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80-81) 作者:Broadsea42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19 19:48 已读159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穿越 #纯爱

【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80-81)

作者:Broadsea42

标签:#剧情 #浪漫 #爽文 #好文笔 #灵异 #暴虐 #微重口

  第80章 何妨残躯烬重燃
  三冬节的最后一冬在百姓惶恐、官府戒严中渡过,这个年也就结束了。而今在筑垣坊的废墟上,正飘落的是赫州这个冬天最后的雪。
  旬应拖着残破的躯壳半跪在地,只剩喘息的力气。
  他周身有黏稠而幽蓝的水波流动,仿佛重逾千斤,沉甸甸压在身上。
  汲幽没有再管他,正席地而坐,抱着纪清仪。
  四周的捕快虎视眈眈,却没人敢靠近这刚刚脱离龙身的妖人。
  “没事了……没事了。”鱼龙的呢喃轻柔悦耳,如同歌谣。
  解阴术余威未散,纪清仪仍然在痛苦地挣扎着,汲幽便将她抱的更紧,柔软躯体两相交叠。
  抬起一只手抚摸纪清仪脊背,汲幽催动术法。
  随着妖力运转,她手臂上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金网,清安塔的束缚将她的小臂切割得鲜血淋漓。
  受人所托,汲幽脸上毫无表情,尽管血液横流,还是铺开妖术。
  意识如风消散,视野晦明闪烁,汲幽盯着纪清仪的眼眸,朝她充满痛苦的黑瞳直坠下去。随后眼前再度明亮,不远处有两人正在交谈。
  “清仪。他若真有噬心功在身,一定不好对付。你大可先假意接近,看是否有机会下手。这毒来自我一个朋友,对噬心功有奇效,虽有解药,也万万注意不要误服。如果情形不对,立刻退走。此外……你愿意么?”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两人面对面站着,手握在一起。
  汲幽慢慢踱步,找到了角落里另一个纪清仪。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怀抱双腿坐着,已经泪流满面。
  汲幽原本以为会看到纪清仪在周段手里如何受辱,没想到她最介怀的却是和师兄的三言两语。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傻女人,汲幽忍不住叹气:
  “能毒倒噬心功的药,怎么会出现在沉冥府的大弟子身上?就因为他是你师兄,就因为他好不容易能把功法传下来,你就欢喜的一点脑子都不愿意动吗?”
  纪清仪没有说话。
  汲幽望着望着她的脸,心里有一些发紧。
  她已经很久没有同情过任何人任何妖了,于她要做的事来说,善意是一种阻碍。
  眼下这个女人简直傻得冒泡,难怪李清宏那么吃得准她,天大的嫌疑就这么白白交到她手里,而她也就真的对周段出手了,为了给亲爱的师兄铺好继承宗门的路,到头来成了个低三下四的奴婢。
  “既没得手,杀性又重。”汲幽叹口气:“何必救他?就此死在赫州,也好过做一辈子奴隶。”
  “我想活着。救了他,我说不定活的好一些。”纪清仪低声说。
  “你还有什么好活?”汲幽心里震动,怒声喝道:“你师父师娘死了,你师兄利用你,你师妹和你决裂,你还有什么好活?”
  “我想活着……”傻女人低声抽泣。
  汲幽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纪清仪,再次感到人与妖的不同。
  他们之中有无比高尚的存在,也有被欲望驱役的卑劣者。
  甚至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人,也会在某些时候被本能所控制,比妖人更像野兽。
  这样复杂的性情,这么多的软肋,为什么是人类先占据了这个世界?
  她的思索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此时此地的踌躇不会带来答案。
  汲幽俯下身,触摸纪清仪的额头,用温驯的妖力将她包裹。
  伴随着妖术运行,汲幽身上再次被清安塔的禁制割出惨烈的伤口。
  但残留的解阴术正在被驱散,纪清仪终于不再哭了,她怔怔看着汲幽,脸上泪痕未干,原本以“温婉如水、坚毅胜剑”闻名的大师姐此时如少女一般楚楚可怜。
  幻境碎裂剥落,桌边的李清宏化作飞灰,汲幽抚摸纪清仪的脸颊,轻声说:
  “试着去喜欢他,去爱他,那样你才真的能活的好一些。”
  眼前流光飞旋,汲幽重新置身于筑垣坊的废墟中。
  纪清仪仍然闭着眼,但胸前的伤口已经止血,也不再无意识地抽搐了。
  不远处,粗壮的车夫费力驱马,车子艰难在断壁残垣中前行,一直到汲幽身旁站住,车门砰一声打开了。
  将纪清仪抱上车厢,又看着车驾慢慢远去,汲幽呼了口气,转身面向旬应。出人意料的是,那孩子身边站着个中年人——戚我白竟没有死。
  “原来是你,对不对?”他喘着粗气,身上还带着龙爪留下的巨大伤痕:“是你把周段引进这一团乱麻里。”
  “难道怪我?”汲幽耸耸肩:“是你放纵尊血在赫州过游侠日子,是你想用文书笼络周段、维护仕途,想要的太多,就什么都得不到。我想四巡天留下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你要做什么?”戚我白问。
  汲幽只是笑笑。她伸手一勾,旬应顿时被身上的水滴拉扯着靠近。戚我白伸手去抓没有抓到,便向四周大喊:“拦住她!拦住她!”
  没有捕快敢动。汲幽转身四顾,眼神过处,黑衣的捕快们纷纷低下头。戚我白的声音嘶哑:“我乃正宁府尹戚我白!拦住这图谋不轨的龙妖!”
  常禾安在人群中持着长弓,不安地挪动步子,却被身旁徐兴狠狠摁住肩膀,一下也动不得了。她看着师父紧绷的面颊,一时若有所思。
  “戚大人已经不再是府尹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
  戚我白怔在原地,仅剩的精力也迅速离他而去,不禁脚下一软,坐倒在地。汲幽拎起旬应,慢慢穿过聚集的捕快。
  “你要去哪?”旬应咳了口血,低声问。
  “清安塔底。”汲幽目不斜视:“你先前不正是想去那儿么?”
  “请国师允我前去助战。”铁楫第三次请求。
  “不行。”程欢弦仍然这么回答。
  即使是三冬节没结束时,铁楫家中也从未这么热闹过。
  可惜来来往往的不是宾客,而是直属于刺史府的斥候和官吏。
  另一边张炳安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但程欢弦还待在这里,大多决策都得先传到铁楫家中,一来一去反而拖慢了官府反应的速度。
  “筑垣坊叛龙动了,带着尊血,目的尚不可知。在场捕快疑似哗变,没有出手阻拦。”一位文官匆匆来到程欢弦近前,低声报告:“张大人提议出动州兵拦截。”
  “捕快只是低等的衙役,不能要求他们都豁出命去。州兵来了也白来,她不是赫州这点人能拦得住的。叛龙在城,正宁衙竟然没能发现,戚我白罪该万死。”程欢弦半闭双眼,坐在铁楫腾出的空地上,声音冰凉,脸色阴沉。
  “晟朝的官,死也该死在晟朝的牢里。”铁楫上前一步:“由我去拦截汲幽,把戚我白带回来。”
  “你去也不过送一条命。”程欢弦叹口气:“别再添麻烦了。”
  满堂熙熙攘攘,铁楫只觉心里沉重,浑身僵如木偶。
  原本安静的地下暗室被官吏挤满,他曾付出无数心血的研究被推到墙边,留出地方给来往的文官武吏,结果他自己反而像个外人。
  我白,挺住啊。铁楫在心里默默祈祷。
  “林远杨找到了么?”程欢弦在问那个文官。
  “据说早些时候出门,她常去的酒馆都……”他的声音被后面匆匆赶来的斥候打断:“栖凤楼生变!有人在楼里施展解阴术,前段时间林指挥使进去了!”
  “澄金。”程欢弦脸色阴沉:“派掌灯过去,静安坊的贵胄世家不容有失。”
  斥候称是后匆匆离去,铁楫心中焦急,还是开口道:“叛龙目的不明,任何袭击都可酿成大错,我带着秘药领人逡巡,多少能作为预防。”
  “我知道她要去哪。城里只有一样东西值得她觊觎了。”程欢弦开口打断:“我要你帮我。”
  “什……”铁楫愕然,但程欢弦已经起身,朝周围的官吏大声说:“诸位,换个地方办公吧,我需要两刻钟。”
  群官愣了一下,随后便收拾东西开始转移,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暗室,把外面干涸水池上的阶梯踏得咚咚作响。
  铁楫赤手站着,一时无措:“大人,我要帮你什么?”
  “我将构建一个新的术式,用来加固清安塔的防御,需要你的妖力支持。”程欢弦大袖一挥,脚下的黑符石上涌现利落的线条,逐渐纠结成法印。
  铁楫仍不是很明白:
  “大人,人类的术式怎能用妖力驱动?”
  “这条规则已经被推翻了。”程欢弦淡淡道:“今年我会出一版新的《术式通鉴》,你若有兴趣可以买来读读。”
  “可凭我的力量……”
  “当然不是只凭你。”程欢弦笑了笑:“只是我现在的状况不足以完成术式,需要你一臂之力。”
  他顿了一顿:“此外,戚我白是死罪。但你若愿意用这一身修为守护清安塔,我会放他活着。”
  “这交易不合算。”铁楫艰难开口。
  “当然不合算。毕竟戚我白说不定已经死了。但无论如何,事情过后,你会是正宁府尹。”铁楫想说什么,但程欢弦挥挥手:“没有人比你对尊血和清安塔术式的研究更深,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但你是个妖人,而今天之后晟朝和妖人的关系会更紧张。一个妖人府尹,代表着晟朝的善意和让步,同时你本人也会承受晟朝的猜忌。这身修为,就是你的投名状。”
  “大人……”
  “我们没有很多考虑的时间。”程欢弦仍在勾画着阵法:“想想铁雨,想想你在赫州努力经营的这些年吧。戚我白倒台,妖人贸易受抑,赫睦商会的未来并不乐观。”
  昏沉的世界里,只有沈延秋的眼睛最清晰。
  周段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即使在她假意服从时,沈延秋也从未用唇舌碰过他的肉茎。
  这很正常,沈延秋连做爱这件事都不喜欢,要她嗦龟头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那舌头温暖、湿润、柔滑,吞吐舔舐不休。
  沈延秋没有任何技巧,伏在胯间的样子却格外教人动心。
  大战之后周段浑身汗臭,丛生阴毛自己都觉得脏,她吞吐之际连鼻梁也埋进去,不见丝毫嫌弃。
  干嘛……
  周段奋力挣扎起来,再次感受到魂魄与躯体相离的痛苦。
  他像一个落水的人,手脚挥舞都落不到实处,可是水面上还有人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透着复杂神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激起他生的欲望。
  游啊……游啊。
  破出水面的时刻他浑身无一处不在剧痛,咳嗽的老毛病又回来了,手指隐隐的麻痹和疼痛亦然。
  可这痛楚与欣喜比起来不值一提,周段猛然挺起身,捧住沈延秋的脸颊。
  “周段。”她吐出阴茎,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无助:“我站不起来了。”
  “站……”周段想起沈延秋所受的腰伤,连忙坐起来,掀起她的上衣。
  只见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紫淤痕横贯雪白腰际,脊骨的凸起呈现不规则的阶梯状。
  他一下子慌了神,在皮肤鼓起处轻轻按了一下:“痛么?”
  “痛。”沈延秋眉头皱成一团,可周段顾不得了,伸手探进她的裙摆,沿大腿根部轻轻划到会阴:“有没有感觉?”
  “有。”沈延秋轻轻咬着下唇,周段心里一轻——凭借他浅薄的西医知识,会阴部还有感觉说明她的性快感没有丧失,那脊髓胸腰段的损伤也是不完全的。
  赫州的医师能很轻松地接好断指,说不定也能治好沈延秋的腰。
  即使不行,他也可以去晟都、去北盈,找更好的医生来解决。
  “没事的。”周段搂过沈延秋,亲吻她的嘴唇:“我们可以走了。我会治好你,把澄金剁了喂狗,他要有妈妈我一定也给他妈杀了……”
  “把你裤子穿上。”直到声音传来,周段才察觉林远杨还站在身旁。她高高仰着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你那东西被看光了。”
  确实如此。
  解阴术散去,厅堂里的人正陆续苏醒。
  邂棋抹着嘴角溢出的血从楼上下来,指挥着宾客们离开,先前林远杨盖下来的外套被周段一挺身甩开,大约一半的客人看到了他胯间高高竖起的旗杆。
  “事情结束了么?”周段面不改色提上裤子,脸皮之厚不愧在栖凤住了这么久。
  “大部分吧。”林远杨这才低头看他:“澄金被你打跑了,有捕快传来消息,尊血在筑垣坊化作鱼龙,但战斗似乎已经结束。”
  “我就是从那里赶来,有人正看着旬应。”周段站起身来,但没敢抱起沈延秋——她的腰不能再受力了,得找个担架什么的平着搬才行。
  “我还得回筑垣坊一趟,纪清仪在那里。”周段摸了摸沈延秋的额头:“你恐怕想不到她做了什么事。还有旬应,或许可以用他把小木换出来,那样就万事大吉了……”
  “周公子。”不远处传来邂棋的呼唤,周段转过头:“怎么了?”
  邂棋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迷惑:“公子来看。”
  大步走到门口,只见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静安坊干净的街道上,粗壮车夫恭谨地站在驾辕旁。车厢门大开着。
  “我认得他。”周段拍拍邂棋的肩膀,绕到敞开的车厢旁——纪清仪全须全尾躺在毛毯上,箭矢留下的伤口已经止血,胸脯起伏,眼神复杂。
  周段一时不知怎么面对她,索性扭过头去。
  他还没来得及为不用再跑一趟而庆幸便立刻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心急之下把旬应和汲幽留在一处,而叛龙本人远未失去战斗能力,无论她要做什么,现场那些捕快都绝对无法阻拦。
  “操……”远方的清安塔被乌云所掩看不到了,赫州正在下雪。

  第81章 夺血焚魄闻雪落
  赫州篇的主要情节至此完结,之后会有几章过渡,讲一下赫州的尾声
  有蛮多话想说,或者开个单章,或者下章结尾再说吧,祝大家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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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去歇,我盯一会儿。”经过临窗的方桌时,祝云低声说。
  便衣掌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起身结账,留下桌子上凉透的茶水和几碟素菜。
  小二忙不迭过来收拾,祝云则在相邻的桌边坐下,点了酒和酱肉,隔着衣衫摩挲腰间刀柄。
  正宁衙的忙碌暂告一段落,由于前段时间的糟糕表现,如今治安重任大多落到六扇门头上,在针对齐梁社的围剿中,他们掌灯只是作为辅助帮了点忙。
  程欢弦的到来使原本的局势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从戚我白被停职开始,祝云便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过往十余年的功绩被清安塔的事故一夜之间抹平,戚大人下马的速度堪称离奇。
  但祝云不忍心放弃这多年来的人情,还是冒险替他见了赤蝶。
  结果这变成最臭的一步棋——原本他以为付尘会很快落网,戚大人将功补过官复原职自不必说。
  然而比好消息先到的是周段,他显然在审讯赤蝶时察觉到了什么,此后就不再与正宁衙走的那么近,倒是与六扇门打的火热。
  暂代府尹的孙鸣和祝云并不熟,往前看去,他仕途上原本的光亮已经熄灭。
  假使戚我白被清算,祝云只怕也逃不掉牢狱之灾。
  城郊监狱里好些妖人还是自己亲手送进去的,祝云苦涩地想。真要是落到那一步,或许还是直接自裁比较合算。
  从窗户看去,雪片纷飞白影扑朔,尽头清安塔沉默伫立,像一块顶天立地的碑。
  酒菜都上了,眼前热气氤氲,祝云没动筷子,呆呆看着窗外,眼睛不知不觉间酸了。
  他又想起常禾安,那个小捕快多可爱,父母双亡心却善,正在被徐兴教的越来越机灵。
  祝云与她的关系已经很好很好,假以时日若在衙中高迁,他们的婚事将会多么令人艳羡。
  楼下的嘈杂打断祝云的思绪,好像有什么人撞翻了小二,瓷碗碎裂的声音好刺耳。
  一道人影跑上楼来,祝云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的下属。
  那名掌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扑到祝云身边,好容易才压低了声音:
  “筑垣坊生变!他妈的刺史府不信我们,只说要我们守好清安塔……是叛龙!叛龙正在往这边来!!!”
  砰的一声响,祝云将手中酒杯捏个粉碎:“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那位掌灯揩着脸上的汗:“衙门里也乱完了,听说筑垣坊全毁了,六扇门的捕快哗变,所以孙鸣……孙大人压根不让告诉我们!云哥,我们快走吧!”
  他脸上表情恳切:“我们哪里抵挡得了叛龙这号人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不算小,楼上另几个掌灯也听清楚了,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他。
  筑垣坊……捕快哗变……祝云手中还攥着酒杯尖利的碎片,鲜血汩汩流淌,他反而握得更紧。
  刺痛感使他越来越清醒:事情又有了转机,他原本几乎走到绝路上,此时却忽然又有了为之一搏的筹码——国师、刺史在城,林远杨、周段也始终勤勤恳恳,不出所料戚我白也在暗中行动,赫州绝不会任由叛龙搅动风云。
  捕快哗变?
  正好,在清安塔脚下,他祝云即将展示晟朝官吏的骨气。
  只消抵挡片刻,林远杨或者周段或者国师本人就会带着援手赶来,届时私通赤蝶这种小事,在抵挡叛龙保全清安塔的功绩之下又算得了什么?
  “混账!”甩掉碎裂酒杯,祝云结结实实抽那掌灯一个巴掌:“去通知弟兄,全体警戒,准备接敌!”
  “云……云哥?”掌灯倒在地上,捂着肿起的面颊,不明白眼前这个面目冷峻、处事圆滑的上司怎么忽然变成个这么正派的好官。
  祝云没有答应,而是劈手揪住他的衣襟,英俊脸颊上刀刻般的线条一根根收紧:
  “全体警戒,准备接敌。谁敢跑,我率先取他首级。”
  片刻之后,一帮衣着各异的掌灯抓着武器随祝云冲下楼去,踩着越积越厚的雪奔向清安塔。
  塔下驻守的掌灯也已听到风声,雪中几条紫色的身影朝众人奔来。
  远远打了招呼,祝云本想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却不由得刹住了脚步。
  风中的气息变了,他感觉得到。
  下楼时没顾上穿外套,祝云的脖颈原本冻得发僵,此时却因为紧张和激动颤抖起来,薄衫在转身之前就已经溻湿了。
  雪中有高挑的身影步步靠近,手里拎着一团什么东西,直到近了才看出是个少年的残躯,金色的血液落在雪地上,腾起茫茫的雾。
  祝云知道叛龙的凶名,却不曾想她原来这么高这么美。
  那衣衫、那双腿、那晶莹碧眼和削肩上滚落的雪花简直要教人垂下泪来,祝云奋力拔出武器,听见腰刀摩擦刀鞘时悦耳的声音,才觉得浑身的血重新热起来。
  “劳驾让让路。”叛龙边走边说。
  “弟兄们!”祝云低声喝道。
  掌灯随着他的声音将刀剑出鞘,在大雪中摆出了进击的架势,祝云站在最前,手中钢刀紧握,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仿佛看见,常禾安立在街道尽头,朝他轻轻地笑。
  等我!祝云怒吼、踏步,与掌灯们一同迎上前去。
  “寒涛平云际,异人与天齐。”程欢弦低声说。
  他瘦弱的手指拂过地面,过处黑石颤抖,地面沉浮如波。
  伴随着阵法成型,术式的伟力开始激发,整间由黑符石组成的密室越来越剧烈地震动,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接二连三跌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程欢弦的状况还在变差,随着术式运作,他连单薄躯体都支撑不住,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铁楫站在房间一角,看着他嘴角鲜血不断滴落,心头闪过一丝阴翳。
  但如今没有他怀疑的时间,程欢弦很快扭头看他:“是时候了。”
  挥臂振开大袖,铁楫也匍匐于地,将毕生妖力朝术式中注入,并立刻意识到这阵法所需力量之巨,恐怕竭尽他的修为也无法补足。
  与此同时,地上、墙上的黑石不再胡乱震响,而是以统一的节奏脉动起来,如同心脏。
  咚咚,咚咚。
  随着那声响,铁楫浑身剧痛,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因术式强大的吸力而逆流,妖力阻挡不住地倾泻而下。
  地层中术式的心脏更加雀跃,有什么东西扩散出去,直奔向目不能及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才停止了。
  铁楫已经浑身汗湿,连喘气的力气都失去了。
  程欢弦靠在墙上,口中还在溢血:“我们俩做的不错,可惜还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铁楫重复道:“术式已经完成了。”
  “是这样。”程欢弦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但叛龙的攻势还没有结束。我用术式将此地与清安塔的禁制连接在一起,将她的攻势从塔本身转移。清安塔能撑多久,就取决于你我了。”
  “那谁来处理叛龙呢?”铁楫忍不住问。
  程欢弦答非所问。
  他抬起右手擦拭额头,脸颊上浮现淡淡的惆怅:“你见过晟都三冬节燃放的烟火吗?既然火焰已经升空,又何必急着扑灭它。”
  说的什么几……铁楫心中的咒骂还没结束,暗室就再一次剧烈震动起来,这次却不是出于术式,而是被远方的攻击所撼。
  整间屋子皱缩、尖叫,铁楫仿佛能感受到一块块的黑符石发出无比恐惧的咆哮,又被术式死死禁锢在原地。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震得四下滚动,程欢弦先稳住身子,艰难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半空描画,一个又一个的术式在瞬息之间成型。
  铁楫只是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便觉得自己曾经对人类术式的认知正在崩塌。
  程欢弦运用内力的方式已经远远超出铁楫的想象,那些术式的构建极繁复又极迅速,像火焰吞噬柴薪一样吸吮程欢弦的力量。
  他很快又倒下了,那张清秀空灵的少年脸颊面对着铁楫:“出手吧。”
  “呀啊——”铁楫双掌拍地,妖力喷薄而出。
  那些逸散的力量甚至开始展露形迹,青紫的蛇群在地面上疯狂游动,仿佛波纹,仿佛起舞的一万根海草。
  妖力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与内力融合、连结,支撑着术式运行,抵挡来自叛龙的一波波撕咬。
  体内蓄积的妖力不断流淌,铁楫咬破了嘴唇,豆大的汗珠夹杂鲜血滴落。
  “很好……很好。”程欢弦踉跄朝铁楫走近:“继续。”
  他抬起手,留下了最后一个术式:“将它填满。晟朝已经看到了你的忠心。”
  那个透明的法印如枯叶飘落,最后躺在铁楫的手边。
  呼呼喘着粗气,铁楫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积攒的妖力已经不足以驱动术式,现在消耗的已经是他多年积累的修为。
  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过后,铁楫原本已成为族群中的佼佼者,今日过后,若是他再回到震洋,恐怕就是一条普通的海蛇了。
  “晟朝的回报会对得起这份付出……”程欢弦的话被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有人将紧锁的木门拍得咚咚作响,铁雨大声喊着:
  “铁楫!铁楫!”
  垂下头,胸前有什么正发烫。
  铁楫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把它从衣衫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琥珀,上面施加了简单的妖术,铁楫原本用它来掌握铁雨的状况和位置,还凭此误打误撞闯进了千机坊的聚会。
  清安塔事变中他受了重伤,那之后铁雨便执意把这小东西放在了他自己身上。
  ……究竟不是白养个女儿。铁楫轻声笑了,散去修为驱动术式的同时,也朝门外的铁雨大喊:“快离开这,我没事。”
  那琥珀的另一半灼烧掌心,铁雨苦苦拍着门,可是门框早已在黑符石的挤压下变形,整扇门根本挪不动。
  她曾被告诫家中国师暂住,需要表现妖人世家的懿范,可老爹就在里面情况不明,铁雨什么都顾不得了。
  门拍不动她就用肩膀去撞,一下,两下,尖锐的木刺扎进肩膀,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坠落。
  “老爹!”少女的叫喊声中,暗室忽然猛地震动,灰尘簌簌而下。
  铁雨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却发现手里的琥珀不再烫了。
  一门之隔,地上巨大的符印已经熄灭,铁楫在一片漆黑之中喘着气。
  黑符石重新恢复寂静,地层中不再有远方的攻击传来,铁楫记得自己完成了程欢弦留下的最后一个术式,是一开始将暗室与清安塔相连的术式崩溃了。
  铁楫只记得叛龙祭出了最猛烈的一波攻势,随后轰然作响。
  他艰难站起身来,发现自己逾百年的修为已经跌落过半,咽喉深处有铁锈的味道:“大人?”
  程欢弦没有回应。
  铁楫抹黑找到倾倒的灯架,取下一根蜡烛点燃了。
  只见烛火的微光中,少年在墙角团成一团,浑身焦黑蜷曲。
  铁楫小心翼翼走过去,将程欢弦翻过身来,他看着像是烈火焚身,可屋中没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那具瘦削单薄的躯体已经了无声息,手指过处竟然是坚硬的,透着隐隐的纹路。
  哪里有什么貌美少年、权臣国师,躺在地上的分明只是一具被妖力烧焦的木偶。
  雪地凌乱,血色盎然。
  周段缓步走过长街,竖起衣领抵挡夹杂雪片的狂风,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咳嗽。
  街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大多是紫袍或者便衣的掌灯,死相凄厉却又利落,被那样实力惊人的对手一击斩杀,希望不会有太多痛苦。
  围绕清安塔底所建的大院已经门户洞开,不远处漆黑的清安塔上有莹莹蓝光浮动,伴着一声接一声的轰鸣,蓝光随之闪烁,最后支离破碎,仿佛脂玉坠地。
  塔前的台阶上,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正饱受风雪。
  “看来是你赢了。”周段走进院中,轻声道。
  “实在侥幸。”叛龙回过头来,狼狈不堪却神采飞扬。
  她浑身都流着血,看起来几乎和旬应一样凄惨,手臂上脖颈上被璀璨的金网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冰蓝色的眼睛却是那样明亮。
  握了握拳,体内离魂症的隐痛还在继续,能调动的内力微乎其微。周段长长地叹气:“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吧。”
  汲幽回之以妩媚的微笑。
  她再度拎起旬应,伸手毫不留情地撕抓他的伤口——旬应看上去像是习惯了,前面几级台阶上已经满是金血。
  那炽热而尊贵的血液在手掌上流淌,汲幽用力拍在清安塔的大门上。
  金血发出嗤嗤的响声,塔上残存的蓝光彻底融化,门无声地打开了。
  “来吧公子。”汲幽朝周段勾勾手指,带着旬应踏进门后的黑暗中。
  她没有登上沿塔壁修建的螺旋楼梯,而是走进一楼迷宫般的窄路中,摸索着劈开每一扇门。
  “不必麻烦了。”旬应闷声道。
  他艰难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一片昏暗中的岔路。
  汲幽看了看他,大步走过去,终于看见一张格外巨大而结实的石门。
  塔中忽而水汽弥漫,汲幽身上被金网切割,又冒出许多新的伤口。
  但她已经浑不在意,丢下旬应双手前推。
  轰鸣声中,石门碎裂一地,周段动了动钝痛的手指,随两人走进去。
  那门后面是向下的阶梯,没走几步便豁然开朗,阔大的空间中只有两旁石墙嵌着几颗夜明珠,向上看不见穹顶,却能隐约发现复杂而巨大的木构。
  往下看去……
  往下看去,是一汪寂静的血池。
  它们已经在长久的岁月中褪去辉煌的颜色,而是变得近乎于黑。
  空气中没有腐败的味道,血腥味比在外边的长街上更加新鲜。
  三人相缀着走下长街,在距离血池几步之遥时,旬应忽然踉跄奔跑起来,用瘦弱的肩膀撞向汲幽,并试图超过她。
  但汲幽只是微微一错身便躲开了,顺势伸脚将他踹倒在地。
  “不!不不不不不——”他嘶吼起来,却被汲幽踏着无法起身。因为剧烈的动作,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沈延秋曾将清安塔上所见原原本本告诉周段,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旬应究竟意欲何为。
  他想要的不仅是自由,还有身为尊血在漫长的囚禁中被剥夺的力量。
  这地方就在清安塔最地下,离他那么近,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以及大半条性命才堪堪抵达。
  如果不是沈延秋和周段自己在那晚的阻拦,这塔、这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简直是……千疮百孔啊。”周段望着头顶巨大的木构,深深叹道。
  清安塔的设计在他看来蠢极了,一切的起始大约是某天戚我白的怜悯,让旬应化身付尘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这真是无话可讲了,因为妖人落败,天生尊血的旬应注定要成为晟朝清安塔的耗材。
  他拼命反抗的命运是整个时代留下的洪流,在这洪流面前,妖人中最尊贵的血脉也在挣扎中落败了。
  “不是所有清安塔都这样的。”汲幽回头笑道:“我还调查过许多人妖混居的城市,有些地方无权掌握尊血本人,便靠替代的术法和不断输送血液来维持术式;有的地方拥有尊血也惧怕尊血,便用尽最残酷的手段来囚禁他们。晟都还有座官府,里面全是能人强将,常年奔波在晟朝或者妖域,追捕落单或者新产生的尊血。道不同不相为谋,战争结束了,人、妖两个种族的互相倾轧何时停止过?”
  “那你呢?”周段问道:“那你是什么角色?”
  “我是……一个迷路的妖人。”汲幽又踩了两脚旬应,确保他老实趴在地上:“我已经摸索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有了让人欣喜的进展。”
  她最后看了周段一眼,纵身跃下石阶,顷刻间没入血池,猩红的波浪之中,一个妖术启动了。
  清安塔本身对此做出了回应,头顶上巨大的木构开始挪动,彼此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随着磅礴的力量在塔顶汇集,一道金光自至高处的镇祟珠落下,流星一般穿越塔中央的空洞直坠血池。
  浓稠的血液被炸开,金光灼烧着深处的汲幽,将她的衣物、皮肉和骨头一同融化。
  但那妖术还是开始运行了,巨量的血液开始恢复成原本的灿金色,并朝着拼命挣扎的汲幽汇集。
  缕缕血流碰触到她的时候便化作生长的骨肉,与炽热的金光两相对抗。
  这血腥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个呼吸,那金光再也无法对汲幽造成什么杀伤了。
  她沐浴在池中,赤身裸体、顾盼生辉,血液经过她的身体再回到池里时已经失去了颜色,变成一汪了无生机的黑水。
  恶臭开始升腾,血池随着汲幽的吸收迅速腐败、沉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自这腐臭的池中,汲幽踏空而行。
  她的妖力运行再也不受清安塔的制约——尊血当然无法限制另一位尊血。
  那具火辣性感的娇躯一尘不染也没有丝毫臭味,汲幽就这么踏着腐臭的空气行走,躯体被妖术模拟的衣衫覆盖。
  “多谢公子成全。”落到阶上,汲幽看也不看旬应一眼,伸手搂住周段,留下一个长的令人窒息的深吻。
  “我想阿莲说的对,你的确是不该接触的角色。”周段没有回应汲幽的拥抱和深吻,只是任由她吸吮自己的唇舌,最后才慢悠悠地说。
  “哪能?若有缘再见,我要还公子一件大大的人情。”汲幽咯咯笑道:“能在方寸赫州击退四巡天的澄金,公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别被沈延秋迷惑了。”
  “或许吧。”周段轻声道。
  这就是最后的道别了,汲幽松开手,点了点周段的鼻尖,回身沿石阶上行。
  没走几步,她便化作一条庞然大物,挥动龙尾霎时间冲出地底,高亢的龙吟一开始震得人耳朵痛,但随后就慢慢远去了。
  周段沉默立在腥臭的池边,寂静的地下一时只剩旬应的哭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没有死,尊血的生命力不容小觑。
  丹田中酝酿起几丝内力,与周段全盛时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但他莫名知道这刚好够了,因为旬应大约也只剩下一口气。
  真巧啊,事情结束的这样利落,仿佛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周段花了不到半秒钟就想好了如何处置旬应,便俯身将他拎起,仰面放在石阶上:“于你来说,这个结局或许轻松些。”
  旬应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段抵着他下巴的手指已经开始喷吐焚心焰。
  那残缺的灵魂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周段没有停手,直至将高贵的尊血烧成一具徒有生机的躯壳。
  尊血的力量或许会修复他的肉体,但名为旬应的灵魂,大约永远死在焚心焰的煅烧中了吧。
  ……赫州的清安塔,又有了完美的血源。
  唯一令他踟蹰的是,石阶上隐隐传来的脚步。仰头看去,是小木慢慢踱下石阶,一路上不停地抽泣:“大哥哥?”
  “不要看。”周段只有这么说:“我很快带你去见棋妈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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