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桃夭夭】(39)
作者:七月流火
2026年09月19日发表于:pixiv第三十九章 镜魅大宅 他是被她轻轻唤醒的。 再睁眼,天是黑漆漆的,空气弥漫着薄薄湿潮,周遭略冷,远处空寂寥落,他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仿佛只是简单地睡了一觉。 何稻絮还未爬起身子,瞧见坐在身旁的清恬丽人,举起小手比划着:“裴师姐,我们现在在哪里?” “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 大美人儿的嗓音温润如雨,双眸澄澈,悠悠看向远方:“镜溪大宅。” 他怔然片刻,视线从她耳畔飘扬的青丝脱离,同时朝开阔处看去,一座府邸映入眼帘。 天色灰黑,高大的围墙阴暗难辨,唯有整座大门在左右灯笼的照耀下,门匾闪烁着淡淡金辉,四个大字如龙飞凤舞,彰显百年望族的气派之相。 “镜溪郑氏。” 他低声吟念,和裴师姐一同站起身子,随即消化最新获得的身份。 “我叫路沉,身份是护院家丁,负责夜巡宅院外围,夜晚可有限进入宅内走廊巡查,但不能进入内宅的女眷区域。”他如实交代。 裴议梅轻轻颔首,眸光深邃,静默凝视天际,其身姿笔挺如竹,青丝飘扬,黑白双色的花纹发绳于空中猎猎飞舞。 何稻絮歪着小脑袋,很疑惑她为什么不说话,但也不出声,只是专注欣赏她无可挑剔的侧颜。 “我……暮雪,大小姐的贴身侍女,侍奉其起居,每日为其梳妆,晚间读诗助眠。” 小家伙闻之,眨巴眨巴眼睛,有意转移话题:“我刚醒来,修为境界已经恢复到天阶初期,裴师姐你呢?” “嗯。” 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何稻絮没有自讨无趣,识相地闭紧嘴巴,一边消化新的身份背景,一边适应更为磅礴强悍的力量,再看向郑家大宅时,眼中多了几分异色。 『境界越高,心里的底气也更足呀。』 一大一小两个人皆是沉默,走到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由高挑丽人手握兽环叩门。 “砰砰砰!” 片刻后,半侧大门朝内开启,一名中年男子手提灯笼,站在门槛内迎接二人的到来。他抬起头,略显佝偻的腰杆挺直,明亮的灯光照在脸上,难以驱散因皱纹产生的阴影。 何稻絮正色面容,身份带来的记忆霍然明晰,当即开口打招呼:“刘伯,我们是入府的新人。” “嗯,来了就好,快请进,我为你们安排住处。”刘管家点头,转身开始带路。 裴议梅有所回神,越过管家的身影,看到一面宽大的镜子正对大门,将他们三人映得清清楚楚。她内心凛然,望着镜中的画面,身前的中老年人根本不曾抬头,漠然地俯首看路,提着灯笼的手臂几乎纹丝不动。 倒是她身旁的小小少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颇为明亮,熠熠如星,瞬间与她四目相对,还顽皮地左右顾盼,可爱不已。 “此人打着灯笼,镜面却只反射我们三人的倒影,对光线的反射低得离谱,周围的事物也全模糊不清,非常古怪。”她使着眼色。 何稻絮啄啄小脑袋,看到的镜像与她一致,并以眼神回应着:“不仅是这一面,走廊还有很多很多镜子,根本数不过来。” 经他提醒,裴议梅展目望去,整条走廊的两侧墙壁、立柱、内顶,几乎挂满各式各样的镜子,甚至透过围栏,宅内的盆栽、石雕和其他装饰物也配有明镜。 “小心。” 她低声道,顺手摁住小家伙的肩头,两人立马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地盯着前方地面。 在刘伯走过的前路,地面安嵌着一块四方镜,镜面平滑整洁,不染尘埃,根本看不出被人踩踏的痕迹。 “无妨,跟我走便是。” 刘管家回头,连解释都没有,继续负责带路,仿佛早已习惯无处不在的镜面。 裴议梅将小家伙护在身后,灵力灌注一双玉足,足尖微点,两朵寒梅凭空绽开,且随她缓步前行,留下一串娇艳洁花,芬芳四溢。 确定没有异常后,她盈盈回首,示意他可以过来了。 趁着朵朵香梅尚未凋落,何稻絮踮起小脚丫子,踩着寒卉轻松迈进,可刚过一半,他蓦然低头,识得镜子里浮空的自己,竟是愣在原地不动弹了。 “嗯?” 裴议梅不假思索,抬起纤臂迅速探去,握着他的小胳膊往回拽,使其脱离镜面正上方的区域。 “何……小沉,你怎么回事?”她询问道。 “就是有点好奇。” 小家伙讪讪一笑,反手扯扯她的衣袖,说道:“我们快跟上刘伯吧,他已经走过转角了。” “你……唉……” 见他笑得天真烂漫,裴议梅倒不舍得苛责他了,及时追上他的脚步,与之并肩同行。 整座大宅无愧于百年望族府邸,青砖黛瓦,高院深墙,处处透着烟雨江南的水墨格调。宅院三进五开,布局严谨而气度非凡,亭台楼阁、假山叠石、回廊曲径比比皆是。廊腰缦回之间,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铜镜、玻璃镜、水银镜……若有旧事藏匿、幽梦残存。 水汽升腾,又经夜风吹拂,宅院飘着一层淡淡的潮湿雾气,凉飕飕的,隐约阻挡目光窥探,又似低语萦绕让人分不清虚实真假。 何稻絮有些无感,双眼瞄来瞄去,好像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大宅,连沿途遇到的所有镜子,都一一扫量。 裴议梅精神紧绷,偶尔在稚童掉队时,伸出葱指轻戳他的肩头,二人马上并排继行,保持着无声的默契。 刘管家对身后之事不闻不问,一心带路,虽身材佝偻,但脚步飞健,灯笼内的烛火亮度依然,未有明灭闪烁。 就这样,在寂寥诡丽的宅院里,三人穿过长廊与走道,有时遇见巡逻之人,看到刘管家后颔首示意,遂一丝不苟地投入工作,井然有序。 来到某个月洞门前,刘管家随即停下,指着里面说道:“这是女眷区域,你今晚找个干净的房间住下,等明日见过老爷和大小姐,由他们为你安排后续事宜。” “是。” 裴议梅应了一声,迈开大长腿从容走去,却在跨过门洞前,朝小家伙看了一眼。 仅此一眼,犹胜千言万语。 小家伙心头悸动,鬼使神差地举起手臂,向她大力挥舞,以此作为当下的短暂道别。 目送佳人离去,他转头看着垂首缄默的中年男子,询问道:“刘伯,我们现在做什么?” “先带你熟悉一下你日常巡逻的线路,具体如何,等明天老爷的吩咐。” 刘管家情绪平淡,带着小家伙扎进另一侧的深长幽径,嘴里念念有词:“夜巡的工作比那姑娘稍累一些,但不多,主要在于白天的琐事,这个是很早以前老爷定下的任务,不好避免。” “白天还有什么其他的活儿吗?” “擦拭镜子,确保镜面干净整洁,没有灰尘脏污。” 两人走上一座拱桥,举目而视,入眼处多了许多灯笼,可夜色渐深,未能为幽静沉郁的院落增添大量光亮。 “你初来乍到,必要的规矩不可少,平时带些眼力劲,该怎么说怎么做,一定要过过脑子。” 刘管家走路无声,专心低头看路,总能精准转过每一个转角。 何稻絮觉得奇怪,目光从一面面的镜子收回,凝视眼前的人,好奇发问:“刘伯,这些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嘘!” 刘伯转身,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眉眼神色深长,而又耐人寻味:“不可说,以后莫要再提。” 小家伙肃然,这一刹那,只觉无数镜子包裹自己,所有镜内之物纷纷由沉睡中苏醒,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别害怕,以后尽量少看镜子。”男人看他生得乖萌可爱,心有好感,不免多嘴说道,“见到镜子里的人招手,千万别理。切记切记。” 何稻絮呆呆点头,不置一词,默默记下他的忠告。 约莫半个时辰,刘管家带着小家伙走完几条线路,都不算偏僻,往来也有其他夜巡的家丁,安全性较高。最后,刘管家亲自送他到寝舍,为他安置住所后,提着灯笼消失在朦胧雾气中,像是从未来过似的。 『偌大一个望族宅邸,夜间却静得吓人,真是匪夷所思。』 何稻絮坐在窗前,双臂放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所在的这个寝室,不仅环境宜人,而且用具齐全,应有尽有,彰显郑家对于下人的优渥待遇。唯独有一点让他不太自在,屋内竟有足足五面镜子,四个墙壁各挂一面,正对床位的桌台也摆放一面,全都是固定锁死的情况。 桌台镜子的旁边,燃有一支蜡烛,烛火莹莹,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小家伙来了兴致,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戳弄豆粒大小的烛焰,在他的刻意操控下,火苗闪烁不定,房间也忽亮忽暗,甚是有趣。 然而,他并没有从火焰中,汲取到让人安心的温暖。 屋内的五面镜子犹如深渊,对光线的反射程度低得发指,饶是蜡烛相当靠近一侧的镜子,镜面倒映着微弱光亮,他的小手却纤毫毕现。 『太古怪了。』 何稻絮暗自嘀咕,攥紧小拳头,试图直接击碎镜子,但又有所忌惮,屡屡放弃。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几块布料,盖在五面镜子的镜框上,严严实实地遮住镜面,以防自己被照映。 『今夜就不睡了,先把目前的境界梳理贯通。』 …… 天阶,作为修炼体系的第三个大境界,本质在于自身与天地建立稳定连接。 该境界的修炼者,开始借天地之势,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周围环境共鸣。灵气可直接从天地汲取,不再仅靠自身储存,因而长途飞行、持久战斗等等,相较地阶有了质的变化。 何稻絮缓缓睁眼,轻吐浊气,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处于上佳的程度。 修炼至今,他在天阶这个大境界打磨的时间最长,一是境界越高就越难突破,二是天阶处于核心质变的关键节点,从体魄、灵力、神魂三者来说,他需要更为用心与谨慎,成就独属于自己的大道道果。 他整理思绪,目光呆凝,做着简单的活腕动作,一股玄之又玄的奇特感悟涌入心头。 虽步入灵境许久,可站在更高的位置回首往昔,过去困扰自己的诸多问题已经不过尔尔,再详研深究,他原以为完美无瑕的道基和道途,其实仍有瑕疵缺陷。 『或许修炼的意义,就是不断打磨自身、完善自己的过程吧……』 此前收获的宝贵经验,在眼下得到更充分的理解,小家伙有所顿悟,反复品味,细细咀嚼,心境愈发豁然敞亮。 而当他站起身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新的疑惑悄然萌生,霎时间,他杵在原地,可爱的小脸蛋呆愣愣的,竟是不知问题是什么。 『我刚才突然在想什么来着?』 所谓灵光一闪,便是形容方才的短短一瞬,只是他未能及时捕捉,任由它白白飞逝,最终怎么都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何稻絮气得不行,猛地攥紧拳头,随即长叹不已,暗暗埋怨自己的脑子不中用。 埋怨归埋怨,余光扫到桌台上的镜子时,他急忙看向四面墙壁,所发生的怪异现象一致无二: 蒙着镜子的布料全部被揭开。 他百分百确定昨夜夜间是安宁的,无人搅扰,而且门窗关闭,不存在风吹气动,然而五块盖着镜子的布料全部脱离,怪事发生得莫名,属实让人费解。 五面镜子里,除了模糊的色块花斑作为背景,他本人的倒映清晰无比,一举一动毫无延迟。 小家伙抬起手,白嫩手指轻戳脸颊,五个完全相同的镜像齐整如一,单从肉眼分辨,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还挺吓人的。』 何稻絮很快接受现实,心有好奇,却没有深入研究,推门扬长而去,毫不拖泥带水。 修炼至今,他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乱象,其中相当一部分远超他的认知,无法用现有的境界高度解释本质……久而久之,他也便习惯了。 天色熹微,宅院里响起斑鸠的叫声,此起彼伏,“咕咕”不绝。空气湿潮,泛着难以言说的幽寒味道,露水浓重且随处可见,覆在庭木绿篱表面,压得叶片抬不起头。数以千百的镜面亦然,光滑细润,且凝着薄薄水雾,完全模糊了反射的景象。 他走过夹道,穿行游廊,踏足曲径,见到若干家仆和侍女步调匆匆,忙前忙后,几乎脚不沾地。 最终,他停在熟悉的拐角处,仰头远视,有一身着玄色锦服的丽人,正微微鞠身,纤指挑弄着路旁盛开的绣球花。 佳人容姿绝艳,黛眉星目,朱唇琼鼻,五官端正而温雅,即便面如表情,亦是令人赏心悦目。由精致缁衣包裹的身材尽显玲珑,高挑丰腴皆有,从胸脯延伸至腰窝的曲线颇为曼妙,比例极佳,肥瘦相宜。再向下,一双颀长美腿珠圆玉润,外裤布料贴合肌肤,略显紧绷,衬得双腿修御矫健。 可最为吸睛的,莫过于柔顺如瀑的青丝,飒飒舞动,黑白双色的秀梅发带迎风飘浮,端是无拘无束,不羁且恣意。 和身旁的来往女眷相比,她恬然自持,任红尘喧嚣,不减其骨子里的端庄隽永。 小家伙对今早遭遇的怪相面不改色,可目睹清丽美人恬静拈花的画面,竟看得有些入神,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直到她心有所感,玉眸侧畔,瞥见他呆呆愣愣的模样,当即垂敛眼帘,瞳中点着淡淡笑意。 “小路,你看什么呢?” 她走上前去,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语气带着些许打趣。 “看花,一并看人。”他仰着小脑袋,目光扫过丰润浮凸的娇躯,最后停留在那双匿笑的眸子,“裴师姐,你以前基本喊我‘师弟’的。” “无非是入戏与出戏的差别罢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好,喜欢就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忽地想到什么,飞速环望四周,煞有其事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随着我们境界修为的恢复,我们对于……抵抗,也更上一层楼了。” “是的,这恰好类似修炼者通过修炼,逐步拥有对抗与驾驭天地的过程。” 裴议梅负着双手,大长腿交替迈动,步态轻盈如蝶:“不过某些过于敏感的字句,还是无法说出口。” 何稻絮表示赞同,快步跟随在她的身侧,轻轻嗅着弥漫的清素梅香:“是这样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速度不慢,如惊鸿飞掠,眨眼功夫便走过很远很远,沿途的镜子反映着身影,不甚清晰,混着本就模糊的景物,就更加昏花了。 “刘伯告诫我,最好少看镜子。”他如实分享所得的信息。 “嗯,师姐也希望你严格遵守,因为你经常管不住你的眼睛。”她弯着美眸,笑意清浅如水。 “人总是会被各种东西吸引注意力,没有例外。”他丝毫不羞,尝试为自己找补,“倘若不用眼睛去看,那该有多么无聊无趣?” “你倒是理直气壮。” “是的嘞。” 相互打趣了一小会儿,何稻絮继续说道:“我当时问管家所有的镜子是怎么回事,他叫我莫要再提。” 裴议梅推断道:“欲盖弥彰罢了,恰恰说明镜子藏有大秘密。” “还有一件事,我昨夜将房间里的镜子蒙上布,打坐整宿,再睁眼所有的布帛全部脱落,真是活见鬼了。” “是很诡异,等下面见家主和大小姐,可以尝试发掘更多的线索。” 大美人儿倾首斜睨,侧颜精致如细瓷,泠泠道来:“何师弟,你既然说到鬼,那你害怕鬼吗?若是之后遇到阴灵鬼物,你可千万不要吓得手足无措。” “我当然不怕啦,我又不是没有亲眼见过。”小家伙摇摇头,仿佛忆起什么,“就是纯粹感慨一下而已。” 按照刘管家的提醒和路牌的指示,两人经过一条蜿蜒的人工河,见到标志性的嶙峋假山,继续前行,抵达用于会客待人的宴厅,稍作休息,等待老爷和大小姐的到来。 “我们的身份,比我想象得只高不低,一般家丁和侍女没有这般待遇,特别是能得到家主的接见。” 有侍女陆续端来早食和热茶,示意他们二人可以享用,何稻絮也不客气,主动斟满两杯清茶,端起其中一杯小口啜饮着。 热流滑入咽喉,流经心胸,落于胃部,他长舒一口气,默默享受晨寒驱散的惬意。 裴议梅并无口腹之欲,余光轻瞥,即见吹茶慢饮的他,莫名受到影响,也握住茶杯,以品茶来消遣时光。 随处可见的镜面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相邻而坐,偶有交流,神色温和自然,仿若亲生姐弟。 …… 时值初晓,裴议梅和何稻絮听到宴厅外墙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起身,迎接这行人的来临。 居中之人,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长发高盘,脸庞柔和,容貌很是儒雅周正。他身侧是一位及笄的清秀姑娘,浓眉大眼,身姿窈窕,却身披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再靠外,则是刘管家和一众家侍,亦步亦趋,恭敬地等待发号施令。 “见过家主,见过小姐。” “二位无需多久,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好手,今日入职我郑家做事,能为郑家排解不少忧难。” 郑凌鹤坐在主位,来回打量两人的面容,声音如春风拂面:“这宅子仆人很多,眷属却少得可怜,只有我和小女相依为命。你们来了,也便添了几分生气。” 依凭身份携带的记忆,裴议梅开口道:“您客气了。您能为我和小路提供职位,保我二人衣食和工作,暮雪感激不尽。” 何稻絮没有说话,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巧不巧,迎上了纤瘦少女的双眸,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 “瑾儿,你这是……?” “爹,我没事,我就是看这小家伙长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郑怜瑾抿唇含笑,遂裹进身上的毛皮大氅,轻咳数下,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些。 “你若是觉得他讨喜,不妨叫他做你的书童,他们二人一齐侍奉你左右,为你消解枯燥乏味,你看如何?”男人眼露心疼,转身捏着她的大氅领子往上提了提,为她护住脖颈,确保不会灌风。 “嗯。” 少女应了一声,许是心中喜悦,苍白的脸颊恢复丝丝红润。 『诶?那我夜巡的工作怎么办?』 何稻絮不敢当面提议此事,立马道谢:“多谢老爷,多谢大小姐。” “无妨,只要瑾儿开心,一切都好说。” 瞧着郑家大小姐的清亮眸子,裴议梅微沉细眉,心胸似有一缕气息滞涩,又仿佛不明所以的错觉,无从挖掘捕捉。 她挪动视线,无意窥到宴厅墙壁悬挂的镜子时,一瞬间的发现,令她陷入短暂的惊愕。 铜镜里的郑凌鹤面无表情,甚至微微摇头,宛如提线木偶,可镜外的他,不仅和蔼可亲,看向自家女儿的眼神更是充满柔情、关切和疼溺。 裴议梅不知缘故,却也不动声色,轻眨明眸,看着镜子里的郑怜瑾,那镜像拥有活人的生气,她内心的不安按捺大半。 随之而来的,一股淡淡的苦涩沁入心田,她有些怅然,继而失落不已…… “女眷区域一般由阿素管理,如果有问题找她解决。当然,实在棘手也可以找刘义,他作为大宅的管家,做什么事都很有经验,我也非常放心。” 郑凌鹤重点交代了一些事情,向宝贝女儿询问道:“瑾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爹现在一起安排。” “没有,这样就好。” “行。”男人点头,朝站在角落的侍女挥手,“阿素,带瑾儿和他们回去,剩下的事情你听瑾儿吩咐。” “是。” 阿素面带微笑,眼神空洞,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变调:“二位,请跟我们走吧。” 『郑先生能让这种怪人接近自己的女儿,多多少少有些离谱了。』 这位从阴影走出的侍女,身上的诡异感无需多言,何稻絮腹诽连篇,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一行人鱼贯离开。 裴议梅同样看出阿素的异样,那脸庞的肌肉好像彻底僵住,笑容毫无变化,虚假、虚伪且瘆人。她不假思索,扫视道路两侧摆放的各种镜子,试图找出这位姑娘的更多古怪。 然而,呈现的镜像令她大失所望,包括她和小家伙在内的所有人,镜像清晰而正常,再无类似郑家家主那样的诡异出现。 就这样,几人来到自成一隅的庭院前,跨过门槛,来到郑大小姐的住处。 院墙粉白微驳,墙头探出几枝湿漉漉的芭蕉,小池睡莲半合,水中锦鲤懒散摆尾。 廊下悬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银镜,映着庭中花木,影影绰绰,似与其他小镜倒映流光,轻风掠过,惊起无数细密镜影。 “很久以前,女眷区域还算热闹,可现在只有我独自一人居住……”郑怜瑾惋叹着,秀美脸颊浮现着浅淡悲伤。 “大小姐,您若嫌这里寂寥无人,不妨让老爷多安置一些侍女和婢子陪您,或者您搬到老爷隔壁住下,岂不是更好?”小家伙适时问道。 “早先爹爹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嫌麻烦,又舍不得这里。” 大小姐很快收敛情绪,表情淡然,眉眼无喜无悲:“阿素,让姑娘们简单打扫一下。中晚两餐送三人份的,份量要足些。” 吩咐完下人做事,郑怜瑾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进屋,小家伙原想敞开门扉透透光亮,前者却说:“还是关上吧,我自小体虚,受不得风吹。” “好嘞。” 何稻絮站在室内走道,见她们二人前后走进闺房,他踌躇不已,没有选择继续跟进。 裴议梅读懂他的尴尬,轻启粉唇,缓缓相道:“大小姐,男女有别,不如让他在厅堂候着,您意下如何?” “他既是我的书童,那就大方进来吧,我的房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郑怜瑾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小家伙过来,后者难以抗命,刚凑上前去,就被她出手揉着小脑袋。 “小沉生得天真可爱,想必没什么坏心思,我相信他,放心进来便是。” 何稻絮佯装乖巧,眯着双眸,清瞳向斜上方翻着,和大美人儿的澄澈玉眸相对,隐约瞟见罕见的情绪。只是那一抹色彩,如彗星坠落,消逝得太快太快,他尚未认清,就被温润的眼神彻底覆盖。 正如郑怜瑾所说的一致,她的房间干净、清洁、工整,装饰和用具不多,显得整个屋子宽敞明亮。唯有一点不同,少女的闺房仅有一面梳妆镜,其他乱七八糟的镜子皆无。 “暮雪,你来为我梳梳头发。” 郑怜瑾脱下大氅,坐在梳妆台前,交给裴议梅一把象牙梳子。 后者持着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大小姐的长发,梳齿与发隙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何稻絮无事可做,静静侯在一旁,瞅着镜子投映的两人,心中充满宁静安逸。 大小姐的姿色出众,虽脸色苍白,也难掩眉目透出的涵养和气度,尤其垂眸抿唇的模样,恰似一朵柔弱的水仙,令人心生怜意。 与她对比,裴议梅明显更胜一筹,无论面容、身段,或是气质和精神状态,皆是完美中的完美,雪肤花貌,玉骨天成。 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清凛风情,宛若神妃仙子,自带簪星曳月般的朦胧光辉。 小家伙的双眼似乎不听使唤,看着瞧着,盯上佳人的莹白娇颜,欣赏着让他百看不厌的脸庞。 裴议梅想无视都难,迎着镜子里的湛湛眸光,向他使了一个眼神,暗示他收收情绪,不准这般肆无忌惮地看她。 何稻絮险些笑出了声。 “我不看就是了,你别生气。”他挑挑小眉毛。 “这还差不多。”她轻微颔首,略显满意。 郑怜瑾没有在意二人的眉目交谈,呆滞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喃喃低语:“……暮雪……小沉……你们看到镜子里……我的眼睛了吗……?” 何稻絮站在侧面,将她空洞茫然的神色收于眼中,尽管惊疑不定,却小声试探道:“大小姐,您的眼睛怎么了?” 少女不语,继续盯着梳妆镜,眼帘如有千斤之重,身子摇摇晃晃,几欲倾倒未遂。 裴议梅不得不放下梳子,素手搭在她的肩头,和小家伙共同注视镜面变化,果真等到极其诡异的一幕: 明镜里的郑怜瑾,挣脱了未知的束缚,挺胸抬头,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她沉默着,双眸雪亮如星,精神状态愈发良好,与镜外的自己几乎判若两人。 反倒是他们二人的镜像,皆不翼而飞。 她笑了。 这笑容来得突兀,点缀着这张精致俏脸,明媚而自信,且不失阴冷晦暗。 何稻絮看得满心不舒服,不由分说地运转神魂功法,眼瞳飞速填满灰色雾霭,紧接着,精纯柔和的神魂之力化为守护屏障,阻挡镜中诡异的进一步压迫。 『……灵梦国度……魂纱……』 轻盈薄纱陡然出现,表面流转玄异纹路,落于两女的身上,彻底阻断镜中少女的目光探查。 她勃然大怒,细眉拧紧,死死瞪着小家伙的清秀脸蛋,唇瓣蠕动,无声吟念着什么。 裴议梅神情自若,解释道:“我看不懂,可能是某种咒词,或者上个时期的语言。” “确实像瀚海时期的语言。”何稻絮双眼灼灼,丝毫不受镜中人的特殊影响,抬起小手向前伸去,“不过那不重要,我试着把她捉出来,说不定会有重大发现。” “……不……不要……”郑怜瑾倚着裴议梅的玉体,声音虚弱。 裴议梅也不能坐视不理,腾出一只玉手,及时握住他的纤细手腕,阻止他的激进行为。 事已至此,何稻絮收拢手指,轻攥成拳,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依旧盯着镜子,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算你走运。』 镜中少女仿佛奈何不了他,嗤鼻一声,影像渐渐消退,最终消失不见。 诡异暂时解除,小家伙扭动手腕,从纤长素手的桎梏中解脱,询问道:“大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要紧?” “……扶我……休息一下……咳咳……”郑怜瑾快要睁不开眼了。 何稻絮不方便出手,率先闪到床榻边缘,掀开帷幔。裴议梅横抱少女的娇躯,随即将她放在床上,褪去两只云履,拉开柔被,为她盖好身体,并掖压被角不露双肩。 “……咳咳……” 郑怜瑾重重咳了几声,秀颜反常地涌现酡红,呼吸渐喘,双眼写满了痛苦与挣扎。 “让我来吧,我的灵力更为温润绵柔,很适合疗伤护魂、调理肌体。” 小家伙于心不忍,单手隔空悬在少女的额头上方,无形无质的灵力倾泄而出,没入后者螓首,再过经脉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缓解着所有不适。 清冷丽人静默等待,瞥到他光溜溜的手腕,恍惚片刻,心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方才还握着的……』 十数息后,郑怜瑾安然入睡,眉结舒开,俏脸脸色恢复正常。 一大一小两个人齐齐走到窗边,裴议梅见他似有困惑,轻声相问:“你怎么了?” “她确实天生体虚,没有说谎,但她的怪症并不是因此而来,以我现在的境界修为,做不到彻底根除。” “加上我呢?” “与灵力关系不大,顶多只是效果更佳的压制,如果我有充足的气血支撑,也许又是另一种情况,但很可惜……” 何稻絮轻抚胸膛,难以忽视作用在胸口的秘力长钉,其散发的秩序链条死死封锁他的体魄,他直到此刻都无法撼动。 “日后撞见那个狐媚子,师姐亲自替你出这口恶气。” “……呃唔……” 想到许师姐利落果决的秘术攻伐,何稻絮颇为郁闷,趴在窗台上,呆呆望着院中的水池。 裴议梅看穿他的小小情绪,微抬纤臂,僵又在半空缓缓沉落:“不单是她,她父亲的镜像也非常诡异……” 安静聆听佳人娓娓道来,小家伙若有所思,回应道:“当时我没注意,现在认真想想,怪事和怪象接二连三的发生,是只针对他们父女二人,还是整个大宅中的人呢?” “大概是后者,那位管理女眷区域的阿素姑娘,不像是正常人。”裴议梅分析道。 “是哦,包括从昨晚到现在遇到的家仆侍从,大部分都面无表情。”何稻絮伸出白嫩手指,揪住耳畔的一缕发丝,轻轻搓捻,“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没有魂魄驱使,只有空壳。” “和镜子逃不开干系,你认为呢?” “如果让我猜测……镜子里的诡异能拘走人的魂魄和意识,但我感觉这个不是真相。方才我与镜中的大小姐简单交碰,她的手段特别奇妙,进攻欲望并不强烈,像是藏了一手。我搞不明白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她想出来,她想代替大小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何稻絮豁然开朗。 “这样说来,一切怪象都能解释得通了。”小家伙喜上眉梢,颇有拨云见日的感觉,不吝赞美,“裴师姐,你真的好聪明,好有智慧,要是没有你的点明,我现在都想不明白。” “少贫嘴。” 裴议梅目光融融,玉颜洋溢着淡淡煦色,饶有兴致地评价:“油嘴滑舌的内容,还是省省吧。” 被她看穿小心思,小家伙并不知羞,依然笑嘻嘻地晒着太阳,享受阳光扑面的温暖。 “话说回来,藏在镜子里的脏东西也会针对你我,我们该如何应对呢?”他提出疑问。 “按照目前得到的线索,尽量少看镜子。虽然不清楚刘管家有何居心,但他的忠告貌似没有问题,很可能他这个人也是正常的。” “嗯,其实我的主要工作本该是夜巡,方便接近刘管家,从他嘴里套取更多有用的内容,可是这条路行不通了。” “此事为意外,你无需放在心上。” 裴议梅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小脸,再瞧软榻上的沉梦少女,有些无奈,只好如此开口劝慰。 “嗯嗯。” “你提到夜巡,那你白天主要做什么?” “刘伯说擦拭镜子,他还说这是老爷很久之前定下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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