。

  此时一剑扫下来,上半身连同树干瞬间被撕裂,连泥土都被剑气冲出一条长槽,直接在原地炸出血雾。

  华俊臣被溅了一身血,却也顾不得,身形倒飞而出,落在了数丈外横着的松树上,右手持剑左手比剑指,仔细扫视左右,确定只是诈尸,才缓过来一口气,又连忙把还抓在脚踝上的断手踢掉。

  而就在华俊臣手忙脚乱忙活之时,急促脚步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嚓嚓嚓~

  华俊臣本就紧张,听见动静便持剑转向身后,戒备望向树林中不停闪动的人影,冷声道:

  “何方神圣?”

  结果树林中马上传来回应:

  “爹?”

  “?!”

  华俊臣戒备表情一僵,连忙道:

  “先别过来!此地凶险……”

  树林中,华青芷坐在轮椅上,被夜惊堂抬着走,华宁则在前面挥刀,砍断拦路的灌木杂藤。

  听见爹爹如临大敌的语气,华青芷哪里能放心,没让众人停步,刹那便穿过丛林,结果就看到了近乎血腥恐怖的一幕。

  只见满是断裂树木的林中,散落着无数血迹和碎尸,根本辨认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而原本身着素洁文袍的爹爹,单手持剑站在一棵斜着倒下的松树上,浑身全是血点,三尺青锋上也往下滑落着血水,正如临大敌地扫视着左右。

  “啊——!”

  “老爷!”

  “保护小姐……”

  华青芷和绿珠防瞧见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发出一声惊呼。

  而华宁看到华俊臣浑身浴血,魂都吓掉了一半,迅速拔刀挡在小姐面前,摆出护卫之姿扫视左右:

  “老爷你没事吧?这些是什么人?可还有埋伏?”

  华俊臣怕有人冒出来偷袭,也飞身落在了闺女前方,冷声道:

  “不清楚有多少人,其他人应该已经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天子脚下,竟然敢刺杀我华家的人,还好老爷武艺高强……”

  ???

  华俊臣本来在警戒周边,想让护卫去叫官差过来,听见华宁这话,微微一愣,而后眼神便化为错愕,迅速把剑收起来:

  “诶!这人可不是我杀的,我也刚来,还没到人就死完了……”

  “……”

  本来如临大敌的护卫,听见这话,忽然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浑身浴血的华俊臣,连夜惊堂都眼神出现异样。

  毕竟华俊臣剑上明显沾了血,腿上还有血手印,地面还有那么大一道剑痕,在地上铲除一条槽,连华青芷都能看出华俊臣刚才明显动过手。

  华青芷还以为逆父怕挨骂,不敢承认,此时严肃道:

  “爹,你被埋伏可不是小事,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我……”

  华俊臣都蒙了,摊开手道:

  “这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刚才听见动静,就跑过来看看,不承想……”

  “不承想是诱敌之计,在此对你设下了埋伏?”

  “不是!为父赶过来人就死完了……”

  “死完了你还弄一身血?还有腿上的血手印……”

  “我……”

  ……

  夜惊堂知道方才不是华伯父动的手,但最后收尾的肯定是华伯父,所以也不算冤枉。

  他方才听见云璃应该受了伤,此时看情况应该不严重,才暗暗松了口气,扫视了树林,发现周围并没有留下青龙会的字迹,怕这差事白干,当下趁着父女辩论的空档,不动声色移动到了背后的松树旁,从背后取出工具小刀,在树干上偷偷刻字。

  而华俊臣解释半天,闺女就是不信,非要让他说明刚才遇险的遭遇。

  华俊臣无可奈何之下,本想让护卫评评理,但转眼扫向身边的华宁和华安,心头忽然意识到不太对。

  七个马贼死于非命,华宁和华安就在跟前……

  剥皮书生无端暴毙,华宁和华安也在跟前……

  这忽然多出来五具尸体,华宁和华安还在跟前……

  那身边这脏东西……

  ???

  念及此处,华俊臣眼神顿时冷了下来,目光看向华宁。

  但这自幼当沙包的榆木疙瘩,应该不至于藏这么深,于是又看向了刚刚来华府不久的华安,脸色威严,沉声喝道:

  “华安,是你暗中杀了这些人?!”

  “……?”

  此言一出,周边的护卫闺女都惊呆了。

  夜惊堂正倒着刻字,眼神莫名其妙:

  “啊?”

  华青芷闻言也是柳眉倒竖,毕竟前两次确实是夜惊堂动的手,但这次和夜惊堂能扯上什么关系?她恼火道:

  “爹!华安刚才一路扛着轮椅送我过来,华宁他们都看着,拿什么跑来杀人?你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该把事情栽赃到护卫头上……”

  华宁也看不下去了,插话道:

  “是啊,华安一直在跟前,说他暗中跑来杀人,我真不信。”

  “……”

  华俊臣眨了眨眼睛,觉得还真是,华安明明一直在青芷跟前,怀疑华安暗中跑来杀人确实有点强词夺理。

  那这脏东西到底是谁?

  华俊臣被夜惊堂的不在场铁证打消狐疑后,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左右看了看,转而吩咐道:

  “快去叫官差过来,先检查这些人身份……”

  夜惊堂见此也不多说,和护卫一起,小心翻找起地上的尸体。

  而绿珠怕小姐看到血腥场面做噩梦,来到了轮椅前面遮挡,结果这一转身,就看到后面的松树上有字迹:

  “诶?老爷,这树上刻的有字!”

  华俊臣正满脑袋问号,闻言连忙回身来到松树前,看向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主月锋……青锋一指云烟落!是青龙会的人,你们看到没有,是青龙会动的手,我就说和我没关系,你们还不信……”

  华青芷瞧见字迹,心头狐疑稍微打消了些,但看到爹爹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是不太信爹爹是清白的。

  而抱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华青芷一个。

  ……

  不久后,落日西斜。

  后山发生命案,为防惊吓到大户人家过来的香客,此事并没有广而告之,但不少官差,还是及时封锁了寺庙后方,牵着猎犬在林中来回,搜索着蛛丝马迹。

  满地狼藉的树林中,五块白布,遮盖着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尸体。

  十余名差人,站在尸体周边,或是摸着下巴,或者双臂环胸,眼底都带着几分深思,不时瞄一瞄旁边不远处的上司和华老爷。

  而今日在十里坪值班的薛百户,腰间挂着官刀,双手负后站在松树旁,仔细看着树上的字迹:

  “华先生说,和慧能禅师论道的时候,听到异常动静,等跑过来时,这五人已经死了?”

  华俊臣站在旁边,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不对,但还是点头道:

  “没错,我刚赶到,青龙会的杀手就走了,什么都没瞧见。”

  薛百户神色带着股欲言又止,转过头来,看向华俊臣袍子上的血点,和裤腿上的血手印,眼神意思估摸是:

  华先生当薛某是智障?

  华俊臣感觉便如同黄泥巴糊裤裆,有理说不清,但还是认真解释:

  “我刚过来,这些人还没死透,有个被腰斩的尸体,抓住了我脚脖子。我受惊之下,就随手来了一剑……”

  薛百户转头看向地面两丈长的剑痕,微微颔首:

  “华先生这随手一剑,力道不小……”

  华俊臣见此有点恼火了,摊开手道:

  “我和这些人素不相识,薛百户莫非认为是我杀的人?”

  薛百户被人证物证砸脸上,凭什么不认为华俊臣杀的人?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这几人,是十二所通缉的匪寇蛇峰五怪,杀了是好事。剥皮书生是南朝悍匪,也无恶不作,杀了同样是好事……”

  华俊臣站直几分:

  “薛百户!我知道是为民除害的好事的,但这两人都不是我杀的,是青龙会杀的,这有字迹……”

  “唉,昨天的字迹,薛某去看过,确实像青龙会的手笔。但这字迹……”

  薛百户没有明说,但在场都是武行中人,明白意思——青龙会好歹是豪门大派,出来办事字写这么丑,还不如不写,直接钉个带有门徽的飞刀。

  这明显是被发现后仓促之下偷偷刻了行字,栽赃到了青龙会头上的,这也和家仆及时赶到的情况吻合。

  薛百户昨天还不信华俊臣暗地里行侠仗义,但今天真有点怀疑华俊臣是被家里管得严,在这里做好事不留名了。

  铲除了通缉犯,无论谁杀的,对十二所来说都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好事。

  薛百户想让华俊臣悄悄承认,他好回去结案,但碍于身份较低,这话实在不好开口。

  就在两人明示暗示拉扯之际,树林外又传来了动静。

  夜惊堂一直守在华青芷身侧,在远处看戏听见密集脚步声,随意回头看去,结果便发现四个小太监,抬着一架软榻,从林子外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十号锦衣官差。

  雕花软榻之上,坐的是个身着亮蓝色袍子的太监,面向约莫四十左右,头戴纱帽、臂弯搭着浮尘,看起来带着三分阴郁,前行间不苟言笑,扫视着林中蛛丝马迹。

  夜惊堂本来还没在意,但看清这太监相貌,眼神便微微一变。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太监叫什么,但看其面向,明显是上次在天琅湖遇见的三名太监之一,上次交手虽然很快,但十二侍都练过明神图,肯定瞧见过他的面容。

  夜惊堂不清楚明神图的感知力有多夸张,为防身份暴露,悄然回身,低头凑到华青芷耳边:

  “走吧,有人来……?!”

  话语戛然而止。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正看着爹爹和十二所百户沟通,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的言语,下意识回头,结果就发现脸颊碰的了很温润的东西。

  这感觉从未接触过,就像是被春天的蜜蜂扎了下一般,哪怕对方及时抽空,触感还是很明显,直接从肌肤贯穿到了心底。

  !!!

  华青芷身体微微一僵,看向了近在咫尺的俊朗脸颊,红唇微张,脸蛋儿也染上了火烧云,还有点惊慌无助。

  而夜惊堂表情也有点僵,他全身心注意着后方接近的太监,还真没料到华青芷来真的,他张了张嘴,局势不利之下,还是只能先眼神示意后方。

  “……”

  华青芷看样子脑子都空白了,嗫嚅嘴唇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垂下头去,深呼吸压下杂念,而后对着不远处的华俊臣道:

  “爹,天快黑了,我先回寺里了。”

  正在想方设法解释的华俊臣,此时才想起闺女害怕,连忙吩咐道:

  “华安华宁,你们把小姐送回去。哟!戌公公,您怎么也来了……”

  乘坐步辇过来的戌公公,虽然在天琅湖和夜惊堂打过照面,但显然料不到这南朝的杀神,竟然就在天子脚下,还站在几丈外的松林里。

  等步辇来到案发地点后,戌公公便走了下来,对着过来客套的华俊臣颔首一礼:

  “圣上给太后娘娘贺寿,在碧水林修了个园子,工期慢了些,这些时日咱家和上面几位,轮流在那边监工,听到消息,便过来了……”

  夜惊堂推着轮椅,以松树和绿珠巧妙遮挡身形,从戌公公不远处插身而过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听见对谈,心里也是微动,觉得碧水林应该真藏着东西,不然不会派十二侍当监工。

  而华青芷此时此刻,显然没心思再管爹爹的事儿,双腿并拢手儿放在腿上,目光有些忽闪,想摸了摸右侧脸颊,但又怕夜惊堂察觉不太好动手,只是闷不吭声低头离开了林子。

  而后方的案发现场内。

  华俊臣知道十二侍都练过明神图,六识感知远超常人,当下看到戌公公,便连忙道:

  “这些人真不是我杀的,戌公公慧眼如炬,仔细看看,帮我解释一下。”

  戌公公确实有点本事,只是扫了眼华俊臣身上的血点泼洒方向,就缓步来到了华俊臣刚才站立的位置,也就是剑痕起始之处:

  “若咱家没看错,刚才这树干下,应该压了个人,出手抓住了华先生的脚踝,华先生顺势出剑,当场斩杀……”

  “公公好眼力!”

  “果然如此……”

  在场护卫差人皆是点头,见戌公公确认了凶手,看华俊臣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仰。

  而华俊臣则是完全懵了,连忙摆手:

  “非也!这下面压的是半个人,不是一个,腿在树上挂着,本来就算死了。我顶多算砍了下尸体,戌公公再仔细看看……”

  戌公公就算练过明神图,也只是六识敏锐,改变不了天赋悟性。

  靠着朝廷用秘药硬堆和明神图,他才有现在的高等杂鱼水准,让他看这乱七八糟的案发地点,他怎么可能和夜惊堂一样,脑补出交手的所有细节,甚至通过痕迹,分辨出凶手的身材高低。

  戌公公左右看了片刻,只看出这应该不是一人所为,毕竟以华俊臣的剑术,杀蛇峰五怪就是一个照面,犯不着打这么辛苦。

  死的只是几个不入流的通缉犯,即便是青龙会杀的,也不算事儿,戌公公并未在这些琐事上浪费脑子,开口道:

  “姑且就算青龙会杀的吧,华先生及时赶到,解决了漏网之鱼,也是大功一件……”

  什么叫姑且算青龙会杀的?

  华俊臣感觉这话还是在抬他,非要让他沾点功劳,但戌公公说的也是事情,他杀半个人也是杀,想完全洗白难度有点大,只能道:

  “就是青龙会杀的,我只是察觉不对撞见,顺势砍了半截没死透的尸体。戌公公回去,案卷上就这么写,可别写太多……”

  “咱家懂,华先生放心即可。”

  “……”

  华俊臣张了张嘴,很想说你懂个锤子,但这话显然不合适,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第015章:南惊堂北俊臣

  咕噜咕噜~

  落日逐渐隐入山头,寺庙后方的树林外,夜惊堂推着轮椅缓慢前行,两个跟在后面的护卫,正在低声闲聊:

  “以前江湖人,私底下都说老爷是擂台不败、实战不胜,如今这档子事出来,恐怕没人敢再这么说了……”

  “是啊,没想到老爷平日待人亲和,真动起手来,如此杀伐果断……”

  ……

  而前方,华青芷坐在轮椅上,落日余晖洒在稍显稚嫩的脸颊上,把白皙脸蛋都映成了红色,数次想要回眸说话,但最后都作罢了。

  夜惊堂待离开案发现场后,其实也看得出华青芷不对劲儿。

  华青芷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名节远比江湖女子看得重,而且即便是江湖女子,不小心接触一下,也得面红耳赤好久,更不用说华青芷了。

  夜惊堂怕华青芷和那些书香门第的烈女子一样,回去想不开,不动声色把轮椅推得快了些,拉开些许距离,略微躬身道:

  “刚才提防那个太监,有些不小心,嗯……”

  华青芷知道夜惊堂是无意的,毕竟夜惊堂真想占便宜,彼此实力如此悬殊,大可光明正大地来,没必要用这种登徒子的小手段。她柔声回应:

  “无妨的,意外罢了,我没往心里去。话说刚才那一行字,是你偷偷刻的吧?人莫非是青禾她们……”

  夜惊堂觉得华青芷还真聪明,略微颔首:

  “她们应该在等我,我去看看她们有没有受伤。”

  华青芷帮忙画的画还没弄完,当下也没说什么,吩咐道:

  “华安,你去马车上帮我取件儿披肩过来。”

  夜惊堂见此松开轮椅,让赶上来的绿珠推着,目送华青芷离开,却见华青芷走出一截,还回了下头,发现他看着,又连忙转回去,做出了看风景的模样。

  夜惊堂暗暗摇头,没有再耽搁,迅速来到了停发车马的场地中。

  天色渐暗,过来上香的人大多回了城,因为有官差在山林旁戒严,车夫都跑到了远处等着,小声询问山林中发生了什么事。

  夜惊堂来到马车旁看了眼,并未发现两人的踪迹,左右打量,结果在寺庙的屋檐下,发现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脑袋,正在瞄着他。

  夜惊堂见此,从马车取来披肩,不动声色飞身跃入寺庙里,顺着香客暂住的房舍,来到鸟鸟附近的一个空置的房间外,确定周围没人后,在门上轻轻敲了下。

  咚咚~

  寺庙暂住的房间,陈设都比较简单,就是一张床铺和桌椅。

  此时梵青禾还穿着黑衣,但面巾拉了下来挂在脖子上,饱满臀儿枕着圆凳,在板床便侧坐,手里拿着银针,正在针灸。

  而刚才出了大力的云璃,因为不小心挨了两针,中了毒,虽然练过浴火图并不怕,但毒发再祛毒的过程没法避免,此时正处于毒发阶段,脸颊红扑扑的,躺在床上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原本穿着的黑色外衣和里面的侠女裙,都已经解开了,绣着鸟鸟的青色肚兜掀起来了些,显出了已经有些规模的白皙南半球,以及带有马甲线的完美腰腹,腰上有块青紫痕迹。

  骆凝不在,梵青禾此时显然充当了老娘的位置,眼底满是心疼,帮着小云璃扎针压住毒性,听见敲窗户的声响,她连忙停下动作,以身体遮挡,低声开口:

  “我在扎针,你别进来。”

  夜惊堂听见云璃气息不太稳,已经准备进去了,被提醒又连忙顿住,隔着窗户道:

  “她没事吧?”

  折云璃被剧毒弄得头晕目眩,听见窗外的动静,才回过神来,偏头道:

  “惊堂哥哥,我没事,我刚才把蛇峰五怪解决了,单枪匹马,没让梵姨搭手,就是最后忘记刻字了……”

  夜惊堂从气息判断,应该只是中了点毒,并无大碍,当下才松了口气,回应道:

  “放心,字我已经补上了,你怎么中毒的?那五怪很厉害?”

  “也不是,本来万无一失,但那个匪首,太不要脸皮,磕头求饶,从背后放暗器,阴了我一下……”

  梵青禾见此插话道:

  “以后可别大意了。上次你惊堂哥哥都提醒你了,口头上可以把对手当侠客,但心里面一定要当小人……”

  折云璃有些无奈:

  “跪下磕头求饶,我要是话都不说一句,不管不顾直接砍,有失侠客体面,谁料到北梁蛮子这么不要脸皮。惊堂哥哥,你有没有吃过这种亏?”

  夜惊堂对于这个,倒是经验十足:

  “和人交手,停手也得有讲究。我要是不准备杀,就不会往死穴打。若是准备杀人,要么直接一刀解决,让对方没求饶机会;要么就手法精准些,挑心脉、大动脉这些地方。

  “这样一来,对方当时看起来伤势不严重,也能说话,但必死无疑。我收刀停下来陪他打嘴炮,既有点到为止的侠客风采,又不会吃心慈手软的亏。”

  折云璃恍然大悟,轻轻颔首:

  “还是惊堂哥哥会装,学到了。”

  “……?”

  夜惊堂张了张嘴,纯当这是夸奖了,摇头一笑岔开话题:

  “刚才在树林里,遇到了十二侍的人,从碧水林那边过来,我估计碧水林真有古怪,待会我过去看看……”

  折云璃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我今天就发现往太后园子运的木材有问题,我和你一起去。”

  梵青禾确实佩服小云璃的洞察力,但办事也得分时候,她严肃道:

  “你刚受伤,毒都没解完,去凑什么热闹?”

  折云璃想要坐起身来:

  “我没事,待会就解完了。”

  “你躺好!”

  夜惊堂知道小云璃想积累江湖经验,柔声道:

  “只是去看看情况罢了,也就一会时间,你先养伤,下次打架的时候咱们再一起。”

  “是啊,他轻功那么好,你又跟不上,把身体养好,下次再去。再不听话,回去我和你师娘告状了。”

  折云璃见此有点悻悻然,不过最终还是微微颔首,老老实实躺好,让梵青禾继续扎针。

  夜惊堂没法进屋,怕来往僧侣香客撞见,也不好在门口一直站着,又叮嘱两声后,便悄然离去,回到了院墙外的走到。

  而在屋檐下藏着放哨的鸟鸟,此时也落了下来,直接站在夜惊堂肩膀上,献宝似的抬起大爪爪:

  “叽~”

  夜惊堂本来准备摸摸鸟鸟,结果抬眼就看到一条两指粗的黑蛇,被鸟鸟抓着差点凑到他脸上,惊得他肩膀都抖了下,连忙把小破鸟逮住:

  “你从哪儿逮的?咬着你怎么办?”

  “叽?”

  鸟鸟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它好歹是猛禽,专职捕杀蛇鼠,食谱上的东西,有毒没毒它不比人清楚?

  夜惊堂仔细观察了下,见是无毒蛇,才松了口气。瞧见鸟鸟献宝的模样,他就知道鸟鸟是想让他帮忙烤了吃烤串,他摇头道:

  “这是寺庙,杀生不合适,先好好放哨,晚上给你买兔头吃,国子监旁边有家铺面,味道特别香。”

  “叽!”

  鸟鸟听见这话,对吃不饱的小破蛇再无兴趣,当即抓着飞到了一边,一爪爪丢进了草丛里。

  夜惊堂暗暗摇头,也没打扰鸟鸟,拿着披肩快步来到了写生的草坪上。

  太阳落下山头,在此看日落的游人都走了,只剩下一张画案孤零零放在原地,女学生打扮的华青芷,坐在轮椅上认真描绘着画卷。

  夜惊堂见耽搁一下天都快黑了,本以为华青芷画不出来,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华青芷刚才给他画肖像,用了估摸半个时辰,而帮王大聪明画献宝图,就在他离开这一转眼时间,都快画完了,还满满当当画了一整卷。

  夜惊堂来到跟前,顿时惊为天人:

  “嚯!画这么快?”

  华青芷放下画笔,从绿珠手里接过私人印章哈了口气,盖在春景图的角落:

  “王贵妃文墨也谈不上出彩,最后估计也只是挂在墙上吃灰,没必要废太多心思……”

  夜惊堂看着栩栩如生的画卷,连刚才草坪上嬉戏我幼童都画在其中,虽然属于写意派,笔法简练画面朦胧,却能简单几笔中感觉到每个小人的神态,心底可不觉得这是随便画的:

  “小姐太自谦了,就这画功,我一辈子赶不上。”

  华青芷感觉到夜惊堂是发自内心惊叹,眼底也有点小得意,把画卷拿起来:

  “王继文明早就得进宫给贵妃请安,华宁,你把这幅画先送回城中。”

  夜惊堂刚好就要进城,和青龙会接头,当下自然是自告奋勇接过了画卷:

  “我去送吧。”

  华青芷对此自然没拒绝,告知王继文府邸的位置后,便目送夜惊堂快步离去。

  而等到夜惊堂走远后,华青芷脸色才又显出异样,抬手摸了摸脸颊,从画案旁边取来了精心点缀的肖像图,展开看了看。

  绿珠趴在轮椅背后,看着画卷上骨子里透着英气的风流公子,眼底满是爱不释手:

  “这画真好,刚才怎么不给华安看看?”

  “……”

  华青芷画这幅画,是准备等夜惊堂日后离去,彼此再难重逢,挂在屋里当作留念的,所以才下了那么大功夫,几乎把夜惊堂当前的一切都融入了画卷中。

  这种夹杂个人心绪的画,自然不好给夜惊堂看,华青芷仔细观摩几眼后,又提笔在画卷留白之处,添上了一行小字:

  南国北地两渺茫,相逢何必问行藏。

  此时只恐君归去,又隔千山万水长。

  ……

  回到城里,已经入了夜。

  夜惊堂做寻常护卫打扮,手里拿着画轴,来到东城之后,并未立刻跑去王侯扎堆的钟楼街,而是先来到了春满楼附近。

  入夜后岁锦街的繁华才刚刚开始,诸多夜场都开了门,满街灯红酒绿莺莺燕燕,随处可见闲逛的王公贵子。

  夜惊堂过来并不是喝花酒的,自然没去关注楼上娇俏可人的美人,先行来到了后巷,经过各家名楼时,还能听见楼内传来闲谈:

  “据说场面惨烈,五人全数被分尸,后续光拼都拼了半天,还有几块找不到,十二所的总管公公,亲自确认是华俊臣华大侠出的手……”

  “啧啧,这手段果真残暴……不对,杀江湖宵小,应该是雷厉风行才对……”

  “话说南北江湖下手这么狠的人,好像只有南朝的夜大魔头,杀完人收尸,据说只能用铲子铲。这华俊臣华大侠,在我看来也不承多让,恐怕当得起南惊堂北俊臣的名号……”

  “唉,这就太过了,华大侠就目前战绩,哪里接得住这名号……

  “华大侠的剑术,本就在承天府名列前茅,如今有了江湖战绩,称一声承天第一剑,应该没问题……”

  ……

  夜惊堂从巷子里路过,听到所有闲人都在污蔑华伯父,心里着实有点痛心疾首。

  但舆论这东西,不在他的基本盘,他根本控制不了,当下也只能暂时委屈华伯父背黑锅了。

  在走了一截后,夜惊堂便发现春满楼的后巷阴暗处,有气息波动,当下飞身跃起,如同上次一样来到了围墙后方,隔着墙轻敲。

  咚咚~

  围墙另一侧,青龙会的堂主老刘,安静靠在墙壁上,脚边放着书箱,其实也在听周边的琐碎闲谈。

  墙后传来动静,老刘便知道杀手回来交差了,略微偏头,沙哑询问:

  “阁下是承天府的华俊臣华大侠?”

  ???

  夜惊堂一愣,稍微沉默了下,模棱两可询问:

  “刘前辈何出此言?”

  此言一出,倒是把干了接头人十余年的老刘,直接给干沉默了。

  华俊臣在老家时,附近码头的目标客户死了。

  昨天华俊臣在春满楼喝酒,目标客户死了。

  今天华俊臣在夕霞寺闲逛,目标客户又死了。

  华俊臣武艺大概符合杀手的实力,甚至连专杀贼寇、不在乎银子的作风,以及想要传世名刀,都和华俊臣的身份性格大抵符合。

  现在围墙后面的纨绔子弟,都知道人是华俊臣杀的,青龙会他娘的能不知道?

  老刘无言良久后,开口道:

  “青龙会从不问来路,即便知道,也会守口如瓶,江湖上从未有杀手被青龙会出卖,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说这个,只是提醒一声,真实身份尽人皆知的刺客,便是世间最失败的刺客,毕竟你走到哪儿,都会有人防着你,甚至可能先发制人。

  “而且真身见光,你就算打听到进宫的门路,也不好去拿那把宝刀。”

  夜惊堂感觉自己的杀手身份隐藏得很好,不过对于这番叮嘱,还是点头:

  “受教。往后我定当注意。”

  老刘出于职业修养,虽然夜惊堂没承认没否认,他也不再追根问底,从书箱里取出银票丢过围墙:

  “这是赏银,帮会按规矩抽两成水,用以维持帮会运转,你到手四千两。”

  夜惊堂知道干平台的肯定抽水,黑道买卖只抽两成说实话都算良心的,当下也没多说,把银子又丢回去:

  “可还有其他差事?”

  老刘听见这话,都无奈了:

  “早上派差事晚上杀人,而且一天一个连着来,就算青龙会有这么多差事,也不能让你这么杀;照你这么个杀法,不出三五天朝廷就会盯上青龙会……”

  夜惊堂对此道:

  “杀的都是通缉犯,朝廷乐享其成,应该不会过问……”

  “树大招风,朝廷不过问,湖东道的江湖也会炸锅;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在青龙会买凶,如果闹得江湖人人自危,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灭了青龙会,从源头解决刺客。若是被整个江湖围剿,青龙会也扛不住。

  “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事情青龙会帮你继续打探,酬劳以后补上即可。”

  夜惊堂见自己办事太麻利,把青龙会都给杀害怕了,强制让他休假,也不好再索要差事,点头道:

  “也行。有其他不杀人的差事,也可以安排,我闲着也是闲着,遇上顺手就办了。”

  青龙会是职业杀手组织,但刺探情报、窃取重宝之类的生意也接,不然光杀人,养不起这么大帮派,闻言琢磨了下:

  “朝廷最近有动静,似乎是在炼仙丹,江湖上打听此类消息人很多,给的价码也高。你若是能弄到有用消息,青龙会出银子购买,价码看消息的分量。”

  夜惊堂微微颔首,也没多说,询问道:

  “有了消息,怎么和刘老接头?”

  “若要见我,下午时分在此地放一块砖,一个时辰后我自会现身。告辞。”

  “再会。”

  ……

  另一侧。

  钟楼街,皇子府。

  皇子府后宅灯火通明的水榭外,护卫在门外躬身静立,认真禀报:

  “属下去现场看过,五人皆被分尸,华俊臣浑身浴血身处其中,虽然树上刻了青龙会的字号,但戌公公慧眼如炬,还是看出了实情……”

  ……

  装饰华美的水榭中,侍女正温着一壶小酒。

  身着常服的三皇子李崇在露台软榻上的靠坐,手里拿着酒杯,眺望着皇城上空的月色。

  王继文手持折扇拍打掌心,在面前走来走去,等护卫禀报完后,才百思不得其解道:

  “华俊臣今天明明在府上会见李光显,怎么莫名其妙又跟着跑去了夕霞寺?我好不容易才布局,把华青芷和蛇峰五怪都引到了城外……”

  李崇对于这种结局丝毫不意外,毕竟面前这表哥办事向来如此,介于聪明与不聪明之间,姑且可以称之为大抵上聪明,距离精明能干还差上半筹。

  “华家好歹是名门望族,你能在暗中做局,华家又岂会意料不到有人会在暗中算计,华俊臣此行过来,目的应该就是为了保护女儿,出去郊游跟着,在情理之中。”

  “唉……”

  王继文在旁边坐下来:

  “罢了罢了,反正死的只是几个通缉犯,就当为民除害了。你手上可还有入京的贼子,可以引过去……”

  三皇子都被整无语了,放下酒杯回过头来:

  “被通缉的贼寇,十二所多的是。但照表哥你这么做局,不计人力物力找贼寇,让华俊臣为民除害,先不说你安排的护卫,能不能把华青芷拐走,这用不了十天半月,华俊臣可就该补上十大宗师的空缺,正儿八经位列剑圣了。您到底是哪边儿的?”

  王继文听见这话,不乐意了:

  “我是你表哥,能是哪边儿的?我这不也是在为你以后铺路?兵书上都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

  三皇子微微抬手,打断了表哥的话语:

  “我也没怪你,只是商量罢了。你除非把华俊臣支开,不然安排的护卫,根本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王继文也知道这点,略微斟酌了下:

  “要不我让我爹做东,再叫几个名望,请华俊臣去府上吃饭?”

  三皇子对此道:

  “大舅和华俊臣,都在承天府长大,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小时候可没少干仗。如今大舅身为国舅,官拜吏部侍郎,一直都瞧不起不务正业的华俊臣,你让大舅请华俊臣喝酒,这不明摆的黄鼠狼给鸡……咳,不合适。”

  王继文知道他爹和华俊臣关系不咋地,想了想道:

  “这个简单,李国公好酒如命,最喜宫里的夜白头;姑姑那儿好像有两坛,你进宫弄一坛出来送我爹,我再把消息偷偷告诉李国公,以李国公的性子肯定会找名头摆个宴席,请我爹过去坐坐。

  “李国公和华老太师关系不错,华家又和王家两对门的关系,和我爹吃酒,明知华俊臣在城里不叫上,容易让人多心,肯定也会下请帖。而华俊臣不好不给李国公面子……”

  三皇子斟酌了下,觉得这步以爹为子的棋,确实挺妙,点头道:

  “可。不过到时候华青芷也跟着过去怎么办?”

  王继文摆手道:

  “长辈酒局,她一个小姐跟着过去作甚?你这两天再找一下,看京城还有没有像样的匪寇,等酒局那天确定华青芷的位置,再驱虎吞狼……”

  两人正如此商谈间,水榭外忽然传来响动,一名护卫禀报道:

  “殿下,有个万宝楼的护卫,送了幅画过来,说是给王公子的。”

  王继文没料到出了这档子事,华青芷还能把画帮忙画完,开口道:

  “拿进来吧。这华师妹办事挺厚道,咱们坐在这里布局算计人家,说起来还真有点阴险小人的意味……”

  ???

  李崇张了张嘴,都不知道如何评价,最后干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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