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4-56) 作者:一梦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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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4-56)

作者:一梦清风

  第54章 回怼
  次日早朝,干极殿里人来得齐整。
  丹墀下两列珠冠袍服,按品级站定,殿下漏刻的水声和殿外檐角的风声混在一处,殿内安静得连玉笏磕在革带上的轻响都听得见。
  李翊今日来了,站在右列靠前的位置,玄色亲王常服,腰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子李干的位子空着,据说是偶感风寒,昨日递了折子告假。
  三皇子李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地方,低眉垂目,一如往常。
  四皇子李瑜站在侧后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虚虚地落在殿柱上,像是在等什么。
  李鸿影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串青玉珠子。
  他今日似乎有些倦,眼皮半垂着,比平日更慵懒些。
  殿中静了片刻,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右列李翊身上。
  “燕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懒,“朕听闻,前日你的人马过御街,未下马徐行。朱雀大街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说说,是何缘故?”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家常小事。
  但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前日那场弹劾的余波还没散尽,昨日李鸿影盯着那个空位看了许久才说“再议”,今日太子又恰好告假,大皇子却来了。
  这问话的时机,本身就带着分量。
  李翊出列,站到殿中,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所率铁骑过朱雀大街,确有此事。因当时有边关军情递至禁军大营,需即刻报入枢密院,军情紧急,未及下马。此乃依《云阳律·军令》第一百三十七条所行,军情驰报,遇阻不避。儿臣不敢违律。”
  殿内静了一瞬。百官的珠冠底下,有几双眼皮同时抬了起来。
  左相叶望津站在文官前列,一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极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右相卢泫沅。
  卢泫沅也正侧目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了。
  两个老臣心里都明镜似的——燕王这一套说辞,不是他自己能翻出来的。
  律条引得分毫不差,还点明了是“军令”而非“宪纲”,一句话就把“军中失仪”的帽子摘了,反手扣上了“军情”二字的护身符。
  这是有备而来的。
  有人替他支了招。
  叶望津垂下眼帘,没有出列。
  卢泫沅也没有动。
  这种局,谁先跳出来,谁就替那位散议大夫垫了脚。
  殿中静了几息,昨日的散议大夫周崇果然又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比昨日稳了些,像是回去也做了功课:“陛下,臣不敢妄议军令。只是军情二字,事关边关安危,臣等身为言官,若连军情为何都不能知晓,又如何替陛下监察百官、整肃朝纲?臣斗胆请问燕王殿下,是何等军情,重要到可以置宪纲于不顾?若燕王殿下说得明白,臣等也好知晓,日后此例可循。”
  这话问得刁。
  他不否认军令的效力,但把矛头转到了“军情到底是什么”上。
  军情若说得清楚,那就不再是机密,燕王拿“紧急”二字挡驾的理由就站不住了。
  军情若说不清楚,那就有“借军情之名行违律之实”的嫌疑。
  周崇问完,微微抬头,等着李翊接话。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李翊身上。
  李翊没有立刻答。
  他偏过头,看了周崇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得费神的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大夫说‘若连军情为何都不能知晓’。那本王倒要反问一句——军情为何,周大夫也要知晓,就是枢密院也不会当庭来问。如若像大夫你这般行事,那这军情,还是军情吗?”
  周崇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翊继续道:“军情驰报,遇阻不避,这是律条写的。什么叫遇阻不避?就是遇到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停。今日周大夫问一句,本王答了;明日卢相问一句,本王再答一句;后日满朝文武都来问,本王是不是要站在这殿上把边关的布防、驻军的调动、哨探的回报,一样一样说给诸位听?那这枢密院还留着做什么?这军令还设来做什么?周大夫在御史台当差,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本王倒想问一句,周大夫今日这一问,是无心,还是故意?”
  最后那句“是无心,还是故意”,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但殿内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无心,是言官失职;故意,是明知军情不可当庭问询而偏要问,那就是别有用心。
  两个罪名,哪一个周崇都担不起。
  周崇张了张嘴,脸上红白相间,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退了一步,退回班列,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李鸿影坐在御座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的目光从周崇脸上扫过,又落回李翊身上。
  那串青玉珠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了李翊一会儿。
  那目光不重,甚至称不上审视,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陛下在看燕王。
  和昨日盯着那个空位看许久不同,今日他看的是站着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珠子往腕上一绕,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收了起来。
  “周卿,”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军情的事,枢密院自有章程。言官监察百官,不在军机之列。日后奏事,先分清楚职守。”
  周崇躬着身,应了一声“臣遵旨”,退回去时额角已经见了汗。
  李鸿影没再看他,也没再看李翊。他转过头,朝内侍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下一件。”
  内侍会意,捧上一摞新的折子,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来:“礼部奏,今岁春闱章程已备,请旨择期开考——”
  殿中的气氛松了一截。
  叶望津微微侧了侧身,朝户部和礼部的方向偏了半步,像是要准备接话。
  卢泫沅也收回了看向李翊的目光,垂下眼帘,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了另一条腿上。
  三皇子李恒站在文官队列里,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此刻才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李翊的方向,又垂下去了。
  四皇子李瑜拢着袖子站在侧后方,从头到尾没动过。
  他的目光还落在殿柱上,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方才那一幕,散议大夫出列、燕王对答、皇帝扫视、言官退避——他一样都没错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袖底那串玉珠又捻过一粒,像是替这场朝议画了个句号。
  殿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科举春闱的折子还在念着,殿内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今岁的考官人选。
  方才那场交锋,像是被风一并带走了。
  但站在殿中的李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曹锐那卷东西送到他书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完之后揣进袖里,上朝之前一句话没说。
  现在他站在这里,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一字不差。
  下了朝,百官从干极殿两侧的廊道退出去,三三两两散了。
  李翊走在右列的人流里,步子不快不慢,面上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走到殿外台阶上时,身后忽然赶上来一名内侍,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燕王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李翊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那内侍一眼,点了点头。
  他跟着内侍穿过干极殿侧面的廊道,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身后三三两两散去的官员中,有几个人往他背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御书房里,李鸿影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藏青色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几本折子。
  听见通报,他抬了抬眼皮,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等李翊行礼站定,才把那本折子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可知道你素来不喜读书。”李鸿影开口,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闲话家常的味道,“这律法千百章,你倒背得利索。许是哪位先生给你出的主意吧?”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弯的,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李翊站在御案前,垂着手,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回父皇,儿臣带兵多年,军令律条不敢不熟。昨日回去翻了一翻,确认此条可用,并无不妥。”
  李鸿影“哦”了一声,把茶盏搁下,伸手从案角那摞折子里抽出昨日那本,随意翻了翻,又合上了。
  “行事需得谨慎。”他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也更重了一些,“军情紧急四个字,只可用一次。下次再拿这四个字来挡,就不管用了。”
  李翊躬身应是:“儿臣明白。”
  李鸿影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开了案上另一本折子,低头看了起来,像是方才那几句只是随口一提。
  李翊在殿中站了半晌,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第55章 过江之鲫(1)
  三月下旬,京里的风开始暖了。
  护城河边的柳条抽出第一茬嫩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柳絮,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往年这个时候,京城还算清净——春闱在三月底开考,外地的举子多是掐着日子动身,来得不早不晚。
  今年却不同,离春闱还有不到一个月,京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话不是虚的。
  城南的永宁门外,每日进城的车马排出二三里地去。
  押着书箱的骡车、雇了脚的青布小轿、三五结伴步行而来的寒门书生,把官道堵得满满当当。
  守城的兵卒头两天还查籍贯文书,后来实在查不过来,索性只抽查几个,其余的挥挥手放行。
  有那机灵的贩夫,挑着担子在城门边守着,专卖墨锭、笔架、格子纸,一日下来也能挣个几百文。
  永安桥头的悦来客栈最先挂出了新招牌:"备考举子,一律七折,凭籍贯文书入住。"招牌用红纸写了,贴在门框上,墨迹还没干透。
  门前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徕,见着背箱笼的就喊一声"客官,楼上还有间朝南的"。
  这样的光景只维持了一天。
  旁边的同福、聚贤两家看见了,第二天就换成了六折。
  同福的掌柜甚至把自家账房桌上那方旧端砚搬出来,摆在柜台上,说是"住店满十日的,赠此砚一方,聊表心意"。
  那砚台看着颇有些年头,实则只是当年在潘家园淘的旧货,两贯钱上下。
  到了第三天,城西那家新开的"青云集"索性挂出个大幌子,白布上四个大字:"举子五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含早晚两餐,赠笔墨一套,另备静室专供温书"。
  这一挂出来,半条街的旅舍都跟着动了。
  有打折的,有送笔墨的,还有的干脆腾出前院的厢房,摆了长桌,天不亮就点起灯,专供举子们清晨温书。
  灯油钱花得肉疼,可掌柜的算得清:读书人讲究个情分,这一科若中了,往后传出去"某某曾住某家客栈",便是十几年的活招牌。
  街上更热闹。
  穿青布直裰、背箱笼的书生一批批从城门进来,操着各地的口音,在茶楼酒肆里议论今年主考是谁、题目会往哪个方向出。
  永安桥边那家"望江楼"的二楼,日日坐满了人,茶博士一趟趟拎着铜壶上去,壶嘴的热气把窗纸都熏潮了。
  有人说得头头是道,拿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说今年是礼部主考,必定重经义;也有人摇头,说陛下近来几次问话,问的都是策论里的事,怕是要考时务。
  也有人一言不发,只低着头喝茶,听着旁人议论,眼里不露什么。
  这样的人往往最有底子,旁人也不敢小看。
  街角有个鬻书的摊子,摊主是个瘸腿的老汉,把几十卷时文、程墨摊在草席上,旁边竖着块木牌:"本科必读,一卷五文。"围着挑书的后生不少,翻了两页便掏钱,买不起的也蹲着多看一会儿。
  老汉也不催,由着他们看,看不完的还招呼一句"明儿再来"。
  这话听着和气,实则是记下了主顾。
  唯独贡院那一片,安静得不对劲。
  贡院在城东,青砖高墙围着,墙头上还压着倒刺瓦。
  往年开考前半个月才会加强巡逻,今年却早早就上了甲。
  穿甲的兵卒三五成群,绕着贡院外围一圈一圈地走,靴子踏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夜里还有提灯的巡哨,灯笼一晃一晃地从墙根下过去,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贡院正门外那两排拴马石,平日里空落落的,如今也停了几匹备着的军马,鞍辔齐全,看着像是随时要动。
  有胆大的后生凑近去看,被兵卒横戟一拦,只得退回去。
  旁人就劝他:"莫往前凑,今年管得严,别把事闹大了。"那后生讪讪地笑,说只是看看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开考日期、入场规矩,字是礼部誊的,一笔小楷,中规中矩。
  坊间都在传,说今年陛下格外重视这场春闱。
  这话有几分真。
  往年皇上过问春闱,多半是听礼部报个章程,批个"知道了",便不再多问;今年却是三番两次地把礼部尚书叫去问话,问了考官、问了卷子糊名的规矩、还问了是否有替考的事。
  有一回问得细,连糊名之后誊录的手续都问到了,裴敬答得慢了半拍,回来后背心一层薄汗。
  风声传出来,礼部上下这一个月都绷着一根弦。
  管誊录的几个书吏,往年这时候还松松散散,今年走路都不敢大声。
  礼部尚书裴敬,这一个月就没睡过几个整觉。
  春闱是礼部主持,他头一回独当这样的大差。
  前头几任尚书不是熬到了致仕,就是落了马,这摊子事落到他头上,是恩典,也是烫手。
  开考前一个月,裴府的大门就开始不得安宁了。
  先是几家常来往的官宦人家,借着拜年的余礼,送了几样字画古玩过来,说得客气:"裴大人辛苦,一点心意,万望笑纳。"裴敬一见那几样东西的成色,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一轴是前朝的山水,纸色沉稳,绝非坊间的仿作;另一件是块和田的子料,温润得能摸出油来。
  他刚要推,对方已经把话岔开了,说起了别的事,什么"今年天时好"、什么"府上公子几时完婚",临走时又补一句"大人春闱操劳,千万保重"。
  话说得滴水不漏,东西却留在了条案上。
  再往后,登门的越发多了。
  有侯爵家的管事,捧着锦盒,说是"老侯爷让送来的,不敢劳大人亲自收,搁下便走";有世家的账房,账本做得一丝不苟,谈的是"账面上的往来",实则句句绕着那桩事;还有打着"旧交"名头来的远亲,进门先叙了半炷香的旧,末了才把话头一引,说"舍侄今年下场,还望大人照拂"。
  送的礼也各式各样:有直接递银票的,票号的面额写得含蓄;有用锦盒装了东珠的,盒盖一开,满室生辉;还有抬着两大箱善本古籍,说是"给大人添几卷书看"——那书是真书,只是箱子底板夹层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裴敬一开始还硬着头皮推。
  推了一回,对方脸上就有些挂不住,话说得越发客气,客气得近乎生分。
  推了两回,府上的管事都来劝:"老爷,人家一片心意,总拒着也伤情面。"推了三回,裴敬自己也醒了——做官做久了,最明白一个理: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把事做对,而是别让人觉得你把自己架得清高。
  曲高和寡,是要被人围起来攻的。
  你收了这份礼,才算跟人站在一处;你不收,就成了众人眼里那根扎眼的钉子,往后议事,处处有人拿话挤兑你。
  于是他收下了。收得不动声色,只让管事把东西入了库,登记造册,面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收了礼,话却得说在前头。
  裴敬把送礼的都说请到书房。等茶上了、门关了,下人才退出去,他才慢慢开口。
  "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他端着茶,不急着喝,"只是春闱取士,终究是陛下钦点的主考,卷子糊了名,誊录一遍,老夫也不能只手遮天。"
  来的人便都凝神听着。
  "名次上——"裴敬顿了顿,"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这些个等次,老夫尽力周旋。"
  有人当即要起身道谢,被他抬手止住。
  "至于前三甲。"他的声音沉了沉,"那是要过陛下的眼的,老夫没法子应下。诸位公子文章若到了,自会取中;若是差着,老夫也替不了。还请诸位转告府上,让公子们各自努力。"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滑。
  世家的人一听就懂了——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这两个等次名额不少,一场下来几十上百人,是能操作的;前三甲动不得,那三个名字是要当面呈给陛下的,硬要动,反而要惹出祸事。
  诸位心里本也没指望一上来就争状元,能保个出身,已经是天大的方便。
  于是都点头应下,说了一迭声的"裴大人费心",把该说的话说透了,才拱手告辞。
  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一月里,裴府书房的灯,几乎夜夜亮到三更。
  其实这些世家比谁都清楚:科举取中的,不过是个进士,还不是官。
  进士要想入仕,后头还得过吏部的考核——铨选、拟官、分发,哪一道不是关口?
  文章考得好,未必分得到好缺;出身低一等的,反倒有人能派到富庶的地方去。
  这里头的弯弯绕,比考场上的八股要多得多。
  也就这一层,才是真正能长期使力的地方。
  裴敬应下的是一个"出身",世家们惦记的,却是后头吏部那一关——两边心照不宣,谁也不把话挑明。
  裴敬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书房,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窗外庭院里那株老玉兰去年受了冻,今年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着。
  他看了很久,回身走到书案后,把案上那几样锦盒往柜子深处挪了挪,用一摞折子压住。
  折子最上头那本,是他自己誊的春闱章程草稿,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院墙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去,一慢一快,过了三更。
  裴敬没去睡。
  他坐回案前,把章程草稿翻到末页,提笔在"誊录"二字旁添了两行小注,又搁下笔,望着那盏将尽的灯,出了一会儿神。
  灯芯结了个花,他把灯花剪了,屋里亮了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窗外的风把纸窗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人贴着墙根走过,又像是没有。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最后一份帖子。那帖子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落款。

  第56章 过江之鲫(2)
  甜水巷的夜,比白天还亮。
  巷子不宽,两旁却是一家挨一家的楼子,两层、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成串的羊角灯,红的、黄的、粉的,一层层叠上去,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昼。
  灯影里飘着香,是脂粉、是新换的熏笼、是隔夜没倒净的酒水,混在一处,甜得发腻,勾着人的脚步往里走。
  窗子多半开着半扇。
  帘子是轻纱,风一吹就动,帘后头的姑娘也不避人,斜倚在窗边,露出半截脖颈、半边胸口,衫子领口开得极低,一对雪白酥胸半掩半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两点红樱被薄纱挡着,若隐若现。
  看见有背着箱笼的书生从巷口进来,便有人扬声招:"公子,上来坐坐呀。"声音又软又脆,拖着尾音,把"公子"两个字叫得千回百转。
  那书生果然就红了脸,脚下慢了一慢,被人一带,便上了楼。
  这一月里,甜水巷的书生比往年多出几倍。
  京里涌进成千的赶考举子,家里但凡有几个钱的,谁不想在开考前尝尝京都美人的滋味?
  这些富贵公子出手阔绰,喝一壶酒、听一支曲,走时甩下的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半年;有几家世代豪富的,为博姑娘一笑,一掷千金也不眨眼。
  楼子里的花销比客栈还贵,可这些公子偏就肯花,考场上未必出得来,温柔乡里总要风光一回。
  进了楼的,便由着性子来。
  有的是酒过三巡,姑娘就往人腿上坐,衣衫不知不觉松了,一边添酒一边把身子贴过去,一双手在客人胸口慢慢揉;客人受不了这份撩拨,一把将人抱上榻,三下两下扯开抹胸,那乳房便从衫子里滚出来,白得晃眼,乳尖被指头一捻就硬了,直挺挺立在灯影里。
  姑娘半推半就,嘴里还嗔着"急什么",腰却已经塌下去,由着那人的手往下探,摸至腿根,那处早已湿了一小片,帘子被随手一撂,帐里就开始有动静:先是衣裳窸窣,再是闷在喉里的喘息,末了连榻板都跟着咯吱咯吱响。
  有那新手书生动了两下便泄了,姑娘笑着替他擦,把人翻身按倒,自己坐上去了,起落之间两团圆肉上下颤,胸前的红点在灯下晃得人手心发烫。
  也有嫌绣花衫子拘束的,索性只披一件薄纱,里头是件贴身的抹胸,胳膊、肩背露在外头,端着果盘穿堂而过,见谁都是笑;有的就爱逗那起没经过事的书生,见他低头不敢看人,偏凑过去,用团扇挑起他的下巴,问一句"公子多大年纪了"。
  那书生耳根一红,眼睛却又忍不住往她领口里瞟,瞟见了,脸更红,旁人便笑成一片。
  更有那肯下功夫的姑娘——一身素净的儒衫,头上一方网巾,扮作读书人的模样,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站在阁楼前头,拦住往来的书生。
  "这位公子,"扮儒生的姑娘把扇子一收,正色道,"《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请问这'是人'二字,该如何断句?"
  那书生一怔,随即来了精神,背着手应道:"当读作'是人',谓此人也。"
  "非也。"姑娘摇头,"依我看,该连着上句读——"
  就这么一来一往,竟真在楼前辩起四书五经来。
  围上来看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笑,后来听着姑娘引经据典竟有几分门道,便有人替书生帮腔,有人替姑娘帮腔,辩得面红耳赤,倒像是这已不是烟花之地,而是贡院门前的讲舍。
  那书生被姑娘驳住两三回,脸上挂不住,又见姑娘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得极是好看,心便软了。
  辩着辩着,人就从楼前进了帘内;帘子一落,纱帐垂下来,烛影在帐上晃。
  一进了帐,刚才那位"女先生"就换了副样子。
  她先把网巾解了,一头青丝散下来铺在枕上,又一粒一粒解开儒衫的盘扣,末了连里头的小衣也褪了,肩上、胸前再无遮挡,两团软肉顺着身子的姿势塌下来,腰却细,往下是一小片深色的绒,一路收进腿间。
  书生看得喉头一动,被她拉着手按在自己胸口,那粒乳尖就顶在他掌心里。
  她又引他的手往下,两腿分开些,露出中间那道湿亮的口子,让他指头探进去,里头又热又紧,一进一出带着水声。
  到此时书生早已硬得发疼,被她一提腰送进去,两人都低低叫了一声。
  她耐着性子由他冲了一阵,等那书生撑不住要泄,才把人一翻,自己骑上去,沉下腰慢慢磨,磨得书生只有粗喘的份儿,她自己那处一下一下含着吞吐,直到腿根一紧,才伏下去贴着他耳边喘。
  帐子里满是汗气和脂香。
  第二日清早出来,人还是晕的,怀里揣着一方姑娘用过的帕子,只觉得昨夜那姑娘不但生得好,还懂诗书,是个难得的知音。
  往后几日,少不得还要再来。
  这般热闹,多半是李瑜布置的。
  早在七日前,他就在城南一处别院,把旗下所有楼子的老鸨都召了来。
  来的还有几家不是他名下的,是姑母李寒霜手底下的楼子,姑母素来不干涉实际经营,只每年收着份例,这些楼子的生意,一大半还是李瑜在帮着打理。
  所以这一会,人到得齐。
  几个老鸨,都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一进门便笑语盈盈,彼此见了先问收成:你家的头牌上月接了几位官人,我家的院子新添了两间暖阁;这个说今年的胭脂涨了价,那个说新买的小丫头调教得慢,一夜要换三回床单。
  说得正热闹,齐王李瑜才从里间出来。
  他穿了件月白的常服,没戴什么簪冠,手里端着一碟果子,走到主位坐下,慢慢地吃。众人便都住了口。
  "叫诸位来,"李瑜拈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是为春闱的事。"
  "殿下吩咐。"老鸨们齐声应着。
  "春闱之前,楼子里降一降价。"他把葡萄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不必降太多,'备考举子,一律让两成',挂出去就是了。还有,姑娘们别都守着楼子,多出去揽客。茶楼、酒肆、客栈,哪里人多往哪里去。"他顿了顿,"最要紧的一件,回去让你们姑娘抓紧学学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学个大概就好。"
  洛春水先笑了。
  她是这几家里能力最强的一个,鬓边一支点翠钗,说话慢悠悠的:"殿下,这是要我们姑娘去赶考,中个进士回来不成?"
  李瑜吃下那颗葡萄,连道:"非也,非也。"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环顾一圈,才道:"这些个书生,多半都是水货。真正有才的,十成里不见得一成。你们只要学一点,他们便觉得你知书达礼,是风尘里的知己;再慢慢地引他,没有不心甘情愿掏钱的。再者,能进京赶考的,不说都是大户人家,最低也揣着一份盘缠在身上。与其让他们在外头胡吃海喝,不如花在楼子里,给姑娘们添些花钱,也是好的。"
  有个妈妈问:"那若是遇见穷酸的书生呢?身上没几个钱的。"
  "无妨。"李瑜道,"一样对待。可以推出个优惠,反而显得咱们楼子有格调。穷书生不是问题,他们往往对妓女一往情深,舍得花钱。手头实在没有的,"他笑了一下,"我可以贷给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
  "若是不肯贷的,"李瑜又道,"你们大可放话出去,叫他们认真赶考,说等功成名就,再回来替姑娘赎身。这话说给谁听谁不爱?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洛春水听着,眉头一动,又开口了:"殿下,岂不闻'负心多为读书人'?这些人若真中了,功成名就,又怎么会记得当年和他在一处相欢的女子?"
  李瑜端起果酒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
  "这也无妨。"他说。
  众人都静了,看着他。
  "这样的无情之人,官也做不久。"李瑜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姑娘们也不损失什么。被谁骑不是骑?平日里被骑的还少了吗。"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老鸨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也有人低下头去。
  "若是真有这样的人,"李瑜接着道,"直管报我,我来赔这个损失。但若是……"他停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若是那人真记住了这番情分,回头来赎了姑娘走,那说不准,咱们就是投资了一位未来的状元。也未可知。"
  众人思索片刻,齐齐点头。
  洛春水把茶盏搁下,笑了一声:"殿下这笔账,算得比我们精。"
  李瑜没接这话。他重新拈起一颗葡萄,剥着皮,望着窗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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