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28-30) 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19 22:29 已读320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28-30)

作者:橙青

字数:2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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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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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的米味先钻进来的,从厨房那边顺着走廊飘到次卧门口,我推开门,那股热气糊了半张脸。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她在餐桌边上摆碗,筷子拿在手里,一双一双磕齐了才搁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两声脆的。我眼睛比脑子快,先落到茶几上。

空了。

昨儿夜里那只捏瘪的啤酒罐,我记得它就歪在茶几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皱成一团,拉环还挂着。现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块,那一小片擦得发亮,跟周围的灰印子分着界,界清清楚楚。玄关那边立着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打了个死结,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儿,谁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头都没抬,嗓门跟过去五十五个早晨一个样,亮堂堂的,「趁热喝,今儿熬得稠。」

「哎。」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咸鸭蛋切成了两半,摆在碟子里,蛋黄汪着油,橙红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渗。我夹了半个扣进粥里,拿勺子碾开,油花顺着米粒的缝往下走。

「这鸭蛋还是年前那坛的吧。」我说。

「可不,再不吃该齁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勺子搅着自己那碗,「你孙丽姨上回还说呢,她家那坛早吃没了,老吴拿鸭蛋下酒,一顿造四个。」

「老吴叔那是拿鸭蛋当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整顿饭,我俩说的是粥烫不烫、蛋咸不咸、楼上那家孩子昨儿半夜又哭了一轮。谁的眼睛都没往茶几上落过一回。那块擦得发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儿,空得整整齐齐,我扒粥的间隙用余光扫到两回,每回都把视线顺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证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我把"昨晚"俩字压在舌头底下,陪她喝这碗跟过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样的粥。这样挺好。粥是热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话老吴的调子跟三十年的调子一个样。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四月,纸页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没人翻。翻它干啥,翻过来也是封着。

吃完饭我抢着刷碗,她没跟我争,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抹布在那块发亮的地方又过了一遍。过就过呗,那一块已经够亮了。我背对着她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碗上的粥嘎巴冲下去,打着旋进下水口。

「妈,碗我搁这儿控着了。」

「搁着吧。」她说,「一会儿我收。」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响了。我躺在次卧床上划拉手机,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志愿者发的,就一句:

"十二栋取货,门口。"

连名都没点。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妈,有货」,她隔着水声应了句啥没听清。我按通知开门,门磁在头顶上轻轻响了一声,嘀,跟每次开门一个样,报备过了,合规。

门口立着个长条纸箱。

比我想象的长,立起来到我胸口往下一点,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胶带十字花封的口。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分量不重,里头的东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闷闷的一声。我把它抱进屋,脚后跟带上门,门磁又嘀了一声,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啥呀这么老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打开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胶带,塑料膜裹在里头,我抓住一个角撕,刺啦一声,又长又脆,这声把她也勾过来了,两步走到沙发边上。

新垫子抖开了。

我捏着两头往外一甩,垫子整个展开,一股新面料的味儿跟着散出来,说不上香,就是那种新东西出厂的味儿,混着点塑料膜的味儿。垫子是整个一张,边上齐齐整整,裁切的边笔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细密的颗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靠墙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墙角那一位也收进来了。

旧垫子立在那儿,卷着的,缠满了胶带。胶带是我上礼拜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得歪歪扭扭,有几道起了边。垫子头那头磨毛的边朝外,毛茬支棱着,那是她拿指甲剪修过的地方,修完了毛还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头了。

俩垫子,一新一旧,隔着半个客厅对着。新的边上齐齐整整,一道毛都没有;旧的边上毛茬支棱着,胶带缠得跟捆伤员似的。

这张旧垫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说不上准数。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厅沙发边上那个位置,卷着,立着,她每天上午把它铺开,练完再卷起来立回去,垫子面上叫她膝盖和手掌磨出了两块发亮的印子。

「瞎花钱。」

她开骂了,嗓门先到,人跟着过来,站到新垫子跟前,眉毛立起来一半,「你说你,好好的买它干啥?旧的又不是不能使,胶带缠缠不还能对付?」

「对付啥呀,」我说,「上回你练着练着出溜那一下,忘啦?垫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垫子也滑,俩滑凑一块儿,早晚给你摔一个。」我把塑料膜往一块儿归拢,「没几个钱,赶上渠道顺,人家仓库压着的货,跟白捡的似的。」

「多少钱?」

「没几个。」

「没几个是几个?」

「妈,」我直起腰看她,「你儿子现在也是挣钱的人了,画两张图的事儿。你管它几个呢,反正没动家里的钱。」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那两眼在我脸上停着,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兴许是看我这话里有多少水分,说不准。完了她嘴里撵了一句:「下回别买了啊,有钱没处花了,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买。」

我应得痛快。痛快是因为这话不用当真,下回该买还买,她也知道我应得痛快就是不当真,这套母子俩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戏,谁也不拆穿谁。

跟着她的手落到垫面上了。

掌心贴着新面料,从垫子这头,捋到那头。

捋得慢。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上留着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点粗,掌心整个贴上去,贴着新垫子细密的颗粒面,从这头捋到那头,一路捋过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捋完了,手没马上抬起来,在垫子那头又停了停,指腹在垫面上按了两下,试了试弹性,这才收回去,收回围裙上擦了擦。

嘴上说的是下回别买了。手在垫面上捋了那么长一道。

这垫子是我订的。五月二十九号夜里,我躺床上跟陈姐一条一条发的私聊,发一条删一条,聊完整个对话框清干净。多长多宽,我挑的尺寸,挑的时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两个膝盖并着,两边还得剩出富余;她整个人趴开了练那个什么伸展,脚尖到指尖,垫子两头还得有富余。我量的富余。量的时候脑子里过的全是她跪在垫子上的样子。

往后这张垫子,天天垫在她膝盖底下,垫在她手掌底下,垫在她脚背底下。我订的。

「妈,你中午不是说要拍视频?」我把地上那团塑料膜抓起来,捏成一团,「正好拿新垫子当背景,比你那旧的出片。」

「那可不,」她顺着这话就接过去了,弯腰把新垫子卷了半截试试手感,「新的就是利索,你瞅这颜色也正。」

钱的事她一个字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之前,她把明儿的活排上了:「对了,面明儿揉啊,馒头见底了,就剩俩了,明儿你搭把手,你揉我剂。」

「好办。」我说,「明儿我早点起。」

「用你早起?面得先发上。」她人进了厨房,水声跟着响起来,「睡到点起就行,发面又不挑你几点起。」

我把塑料膜塞进垃圾袋,袋子拎到玄关,跟早上那只扎了死结的袋子并排放着。

下午两点多,她把新垫子拖到客厅中央,铺开了。

我坐餐桌边上划拉手机,名义上各干各的,她练她的,我刷我的。大鹏在群里@我打游戏,我回了句〈等会儿,这会儿不方便〉,他回了个〈又让你妈操练呢〉,我没再接。

她头发拿夹子随意拧在脑后,拧得松松的,几缕短的掉下来贴在脖子边上。家居服是成套的那身,上衣下摆扎进裤腰里一半,裤腿底下是薄款的肉丝袜。拖鞋脱在垫子外头,一只正着,一只歪着,歪的那只鞋头冲着茶几腿。

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放出来,她跟着调了两下音量。

「我新垫子啊。」她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跟显摆似的,跟着自己先跪了上去。

两个膝盖落在垫面上,垫面叫体重压下去,稳住了,没出溜。她两个手掌撑到垫面上,往下压,试软硬。垫面叫她的体重压出俩浅坑,手掌的形状,坑边上一圈绷着,她手一抬,那俩坑又慢慢弹回来,弹平了,跟没人压过一样。

「比旧的得劲。」她嘴里嘟囔,又压了两下,「旧的压下去半天起不来,这个利索。」

「那得看配谁练。」我眼睛黏在手机屏上,话递过去,「就您这功底,铺水泥地上练都一个样,垫子就是给您添个彩头。」

「滚犊子,水泥地上你练一个我瞅瞅。」她笑骂,「膝盖给你硌出俩坑。」

第一个动作起势,她手臂往前送,重心跟着往前挪。

袜子底在新垫面上出溜了一下。

吱的一声轻响,丝面蹭新垫子那种又滑又涩的声,她整个人往前趔了半寸,「哎哟」一声喊出来,跟着自己先乐了:「新东西滑溜,呲溜一下,吓我一跳。」

「慢点啊。」我头抬起来一半。

「没事没事,踩两天就好了。」她把脚往回收了收,脚趾在袜子里头抓了抓垫面,试了试摩擦力,「新垫子都这样,得踩出来。」

口令声一段一段流。她跟着口令走,伸展,收拢,拧转,动作还是那套看了无数遍的动作,垫子是新的,动作的声都不一样了,手掌落上去是闷闷的实声,膝盖挪位置的时候垫子跟着出细微的响。

我眼睛落回手机屏上,屏上是大鹏发来的游戏截图,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余光收着她。

她跪坐着调整姿势,脚踝压在臀底下,脚背绷着,薄丝袜底下绷出脚背那道骨相,从脚踝一路绷到趾根。她伸手把裤腿往上拽了拽,拽完接着练,手腕撑上垫面,指尖张开,把垫面又压出几个小坑。

主播喊换动作。她翻了个身,跪姿换成坐姿,两条腿伸出去,弯腰够脚尖,够了两下,嘴里跟着口令数数,数到八,起身。

收势的时候,她跪着往后一坐,坐到脚跟上,停了一拍,又起身,弯腰从垫子一头去够翘起来的卷边,想把那一角压平。

腰弯下去,家居裤的后腰头随着这个动作滑下去一截,裤腰和腰之间错开一道,两瓣臀把裤料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布料的走向全叫那两瓣给改了道,从腰窝下来,兜住,绷圆,裤缝都叫撑得走了形。

就这一眼。

操。

我把视线从手机屏上撕下来又按回去,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喉咙有点干。

跟着脑子里那部电影自己放起来了:这张垫子,往后天天贴着她的脚心,她的膝盖,她的手掌,她练完一身汗坐在这垫子上喘气,垫子面上沾她的热乎气。

电影放到这儿,我把它掐了。

手机屏还亮着,大鹏的截图停在原地,她在垫子上压平了那个卷边,拍拍手站起来,满头是汗地喊我:「航航,给妈倒杯水。」

「来了。」

我起身倒水,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动作做得慢一点。水杯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喉头一动一动,鬓角那几缕掉下来的头发叫汗粘在脸边上。

「新垫子是真得劲。」她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明儿还练。」

「练呗,」我接杯子,「这回不滑了就撒开练。」

「那也不能撒开,老腰还得要呢。」

她拿毛巾擦汗去了,垫子铺在客厅中央,没卷,就让它摊在那儿,摊了一个下午。我从它旁边过了两趟,每趟都绕开半步,没踩。

晚饭摆上桌,我端着碗,坐到她旁边那把椅子上。

四把椅子常年只用两把,对着坐,你一碗我一碗,中间隔着整张桌子。今天我把碗搁在她旁边那个位置,椅子拉出来,坐下去,两把椅子并了排。

她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筷子没停,夹菜的节奏没断,嘴里接的还是原来的话头,说群里三零二又在发接龙,绿豆百合,说是清火,问我接不接。

「接一份呗,」我说,「天热,熬点绿豆汤搁冰箱里。」

「那行,一会儿我接了。」

并排坐着吃饭,胳膊肘跟胳膊肘隔着一拳宽。桌上俩菜,她炒的,一个青椒土豆片,一个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冻的,化开了炒的,味道没差。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拨了半筷子土豆片,说你多吃点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让,换了座位接着推。

吃完饭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着手出来,在沙发边上站定。

电视开着,她坐进沙发里了。

我站着看了两眼。

垫子没铺。腰没提。眼睛没往我这边看过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号亲口定的,隔两天一回,当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揉着自己后腰说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宣布一项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个字没提。

早上没提,中午没提,下午练完瑜伽揉着腰从我旁边走过去,都没提。这会儿她擦完桌子直接坐进沙发开了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电视音量比平时大了一格,大到厨房里都能听清台词。

流程全乱了。上两回按摩,都是她先把旧垫子铺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着腰念叨两句"这腰又不行了",把话头递过来。今天三样一样没有,垫子卷都没卷开,在墙角立着,新垫子摊在客厅中央,她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还大了一格。

大给谁听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叠了两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发边上没动。胸口那儿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替她害臊还是替自己紧张,兴许俩都有。昨儿夜里的事在我这儿过得去,在她那儿看样子过得不咋顺利。白天装了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那会儿就开始装了,装到电视音量这儿,露了。

我站了喘口气的工夫。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媳妇吵架,她平时最爱看这种,边看边点评,今儿一句没评。

「妈,」我开口,「今儿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没抬,盯着电视,回得飞快,快得跟早等着这问似的。

我笑了,往沙发扶手上轻轻一靠,把话递过去:「能按什么,给你按摩呗。三十一号定的,隔两天一回,今儿正好。」顿了顿,我把尾音放软,「妈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这回眼睛从电视上挪开了。

先是落在茶几上,落了一会儿,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搁在腿面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抠了抠裤缝。

「航航。」她开口了。

「哎。」

「昨儿个,」她说,「妈喝了两口猫尿,拉着你絮叨那些个没用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里去啊。」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瓶干花,说得不快,跟她平时连珠炮的语速两样。

「妈一个当妈的,四十四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个小崽子,喝了点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这像什么话。」

说到"像什么话",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点挂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没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儿撑着。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遥控器本来就搁得挺正,她给摆正了一遍,摆完手收回来,搁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电视里婆婆正拍着桌子骂媳妇,音量老大,吵吵得满屋子都是。

我听着,胸口那块紧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顶。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先笑了,这个笑比她骂我一顿还让人受不了。她懊恼的是当妈的没个当妈的样,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时,恰恰是那半小时在她心里存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现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来。

这层我想到这儿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这脸色该兜不住了。

「这有啥丢人的,」我把话接过来,接得又快又稳,「都是儿子孝敬妈,按按腿谁也说不了什么呀。」

她嘴动了动,像要再说句啥。

话还没出来,我手已经下去了。

捞她的腿,一把捞起来,横搭上我的膝盖。

这路数我熟。过去十几年,抢她手里的米袋子,抢她手里的拖把,抢她肩上的面口袋,全是这股手劲:手先到位,话在后头,抢完了再跟她贫。先捞的脚踝,手掌从她脚脖子底下兜进去,往上一抬一送,顺着膝弯一捋,两条腿就离了沙发面,横着架上来了,一气呵成,硬气得全在名分里,一分不像男人干的事,就是儿子抢活干的那股横劲。

她的拖鞋叫这一捞带掉了一只,啪嗒,掉在地毯上,翻了个个儿,鞋底朝天。

没人捡。

操。就心里一闪,没了。

她的小腿绷了一下劲。

整条腿在我膝盖上僵住,脚往回缩了半寸,脚尖朝着沙发的方向撤,撤到一半,那股劲泄了。泄得看得见:绷直的脚背松下来,缩到一半的脚停在半路,跟着索性把腿往我膝盖上一墩,墩得比自然放上去重了半分,咚的一下,扎扎实实墩实了。

「小兔崽子。」她笑骂,胳膊肘杵着沙发扶手,「你倒是会找时候下手,话都不让人说完。」

「说完你也得按。」我说,「早按晚按都是按。」

「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发上一拍,人往后一靠,靠进沙发背里,摆出个大爷架势,「妈享儿子的福还不行么。」

享福。

这俩字进我耳朵里,舌头顶着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轻,就给自己提个醒。她说得理直气壮,妈享儿子的福,天经地义,大明其白,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还抬着。她不知道这理直气壮搁我这儿过一道,过出来的东西跟她的意思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这四个字咽下去,嘴上拿贫嘴接住,「今儿给您按个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挥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儿,昨儿练完就这儿紧。」

我手上动起来了。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按着按着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里有数。今儿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没有摸:拇指按进膝弯里,找准了筋,压住,揉开,揉两下换一个位置,掌根再压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块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劲是名分内的劲,眼睛落在她膝盖以下该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着薄丝袜的小腿就横在我膝盖上,丝袜那层雾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状隔着雾看得清楚,我掌根压上去,肉的软和隔着丝面传上来。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点。」她指挥,「就那儿,脚踝上头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说的地方。

「使点劲,没吃饭啊。」

「使大劲怕给您按散架喽。」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这筋骨,比我们工地哑铃片还瓷实,我这三两下也就给您挠挠。」

「滚,」她乐了,「你妈这筋骨叫瓷实?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楼底下二十岁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软和。」

「那是,」这话她爱听,下巴又抬起来了,「妈当年在厂里,检验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过我。」

「吹吧您就,检验科掰手腕,检验啥呢检验腕力啊。」

「你懂啥,那会儿搬件,一箱几十斤,不练出来行吗。」

她指挥得格外大声,格外密。一句撵一句,往下点,使点劲,换这边,就那儿别动,话跟下饺子似的往锅里倒。我一边按一边捧哏,捧得也密,她扔过来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俩一来一往,把沙发上这片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她拿话量盖刚才那段丢人,我听出来了,听出来装没听出来,捧得比平时更卖力。她愿意盖就盖,盖得越厚越好,盖住了,娘俩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间一处,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气。

嘶的一声,起头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转成了一声清嗓子,咳了半声,跟着补一句:「没事,接着按,就那儿,按开就好了。」

我手上顿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着接着按,力道收了一分,还是按那个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她这回没出声,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已经和好了,抱在一块儿哭,她看得挺专心似的,脚趾在我膝盖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着,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薄丝袜的袜尖叫她蜷出五个小鼓包,一张开,又瘪回去。

我看见了,装没看见,掌根走掌根的路。

「换这条。」她把另一条腿抬了抬,示意我换边。

我把她两条腿整个调换过来,接着按。这条腿的腿肚子比刚才那条紧,按下去回弹慢,我就多按了几轮,拇指从膝弯一路往下捋着按,捋到脚踝上头,再回去。

「妈,你这腿是得天天按。」我说,「光练不松,筋都攒一块儿去了。」

「那以前也没人给按啊。」她顺嘴就来,「以前练完自己捶捶就完了。」

「以前是我手艺没练出来。」

「你那手艺也叫手艺?」她嗤了一声,「头一回按那会儿,差点没把妈腿筋给别着。」

「那不得交学费嘛,」我说,「您这腿就是我的练功房,练出来了您好我好。」

「呸,拿妈当练功房,你咋不拿你那些铁片子练去。」

「铁片子不会夸我按得好啊。」

她让我这句噎了一下,跟着笑骂:「小兔崽子,嘴是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跟您啊,还能跟谁。」

「滚犊子,妈可不认。」

她笑得往沙发背里仰,眼角纹路散开一片。遥控器在她手边上,她笑的时候手碰了它一下,碰歪了,这回她没去摆正。

按着按着,她话慢慢少了,指挥从一句撵一句变成半天一句,眼睛半眯着看电视,后来电视演到哪儿她估计都不知道了。我手上的劲没停,一下是一下,掌根碾,拇指点,膝盖托着她的腿,托得稳稳的。

她的小腿在我手里是热的,隔了两层布料,她腿上那点温度还是透过来,透到我膝盖上。这层我也收了。

「行了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出声了,拍拍沙发扶手,「再按该按肿了,行了,收工。」

我把她两条腿从她膝弯底下托着,轻轻放回沙发面上。她把腿收回去,蜷了蜷,活动了两下脚腕子,跟着撑着沙发扶手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下,腿麻了。

她身子晃了半寸,往我这边歪过来,一只手落下来,扶住我的肩膀。

隔着T恤,她的手掌整个落上来,落在我肩膀头上,五根手指头张开,抓了一把,借了个力。掌心是热的,劲是实的,肩膀那块叫她的体重压了一下,压得T恤的布料贴进肉里。

一秒的工夫,她站稳了,手就收了。

「坐麻了。」她说。

「哎,慢点。」我坐在原地没动,让她扶,扶完了也没动。

她弯腰把地毯上那只翻个儿的拖鞋踢正了,脚伸进去趿上,往卫生间去了,走道有点一瘸一拐,麻劲还没过。卫生间门带上,水声跟着响起来。

客厅里就剩我跟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哭完了,开始包饺子。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肩膀那块,她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出来的热,T恤那块布料叫抓出了几道褶,我伸手把它抻平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她的腿一直在我膝盖上。现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这两件事搁在一个晚上,谁也没说啥,谁也不用说啥。

她洗完出来,脸上挂着水汽,说了句「早点睡,明儿揉面」,就回主卧了。门带上,没锁。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电视关了,茶几上那瓶干花摆正了一回,跟着也回了房。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墙那边,她洗漱,水流了一阵子,停,床板响了一声,跟着是翻身的窸窣。

我躺着,灯关了,窗帘缝里没光,六月的夜,楼下连个车声都没有。黑暗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肩膀上落过一下的那点重量,隔着T恤,热乎的,实打实的;昨儿夜里罐底残酒那点苦味,在我舌头上留到睡着;还有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的那个笑,笑得挂不住,笑完去摆正遥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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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脸上的口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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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五十七天,厨房飘来一股葱花爆锅的味儿给我勾出被窝。

一出次卧门,先撞见的是沙发边上那对垫子。新的立着,蓝面子还带着昨儿拆封的那股挺括劲儿,靠在那儿像块立起来的门板;旧的卷成一团偎在它脚边,磨毛的边从卷口里翻出来一截,灰扑扑的。我路过的时候膝盖那块自己热了一下,昨天她那两条腿就横在我这儿,小腿肚子压着我膝盖骨,丝袜的面儿滑,分量是实打实的。我站住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厨房里我妈的嗓门穿过客厅砸过来:「航航!粥都凉透了!」

「哎,来了。」

日子表面上什么也没变。粥是粥,咸菜是咸菜,她把煎蛋铲进我碗里的时候顺手把蛋黄戳破了,说溏心的吃了败火。我扒着粥,听她在那儿数落楼上,说六点多就听见1602拖椅子,刺啦刺啦的,怀着孕呢也不知道轻着点。我说人家那不是拖椅子,兴许是挪桌子擦地。她说你懂啥,那声儿我一听就是椅子腿。行,椅子腿。

上午她练第二场。

新垫子铺开,她跟着手机里那个主播数数,口令声从客厅那头过来,「五、六、七、八」,她跟着喘,换气的地儿听得真真的,每到下犬式那儿她的呼吸就沉一截。我坐客厅另一头擦哑铃,一块旧眼镜布,裹着哑铃杆转着圈擦,擦得那铁杆都能照见我的人影了。耳朵全在她那边,这个我不认,认了就得出事。

练完她没卷垫子,两只手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又弯腰把旧的那个卷紧了半圈,俩垫子一立一卷靠在一块。她直起腰,伸手在新垫子面上拍了两下,拍得挺实在,巴掌落上去砰砰的。

就这两巴掌,我手底下擦哑铃的劲儿停了半拍。昨天她坐在沙发上,我捞着她两条腿,从脚踝一路按上去,掌根底下那点肉的分量和回弹,到今天早上还存着。我咽了一口,低下头接着擦我的哑铃,把哑铃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又过了一遍。

「航航!」她在厨房喊,「过来剥蒜!光知道搁那儿擦你那铁疙瘩,擦得能照见人了都!」

「这就来。」我撂下哑铃进厨房,「照见人不正好吗,妈你要缺镜子,拿它照,省得买。」

「滚犊子。」她头也不抬,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在盆沿上,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蒜剥利索点,别抠抠搜搜的,一瓣蒜让你剥出八瓣的皮。」

我蹲垃圾桶边上剥蒜,看她站在灶台前摘豆角。中午这顿是豆角炖茄子,冰箱里还有半拉茄子,前天保供包里那颗的另一半。我说妈,豆角够不够,不够把那半拉茄子也凑进去,凑一个菜。

「对了,」她把摘好的豆角拢进盆里,端起来掂了掂,「明儿揉面,馒头见底了,你小子别躲。」

「不躲,我啥时候躲过我。」

「你躲没躲你自个儿心里没数?」她斜我一眼,眼角那点笑纹散开,「上回让你揉,你说手腕子疼,转头跟你那帮哥们儿开黑开到后半夜。」

「那是养伤,养好了好干活。」

「贫吧你就。」

午饭前后没啥事。她在厨房拾掇,我回客厅把那对哑铃归置回阳台角落,回来坐沙发上刷手机。楼上1602又拖了一回椅子,刺啦一阵,过去了,跟着是管道里谁家炒菜的水声,顺着井道上下几层都听得见。这楼里的人全活在声响里,谁家中午吃啥,闻味儿都知道个大概。

下午三点来钟,离视频还有一会儿,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黑着屏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照了照。

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她瞅着,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抿匀,又抬手把鬓边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头去,露出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照完了,她把手机放下了。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这套动作我熟,每回视频之前她都得这么拾掇一下,今天描过的眉比平时齐整,豆沙色的口红也是新点过的,家居服成套那套,板板正正。入镜体面,她管这个叫礼数。

视频是三点多一点打进来的。

铃声一响,她应声的速度比平时快,膝盖上还摊着没摘完的半盆豆角,人已经坐直了。手机支在茶几上那个老位置,底下垫着一沓缴电费单子,垫出个仰角,正对着沙发。她伸手把屏幕扶正了一下,那头我爸的脸就出来了。

「吃了没?」她先开的口,手里那根豆角掐掉一头,丝撕下来搭盆沿上,话是从活计缝里出来的。

「吃了,食堂。」屏幕里我爸今天没躺着,坐起来了,背后那个简易衣柜的门开着一半,挂着件灰工装。「你们呢?」

「早吃完了。航航!」她朝我这边扬了下下巴,「你爸。」

我正坐沙发另一头擦自己手机屏,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拿那块旧眼镜布一点一点蹭,这是我给自个儿找的手里的活。被点了名,我往镜头跟前凑了凑,让我爸能看见我半张脸。

「吃了,挺好。」我说。

「你妈呢,你妈这两天咋样?」

「妈在边上呢,你自个儿问。」

「问啥问,我好着呢。」她接过去,答得顺,碎话一句接一句,「今儿天儿闷,六月头了,屋里待不住人,纱窗明儿得让航航上了。你们那边呢,还封着?」

「封着。不过凭出入证能出去买菜了,一天一趟。」我爸在那头动了动,屏幕晃了一下,「食堂大师傅口重,做的菜齁咸,我们哥几个轮着自个儿煮面。」

「煮面你行不行的,上回视频你说煮坨了。」

「煮熟练了,这回没坨。」

问一圈,答一圈,问完了就没什么说的了,静了一拍。电视里没开,屋里就剩豆角丝撕下来的动静,一根,又一根。她低头撕一根丝,再抬头答一句,两头都不耽误。

「爸,你头发咋回事。」我凑近了点看,屏幕里他那脑袋推得长短不齐,青一块白一块的,「跟狗啃的似的。」

「同事拿推子给推的,」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推子是借的,手生。」

她探近屏幕瞅了一眼,笑出了声:「回来妈给你推。家里推子现成的,航航这头就是我推的。」

「妈推的也不齐。」我说。

「滚犊子,妈推的咋不齐了。」

「我后脑勺那块,」我抬手比划,「上个月你推完,大鹏视频里管我叫梯田。」

「他懂个屁。」

我爸在那头乐,乐完又没词了,又是那种静。这种静我熟,每回视频都有,问到第十分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一家三口隔着两千来里地,把「吃了挺好注意防护」翻来覆去地说。我坐了回去,接着擦我的手机屏,眼镜布在屏幕上转圈,指纹擦掉一层又冒上一层。

中段的时候,她显摆开了。

「老周我跟你说,」她把豆角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屏幕前倾,「你儿子前儿个六一,给我整了一桌子菜,锅包肉,你瞅瞅。」她把手机从缴费单上拿下来,翻相册,翻出那天拍的照片,怼到镜头前头,「肉片炸得焦黄,芡汁挂得匀,饭店里也就这水平。全是他自个儿张罗的,买菜买肉,瞒着我订的。」

「航航整的?」我爸凑近了看,「行啊。」

「还有呢,」她把手机支回去,「昨儿个又给我买了个新垫子,瑜伽垫,你瞅瞅这个。」她侧身拍了拍沙发边立着的那块蓝垫子,巴掌落上去砰砰响,「旧的都磨起毛了,他记着,不声不响给妈订了个新的。瞎花钱,一天天的,挣俩钱儿存不住。」

瞎花钱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眉毛是扬着的。这话我熟,她夸人就是这个骂法,骂得越响,心里越美。

「他挣的?」我爸问。

「画图,他们同学给的私活,一张图好几百。」她说着,忽然伸手,一把薅住我胳膊,「过来,让你爸瞅瞅!」

我被她拽得往那边歪。

一米八六的块头往那个小镜头里收,不是件容易事。我半边肩膀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得往她那边歪一截,膝盖顶着茶几腿,两个人才都进框。肩膀挤着肩膀,隔着两层布,她胳膊还挎着我小臂,隔着袖子那点温度先过来了。镜头里,她的脸在我脸旁边,我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她。

描过的眉,顺着眼形走的细弯;豆沙色的口红,刚抿过,唇上那点润还在;头发别在耳后,小金耳钉露出来,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她笑得眼角那点纹全散开了,凑近了看,鬓边发根里透着一星半点的白。

「老周你瞅瞅,」她一只手还薅着我,另一只手指着屏幕里的我,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儿子,一米八六,会做饭,会画图,会揉面,还知道给妈买垫子。」

她顿了顿。

「我儿子会疼妈了。」

话音没落,她的脸侧过来了。

我正对手机屏幕,她的脸是从我视野的边儿上侧过来的,余光先接到的:她挎着我小臂的那只手紧了半分,肩膀往我这边送了送,脖子伸过来,描过的眉在我眼角里压下来,跟着是那双豆沙色的唇,在我余光里放大,放大。

贴上了。

颧骨下方,往耳垂前头那一带。她的唇是偏薄的那种,贴上来的时候先是口红那点润,凉一丝丝的,跟着是唇本身的热,隔着那层润印在我脸上。一触,就离了。

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可这一下里,雪花膏的味儿混着口红那点说不清的甜,整个钻进我鼻子里了,我的眼睛管了自己十年,鼻子一天都没设防过,它不设防,它就全收着。

操。

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字,炸开的,压都压不住。我妈亲我。我妈的嘴,刚贴在我脸上,豆沙色的,润的,热的。上一个这么亲我的是多少年前,我说不上来,小时候的事,断了好些年了,今儿个续上了,当我爸的面,续在我脸上。

她已经转回屏幕那边去了,跟没事人一样,嗓门照常亮:「咋样,羡慕不?」

我爸在那头笑,笑得慢悠悠的:「都多大了还亲。」

「多大了也是妈的儿子。」她说着瞥了我一眼。

她看见的是我僵在那儿的样子。半边肩膀还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还歪着,一动不动,脸上那块皮肤烧起来了,从颧骨下方那块一直烧到耳朵根。

「瞅瞅,」她乐了,手指头戳了戳我胳膊,「大小伙子了,妈亲一口还害臊。」

「嘿嘿。」

我嗓子里发干,就挤出这么一声。手里那块旧眼镜布早不擦了,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布是潮的,手心也是潮的。裤裆里顶起来了,顶着,大喇喇地顶在裤衩上,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腿想岔开都不敢岔,只能把膝盖并着,腰板挺直,装成一个被妈亲了一口就不好意思的大儿子。

脸上的烧下不去。那块皮肤是活的,口红那点润还蹭在上头,我半边脸的汗毛都立着,她身上那点热乎气隔着她回屏幕那边的身子还往我这边飘。我想抬手摸一下那块地方,手指头在眼镜布上抠了抠,没抬。

「行了行了,让他回去吧,镜头里挤得慌。」她摆摆手,把我从框里放走了。

我退回沙发另一头,动作比过来的时候慢,慢是因为不敢快,快了裤裆里那点动静更明显。眼镜布重新按到手机屏上,擦,一圈一圈地擦,屏幕上那点指纹快叫我擦出包浆了。

后头他们又说了几句。她问我爸项目部那边还缺啥不缺,我爸说啥都不缺;我爸说解封的日子听说是快了,她说听谁说,他说群里说的,她说你们那群还没我们这群准呢。我一句没接上,也没想接,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我自个儿的心跳。

「那行了,」我爸末了说,「注意防护。航航,听你妈的。」

「哎。」

「缺钱了说。」

「嗯,够花。」

挂了。屏幕黑下去,缴费单上那台手机安安静静支在那儿。

屋里静了一拍。

就一拍。她低头把膝盖上那半盆豆角端起来,目光往沙发边扫了一下,扫过那两个立着的、卷着的垫子,看了一眼,收回去了,起身往厨房走。她的拖鞋底拍着地板,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水龙头开了,水声哗的一下起来,豆角倒进盆里的动静,跟着又是撕丝的动静,一根,又一根。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几秒。

脸上那块皮肤还烫着,烫得有形状,就颧骨下方往耳垂前那一小片,边界分明。我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就四平米,淋浴、马桶、洗衣机挤在一处,我一进门胳膊肘就碰着门框。洗手台前的镜子,早上起来我刷牙溅了两点牙膏在上头,两个白点子,挂了一天了没人擦。

我往镜子跟前凑了半步。

牙膏渍的斜下方,那个印就在那儿。

豆沙色,浅浅的,蹭在颧骨下方,形状是她的唇,偏薄,唇峰那儿有个小小的缺口,边缘已经有点花了,是方才她在屏幕上指着我显摆的时候,我脸上的汗把它洇的。镜子里的我,浓眉,黑脸,头发让她推得长短不齐,左边脸上印着这么一小块豆沙色。

两个白点子的牙膏渍,对着这一小片豆沙色,一上一下。

厨房的水声没停,哗,哗,撕豆角丝的动静隔着没关严的门钻进来,一根,又一根,她哼上了,跟着手机里外放的什么曲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她唱得自在。她没看见。电话里也没人提醒我。全世界都觉得刚才那一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妈亲儿子一口,多大点事,我爸在那头笑着翻篇了,她在这头哼着歌摘豆角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镜子跟前,看着它。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

晚饭是豆角炖茄子,还是那半拉茄子,到底还是凑进去了。

我俩并排坐。她尝了一口豆角,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豆角有点老了,筋多。下回接龙得跟陈姐提一嘴,这批豆角不行。」

「茄子炖得烂糊,」我扒了口饭,「下饭。」

「就知道下饭。」她又夹了一筷子茄子,搁我碗里,「陈姐晚上又在群里吆喝新接龙了,说是有绿叶菜。」

「贵了就别接,」我说,「冰箱里头还有白菜。」

「看看价再说。」她顿了顿,想起来,「明儿揉面,你小子别忘了。」

「行。」

碎话一顿接一顿,菜、群、面、楼上的椅子,话把眼前的事填得满满当当。她脸上瞧不出下午的事,我脸上也瞧不出。一顿饭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水池子里水声开得老大,她在客厅收茶几,抹布擦过玻璃板的动静,擦到我下午坐过的那半边,顿都没顿一下。

晚上看了会儿电视,隔天的安排,今天本来就没排。九点半她起身回房,走之前说:「早点睡,明儿和面得趁早,天热发得快。」

「哎。」

次卧,灯关了。

我躺在那儿,天花板上有点对面楼漏过来的光。下午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放:她的脸侧过来,眉压下来,豆沙色的唇放大,贴上,润的,热的,雪花膏混着一点甜钻进鼻子。放到这儿,电影没停,往下走了,那张嘴不在我脸上了,往下挪了几寸,落在别的地方。

掐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儿。裤裆里硬着,硬得发胀,我在黑暗里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手搁在被子上,哪儿也没去。

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响了一下。

停了。

再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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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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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五十八天,六月四号。

早上舀面,面瓢刮着缸底,剌剌地响,一层面扑子扬起来,呛得我眯了下眼。缸见了底,瓢口刮过去,铁皮蹭陶缸的声儿发空。五月二十八号我从东门扛上十五楼的那袋面,五十斤,扛的时候肩膀压得生疼,进电梯还蹭了一襟子白,今儿就剩缸底这一瓢了。

馒头筐昨儿就空了。早上最后两个馒头切片煎的,就这她还把边上煎焦的几片扒拉进自己碗里,焦的脆,她说她爱吃。她爱吃个鬼,二十三年她都这么说。

「今天揉面。」妈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她的半边身子。

「哎。」我应下来。缸里这点面,两屉,紧一紧能多出俩。

她头缩回去了,拖鞋趿拉趿拉往客厅去了。我把面瓢里的面倒进盆里,又拿瓢背把缸壁刮了一圈,刮下来的面扑子扑簌簌掉进盆,一点没糟蹋。封控五十八天,糟蹋粮食这事儿在我家判刑。

…………

面是上午十点来钟和上的。温水,酵母掐着量撒,我拿筷子搅出絮,再下手揣。这套手艺四月末在她手底下学的,那会儿我把和面比作拌水泥,她笑得差点把面盆扣了。俩月过去,水泥拌出师了,她连看都懒得看,揣面的活儿整个归了我。

「水别多了。」她在客厅喊,眼睛都没往这边抬,手里剪着花枝子。

「知道,三光。」

「贫吧你就。」

三光,面光盆光手光,她定的验收标准。盆倒扣在灶台上醒着,我洗手出来,客厅里她正把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转了个方向,花头冲下,绳儿在阳台钉子上挂着,转了半圈又转回去,跟没转一样。这俩玫瑰挂了一个多月了,从鲜花挂成干花,她还没想好安置哪儿。问就是「急啥,挂着也好看」。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挂面卧俩荷包蛋。鸡蛋见底了,就剩最后俩,她一人碗里卧了一个,我说我不爱吃溏心的,把我那个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拌面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她当然知道我不讨厌溏心的,二十三年她煮的每个蛋我都吃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提。

下午三点来钟,面发起来了,盆盖子一掀,面团顶着盖儿,蜂窝眼儿扯开,酸香先蹿出来。

「发了。」我冲客厅喊。

「揉吧。」她人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辫蒜,搬了个凳子坐餐桌边上,「我看着你揉。」

我把面团抠出来摔在案板上,开始揉。袖子挽到胳膊肘,面粉扑了一案板。她白日里就一身成套的家居服,袖口挽着,剥蒜剥得窸窸窣窣,蒜皮在桌角积成一小堆。隔墙的电视声断断续续飘过来,1501赵大爷那个音量,白天黑夜一个样,电视里唱戏的调子穿墙过来,咿咿呀呀的,跟我揉面的节奏居然合得上。

「屉布浸上一块,别又忘了。」她说。

「浸了,碗柜上头那盆清水里泡着呢。」

「面够蒸两屉。」她剥开一瓣蒜,蒜瓣在她指头肚上转了个个儿,「蒸完这缸就空了,回头接龙我再盯盯。」

「两屉管到解封。」我把面团翻过来,掌根压着往前送,「妈,咱这面袋子比我钱包先空了。」

「滚犊子,钱包里本来就啥也没有。」

「有,有大鹏结的账,五百六。」

「五百六够干啥的,够你买双鞋不。」她把蒜瓣丢进碗,又拿起一头,「攒着,别乱花。」

我翻面的时候小臂发力,筋跳起来,面粉扑在汗毛上,白的一层。案板让面团砸得哐哐响,我整个人都扑在上头使力气。

她的目光落上来。

落在我小臂上。剥蒜的手停了,蒜皮捏在指间没落下去。我端起面盆磕了磕,盆底磕桌沿,当的一声,盆里的干面扑子震起来一层。她的目光又落上来,这回停得长了半拍,捏着的那瓣蒜半天没剥皮,蒜皮的半透明边儿在她指头上翘着。

停完她低下头,蒜皮窸窣,一小堆又厚了一层。

我只当她在看面。面有啥好看的,揉了俩月了。

「行了,起。」我把面团收口朝下按进盆里,「再饧一刻钟,分剂子。」

「嗯。」她端着那碗蒜起身,「晚上拍黄瓜,这蒜正好。」

…………

她下午在卫生间拾掇了一下午。我在次卧画图,大鹏甩的第三张私活,轴线画到一半,就听卫生间里卷发棒插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棒,夹住,松开,夹住,松开,间隔匀得很。这动静我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先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跟着一股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妈拾掇齐了。卷发棒带过的弯还支棱着,松松软软搭在肩上,灯光底下泛一点深棕的光;豆沙色的口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肉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航航,妈今天这身咋样?」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没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再抬头,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会说好看。」

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磕着玻璃面,当啷一声。我坐直了,重新抬眼,从头看到脚。

二十三年,我头一回被允许这么看,名正言顺地看,看的是我妈。卷发,口红,描过的眉毛,新衣裳,丝袜,拖鞋。她站得直,脖子拔着,胯送出去那半边还没收回来,等着我给出个像样的说法。脑子里的词儿倒是有的是,一个都不敢用,能出口的只剩最笨的那几个。

「就……这色儿衬你。」我搜肠刮肚,「显白。比上回那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诌了一个,「那个显老。」

「那件才买两年。」她眉毛挑起来了,「哪儿显老了?」

「那不显老,显……显壮。」

「刘航。」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身好,这身最好,比那身强,强老鼻子了。」

「算你有点长进。」她嘴角压不住了,转身要收场,拖鞋趿拉了一声。

目光走到她头发上,停住了。深棕的染层底下,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灯下直反光,尤其头顶偏后那块,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过半个身子。

「你这儿,」我凑过去,「发根。」

「发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个空,那位置她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白了?」

「嗯,冒出来了。」

「有几根?多不多?」她往餐桌边的凳子上走去,一屁股坐下,头微微低下来,后颈的碎发露出来一撮,耳垂上小金钉闪了一下。「给妈瞅瞅。」

我站到她侧后方,手进了她的头发。

发丝从指缝里过,软的,带着卷,卷发棒卷出来的弯一绺一绺挂着,我手指头扒开一绺,下头的发丝就跟着滑过来。指腹贴上头皮那一下,气味一层一层顶上来:先是洗发水的香,凉丝丝的还没散干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头皮焐出来的热气,一下午卷发棒的温乎气混着她的人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操。

我数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前头数到几忘了。

她的头皮在我指腹底下,温的,软的,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比染过的硬一点,扎指腹,一丁点一丁点的扎。我扒开一条发缝,白的那截在缝里最密,三四根挤在一块儿。我手指头顺着发缝往后走,她又往下低了低头,后颈那一撮碎发全让出来了,脖子上极细的一层汗毛让灯光照得看得见。

小时候她拿推子给我推头,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头皮,我照镜子也没恼过。那会儿她站着我坐着,推子嗡嗡的,她一只手按着我脑袋,一只手推,碎头发掉我一脖子。二十三年,轮到我站着她坐着了。

「到底几根啊,你倒是说话。」

「七八根吧。」我把数忘了这事儿咽回去,「都在后脑勺上头这块,正面瞅不着。」

「正面瞅不着就行。」她说,「别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应着,手没停。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贴着她头皮。漏的电我自己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由着儿子在她头发里翻,翻得理直气壮,翻得跟她给我掏耳朵一个性质。

「染发膏见底了,这俩月没染了,白头发全冒出来了。」她说,语速快,一句赶一句,「上回染还是封控前,店里进货那家小妹给我捎的,现在人店都封着。回头群里问问谁家囤了,没有就等解封。」

「嗯,回头我帮你问问。」我手指头又扒开一条缝,「陈姐那群里啥都有,上回还有人出面膜呢。」

「面膜跟染发膏两码事。」她撇嘴,「再说染头发的玩意儿得看色号,深棕的,买错了染出来跟焦了似的。」

「那就等解封,反正正面瞅不着。」

「你懂啥,白头发这东西自己知道就膈应。」

「膈应啥,你染不染都……」我把「好看」俩字咽了,换成,「都挺利索的。」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把头发拢回去,拢了两下,碎发抿到耳后,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凳子沿上撑了一下。画面她收的场,收得干干净净,跟刚才坐下来的架势一样利索。

「蒸馒头去吧,面饧好了。」她往厨房走,「我瞅着黄瓜去。」

「哎。」

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她头皮的热气,一根白头发缠在指缝里,绕了半圈。我没弹掉。

我站那儿把分剂子的活儿干完,面团揪成一个一个剂子,摆在案板上,拿湿屉布盖上。手指头动它的,那根白头发还缠在指缝里,揉面的时候蹭在面上,我又把它摘出来,攥在手心里。后来洗手,水一冲,没了。

就这样吧。

…………

两屉新馒头出笼,屉布掀开的白汽扑了我一脸,热腾腾的面香顶得满厨房都是。她蒸馒头有讲究,屉布要提前浸,火候到了掀锅要快,白汽一散,馒头一个个暄腾腾蹲在那儿,她拿筷子夹起来一个掂了掂。

「发得好。」她说,「我儿子这手艺,解封了能去馒头房上班了。」

「馒头房一个月多少钱?」

「滚犊子,大学生去馒头房,你想得美。」

蒜剥多了,晚饭拍了个黄瓜。她拍黄瓜我砸蒜,蒜臼子当当当的,她那边菜刀拍黄瓜啪啪啪的,两股声儿在厨房里对着响。蒜汁溅到她手背上,她抬手弹了我一脑崩,指头沾着蒜汁,弹完我脑门上凉了一小块。

「妈你讲不讲理,我砸蒜溅的你。」

「蒜是你要砸那么狠的。」她把黄瓜装盘,「轻点砸能死啊。」

「轻了砸不出味儿。」

「歪理。」

饭桌上新馒头一人一个,她把馒头皮儿暄的那半掰给我,我把那半又搁回她碗里,她瞪我,我低头扒拉黄瓜。推了两个来回,馒头凉了半截,最后一人一半。这事儿在我家每天上演,台词都不带换的。

…………

晚饭后她坐进沙发,还没找遥控器,先把脚翘起来了。

脚踝外侧一个包,昨夜睡觉让蚊子咬的,今天痒。她隔着丝袜挠,挠的时候袜面在趾节上打滑;五个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顶出五个小鼓包,瘪下去,又顶出来;脚背绷起,松开,再绷起;挠完她顺手把蹭乱的袜面抹平了,抹的时候指头顺着脚背往袜口带了一把。

「死蚊子。」

我低头刷手机,这一声把我眼睛引过去了。

六月入汛,蚊子跟着潮气进屋,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窗封着,门磁上着,这玩意儿比社区网格员还能耐。她翘着那只脚,薄肉丝在灯下薄得只剩一层雾。包周围的皮肤有点红,隔着丝,那点子红透出来,闷闷的,一小片。

这个位置我按过。二十四号,她脚上哪儿怕痒哪儿吃劲,我手里有数,脚踝这块她当时脚趾头蜷起来过一回。这双袜子也是我晾的,高杆,我挂的,收也是我收的,五月五号定的分工,高杆归我低杆归她,打那以后她的丝袜全过的我的手。

她拿起茶几上的花露水晃了晃,瓶子在她手里转了个个儿,就剩个瓶底,晃出的声都发飘,空荡荡的。

「没了。」她把瓶子对着灯照了照,「这点儿也就够抹一回的。」

「省着点用,往包上点。」

「用你教我。」她拧开盖,往脚踝那个包上点了两滴,手指头抹开,花露水的凉味儿蹿出来,盖过了屋里的面香。抹完她又翻手机搜蚊香,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群里只有四月底那条旧接龙,字都灰了,早截单,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四月底的团,早没了。」她把手机撂腿上,「这日子过的,蚊子都成精了,连个蚊香都买不着。」

「拿大蒜抹,驱蚊。」

「那是治咬,文盲。」她白我一眼,「再说家里蒜刚拍完黄瓜。」

「那就……物理防御。」我瞅了瞅她那只脚,「穿厚点的袜子睡。」

「大六月的穿厚袜子,你想捂死我。」她把花露水撂回茶几,瓶底磕玻璃面,嗒的一声。她扭头看我,「你睡觉也注意着点,胳膊腿别撂被窝外头。这蚊子专咬你这种皮糙肉厚的。」

咬你还得先咬穿袜子,咬我直接下嘴。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舌头咬住了。

「蚊子咬我都嫌塞牙。」

「贫吧你。」她哼了一声,「今晚不脱袜子睡了,我看它咋下嘴。」

说完她够遥控器去了,够的时候身子往茶几那头探,脚从沙发沿上收回去,袜尖在拖鞋口顿了一下,趿上。不回头,不解释,这事在她那边就结了,结得干干脆脆,一个当妈的防蚊决断,跟说明天吃啥一个性质。

墙那边。被子里。那双我数得出每根脚趾形状的脚,整宿裹在丝袜里。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脚跟的茧色隔着丝透出来。被窝里的温度焐着,丝面贴着脚背,她翻个身,袜尖蹭过床单。

短镜放完,我把手机拿起来接着刷,屏幕上是个修车视频,扳手拧螺丝,我看了得有半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她找到遥控器,电视响起来。

我什么都没干。

…………

六月入汛,屋里闷。窗户封着,阳台那扇开了一条缝,进来的风也是潮的。我晚上就一条薄大裤衩,洗得发软,裤腿宽宽大大,上头一件旧T恤,领口都泄了。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擦得半干,挨过来坐下,雪花膏和洗发水的味儿比她人先到,一团一团往我这边飘。

电视里演那部年代剧,我跟她从五月初看到现在,四十多集,看了一小半。今儿这集可乐,厂子里那点事编得活灵活现,车间主任让人拿话绕进去了,绕了三圈还没醒过闷儿来,全车间的人憋笑憋得脸通红。

我看得挺正常,身上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是实话,刚才那阵短镜的余温早过去了,我盯着电视,跟着剧情走,那主任又说了句蠢话,我还乐了半声。

她笑第一阵的时候往我这边歪,手顺势拍上我大腿。

上段,偏内侧,掌心朝下,摊开的。手指头自然垂开,指尖那截过了我大腿的中线。我眼珠子从电视上斜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笑第二阵,手没拿开。

拍着拍着,变成撑着了。她笑得往我这边使力,掌根压在我大腿根往里的位置,手指头自然垂开,掌缘正对着我裤衩那边。电视里那主任还在挨绕,她笑得一声接一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眼里这一下跟拍沙发扶手一个性质。这双手拍了我二十三年,小时候拍后背让我直起腰,巴掌落得又响又实,拍得我一趔趄;饭桌上我贫嘴,这双手拍我胳膊;我高考完那天,这双手拍我后背,拍得我差点趴地上。拍儿子,在她那儿跟拍案板、拍黄瓜、拍面团是一个系列的动作,拍了几十年,从来不用过脑子。

先是温度。她的手心隔着裤子渗进来,热的,六月天,手心里一层潮,那点潮意隔着洗软的布料一点一点洇过来。

跟着是位置在我脑子里对齐。她的手。那个部位。中间那截布。三个坐标,一次对上。

操。

身体不听使唤了。先是裤裆里一坠,沉,整条东西都坠得发沉;跟着血往下走,一跳一跳,发紧,每跳一下就更紧一分;再跟着在布料底下抬头,一分一分翘起来。裤衩薄,洗得软,宽宽的裤腿根本兜不住走向,布料让顶起来的东西扯出一道斜,斜着往她手掌那边去。前端隔着那层薄布,贴上她手掌边缘的底下。

她还在笑。电视里那老头儿说了句什么,车间里的人哄堂大笑,她笑得手底下拍了两下。

每一下,压力穿过她的掌心,穿过那截布,传到前端。

我不敢动。

挪腿不行,欠身不行,收腹都不行。任何一下,布料底下这点贴合就会变成她手心能认出来的东西。我连呼吸都放浅了,一口一口,匀着来,进气,出气,中间不敢有起伏。六月的天,我后背贴着沙发的那块皮开始出汗,汗顺着腰往下走,痒,不敢挠。

眼珠子斜着,量裤裆和她手掌中间那截布。

两指宽。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两指。

裤衩的布料让走向扯得斜过去,斜的那头就悬在她掌缘底下,再偏一寸,就是直接贴着。

再偏一寸。

就一寸。

她笑得肩膀直颤,肩上的发丝跟着晃,半干的头发在她脖子后头一荡一荡。电视声,她的笑声,屋里就这两样动静。空调没开,风扇在墙角摇头,摇过来一阵风,吹不动我身上这层汗。我纹丝不动地挨着她手底下那两下拍,挨得结结实实,她的掌根压着我的大腿根,她的指头垂在我腿上,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往我这边借力,借得理直气壮。

电视里那主任终于醒过闷儿来了,拍着桌子跳脚,她笑得更大声,手底下又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掌缘往下沉了沉。

我眼珠子钉在电视上,电视里的人影在动,动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全部的神儿都在大腿根那块,在她手掌的边缘,在那截两指宽的布上。布料底下,前端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布就跟着轻轻扯一下,扯的那头蹭着她掌缘底下那点皮。

蹭上没蹭上,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她的手心的潮,她的笑在她掌心里带的颤,她拍下来那两下的实劲儿,全从我腿上传过来,传到布料底下,传到那道斜上去的走向里。我裤衩里又烫又胀,胀得发疼,疼也得挨着,挨得连脚趾头都在拖鞋里抠住了。

她笑够了这阵,喘了口气,嘴里念叨了句「这老东西」,电视里换了个人说话。

几个呼吸之后,她自己拿开了手,撑着沙发扶手起身,够茶几上的水杯。

布料从她手底下退开,弹回去,啪的一声轻响,只有我听得见。

水杯是晚饭时倒的凉白开,在茶几上摆了俩钟头了。她拿起来抿了一口才发现是凉的,皱着眉放下了,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都凉了。」她说。

「我给你倒点温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动,嗓子眼发紧,声音倒还稳。

「不用,凉的也喝。」她把杯子又拿起来,这回喝了两大口,喝完抹了下嘴角。

她坐回来,接着看电视,坐回来的时候往沙发里沉了沉,离我还是那么远,手放回她自己腿上了。

我裤裆里的走向还没退,硬着,斜着,隔着洗软的布料顶在那儿。眼珠子钉回电视上。演到哪儿了,我不知道。那主任后来咋样了,我不知道。电视声嗡嗡的,她的呼吸在我旁边一起一伏,她看得乐,跟着剧情骂了句「活该」。

风扇摇过来,风扫过我的胳膊,汗凉了一层。

我在心里默念,我看电视呢,我看电视呢,我看电视呢。念到第四遍,裤裆里那阵跳慢慢平下去一点,平得极慢,一分一分的,退得比来的时候磨蹭多了。

她忽然又说:「这集完了就睡觉啊,明儿还得早起。」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稳稳当当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那儿看剧,笑得前仰后合,手拍过儿子的大腿,拍得跟拍了几十年一样。她的手拿开过,去够了一杯凉白开,嫌凉,又喝了两口。这半分钟在她那边不存在,在她那边就是电视挺好笑。

在我这边,这半分钟一秒一秒全是实的。手心的温度,掌缘底下那点蹭,布料弹回去那声轻响,全在我脑子里存了档,存得死死的。

电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裤裆里才算退干净。她起身关电视,遥控器按掉,屋里静下来,风扇的嗡嗡声显出来了。

「睡了。」她说,「明早吃馒头就黄瓜咸菜。」

「嗯。」我站起来,站着的时候侧了下身子,动作自然,拿茶几上自己那个杯子当由头,「我把杯子刷了。」

「搁那儿吧,明儿我刷。」

「顺手的事。」

她往主卧走,拖鞋趿拉趿拉,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窗户缝别开大了,放蚊子。」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了,没锁。我在厨房把两个杯子刷了,水流开得很小,慢慢刷,刷完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冰箱嗡嗡。裤衩里那点余温还在,她手心的温度似的,烙在大腿上段那块皮上。

我回自己屋,门带上,没锁。五月十号立的规矩,谁也不许锁门,打那以后两扇门夜夜就这么虚着。

躺下之后,墙那边窸窣了一阵。被子掀开的声,床单蹭的声,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停了,安静了。

我知道她今晚穿着丝袜睡。

我的裤衩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楼上不知谁家冲了一回马桶,管道里水声哗啦啦下来,又停了。整栋楼沉下去,沉进六月的夜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胳膊腿都收进被窝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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