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7下) 作者:神渡火鸦 2026/09/19 发布于:pixiv 她低头翻到下一页,画中女子的手指已经整根没入,两个人贴得更紧了,嘴唇吻在一起,舌尖交缠,手掌在彼此身上游走。 她开始抽动手指,起初很慢很浅,只探入一个指节,在穴口浅浅地进出,每一下都带着粘腻的水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听得她自己耳根发烫。 再翻一页,少女被手指插得扭动腰肢,她也跟着扭了扭腰,可这个动作让腿心的手指进得更深,内壁被指腹蹭过,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指腹触到某处时,一股极强烈的酥麻从那个点炸开,她整个人猛一哆嗦,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嗯……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和她平日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咬着裙摆,烟青色的绸料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随着她的喘息轻轻颤动。 手指停在那里不敢再动,可那股感觉并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扭了一下,膝盖在桌沿上磨了磨。 她又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按着那个点轻轻揉。 “啊……啊……” 她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了,从叼着裙摆的唇间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软。 她的小腹开始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最深处被搅动了,那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它淹没。 “不……不行……” 她想把手抽出来,可身体不听使唤,手指越进越深,从一节到两节,直到触碰到一层壁障才退出,内壁被撑开时传来微微的胀痛,可那胀痛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快感淹没了。 手指还在那里动着,越来越快,指尖在紧窄的甬道里抽送,带出更多黏腻的水声,那些水声和她的喘息混在一起,在寂静的闺房里格外清晰。 她一边抽动手指,一边用拇指去揉那粒肉珠,双重刺激下,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把绣鞋蹬掉了一只,露出脚上月白色的罗袜,脚趾在布料下蜷成一团。 她好想江雪现在就在她面前,好想。 “雪姐姐……雪姐姐……” 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魔咒,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指腹在那个点上按揉碾压,水声越来越响,她的腰腹一阵一阵地绷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断累积、不断堆高,堆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嗯……雪姐姐……嗯……雪姐姐……啊……” 画中的少女已经泄了,画师在腿心处画出了几点晶亮的水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玲珑觉得自己也快了,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腿夹紧了手腕,手指被自己夹得动弹不得,可那处还在剧烈地收缩,一波一波地痉挛着。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啊——!” 苏玲珑仰起头,那张瓷白的小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眼睛半阖着,瞳孔微微上翻,嘴唇大张着,发出一声极长极细的呻吟。 七八息后,她才慢慢软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还挂着来不及咽下的唾液,从下巴滴落在被撩起的裙摆上。 她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串晶亮的水丝,指尖被泡得发白起皱,上面裹着一层透明粘腻的水光,指缝间全是晶亮的液体,虎口和掌心也被蹭得一片湿滑,那股属于她自己的微腥气息从指尖飘上来,混着安神香残余的清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把图册合上,但又不舍地打开,最后闭着眼睛塞进枕下。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地响,远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门外,叶凌云把那间屋子里漏出来的每一丝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胸口堵着一团火,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慢慢直起身,很想笑。 她喜欢的是女人。 雪姐姐是吧,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把她碎尸万段! 叶凌云咬着牙,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咽回去,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沿着回廊缓步朝偏殿走去。 次日辰时,人潮比昨日又厚了三成。 天色却阴沉未明,环形观众席上便已挤得水泄不通,连四周千余座观赏楼的飞檐上都坐满了人,有些来得晚的散修索性攀上了楼墙,骑在屋脊上朝内张望。 姜子芸今日换了一身朱红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缀着金铃,腰间束一条同色绦带,头发高高绾成飞仙髻,簪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像一团从天上坠下来的火,踩着青光从望岳楼顶飘落,步摇上的金流苏在风里叮当作响。 “诸位道友,早安呀!” 数十万人同时欢呼,声浪撞在赤精砂台面上,又弹回四周楼檐,层层叠叠,姜子芸双手虚虚一按,欢呼声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层层叠叠地静下去。 “昨日四场四分之一决赛,八位俊杰各显神通,小女子在楼上看得是目不转睛。”她笑吟吟地拍了拍手,八颗晶目法球同时亮起,在擂台上空投出八面光幕,“今日半决赛,四强争锋,胜者便能踏入明日的决赛。四强选手——曲非直、厉龙君、江雪、叶凌云!请四位入场!” 选手通道中,四道身影同时走出。 曲非直换了一身格外宽松的袍子,腰间黑带束得紧趁,步履沉稳。厉龙君今日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箭袖劲装,折扇别在腰后,嘴角噙着那副惯常的笑。江雪依旧青灰布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 而叶凌云走出来时,整座广场轰然沸开,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比昨日四分之一决赛时更甚。 他踏上擂台的姿态从容而优雅,朝四面观众席微微颔首致意。 相比之下,其他三人入场时的反应便冷清得多。 曲非直上台时只有零星的掌声,大半观众仍在交头接耳议论叶凌云的事。厉龙君上场时倒是有不少女修在尖叫,观众席上哗啦啦晃成一片纸扇的海洋,可那尖叫声里更多是对他那张脸和那副风流做派的追捧。 唯有江雪出场时,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几声嗤笑。 “又是她!” “怎么还没被淘汰啊?” “一个女人打什么擂台,回去绣花吧!” “别以为赢了几场就了不起。” “呵,女人打擂,也就仗着别人不好意思下重手。” 姜子芸双手一压,声音渐息。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漆黑的玉壶,托在掌心轻轻一摇,壶中玉签叮当作响。 “四签对位,全凭天意。” 她将玉壶一倾,四枚玉签化作流光,两两相吸,悬于光幕之上: 江雪对叶凌云! 曲非直对厉龙君! 这个结果一出,整座广场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又瞬间烧开。 “完了,这女的完了。” “江雪对叶公子?” “碰上叶公子,算她倒霉。” “前几场打得挺凶的,可惜啊,遇上叶公子,凶也凶不起来了。” “终于能看叶公子好好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了!” “叶公子可别手下留情啊,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欢呼声、口哨声、阴阳怪气的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姜子芸将玉壶一收,抬手朝擂台上方挥出两道青光,光幕上四人的名字重新排列,曲非直与厉龙君的名字落在左侧,江雪与叶凌云的名字落在右侧。 “第一场——江雪对叶凌云!请两位入场,其余两位选手可到观赛席候场。” 曲非直和厉龙君从台上退下,走到选手观赛席坐下。 方才还懒洋洋靠在座位上的观众们纷纷坐直了身子,千余座观赏楼上原本半阖着眼打盹的老修士们也都睁开了眼,数十万道目光齐齐投向那座赤红色的擂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笃定的、带着几分残忍的期待。 江雪和叶凌云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千丈。 叶凌云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江雪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 “江姑娘。”他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能走到这里确有些本事。不过今日这一场我的确不打算留手。”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你若现在认输,可以体面地走下去。” 江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叶凌云的眼睛,只把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了个标准的起手式,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姜子芸站在高台之上,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朝下一挥。 “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雪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脚下赤精砂炸开一团红雾,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叶凌云直冲而去,速度比昨日对上方寒时快了何止一倍,身形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她的剑尖在冲刺途中已经亮起一团刺目的赤光,那是火焰聚集到极致的样子,整柄剑像被裹在一团白炽光焰里,剑锋未至而灼热的气浪已经席卷了方圆数十丈的台面。 气尖瞬爆。 厉龙君教她的那一招,将爆燃的爆炸力量约束成一个尖,在命中目标的瞬间才爆开,而此刻她就把那一尖附在剑尖上,整柄长剑变成了一根压缩到极致的火焰长针,所有的灵力都凝聚在最前端那一点上,没有半分外溢。 第一剑,直刺叶凌云面门。 “好快!”姜子芸在高台上也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接上解说,“江道友这一剑的威压已经逼近洞幽后期,叶凌云会怎么应对?” 叶凌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依旧从容。 他的左手在身前轻轻一按,脚下赤砂台面无声裂开,数十根青藤同时从地面窜出,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藤墙。 江雪的剑尖刺入藤墙的瞬间,整个藤墙轰然爆裂,压缩到极致的火焰灵力在藤墙中心炸开一个水缸大小的缺口,赤红色的火焰从中心向外横扫,将那些藤蔓烧成焦黑的碎屑,气浪卷着碎块朝四面泼去,江雪的人已穿过炸开的缺口,剑尖距叶凌云面门不足三丈。 叶凌云脚下后撤一步,拔剑出鞘,剑身上泛起一层青碧色的灵光,迎上江雪的赤色剑锋。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前排观众捂住了耳朵,江雪被那一剑震得手腕发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但落地时脚尖在地面一点,带着剧烈的轰鸣声再度冲上。 叶凌云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竹叶,轻飘飘地朝右侧滑出三丈,剑尖擦着他的发丝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与此同时他右手在袖中一翻,长剑裹挟青光横斩江雪腰际。 江雪身形忽然一矮,整个人像突然从台面上消失了一般,贴着赤砂面滑行而出,叶凌云的剑锋从她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将她束发的布条削断,一头黑发在风中散开如旗,同时左手在地面一按,整个人借力旋转,剑锋带着火焰横扫叶凌云小腿。 叶凌云纵身跃起,可江雪的剑势未老,她身形旋到一半忽然变向,整个人像一条贴地游动的蛇,从叶凌云身下穿过,反手一剑刺向他后背。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叶凌云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强行扭腰,用长剑剑身挡在背后。 “当——!” 火焰剑尖撞上碧绿剑身,炸开一团赤红的火球。叶凌云借这一击之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连连后退,脚下步法虽稳,可每一步都在赤砂上留下浅浅的凹陷。 姜子芸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语速极快:“精彩!江道友的开局抢攻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的火焰剑气凝聚度极高,几乎没有任何灵力外溢,这种打法极其节省灵力,但同时对出手的精准度要求极高。叶道友刚才那一挡虽然及时,但被逼得后退卸力,可见江道友这一剑的威力不容小觑!” 叶凌云站稳身形:“不错,比我想的强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江雪没有接话,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连串抢攻卓有成效,可她面上没有半分松懈,双脚一错,再度抢攻,这一次她没有把火焰全部凝聚在剑尖,而是让火焰沿着剑身蔓延,整柄长剑变成了一把赤红的火舌,挥动间带起一片灼热的炽浪。 叶凌云往后撤了一步,左手掐诀,地面赤精砂中忽然窜出十几条青藤,从四面八方朝江雪缠去。 江雪身形一顿,持剑回旋,剑身上的火焰暴涨,在周身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圆弧,将逼近的藤蔓尽数斩断。 可藤蔓太多太密,斩断一批又长出三批,江雪被迫在原地转攻为守,火焰剑圈越缩越小。 “叶道友改变策略了!”姜子芸快速道,“用藤蔓消耗江道友的灵力,同时拉开距离,让她的近战优势无法发挥!” 江雪当然明白这一点,她猛然深吸一口气,剑身上的火焰骤然收缩,从赤红色变成一种近乎白炽的亮色,温度高得连擂台外的观众都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江雪一剑横扫,炽白色的火焰剑气呈扇形扫出,所触及的藤蔓尽数焚为灰烬,连赤精砂台面都被烧出一道焦黑的弧痕。 两人缠斗了将近一刻钟,两道身影在台面上拉出极长的残影,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赤砂飞溅如雨,整座擂台像被笼罩在一片翻涌的红云里。 江雪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火焰剑气纵横交错,在赤砂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但呼吸也越来越重,额角的汗珠滚落,被火焰蒸腾成一片白雾。 她的灵力在急速消耗,气尖瞬爆的每一剑都需要压缩灵力,每一剑都是全力出手,这种打法对灵力的消耗是寻常打法的数倍。 意识到不能这么下去的她攻势猛然加快,每一剑都逼向叶凌云的咽喉和心口,不再留任何退路。 忽然,叶凌云脚下一顿,踩在了一个青色印记上。 他嘴角微微一弯,左手在袖中猛地掐了一个诀,与此同时场上数十道青色印记同时亮起,无数青藤从台面下同时窜出,每根都有手臂粗细,每一根的藤身上都长满了尖锐的木刺,那些藤蔓从四面八方朝江雪合拢,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不止,像一张由活木编织的绞杀之网。 姜子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叶道友的杀招来了!万木绞杀!这是记载于青叶宗的上乘法术,想不到叶道友竟然可以在实战中用出!” 万木绞杀,先是绞,而后就是杀! 叶凌云这一下完全没有留手,藤蔓上的每一根尖刺都附着青色的灵力,【炼气化神】后期以下的修士单单用护体灵力是完全无法抵抗的,更何况向江雪合拢而来的藤蔓之网还开始旋转,如同旋涡般要将她绞为肉泥! 面对如此绝境,江雪又该如何抵挡呢!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光与烟尘漫天飞扬,护住擂台的光罩骤然膨胀,几乎压迫到观众席上,无数符文流转才将将压下其中的冲击。 几个呼吸后烟雾才散去,露出其中江雪半跪于地的身影,她身周都是焦炭般的藤蔓残骸。 她慢慢抬起头,忍不住又呕出一口鲜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拄着剑站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但她还是站直了身子,把剑重新举起来。 叶凌云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语气温文得近乎残酷:“江姑娘,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下去吧,我不喜欢打女人。” 江雪咬紧了牙关。 她忽然收剑后退,退到离叶凌云千余丈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赤红的火焰从剑身上褪去,剑刃恢复了青灰色的金属本色。 “终于决定了?”叶凌云微微歪了歪头:“不打了就赶紧下去。” 江雪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却带着一种叶凌云看不懂的意味。 “叶公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整座广场此刻出奇地安静而传出去很远,“你认识苏玲珑姑娘很久了吧?” 叶凌云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听说你们十二岁就认识了。”江雪缓缓道,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呼吸,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前些天在这个台上对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十六年心里没装过第二个人’,我听了真是……挺感动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佻。 叶凌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你知不知道。”江雪忽然抬起眼来,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叶凌云,嘴角弯着一个带着几分狠意的弧度,“在她十岁那年,就有个人说,我要娶你。” 江雪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叶凌云的耳朵,他脸上的温润笑意在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江雪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可她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苏玲珑等的人是我,她从十岁起就在等我,昨日她在望岳楼上看见我,她认出来了。” “苏玲珑,是我的。” 叶凌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裂痕。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翻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连握着长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雪姐姐。 昨夜那间屋子里漏出来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那一声声又软又糯的“雪姐姐”,一声比一声挠人,他当时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原来如此……” 江雪一歪脑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江雪、雪、雪姐姐是吗……” 声音极度低沉,只有他一人能听清。 “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说是就是吧。” 叶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到一半便断在胸腔里,那张清俊的脸扭曲起来,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像冰凌从屋檐上断落。 “好。”他说,“好得很。” 他不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左手猛然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复杂的手印,青绿色的灵光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像一座被撬开的火山,灼目的光芒将整张面孔映成一片青碧。 姜子芸在高台之上微微眯起了眼,她显然察觉到了叶凌云气息的变化,那原本温润如春风拂面的灵力忽然变得躁动而暴烈,如烈火烹油。 “木王,现!” 整座擂台震了一下。 赤精砂台面被从下往上顶开,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龟裂如网,一尊比之前所有木人都要巨大得多的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八丈高,三头六臂,每一个头颅上都生着鹿角般的虬枝,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木行法器,或剑、或杵、或瓶、或伞、或幡、或印,那些法器通体由一种墨绿色的灵木雕琢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篆,此时符篆齐齐亮起,青绿色的灵光从法器上流淌下来,浇灌在那尊木王巨大的身躯上。 木王睁开六目,六道目光同时落在江雪身上。 “木王!是木王!”姜子芸的声音难得拔高了几分,连那副惯常的俏皮腔调都被震得散了大半,“叶道友竟然炼成了木王,这是青叶宗木行一脉的高阶法术,需要以自身精血祭炼,再寻千年灵木为胎,与心神相连方能驾驭,没想到叶道友竟然把它练成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法术的消耗极大,这一战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只是胜负之争了。” 叶凌云没有停手,他的左手掐诀不停,青绿色的灵力像失控的江河从他体内涌出,脚下的赤精砂面接连炸开,一尊、两尊、三尊,先后又有三尊木王从不同方位破土而出,四尊木王分立四方,将江雪围在正中,把擂台围成一座由活木构成的囚笼。 “四尊木王!”姜子芸的声音里终于惊讶,“这种规模的木行召唤,寻常洞幽后期修士最多维持一尊,叶道友竟然同时维持四尊!这已经逼近坐照境的门槛了!” 台下观众沸腾了。 “叶公子动真格了!” “四尊木王!这女人死定了!” “让她嘴硬,现在连跑都跑不掉!” “叶公子,别留手,让这女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欢呼声、口哨声、阴阳怪气的叫好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看台上那些青叶宗弟子叫得最响,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朝江雪的方向发出嘘声。 江雪站在四尊木王的包围圈中,仰头看了看那些耸立的庞然大物。 四尊木王同时抬起了一臂,那把数丈长的木剑当头劈下,像几座山头压顶而来,风声呼啸,赤砂飞卷,她的身影在那片阴影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那剑势来得极猛,剑锋未至而劲风已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赤砂台面被剑气犁出一道数丈深的沟痕,碎石与红雾向两侧炸开。 而她贴着地面朝两尊木王之间的缝隙滑去,身形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赤砂面,两尊木王的巨臂在她身后合拢,砸在台面上, “轰”的一声,整座擂台震了三震,台面上被劈出一道深可见底的长壑,碎石飞溅如雨,可她已从缝隙中滑了出去。 江雪还没站稳,四尊木王同时转身,第二臂已经挥下,四柄木杵横扫而至,她纵身跃起,木杵贴着她脚底掠过,带起的劲风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时脚下一滑,单膝跪在赤砂上。 叶凌云站在远处一棵笔直高树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擂台。 姜子芸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语速极快:“四尊木王六臂各持法器,攻守兼备,叶道友此刻的攻击频率是方才的数倍,江道友完全被压制住了,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你以为跑得掉?”叶凌云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狰狞的冷意。 他的左手又是一翻。 赤精砂台面上开始疯长藤蔓,不,那已经不是藤蔓了,那些青绿色的东西从台面下涌出来时像无数条青蛇同时出洞,每一条都有小臂粗细,贴着地面朝江雪蔓延,速度极快,蔓延到之处赤砂被染成一片青绿,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 青蛇森罗! 而四尊木王同时迈步,每一步都像地龙翻身,整座擂台都在震颤。 江雪咬着牙站起来,右肩处的衣料被剑气撕开一道长口,皮肉上多了一道浅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可她脸上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双脚错开,摆出一个稳如磐石的防守架势,长剑横在身前,赤红的火焰重新从剑身上腾起。 四尊木王的六臂同时动了。 木剑劈下;木杵横扫;木瓶倾倒,瓶口喷出数百颗带刺毒果;木伞张开,伞面旋转着朝江雪切来;木幡挥动,幡面上涌出大片大片的青绿色雾气,那雾气浓稠得像液化的灵力,所过之处赤砂台面上的碎屑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木印落下,印面上亮起一个巨大的“镇”字,金光大盛,将方圆百丈的空气都压得凝滞。 四尊木王,二十四臂,六类法器,在同一刻从不同方向朝江雪压来。 江雪在藤蔓与木王之间穿行,身形忽左忽右,剑上的火焰只剩剑尖处一点赤光,不再抢攻,甚至不再反击。 一尊木王的巨剑横扫而过,她低头避过,发丝被劲风削断几根;藤蔓从脚下窜出,她脚下踩着爆鸣跃起数十丈,贴着木王挥来的木杵借力翻身,从两只木杵之间穿了过去;另一尊木王的木印砸下,她在最后一刻侧身滑开,木印擦着她的肩头砸入台面,赤砂与青藤碎片炸成一片。 “你只会跑?” 叶凌云再掐一诀,地面的藤蔓越来越密集,将擂台表面变成一片荆棘丛生的死地,江雪的落脚点越来越少,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荆棘缠来,她不得不以火焰烧开前路。 台下观众兴奋得几乎要站起来。 “碾碎她!碾碎她!” “让她嘴硬!让她上台!” “叶公子发威了,这女人跑不掉了!” “快看快看,她没地方落脚了!” 江雪确实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整座擂台几乎被青绿色的荆棘与藤蔓覆盖,四尊木王像四座不断移动的山岳将空间越收越窄,她像一只被围猎的鹿,在越来越小的缝隙间左冲右突,身上的青灰布袍被荆棘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被划伤的血痕。 但这还不够! 叶凌云右手长剑一振,剑身上青光大盛,那层碧绿的光华竟沿着剑身朝外蔓延,像藤蔓攀墙般爬上了他的手臂,片刻之间他整条右臂都被一层青绿色的灵光包裹,肌肉在灵光中膨胀、隆起,皮肤下隐隐透出木质纹理般的纹路,身躯变得比寻常粗壮了何止一倍。 “木化外壳。”姜子芸的语速快了起来,“叶道友把木行灵力直接灌注进自己的肉身,以自身为木,换取远超寻常的体魄与力量。这种打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木化便会失控,把自己也变成一棵树。” 叶凌云木化的右臂在身侧摆动,每一步踏出都在赤砂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只木质的右手就比任何兵器都更加凶悍。 如群蛇般的藤蔓、四尊木王、还有叶凌云亲自上阵,江雪几乎已经被逼入绝境,四方六合如天罗地网,无一处空隙可逃。 江雪深吸一口气,剑身上的火焰骤然收缩,从赤红变为炽白,她整个人像被一团白炽光焰裹住,然后以左脚为轴,整个人旋身而起,长剑在周身划出一道完美的炽白色圆弧。 “气尖瞬爆·圆!” 火焰剑气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炽白色的光浪扫过赤砂台面,将扑来的藤蔓尽数焚成焦炭,将青绿色的雾气蒸成虚无,将旋转的木伞震得倒飞出去,连四尊八丈高的木王都被光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只有叶凌云借木王遮蔽安然无恙。 可代价极大。 江雪落地时整个人晃了一晃,鲜血狂呕不止,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这一击将她剩余灵力大半倾泻出去,而叶凌云依旧无事。 “江道友这一击极为刚烈!”姜子芸快速解说着,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灼,“但叶道友本身并未受创,而江道友的灵力消耗……” 她没有说下去,但台下的人都听明白了。 “她快不行了!” “早就该下去了,硬撑什么!” “一个女人跟叶公子打,真是不知死活!” 叶凌云站在木王身后,面色不知为何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疯狂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再度掐诀,四尊木王六臂同时举起,那六件法器上符篆齐齐暴涨,青绿色的灵光从法器上倾泻而下,浇灌在木王身上,八丈高的木王竟然再度膨胀,涨到了十丈有余。 “木王真身。”叶凌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叶道友竟然还有余力催动木王真身!这是木王降临的最终形态,但消耗极大,叶道友这是打算一鼓作气……” 江雪喘着粗气,看着四尊十丈高的庞然大物,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意。 之前那几句话她本只是想激他出手,好让自己能摸清他的底细,可她没想到这人竟然会被激到这种程度,上来就是压箱底的手段,连给自己留后路的余地都不留。 灵力,对于灵修,尤其是还在【炼气化神】的灵修是非常需要管理的资源,正常恢复常以日计,若非宗门丹药供给,多数修士根本无法维持每日一战的强度。 而叶凌云方才那一连串法术释放得太快太猛,那种量级的灵力输出,即便他是洞幽后期也撑不了太久,尤其四尊木王每一尊都需要持续供给灵力维持,召唤术最大的弱点便在于此,召唤物越多越强,灵力消耗便越剧烈。 江雪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认不认输?”叶凌云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江雪抬起头,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嘴角极力地下压:“不认。” 叶凌云的眼神骤然阴冷。 “那就别怪我了。” 他双手同时掐诀,四尊真身木王同时张开巨口,青绿色的灵光在它们口中汇聚,四道灵力光柱正在凝聚,四道足以将整座擂台贯穿的光柱即将射出。 “叶道友这是要……四尊木王的灵力齐射!”姜子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江道友现在这个状态绝对接不住这一击!她必须——”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雪忽然开口。 “叶公子。”她喘着粗气:“你的灵力……还够用吗?” 叶凌云脸上的笑顿住了。 他忽然感觉到不对。 四尊真身木王口中的灵力光柱凝聚到一半,忽然开始剧烈颤抖,那些原本浓郁的青绿色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 四尊十丈高的真身木王同时晃动起来,巨大的四肢从关节处断裂,躯干开裂,藤蔓枯萎,像四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轰然倒塌。 赤精砂台面上那些荆棘与藤蔓也同时萎缩,从青绿色变成枯黄色,再变成灰烬,被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等到了。 从叶凌云召唤木王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阴燃。 厉龙君教她的那门技巧,以自身灵力为引,在对手的灵力中种下一颗极小的火种,那颗火种只烧灵力本身,以对手自身的灵力为燃料,一点一点地蚕食消耗。 而阴燃最大的弱点在于它需要时间,而且极容易被察觉,一旦对手感知到灵力在异常流失,只需运转神识内视经脉便能发现那颗火种,以灵力将其掐灭即可。 但叶凌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进攻上,所有手段轮番上阵,灵力像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而那颗阴燃的火种便混在这股洪流之中,像一尾钻入大江的细鱼,顺着灵力的流向无声无息地游入了他的经脉。 每一次叶凌云催动灵力,那颗火种便吞噬一分,每一次他施展法术,火种便壮大一圈,而他毫无察觉,暴怒与执念蒙住了他所有的感知,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 她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叶凌云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的灵力已经被烧光了。” 叶凌云站在倒塌的木王残骸上,脸色青白交加。 他猛地运转内视,气海中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只有几缕极淡极散的灵力还在经脉间游走,连维持木化外壳都做不到,木化外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瘦削的手臂,皮肤上布满了龟裂的血纹。 他的气海空了。 “不……”叶凌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徒劳地掐着诀,可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灵力的【炼气化神】,和【炼精化气】没什么区别。 “叶公子。”江雪慢慢站直身子,她浑身是伤,青灰布袍被荆棘撕得破破烂烂,胸襟被呕出的鲜血浸透,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朝叶凌云走去,“你输了。” 叶凌云的牙关咬得咯吱响,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变形,他想后退,可脚下是倒塌的残骸,他退了一步便被绊了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算计我……”叶凌云的声音碎成了断片。 江雪没有回答他,只双脚一蹬,整个人化为残影朝叶凌云冲去。 叶凌云想躲,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灵力枯竭之后,他的速度、反应、感知都跌落到了【炼精化气】的水平,那些精妙的木行法术一个都使不出来,连最基本的灵力护体都无法维持,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江雪的手掌越来越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叶凌云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抽得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一头栽进赤砂里,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一道血口,满嘴都是铁锈味。 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江雪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叶凌云挣扎着从赤砂里爬起来,还没站稳,江雪已经压到他身后,一脚踩在他的后心上,压得他动弹不得,反手一按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按进了赤砂里。 叶凌云的脸在赤砂中磨得生疼,嘴里灌满了粗糙的砂粒,鼻腔里全是铁锈与焦糊的味道,他拼命挣扎,手脚在台面上胡乱拍打,可江雪那只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后颈上,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越是挣扎,脸上的砂粒便磨得越深,疼得他眼泪都呛了出来。 随后就是一拳。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整座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拳头落肉的闷响与血溅声。 姜子芸没有出手阻止,左右不过是不附加灵力的拳头,打不死叶凌云,有宗门丹药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场单方面的痛殴整整持续了一刻钟,直到江雪的拳头都满是血迹,分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叶凌云的。 她的右手抓住叶凌云的后领,将他从砂里拎起来,叶凌云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整个人趴趴挂在她手里,满脸是砂,满嘴是血,那张清俊的面孔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肿成了之前两倍大小,眼泪和血和砂粒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下去。” 江雪说着,手臂一甩,叶凌云整个人像一袋被丢出去的垃圾般从擂台边缘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数十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边缘那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色身影。 青叶宗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十几个青衣人从四面八方的看台上飞掠而下,七手八脚地将叶凌云从台阶上扶起来。 全场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倒彩,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数十万人鸦雀无声,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掐住了喉咙。 姜子芸站在高台之上,目光从叶凌云身上扫到江雪身上,但那张脸上还保持着俏皮笑意,仿佛像死狗一样被丢下台的不是她宗门的宗主幼子。 “半决赛第一场,江雪胜!晋级决赛!” 台下又静了一瞬。 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片刻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骤雨般拍在擂台与楼檐上,虽然仍夹杂着零星的嘘声与骂声,可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响亮、都要热烈,连那些方才还在狂吼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闭上嘴,用一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目光望向擂台上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江雪站在擂台边缘,风吹起她散开的黑发。 没有看向观众席上众人,而是仰天长啸。 “痛快——!” 而在望岳楼深处,那间挂着烟青色纱帐的闺房里,苏玲珑站在窗前,双手紧紧攥着窗棂。 她的眼睛红得像哭过一场,可脸上没有泪痕。 方才那一战她从头看到了尾,从江雪第一剑刺出,到叶凌云从擂台上飞出去,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玲珑把额头抵在窗棂上,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雪姐姐。”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她忽然很想起身出去,跑下望岳楼,穿过那条漫长的回廊,穿过拥挤的人群,跑到擂台边去,跑到江雪面前去。 可她没有动。 窗外的风把烟青色的纱帐吹得翻卷起来,阳光从纱帐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她瓷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红。 而在擂台另一侧的选手观赛席上,曲非直和厉龙君坐在那里,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 厉龙君把折扇收在掌中,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盯着擂台上那道还在举起长剑的身影,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厉害。” 曲非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雪举剑的背影上,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下一场,该我们了。”他说。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后斜斜漏下来,将整座赤精砂擂台照得一片赤红,江雪与叶凌云那一场留下的焦痕与坑洞已被青叶宗弟子重新平整,台面光洁如新,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此刻全场的议论声像一锅被架在旺火上的沸油,翻来滚去,嗡嗡地响成一片。 “接下来是谁?” “曲非直对厉龙君,两个散修,好像还是一路同行的。” “那有什么看头?自己人打自己人,多半是走个过场。” “就是,又不会真下死手,多半糊弄两下就下去了。” “散了散了,等明天的决赛吧。” 话虽如此,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离席,数十万双眼睛仍牢牢钉在擂台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姜子芸踩着青光从望岳楼飘落,朱红色的劲装在风中猎猎翻卷,落在高台之上,先朝四面观众席拱了拱手,笑吟吟地开口:“诸位道友,下午好!半决赛第二场,曲非直对厉龙君,请两位入场!” 话音落下,曲非直与厉龙君从选手通道中走出,并肩踏上擂台,随后相距千丈站定。 厉龙君走到台中央时,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曲非直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想到我们竟然会相互敌对。”他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真是世事难料。” 曲非直看着他,平静道:“你似乎一直有一种观念,认为比我更强。”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想通的旧事:“但我一直不这么认为。” 厉龙君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清亮,在环形看台上回荡了一圈才散。 他拿折扇朝曲非直遥遥一指,眉眼间那份慵懒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曲非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锐利与张扬。 “那我必须事先声明。”厉龙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舌尖上弹出去的,“你才是挑战者!” 曲非直的眼角轻轻地抽了一下。 “狂妄。” 台下数十万人面面相觑。 此前众人大多知晓二人是结伴同行的散修,一路同吃同住,亲密得像亲兄弟,因此原本以为这场半决赛的内战打不出什么火花,多半是走个过场,可此刻看两人这架势,分明是要动真格了。 “有意思啊。”观众席上有人低声道,“这两个散修走到四强,一个比一个横,今日倒要看看谁更厉害。” “可别是嘴上功夫。” 姜子芸立于高台之上,抬手一压,满场喧声渐息,正要开口,曲非直忽然朝她拱了拱手。 “姜道友。” 姜子芸挑眉:“曲道友何事?” “我与龙君相识于微末,一路同行至今,彼此底细都清楚。”曲非直语气平静,“这一场,我们二人都会全力出手,若有收不住的地方,还请师姐看管一二,免得意外伤人。” 姜子芸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点头道:“好,小女子替你们盯着便是。” 随后她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下一挥。 “比赛——开始!” “始”字落下的瞬间,厉龙君的身影消失了。 如果说之前所有选手的冲刺还能称之为“残影”,还能让观众勉强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此刻的厉龙君就是彻底从擂台上抹去了,连一丝烟尘都没有留下,连空气的流动都来不及反应。 数千丈外的观众席上,数十万双眼睛拼命搜寻,根本捕捉不到任何踪迹。 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凡俗视觉能够捕捉的极限,连晶目法阵投出的光幕都只能呈现出模糊的残像。 与此同时曲非直如临大敌。他双手结剑指,手背向外竖在身前。 下一瞬他周身猛然炸开一片浓稠的血色红雾,细看之下竟是千千万万根赤红色的丝线同时涌出,从他每一寸皮肤下钻出来,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多、都要密,细如牛毛,密如春雨,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由无数红丝拧成的浓雾之中。 在灵性视野中,整座擂台都在他的感知里,灵力流转、温度变化、风向、气息、每一粒灰尘的微动,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神识中铺展开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滚烫的像铁水奔流般的气息从左侧切入,速度快到他的反应几乎跟不上。 他侧身一避。 厉龙君的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那风压撕开了他的袖口,将他一截衣料绞成碎布。 曲非直几乎同时挥出赤蛇丝线,千百根细丝如蛇群般朝那个方向绞去,可厉龙君早已不在那里了。 爆鸣声紧随其后。 无数声巨响连成一线,像有人在耳边同时点燃了千百挂鞭炮,震得观众席最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是厉龙君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在擂台上来回穿梭,每一次撞击都被曲非直的赤蛇丝网挡下,可撞击的余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擂台都震得剧烈颤抖。 就连包裹在擂台之外的护罩也开始扭曲变形。 起初只是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可随着那爆鸣越来越密、越来越猛,像被人从里面不断捶打的鼓面,一凸一凹地颤动,无数符文像被烫伤的鱼般在光幕表面翻腾乱窜,光罩被撑得几乎透明,向外扩张了上百丈,最前排的观众几乎能伸手触到那层发烫的光壁。 “护罩要撑不住了!”有人尖叫起来。 为首的青叶宗弟子脸色铁青,咬了咬牙,一声暴喝,带着几十个青衣弟子同时跃到擂台边缘,将手掌按在光罩外侧的符柱上,掌心灵力疯狂般灌入,无数光符从符柱上亮起,密密麻麻地爬上光罩表面,像一张不断自我修补的蛛网,才将那几乎要炸开的动静勉强压制下去。 可那爆鸣声还在继续。 姜子芸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本次比武招亲开赛以来最高速的对决!厉道友此刻的移动速度恐怕已经超过音速数倍,但曲道友的赤蛇丝网覆盖范围极广,以密集换取精度,每一次厉道友的冲击都被丝网拦下!” 此刻,只有曲非直能够真正看清厉龙君的动作。 在他的灵性视野中,厉龙君周身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像一匹脱缰的奔马披着一件由日光织成的铠甲,在方圆三千余丈的擂台上横冲直撞。 每一次冲撞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速度比声音还快,可那极速的移动却没有在赤砂上掀起半分烟尘,那种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分力都用在推进上,没有半点浪费。 曲非直脚下不停,身形像一片被风卷着走的落叶,在厉龙君的冲撞之间穿行,赤蛇丝线在周身织成的红雾不断收缩膨胀,每一次厉龙君撞入红雾的范围,千百根丝线便同时绞杀过去。 可那些丝线碰到厉龙君的身体时,只发出“铮铮铮”一串金铁之声,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寸许深浅的细长伤口。 而那些伤口在出现的下一瞬便开始收口愈合,青绿色的灵力像春水般从经脉中涌出,几息之间便连一道白痕都找不到了。 义德白金法,赋予皮肤金铁之坚。 信德黄土法,赋予肌肉厚重如岳。 仁德青木法,赋予生生不息的再生之力。 智德玄水法,润泽经脉,修复暗伤。 曲非直自踏入【练气】以来,以赤蛇丝线作刃无往不利,以他如今的灵力强度,凡间材料与豆腐渣无异,坐照境以下的修士单凭护体灵力根本抵挡不住,可此刻面对厉龙君,那些削铁如泥的丝线竟像凡人以钝斧砍在了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上,刀刀入木却奈何不得。 但这才只是开始。 厉龙君又一次奔袭而来。 曲非直眼眸微凝,身体飘然侧移丈余,堪堪避过那正面撞击,但这一次赤蛇丝线组成的红雾却留在了原地,裹挟着厉龙君的身体猛然收缩,准备将其束缚。 而厉龙君似乎早有准备。 他抬手挥出折扇,扇骨在半空划出两道圆弧,手腕翻转间,那些赤蛇丝线竟被一缠一绕地收拢在扇上,像渔人收线般将千百根细丝尽数卷在了那柄两尺长的铁扇上。 曲非直心念微动,那些缠在扇面上的丝线立刻打蛇随棍上,沿着扇骨朝厉龙君的手腕攀去。 厉龙君手臂猛地一振,一股刚猛的劲力炸开,将那些攀上来的丝线尽数震散。 两人各自分开,相距不到千丈。 直到此时,观众们才再次看见厉龙君的身影。 “出现了!”姜子芸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语速快而清亮,“方才那一轮交手,双方都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细!厉道友的速度极快,而曲道友的丝线攻击则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曲道友同样不惧厉道友的正面冲击。可以说两人目前处于均势!” 台下议论声四起。 台上的两人没有任何歇息。 厉龙君身形一晃,再次冲锋。 这一次曲非直改变了策略,在厉龙君的铁扇再次缠上赤蛇丝线的瞬间,他心念一动,那些被缠住的丝线自行纠缠,化为几根结实的触手,然后猛然发力,要将厉龙君连人带扇甩下台去。 厉龙君却只将手腕一搓,铁扇刷地展开,触手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而飘扬于空中的毫末碎丝也被他扇面上涌出的一层赤红火焰焚烧殆尽。 可曲非直要的就是这一瞬。 趁着厉龙君铁扇展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曲非直的身影已经欺到了他身侧,一拳砸在厉龙君侧腰。 这一拳出手仓促,没有赤蛇丝线增强,但也已经是肉身的全力一击。 “砰——!” 拳头与肌肉相撞处的空气被挤压成一片肉眼可见的波纹,朝四面八方炸开,擂台表面的赤精砂被劲风掀飞了方圆数丈。 厉龙君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推得横飞出去,可他在半空中便已调整好了姿态。 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精准地踩在护罩内壁上,借力一蹬,以更快的速度弹回擂台。 但那层青色光幕被他这一踩,猛然突出一个尖刺般的凸起,几乎要被穿透。 正在加持护罩的青叶宗弟子们脸色齐齐一白,为首的弟子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一咬牙又朝四面八方打出数道灵光,召唤更多同门前来支援。 “好!”姜子芸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厉道友被击中之后瞬间调整,利用护罩弹回擂台,这一手堪称精妙!而曲道友那一拳的威力也同样令人惊叹!” 厉龙君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抢攻。 他落在距曲非直千丈处,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是害怕了吗? 不。 拳头的后退,只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他双脚一错,双掌在身前缓缓合拢。 那一瞬,曲非直感觉到一种异样从厉龙君身上漫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打开了。 【练气】期与【炼气化神】最大的区别,此刻正在显现。 道修在前期与灵修差别不大,【蕴灵】期和【炼精化气】几乎别无二致,而【练气】期和【炼气化神】前中期也大同小异。而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恢复。 【炼气化神】必须入定吐纳才能恢复灵力,而【练气】期只要运转功法便能从外界源源不断地吸收灵气,时刻补充体内消耗。 这意味着道修在持久战中拥有远超灵修的续航能力,高阶法术可以更加放肆地使用。 此刻,每一个迈入洞幽的修士只要开启灵性视野,都能看见天地灵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擂台汇聚,像水中被搅出的两个巨大旋涡,漏斗的尽头便是擂台上的两人,方圆数百里的灵气都在朝这个方向涌来,像两条奔腾的江河被压缩在方寸之间。 曲非直收回了飘散在周身的红雾。 然后他双手一扯,将那件本就宽松的素白袍子从身上解下,随手一甩,然后全身上下浮现出狰狞的猩红纹路,那些纹路像从皮肤底下浮上来的血管,一根接一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直到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肤。 然后,那些浮在皮肤表面的赤色纹路开始动了,一道道猩红的纹路像活物般在皮下蠕动,随后破开皮肤钻出。 千百条赤蛇丝线从体内涌出,彼此拧绞编织,在他周身覆盖上一层密不透风的猩红甲胄。 那甲胄贴着他的身体轮廓塑形,甲片细密如鳞,每一片都由丝线编织而成,就连面部都有细密的丝线覆盖,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整副甲胄像活物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身形原本就高挑,穿上这层猩红重甲后竟又拔高了几分,原本八尺余的身量此刻逼近九尺,背后更有数十条丝线纠结成的粗壮触手在风中舒展,像一件飘动的残破披风。 赤蛇附龙·猩红浮屠! 不止于此。 他双臂一振,更多丝线从甲胄表面钻出,沿着小臂外侧纠缠延伸,终在两臂外侧各形成一柄五尺余长的臂刃。 那臂刃的边缘被压成极薄的透明状,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然后瞬间化为水晶状,通体变得透明而坚硬,像殷红的宝石中嵌着一道月牙形的银边,锋刃处的高频震动将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物质硬化。 那是金刚术的上位替代,以赤蛇丝线为骨、以灵力为血肉,凝出比精钢更坚硬的晶化结构。 “这是——”姜子芸的声音带着几分震惊,“曲道友这一身甲胄全部由那种赤红色的丝线凝结而成,质地极硬,表面呈水晶状,这种状态下他的防御力与攻击力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而厉龙君那边,动静更大。 “让我再耍会帅吧。”他偏头朝观众席上那些一直举着纸扇尖叫的女修们眨了眨眼,“观众们都看着呢。” 然后厉龙君的身形开始变化。 四道裂口从他两侧的腋下与肩胛处同时裂开,四只额外的手臂从体内挣脱束缚,从肩胛骨下方与腰侧钻出,加上原本的两只手,他的周身共有六条手臂,在身侧如花瓣般展开。 而他的脖颈两侧各裂开一道嘴,像两片横着的伤口,舌尖在两片肉唇中若隐若现,三张口中各自发出不同的音节。 众人一直只见过他用五行法术,变幻无穷,便以为他只是个走法修路子的,但这并不准确,因为他除了主修的《辟始五德道章》,还有一门辅修功法,而且是一门体修功法:《八九玄功》。 而《八九玄功》中记载着一门强大的神通:三首八臂。 后世有天纵奇才将其拆解为绝学,名为“三尊元灵八方持印宝身”,厉龙君修为尚浅,未能习得真髓,但经过多年苦修,他已经练出腋下与肩胛四臂,虽然缺少肋下两臂,三首也只在颈部两侧各裂开一张嘴,可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修士能理解的范畴,整座擂台都仿佛被一股凶悍的气势压住。 然后他抬手把铁扇一振,内部暗藏的机括“咔嚓”一声打开,内层扇叶滑出,原本两尺的铁扇薄了一半,延长到三尺有余。 紧接着,那扇子竟从中间拆开,三十片扇叶分作五组,五只手各持六片,每一组都像一柄长剑,扇缘附着的暗金光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一次,消失的是两个人。 曲非直全身裹在赤蛇丝线织成的甲胄中,速度已经跟上厉龙君的八成,哪怕差上些许也可以用移身换影弥补,他先前在台面上已经留下了数十处移身印,随着战斗的推进,台面上的印记只会越来越多,他的灵活性只会越来越强。 而厉龙君身化流光,六臂持扇剑如五轮银月,从五个方向同时斩落,每一柄都带着不同的力道与角度,与曲非直的双臂刃在擂台上空交错,刃口的高频震颤与扇缘的暗金光泽碰撞,每一击都掀起狂暴的风浪。 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有时在台面中央,有时贴着护罩边缘,有时在半空中翻滚交错,有时擦着赤砂面掠过,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观众席上的人已经彻底看不清了,晶目法阵投出的光幕上,只有模糊的残影在来回穿梭,偶尔能看见一道猩红的身影与一道月白的身影撞在一起,炸开一圈刺目的灵光,然后再次分开。 每一次碰撞都让护罩剧烈震颤,那些青叶宗弟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为首的弟子嘴角的血越渗越多。 “师兄!顶不住了!” “再加人!” “能抽的都抽来了!” 青叶宗的弟子们已经将能抽调的所有人手都调来了,三十余人变成五十余人,五十余人又变成近百人,双掌按在符柱上,浑身灵力不要钱般灌入光罩,可即便如此护罩依然在不停扭曲变形,像一口被放在烈火上烧的薄铁锅,随时可能被烧穿。 如果他们稍有不慎,让护罩破裂,这里的数十万人能活下来一成都是命大。 但如此精彩的决斗就是那些凡人一辈子都几乎不可能见到一次的,有姜子芸晶目的转播,他们也可以看见两人交锋的一鳞半爪,此时哪肯离去,就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姜子芸皱了皱眉,一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加持在光罩之上,才继续讲解。 “太快了!哪怕相距数千丈也最低都要洞幽后期的修士才能勉强跟上。” 而台上两人越打越凶,厉龙君逐渐摸清了曲非直的习惯,他不再与曲非直正面硬碰硬,而是拉开距离,一脚踏下,将擂台震出一块丈许见方的巨石腾空而起。 这擂台可是中午重新祭炼过的高等赤砂石,寻常洞幽中期的全力一击也不一定能留下划痕,却被厉龙君一脚踩出一块巨石。 厉龙君在巨石上一蹬,巨石如炮弹般朝曲非直砸去,而他本人已经借力弹开,出现在另一个方位。 “开!” 曲非直抬手,臂刃划过,那巨石被从中间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可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一连串爆响,数十块同等大小的巨石同时飞起,被厉龙君以超越声音数倍的速度推动,在擂台上横冲直撞,像一群失控的陨石在狭小的空间里乱舞。 这种无差别的攻击让曲非直无法再自由行动,他双脚一蹬腾空而起,抬起右手向下一指,千百根赤蛇丝线暴射而出,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巨网,将那些飞来的巨石尽数切成碎块。 可就在他身形停滞的这一瞬,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背后。 “大驿土。” “海中金。” “大溪水。” 三张嘴同时念诵,厉龙君在空中旋身,三臂同时挥扇斩下。 大驿土,广袤厚重,赋予这一斩无与伦比的重量。 海中金,质沉锁藏,赋予这一斩不可阻挡的下沉。 大溪水,湍急冲击,赋予这一斩摧枯拉朽的速度。 三重叠加,这一击如同银河落九天。 曲非直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挡在头顶,那三柄扇剑便同时斩在他的臂刃上,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半空砸下,像一颗流星坠落在赤砂台面上。 “轰——!” 飞溅的赤砂像红莲在台面上绽开,烟尘冲天而起,地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直径超过数丈,洞壁上的赤精砂被烧成了焦黑的琉璃状,劲风将方圆百丈的赤砂面都掀了起来,像剥了皮一般卷向四面八方。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等着烟尘散去。 洞中空空如也。 曲非直人呢? 烟雾散尽,巨洞底部只有一片焦黑的砂砾,半分身影都看不见。 “难道直接灰飞烟灭了?”有人低声道。 “不可能!曲道友那甲胄的防御力你们都看见了,三重叠斩虽然猛,但也不至于……”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两声相连的心跳声从地底深处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极古怪的穿透力,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擂鼓,观众席上所有人都感觉到胸口一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下一瞬,数根一人合抱粗细的猩红触手从深洞中暴射而出,那些触手表面遍布着水晶般的透明利刃,像无数红宝石镶嵌在表面,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根触手横扫,半空中的厉龙君来不及反应,被那粗壮触手拍中,整个人像一颗弹丸般飞了出去,在赤砂面上弹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而后一个身影从深洞中缓缓升起。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曲非直的身体有一半被那由无数赤蛇丝线构成的巨大披风包裹,披风从肩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座臃肿的肉山,身形比方才的猩红浮屠更加庞大,更加笨重,但也更加强悍。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赤砂都会陷出寸许深坑,身形笨重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赤蛇附龙·重岳红怪! “论道法性能。”曲非直的声音从甲胄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嘶哑,“我可是有着压倒性优势呢。” 姜子芸的眼睛亮了一瞬:“曲道友又换了一种形态!这种状态下他虽然牺牲了速度,但防御力和力量都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厉道友方才那一计强攻显然没能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厉龙君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再次踩在护罩内侧蹬了回来,看着那座臃肿但压迫感极强的肉山,脸上笑意不减反增。 “行啊非直,你这门功法还真是花样百出。” 他身形一闪,再次化作流光,可这一次他不敢再与曲非直正面碰撞,重岳红怪的防御力和力量都无与伦比,硬碰硬等于找死,但笨重是它的弱点。 厉龙君开始以高速游击,不再正面交锋,而是绕着那尊肉山飞奔,不断以扇剑的锋刃切过那些触手与甲胄的连接处,每一刀只切一道浅浅的口子便立刻收手,绝不恋战,钝刀割肉,打算将曲非直磨死。 “这不是很有效吗?”厉龙君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声音被速度拉得有些变形。 曲非直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这种重岳红怪的状态虽然无论是力量还是防御力都十分惊人,但对身体的负荷极大,赤蛇丝线维持这种规模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不能久留。 他心念一动,那些粗壮的触手猛然收缩,臃肿的甲胄开始重新塑形,恢复成猩红浮屠的形态。 局面似乎回归了僵持。 但厉龙君已经想到了破局之法。 他的六条手臂同时结印,三张口同时念诵。 “泉中水。” “松柏木。” “涧下水。” 整座擂台的地面忽然泛起一层白霜,从厉龙君脚下蔓延开去,以极快的速度覆盖了整座擂台表面,几息之间便冻住了数寸厚的冰层。 同时厉龙君的身体表面也凝出一层晶莹的冰甲,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将他的身形放大了一圈。 智德玄水法·天寒地坼。 曲非直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他之前留下的那些移身印此刻全部被冰霜覆盖了,如果他催动移身转影传送过去,就会直接被冻在那片冰面上。 如果他想再次留下移身印,只要脚一沾地,寒霜就会瞬间顺着脚掌蔓延上来,速度极快,逼得他不得不用灵力震开,可一旦他动用灵力震开冰霜,留下的移身印就会被自身灵力破坏。 他的双脚之下生出了两道冰刀,在冰面上滑行如飞,整个人像一只冰上飞燕,速度不降反升。 “意气风发啊,龙君。”曲非直在心里说。 厉龙君脚踏冰刀滑行而来,速度比方才在赤砂面上还要快上几分,身形在冰面上划出飘逸的弧线,五柄扇剑轮番斩下,每一次都带着水行灵力的侵蚀之力,将甲胄表面的丝线冻得脆硬,再一斩便碎。 曲非直一边以臂刃格挡,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 对于【练气】修士而言,每提升一层便多一层气海,同时每层气海也会扩大,因此【练气】五层的灵力总量是【练气】一层的二十五倍。 而厉龙君与他同为【练气】五层,本该和他灵力总量相差无几,加上赤蛇附龙的灵力效率奇高无比,正常情况他应该在续航上更有优势。 但厉龙君是五行均衡的极品灵根,修行的是《辟始五德道章》,拥有同境界五倍的灵力上限。这意味着在灵力储备上,厉龙君是他的五倍,哪怕源源不断地吸收天地灵气,可方圆数百里的灵力已经被两人差不多抽干了,加上曲非直上台前刻意取下了玉壶,没有醉流汐提供源源不断的阴气,此刻只能比拼储备。 而在这个方面,曲非直是绝对的劣势。 “看出来了。”姜子芸的声音适时响起,“厉道友利用灵力储备上远超曲道友的优势,他现在就是在用高消耗的冰系法术消耗曲道友的灵力,拖入持久战!” 曲非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就用那招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猩红甲胄开始变形,胯部向后延伸,变成一个如鹿如马的半身,四足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他侧腰生出一对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骨节粗大,比正常手臂长出近一倍,从肋侧伸出后自然垂下,指尖几乎触到地面。 赤蛇附龙·八分之一解放! 四足着地就拥有比双脚更加强壮、更加灵活的优势,哪怕在冰面上,四臂交替支撑也能保持极高的移动速度,甚至比厉龙君的双脚冰刀更稳。 冰面上的厉龙君身形飘逸如燕,而曲非直飞驰时像一头贴地狂奔的赤色凶兽。 “这个形态!”姜子芸的声音又拔高了,“曲道友的功法竟然还有变化!四足着地之后他的速度已经完全跟上了厉道友,而且在冰面上也丝毫不受影响!”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高强度白刃战。 四臂对六臂,臂刃对扇剑,猩红对月白,两道身影在冰面上交错纵横,每一次碰撞都在冰面上炸开一片碎冰与红雾。 但光有速度还不够。 厉龙君的优势在于消耗,他必须速战速决。 幸好他还有后手。 曲非直忽然捏了一个三元诀对准厉龙君的方向,口中念道。 “十六分光轮。” 厉龙君顿感不妙,连忙朝一侧闪去。 只见曲非直手上浮现一个高速旋转的光轮,大约掌心大小,脱手之后以极速朝厉龙君射去,掠过厉龙君身侧时已经膨胀到数丈直径,像一轮赤色的满月,然后径直撞向擂台边缘的护罩。 那护罩居然被光轮一点点锯开。 光轮高速旋切入光罩内侧的灵力层,青色的符文被绞碎,光罩表面出现一道深深的裂口,然后被那光轮撑开、冲破! “嘶啦”一声裂帛般的响动,光轮从护罩缺口冲了出去,径直朝观众席飞去。 姜子芸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光轮前,一掌挥出,将那光轮拍向天空。 光轮越飞越高,越飞越大,最后竟直接切开了一朵厚重的白云,将那云层从中间劈成两半,久久不能合拢。 姜子芸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加大了输入护罩的灵力,就连讲解的语气都少了几分轻快。 而擂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曲非直首次在实战中用出这招,手法还有些生涩,但第二次就灵活许多。 他没有让光轮直接飞出台外,而是如臂使指般在擂台上盘旋,随着他的意念在空中划出弧线,切割一切阻拦在它面前的东西,变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飞轮追击厉龙君。 厉龙君在冰面上左突右冲,那光轮追着他的背影越扩越大,从数丈扩到十丈,再从十丈扩到三十丈,最后填满了小半个擂台。 但他还没有解决这个疯狂旋转的光轮,曲非直又放出了第二道。 两圈光轮像磨盘一样将厉龙君夹在中间,从左右两侧朝厉龙君袭来,旋转的刃口将中间的空气都绞得发出刺耳的尖啸,冰面在两轮之间炸开,碎冰与白雾冲天而起。 “轰——!” 厉龙君的身影被两轮光轮同时击中。 整座擂台被那一撞之力震得剧烈摇晃,赤精砂面从中间裂开一道数丈宽的大缝,几乎裂为两半!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 姜子芸的晶目法阵将画面切到爆炸中心,可那里只有一片刺目的光芒和四散飞溅的碎冰。 “厉道友——!” 可当冰雾散去时,原地只有一副残破的冰甲。 那冰甲从中间裂开,像一只被掏空的蝉蜕,内部空无一物。 曲非直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 “你第三次发出十六分光轮的时候啊。” 厉龙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曲非直猛然转身,只见厉龙君站在百丈之外,身上的冰甲已经完全褪去,月白劲装在风中猎猎翻动。 就在方才曲非直分心释放光轮的那一瞬,厉龙君将冰甲褪下,令其自由活动,自己则趁乱从冰面下滑了出去,用冰甲当替身骗过了光轮的锁定。 此时厉龙君其中一对双臂一上一下形同弓状,而一只左手前伸虚握,像在持弓;另一只右手朝后拉开,指间虚扣,像在拉弦,最后两手则在胸前结成复杂的印诀。 三张口同时念诵。 “霹雳火。” “剑锋金。” “天上火。” 一团刺目的白光在厉龙君双手之间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最后聚成一支三尺长的光箭,箭身由纯粹的火焰与金行灵力绞合而成,通体白炽,像一支被压缩到极限的太阳。 必须在他蓄力完成前打断他。 ……曲非直原本是这么想的。 放手一搏吧! 厉龙君的眼神说道。 渴望,以及与渴望成正比的炙热眼神,打动了战斗只是为了胜利的曲非直。 这就是你的欲望吗?真是和我完全不同呢。 “那就如你所愿!” 曲非直双手成临字印对准厉龙君,两根食指中间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 “八分光轮!” 八分光轮扩大速度更慢,但速度更快,威力更胜一筹。 更早准备的厉龙君就先一步放出了箭矢。 “陨心落日箭” 随着厉龙君念出最后一声,右手猛然一松。 一道炽白色的箭矢从他虚扣的指间射出。 那箭矢通体白炽,尾部拖着长长的焰尾,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成扭曲的波纹。 箭矢与光轮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像从天而降的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取曲非直眉心。 而厉龙君的四臂在射出箭矢的瞬间已经收回胸前,掌心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硬生生抓住了迎面而来的八分光轮。 那高速旋转的光轮切在他的掌心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他的掌心被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暗金色的光芒将光轮死死锁在掌心之间。 “喝——!” 厉龙君双掌一合,那八分光轮被他的掌力硬生生压碎,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而观众们通过转播画面,看见了那支陨心落日箭破开了曲非直四臂的防御,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眉心。 赤金色的箭矢刺入面甲,那层由赤蛇丝线编织的甲胄被层层穿透,像一柄烧红的铁锥刺穿层层叠叠的纸,直到最后一层丝线被烧断,箭尖刺入他的眉心。 曲非直的身体僵住了。 四足同时一软,整个人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赤红色的丝线像炸开的蛛网般朝四面八方飞散,他的身体露了出来,素白的内衬上满是焦痕,两只小臂消失,断面是乌黑的焦痕,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厉龙君落地,四臂已经完全断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 他慢慢走到曲非直身前,低头看着倒在冰面上的曲非直。 台下数十万人鸦雀无声。 也就是说…… 姜子芸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清亮而笃定。 “没错,是厉道友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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