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刀记】(16-19)作者:猫九大大第十六回:沈铁算街头问卜,老神仙直言点迷津 诗曰:旧恨新愁两未平,街头偶遇老仙翁。 一言点破心中事,三语惊醒梦里人。 从来孽债终须了,何必痴迷枉费神。 若不回头终有报,江风卷浪是前尘。 话说沈远自秦氏下船之后,虽是日日冷着柳氏,夜夜在外买醉,可那心里的烦闷非但未能消减,反倒像江底的淤泥,越积越厚。他白日里在码头上与人谈生意,尚能强撑着几分精明;可一到黄昏,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便涌上来,让他坐立不安。他不想回船上——那条船如今在他眼里,倒像一座囚笼。秦氏在时,他觉得船太窄;秦氏走了,他觉得船太空。横竖都不对劲。 这一日,船泊庐州码头。沈远交接完货物,又在镇上酒馆里灌了几壶黄汤,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他醉眼朦胧地在街上走着,也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街两旁的店铺陆续掌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面摊上腾起的热气混着葱油香——这市井烟火气热热闹闹的,可他走在其中,却像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与他无关。 正走着,忽然听见道旁有人高声说道:“这位施主,请留步。” 沈远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八卦图,搁着签筒、铜钱、朱砂笔。桌后坐着一个老道士,鹤发童颜,面色红润,三缕白髯飘洒胸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执一柄拂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老道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往那破桌后面一坐,倒像是坐在云端里一般。 沈远平生不信鬼神,对那些算命卜卦的江湖术士向来嗤之以鼻。他摆摆手,道:“不算命,不算命。”说着便要走。 那老道却也不恼,只是捋着白须,悠悠说道:“施主不算命也无妨,只是贫道观施主印堂发暗,眉间带煞,心中必有一桩放不下的事——那件事像块火炭,攥在手里烫得疼,松开手又不甘心。施主若是不愿听,便请自便。” 沈远听了这话,脚步便迈不动了。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那老道一番,狐疑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道指指对面的木凳,笑道:“施主请坐。贫道不收你的卦金,只与你闲话几句,听不听都由你。” 沈远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他终日把心事闷在肚里,船上的柳氏他不想说,老徐头他不能说,如今对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反倒觉得松了几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说了也无妨。 老道细细端详了他一阵,开口道:“施主这眉间之煞,不是新近才有的,怕是积了大半年了罢?” 沈远心中一动,默默算了算时日——秦氏与李兴的事被他撞破,可不就是大半年前?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道:“道长继续说。” 老道又道:“施主这煞气,起于家宅。贫道若没看错,施主近日家中生变,失了样要紧的东西——这东西不是金银财帛,而是一个人。这人原是在施主身边的,如今却已离去了。” 沈远听到此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紧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老道,那目光里有几分戒备,也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震动。 老道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已有了数,叹了口气,道:“施主,贫道斗胆问一句——这人可是施主亲手送走的?” 沈远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紧了。他想起那日在船上,他把刀放在桌上,让秦氏选——是把刀扔进河里,还是把自己扔进河里。他想起秦氏跪在舱板上,抬头看他时那双满是泪水却又倔强不肯服软的眼睛。他想起她从船尾回来时,那把新买的刀已沉入了江底。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不错,是我亲手送走的。” 老道拂尘一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已送走,施主为何又念念不忘?” 沈远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是啊,是他自己写的休书,是他自己给的银子,是他自己让她下船的。他有什么资格念念不忘?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那团乱麻是另一回事。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醉香楼隔墙听见秦氏被孙茂折腾时那一声呻吟,想起翠儿说她被周家小公子赎了去,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日日买醉、日日失魂落魄——他恨她,恨不得她;他想忘了她,却偏偏忘不掉。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是不甘?是后悔?还是仅仅因为她如今过得好,他心里便不痛快?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搅在他心里,搅得他日夜不宁。 老道见他不语,缓缓说道:“贫道观施主这半年来的运势,煞气缠身,非但没有消退,反倒越积越深。施主若肯听贫道一句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人既已离去,便是缘分尽了。施主若再执着不放,日夜忧思,只怕这煞气便要化作实祸。贫道行走江湖数十载,见多了为情所困的人,有些人放下了,便海阔天空;有些人放不下,便一步步走进了死胡同里,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悔之晚矣。” 沈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道长所言,我也懂。只是这世间的事,哪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他顿了顿,又问道,“道长说会有实祸——敢问是什么祸?” 老道捋了捋胡须,闭目掐指,似在默算什么,片刻后睁开眼来,正色道:“恕贫道直言。施主这煞气若不化解,再过数月,恐怕会有三重灾祸。第一,伤身——施主近来饮酒过度,肝火旺盛,长久下去必有大病,此是为她自戕。第二,破财——施主心不在焉,生意上必有疏漏,贫道观施主财帛宫已隐隐现了亏损之兆。这第三——”他顿了顿,看了沈远一眼,缓缓道,“施主家中,尚有新人在侧。若一味冷落,只怕会另生事端。这第三重灾祸,便是施主身边的人心也要散了。” 沈远听到“伤身”和“破财”时还只是沉默,听到第三桩时,心中猛然一凛。他想起柳氏那张小心翼翼讨好的脸,想起她这些日子被自己冷落在一旁时那委屈的眼神,想起自己已经半个多月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软话、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他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拱手道:“多谢道长指点。” 老道也不推辞,将银子收入袖中,又正色说道:“贫道最后送施主一句话:有些人,注定是施主命中的过客。施主攥得越紧,失去的便越多——不光是那已去的留不住,便是眼前的人、眼前的营生,也会一并从指缝里漏个干净。与其如此,不如早些松手,让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放过了她,便是放过了自己。” 沈远站起身,朝老道深深一揖,转身往码头走去。那老道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叹这痴人愚顽,还是叹这世间情债难偿。 一路之上,夜风渐起,吹得江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沈远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尽是那老道说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心里那股执念,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扎在肉里,拔出来疼,不拔更疼。他来来回回地想着,走到码头时,忽然站住了。他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柳氏。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惦记那个已经走了的人,却把眼前的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柳氏虽是用手段上了他的床,可她待他却是真心实意——他喝醉了,她彻夜守在榻边;他心烦了,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他拿她撒气,发狠折腾她,她都默默忍着,半句怨言也没有。他沈远虽不是正人君子,却也并非全无心肝。那老道说得对——攥得越紧,失去的越多。他攥着秦氏不放,到头来别连柳氏也一并寒了心。 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往码头走去。 上了船,舱里静悄悄的。柳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绣着一只鞋面,绣的是鸳鸯戏水的花样。她见沈远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习惯性地替他接了外衫,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口中道:“东家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了些。可在外头用了饭?灶上还热着几个菜,奴家去端来。” 沈远接过茶,却没有喝。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柳氏的手腕。 柳氏微微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沈远许久没有碰过她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这感觉。她不知他是醉了还是怎样,只是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这片刻的温存便像泡沫般碎了。 沈远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比从前瘦了些,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在灯影里若隐若现。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柳氏听了这句话,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着唇,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东家莫要这般说。奴家是心甘情愿的。”她说着便跪了下来,把脸贴在沈远膝上,声音低低的,“奴家只盼东家心里能有一丝奴家的位置,哪怕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奴家便知足了。” 沈远伸手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他的手有些发颤,声音也比平日低了几分:“往后不会了。” 柳氏伏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分不清这泪水是高兴还是委屈,或许都有。她高兴的是沈远终于肯看她一眼了,委屈的是这一眼来得这样晚。可不管怎样,她终于等到了。 船窗外,江风轻轻拍着水波,发出一阵阵温柔的哗哗声,像是替这对半路夫妻奏着一曲不成调的曲子。船尾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只有船尾那盏灯笼,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说。 有诗为证:街头偶遇老仙翁,点破迷津醒梦中。 若肯回头终有岸,若还执念总成空。 前尘已付东流水,后福当惜眼前容。 寄语世间痴儿女,莫因旧恨负春风。 不知沈远能否真的放下旧情,这船上又将生出何等新的事端,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沈铁算回心温旧梦,老徐头隔壁听新声 诗曰:才得高僧指路明,归舟便向旧人倾。 鸳衾再续温存意,锦帐重闻软语声。 隔板有人偷拭泪,孤灯无语暗伤情。 从来妒火最难忍,燃尽残生是此更。 话说沈远将那算命老道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日,虽不能立时三刻便将秦氏的影子从心头剜去,却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总要往下过,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跟了别人的女人,把自己熬成一具行尸走肉。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见柳氏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洒扫,变着法子给他熬汤煮粥,他喝醉了便守在榻边寸步不离,他发火时她便默默忍着从不回嘴,他冷落她时她也不曾有一句怨言,只是一个人躲到后舱偷偷抹泪。人心都是肉长的,沈远虽是个冷面商人,却也并非铁石心肠。他想那老道说得对,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莫辜负。 这一夜,船泊江湾,月明风清。沈远难得没有出去喝酒,晚饭时吃了两碗柳氏做的红烧鱼,又喝了一碗她亲手熬的莲藕排骨汤,还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今日这鱼烧得好”。柳氏听他这般说,竟愣了一愣——这是自秦氏下船之后,沈远头一回夸她做的饭菜。她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假装去盛饭,眼眶却悄悄地红了。 吃罢饭,柳氏收拾了碗筷,打了盆热水端进舱来,正要像往日一样放下水盆便退出去,好让沈远独自洗漱安歇,沈远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柳氏微微一怔,手中的铜盆晃了晃,几滴水洒在了舱板上。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沈远那双深邃的眼睛。灯下看人,总觉得比白日里柔和几分——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被昏黄的灯光一照,竟显出几分许久不见的温情来。 “今夜不用走了。”沈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温和。 柳氏听了他这句话,心中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多少个日夜?从沈远日日买醉开始,她便夜夜独守空房,听着江风拍打船篷的声音,睁着眼直到天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她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发颤,眼眶里已有泪光在打转。她忙低下头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借着拧帕子的动作掩饰自己发抖的手。 “东家今日怎么……”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话说到一半便不敢往下问了。她怕问多了,反倒把这份难得的温存给问跑了。 沈远没有答话,只是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他的手指蹭过她耳后那一片细嫩的皮肉时,她浑身微微一颤。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沈远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待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柳氏听到“委屈你了”这四个字,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沈远肩窝里,无声地哭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东家莫要说这般话,折煞奴家了。奴家是东家买回来的,伺候东家是应该的。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奴家从不敢这般想。” “往后不会了。”沈远将她往怀里搂紧了几分,手指从她鬓边滑到肩头,又顺着肩头滑到腰间。柳氏这些日子清瘦了些,腰肢愈发纤细,盈盈不堪一握。她身上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混着她自有的淡淡体香,倒比那些熏了香的官家小姐更让人心里踏实。沈远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往后该怎样便怎样。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再那般对你了。” 柳氏听了这话,心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她把脸埋在沈远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突然反悔似的。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沈远,颤声道:“东家这话可是当真?莫要哄奴家开心了一夜,明早起来又不理人了。” 沈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一个吻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温柔,不像是发泄,倒像是真的在品一个女人的味道。柳氏被他这般吻着,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两条手臂不由自主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将那柔软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 两人吻了一阵,柳氏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身走到灯前,回头看了沈远一眼,脸颊绯红。灯下的她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妩媚——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生生的颈子和锁骨。她伸手解了寝衣的系带,那寝衣便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身白嫩嫩的好肉来。奶子浑圆饱满,腰肢纤细柔软,两条腿又长又直,大腿根处那一丛乌黑的毛儿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既没有用手去遮,也没有急急地往榻上钻。她微微侧着头,拿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沈远。那目光里有羞涩,有期待,有许久不曾被疼爱的渴望,也有几分似有若无的得意。 沈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一股邪火自小腹升腾而起。这些日子他只顾着喝酒,竟忘了自己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可人儿。他伸手将柳氏拉进怀里,把她放倒在榻上,俯身压了上去。他一手揉捏着她那两只软绵绵的奶子,一手顺着她光滑的小腹往下探去,摸到那丛黑毛底下那片早已湿透了的花蕊,只觉手感滑腻温热,两片唇儿已微微翻开,像是含苞待放的花瓣,正等着他来采摘。 “东家……”柳氏被他摸得浑身酥麻,嘴里发出一声又软又糯的呻吟,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些,让他的手指更方便地探进去,“您许久没碰奴家了……奴家以为您再也不要奴家了……” “莫要胡说。”沈远低低说了一句,便分开她的两条腿,将那早已硬邦邦的话儿对准了那片湿漉漉的蜜处,慢慢送了进去。他许久不曾与她行房,只觉得她那牝户比往日更紧了几分,层层叠叠的穴肉紧紧裹着他的阳物,又湿又热,说不出的受用。他舒服得倒吸了一口气,停了片刻,才缓缓抽送起来。 柳氏被他这般弄着,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化了。她与徐老头偷欢虽也有几分快活,可那毕竟是偷偷摸摸,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如今躺在沈远身下,被他光明正大地疼爱着,那感觉全然不同——是踏实,是满足,是被自己的男人真正拥有的安心。她把脸埋在沈远颈窝里,两条腿紧紧盘着他的腰,嘴里发出一声声细细碎碎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刻意奉迎,倒像是从心底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又甜又软。 沈远听她叫得这般动情,心中也渐渐热了起来。他把柳氏翻了个身,让她趴在榻沿上,从后面又送了进去。这姿势入得深,每一下都直抵花心,撞得柳氏浑身乱颤,两只奶子在胸前乱晃,嘴里更是心肝肉儿地叫个不停。 “东家……啊……太深了……顶到花心里去了……东家今日怎的这般厉害……奴家受不住了……”柳氏被撞得断断续续地叫着,那声音又娇又媚,比往日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放纵。她心里是真的欢喜——她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沈远被她叫得兴致更浓,又抽送了数百下,这才闷哼一声,将那积蓄多日的热精尽数灌入柳氏花心深处。柳氏被那热精一烫,浑身痉挛着泄了身,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两人相拥着喘了一阵,柳氏撑着绵软的身子爬起来,像往常一样拿了帕子替沈远擦拭干净,又倒了一盏温茶递到他嘴边。沈远喝了茶,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难得地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便沉沉睡了过去。 柳氏却睡不着。她躺在沈远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他回心转意的一夜。可她心里却也明白——他今夜说“往后不会了”,可往后到底怎样,谁知道呢?这男人的心像江里的水,深得很,她从来不曾真正探到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沈远怀里又钻了几分,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且说徐老头在隔壁窄舱里,将方才那一场云雨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那舱板不过寸许厚,什么声响都隔不住——沈远粗重的喘息,柳氏婉转的呻吟,床榻有节奏的嘎吱声,还有柳氏心肝肉儿地叫着“东家好厉害”的浪语,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徐老头仰面躺在铺板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舱顶,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火。 他想起那夜柳氏在他身下承欢的样子。她那时也是这般叫的,虽然声音压得低,却也软得能掐出水来。她在他耳边说“老丈比谁都好”,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夸他好。他活了五十多岁,在码头上被人呼来喝去,在船上看人眼色,从来没有人用那样软的声音跟他说话,更没有人用那样柔的身子贴着他。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柳氏对他多少有几分真心。他甚至还暗暗想过,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一辈子守在这条船上,给她劈柴、挑水、补网,什么都干,不要一文工钱,只要偶尔能看见她对自己笑一笑,便知足了。 可方才他听见了什么?他听见柳氏在沈远身下叫得比那夜更响,更媚,更投入。她叫沈远“东家好厉害”时的声音里,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欢喜——那声音与她在他耳边说“老丈比谁都好”时如出一辙。原来她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这样。原来她那夜的温柔,不过是寂寞了找个人暖床。他徐老头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她拿来填补空虚的工具。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便是什么都好的“老丈”;她有了沈远,他便成了船尾那个多余的人。 徐老头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疼,偏偏吐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想恨柳氏,可恨不起来——她太可怜了,被沈远冷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盼来了回心转意,他有什么资格怪她?他想恨沈远,可也恨不起来——沈远是他的东家,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工钱,他偷了东家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东家? 那他该恨谁呢?恨自己罢。恨自己这把年纪了还动情,恨自己信了柳氏那句“老丈比谁都好”,恨自己明知道这不过是露水姻缘,却偏偏当了真。 隔壁的动静停了。沈远的鼾声隐隐传了过来。徐老头依旧睁着眼,望着那片薄薄的舱板,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想:东家既然回心转意了,那他这个老东西便是多余的了。今夜如此,往后怕是夜夜如此。沈远不会再把柳氏晾在一边,柳氏也不会再来找他了。他只能缩在这间窄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舱板,听着他们俩快活,一夜又一夜。这样的日子,他能熬多久? 他一夜未眠,眼睁睁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默默起身去船头洒扫。那旱烟叼在嘴角,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那里头藏着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有诗为证:东家回心妾承欢,隔壁孤灯照影寒。 只道温存是真心,醒来方知是欺瞒。 从今不做非分想,只把余生付钓竿。 一场春梦随流水,谁记孤舟独夜寒。 不知这徐老头能否忍得住这满腔妒火,这船上三人又将生出何等事端,且听下回分解。第18回:老船工趁虚行旧事,柳娘子无奈续前缘 诗曰:前缘未断又偷期,半是心虚半是迷。 东家才把温存续,老儿又将旧账提。 有心拒客情难却,无意重帷路已歧。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更深月落时。 话说沈远自那夜与柳氏重修旧好之后,接连数日不曾出去喝酒,每晚都在船上歇宿。柳氏受宠若惊,使尽浑身解数伺候他,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菜,夜里也放下身段,做出种种羞人答答的姿态来讨他欢心。沈远见她这般用心,心中愈发惭愧,待她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两人颇过了几天蜜里调油的日子,倒像是回到了新婚时一般。 徐老头在船尾冷眼旁观,心中滋味说不清道不明。自那夜之后,柳氏见了他便躲躲闪闪的,眼神不敢与他相碰,偶尔在船头遇上了,也只是低头匆匆而过,连句寒暄都没有。徐老头心中明白——她如今有了沈远的宠爱,自然要与他这老货划清界限。他也不怪她,只是每夜躺在窄舱里,隔着那层薄薄的舱板听见隔壁的动静,便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关,一夜一夜地熬着,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有时他蹲在船头发呆,望着江水愣神,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却知道那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 这一日,船泊芜湖码头。沈远有一桩大买卖要谈,对方是芜湖城里的大商户,邀他在城中酒楼赴宴。沈远临走时对柳氏说:“今夜怕是要晚些回来,若是吃醉了,便在客栈歇一夜,明日再回。你莫等我,早些歇息便是。”柳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从柜子里取了件厚实的披风塞在他手里,柔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东家少喝些酒,莫要伤了身子”之类的话,便送他上了岸。 沈远走后,柳氏在船上收拾了一番,又做了几样小菜与徐老头一同吃了晚饭。饭桌上两人都默默无言,柳氏只顾低头扒饭,徐老头也只管闷头吃菜,偶尔筷子碰到同一块鱼肉,便各自缩了回去,谁也不看谁。吃罢饭,柳氏洗了碗筷,在舱房里做了会儿针线,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哈欠连连,便早早吹灯歇下了。她躺在榻上,听着船窗外江水的拍舷声,心中无牵无挂,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且说徐老头独自蹲在船尾,嘴里叼着旱烟,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夜色渐深,江风带着寒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磕了磕烟灰,正准备回舱歇息,起身时不经意地往柳氏的舱房瞥了一眼。那舱房黑沉沉的,连一丝灯光也无,想是柳氏早已睡熟了。他忽然想起今夜沈远不在船上——不但不在,而且说了今夜不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他那堆干柴般的心里,腾地便烧了起来。 他站在船尾,心口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老徐,你不要命了?东家才待你恩重如山,你竟又起这等龌龊心思,你还是人不是?上回是柳氏主动勾引,你还算有个遮羞的说法;这回你若主动去犯,那便真是恩将仇报了。另一个声音却冷笑着反驳:恩重如山?他沈远待你有什么恩?不过是给了你一碗饭吃、一张铺板睡,你在船上拼死拼活地干活,扛包卸货,劈柴挑水,哪一样对不住他那几钱银子的工钱?倒是柳氏——这世上只有她夸过你一句“好”,你活了半辈子,谁这般待过你?难道你就不想再听一回? 两个声音越吵越凶,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站在那里,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在听到舱房里传来柳氏翻身时一声轻轻的呓语时,被后一个声音彻底吞没了。 他把旱烟往甲板上一磕,蹑手蹑脚地走到柳氏舱房门口。那舱门是木板的,没有门闩,只用一张布帘遮着。他在帘外站了片刻,听着里头柳氏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心中那只兔子跳得愈发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侧身闪了进去。 舱中一片漆黑,只有篷布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见榻上柳氏侧卧的轮廓。她盖着一床薄被,背朝舱门,睡得正沉,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做梦。徐老头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月光正好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肩头上,那肩头白嫩圆润,在朦胧的月色里泛着淡淡的微光。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间有一股幽幽的香气飘过来,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自有的味道,干净而温暖。 他看了一阵,只觉得嗓子发干,便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那只粗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上。那触感温热滑腻,像是上好的绸缎,与他掌心的老茧形成鲜明对比。 柳氏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沈远提前回来了,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东家回来了?不是说今夜不回么……”说着便往榻里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位置。她半梦半醒间,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徐老头没有说话,只是顺势在榻沿坐下了。他的心跳得太响,在这寂静的舱房里,他都怕她听见。他没有出声,只是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柳氏——她睡着的模样比醒时更显年轻,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想起那夜她也是这般躺在他身下,那柔软的身子,那细密的呻吟,那温暖的拥抱——他活了半辈子,那是第一次被人温柔地对待。这些日子他夜夜听着隔壁沈远与她欢好的声音,每听一次,心里的火便烧得更旺一分,到今天,那火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尽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在柳氏裸露的肩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粗糙而干燥,像砂纸擦过细瓷,蹭得柳氏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亲,柳氏便清醒了几分。沈远从不这样亲她——沈远的亲吻虽是温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占有,不像这般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她翻过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了坐在榻边的人影。那人影比沈远瘦小,肩膀微微佝偻着,还带着一股旱烟的焦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腾”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将薄被拉到胸口,挡住了只穿着寝衣的身子。她压低声音,声音里有压抑的惊慌:“徐老丈?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东家——你进来做什么?” 徐老头被她这一问,窘得满脸通红。他想说些什么,可那舌头像是打了结,支吾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子……我……我想你了。” 柳氏听了他这句话,心中又急又恼,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她压低声音道:“徐老丈,那夜的事……是奴家一时糊涂,饮了酒,做了不该做的事。如今东家待我好了,咱们便当那事不曾发生过。您快出去,莫要让人瞧见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薄被又往上拽了几分,把胸口遮得严严实实。 徐老头却不动。他坐在榻沿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曾发生过?娘子,你说得倒轻巧。”他抬起头来,那目光在黑暗中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有柳氏从未在这个木讷老头眼中见过的东西,“我老徐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有人像你那夜那样待我。你说我好,你说我比谁都好——我信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夜夜听见你和他在一起,这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子在剜。” 柳氏听他这般说,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知道这老头是真心喜欢她——不是贪她的身子,是把她当作了一个念想,一个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她心软了软,嘴上却还是硬着,低声道:“徐老丈,你的心意奴家明白。可那夜的事,真的是错了。奴家不能一错再错。东家如今待奴家真心实意,奴家若是再做对不起他的事,那还是人么?” 徐老头听了这话,心中那股不甘愈发翻涌上来。他知道自己这模样、这身份,原是不配与沈远争什么的。可他一想到沈远这些日子待柳氏的那般温柔——沈远有什么了不起?他从前冷落柳氏时,是谁在旁边递手帕?是谁替她劈柴挑水?是谁在她最委屈的时候陪着她?是他老徐。如今沈远回心转意了,他便活该被一脚踢开? 他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声音低哑:“我明白了。在娘子心里,我老徐不过是个拿来暖床的替身。东家不在的时候,解解闷使得;东家回来了,便一脚踢开。娘子说什么‘错了’,说什么‘不能一错再错’——那夜你搂着我说‘比谁都好’的时候,怎么不说错了?” 这一番话像一根针,扎在柳氏心口。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理屈词穷。她想起那夜确是她主动勾引他,确是她拉了他在先,确是她让他信了那些不该信的话。她若一口回绝了他,自己又算什么?只许自己寂寞时拿他来慰藉,不许他寂寞时来寻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她欠他的——不是情,不是爱,是那夜她给他种下的那一丝念想。 柳氏沉默了许久,心中天人交战,终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认命。她低声说道:“徐老丈……你说得不错,确是奴家对不住你。既如此——便只此一回。过了今夜,往后咱们便再不许提此事。” 徐老头听了这话,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她会执意赶他走,他也做好了出去之后再不回这条船的准备。可她没有。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点了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发抖,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露出那满腔的欢喜。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颤抖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裳,然后笨拙地坐到了榻沿上,低头去寻她的唇。 柳氏轻轻避开了他的嘴唇,将脸偏向一边,只是伸手拉了他一把。她没有说话,可那意思很明白——身子可以给你,别的莫要奢求。 徐老头便不再说话。他爬上榻去,将那具软绵绵的身子重新搂进怀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在她细滑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唇落在她的颈窝里,她的锁骨上,她的胸口。他笨拙而急切,像是一条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遇见了水源,拼命地汲取着每一滴水。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她的名字还是什么别的话,但每一声都带着近乎痛苦的渴望。 柳氏闭着眼,任他摆布。她的身体记得他,比她的心更记得——那粗糙的手掌,那笨拙却有力的动作,那带着旱烟味的气息。她想抗拒,可她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在他手掌的抚摸下微微发颤,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她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那声音比那夜更低,低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徐老头分开她的腿,将话儿慢慢送了进去。柳氏牝户里已有了些许湿意,但还不够滑顺。徐老头只觉那穴儿紧得厉害,箍得他的阳物既舒服又微微发疼,便不敢动了,只是停在里面,喘着粗气道:“娘子,疼不疼?” 柳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觉那根粗物塞在牝户里,又胀又热,却不像那夜那般让她酥麻难耐。她心里装着沈远,身子便不肯真正放开,那牝户里的水始终不很丰沛,只是勉强够用罢了。她咬着唇,默默地承受着徐老头一下一下的冲撞,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哼,却始终没有主动迎合。 徐老头弄了一阵,渐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不像那夜那般热情如火——那夜她搂着他,亲他,夸他,牝户里的穴肉紧紧绞着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今夜她只是躺在那里,像在完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他停了下来,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忍耐还是敷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夜应了他,不是因为念旧情,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而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欠了他——用这最后一次,来还清那夜的债。她给他的是身子,不是心。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他方才那股邪火浇灭了大半。他停了片刻,有心想从她身上下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是太久没有碰过女人了,这具温热的身子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手。他把心一横,闭上眼,不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埋头猛弄,把那满腔的不甘和委屈都化作了腰下的力道,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得那张窄榻嘎吱嘎吱直响。 弄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徐老头终于闷哼一声,浑身一阵剧烈地哆嗦,将一股热精射在柳氏牝户深处。他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柳氏感觉到他那股热流射入体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快活,但也不十分难过,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她静静地躺着,任他趴在自己身上喘息,像一片被人捡起来把玩了一阵又放回水面的落叶,飘飘悠悠地浮着,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歇了一阵,徐老头默默从柳氏身上爬起来,穿好衣裳,低着头往外走。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掀开布帘,侧身出去了。 柳氏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船尾的方向。她长出了一口气,将薄被拉到下巴处,觉得今夜格外的冷。她闭上眼,想重新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心里明白,这回算是两清了——她欠他的那笔账,今夜已用身子还完了。往后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她本该觉得轻松,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不是后悔,只是有些难过。她原以为这事能干干净净地了断,可到头来,却像是把一团乱麻揉得更乱了。 船窗外,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孤零零的鸟鸣,凄厉而短促,像是被夜风撕碎了一般,很快便消散在黑暗里。 有诗为证:一段孽缘两下分,欠下风流怎算清。 寂寞便偷云雨事,贪心却惹火焚身。 只道此夜能还债,安知明朝又种根。 世间多少无头账,尽在暗中胡乱论。 不知徐老头与柳氏这番孽债是否真能就此了结,沈远回来后又是否察觉异样,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周公子迎娶孙家女,沈铁算冷眼识新郎 诗曰:红烛高烧照画堂,新人笑语旧人藏。 风流公子迎新妇,寂寞娇娘守空房。 座上宾朋皆贺客,眼中佳婿即前郎。 世间多少荒唐事,都在欢场换一场。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了数月。周文卿与孙家长女的婚事,是两家老太爷在世时便定下的娃娃亲,如今周公子年满很赞哦,孙家小姐也已十七,两边家长一合计,便择了吉日,要将这桩亲事办了。 这孙家与周家原是世交,孙老爷单名一个茂字,便是上回在醉香楼里强点了秦氏、口口声声唤她“嫂嫂”的那一位。他膝下只有一女,闺名蕙娘,生得端庄秀丽,自幼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庐州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孙茂对这桩亲事满意至极——周家在庐州城里有头有脸,周员外家底殷实,周文卿又是一表人才,这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 婚礼当日,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周员外广发请帖,但凡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有交情的缙绅,尽皆在受邀之列。沈远虽与周家素无深交,但他常在庐州码头跑船,与周家名下的当铺有过几回生意往来,因此也收到了帖子。 沈远接了帖子,原想推脱不去。他不爱凑这等热闹,况且近来他心境有了变化,只想安安静静在船上待着。倒是柳氏兴致极高,她在船上闷了许久,难得有机会上岸见见世面,便扯着沈远的袖子央道:“东家,人家周员外亲自下的帖子,不去岂不失了礼数?况且往后在庐州码头上还要与周家打交道,这面子总要给的。” 沈远听她说得在理,便点头应了。柳氏欢喜不已,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一件绛紫色的对襟褙子,配一条月白马面裙,头上簪了两支银簪,腕上戴了一对玉镯。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问沈远好不好看。沈远瞧着她那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好看。”柳氏听了这两个字,脸颊飞红,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两人收拾停当,备了一份贺礼,便往周府去了。 到了周府门前,只见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楣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两座石狮子头上也系了红绸花,一派喜气洋洋。门口迎宾的管家高声唱喏:“沈记商号沈老板到——”便有人引着二人进了府门,穿过垂花门,来到正厅前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搭了彩棚,棚下整整齐齐摆了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时鲜瓜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寒暄,满耳都是恭喜声和笑声。沈远和柳氏寻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自有丫鬟奉上茶来。柳氏东张西望,觉得样样新鲜,低声对沈远说:“这周家果然排场大,这满院子的宾客,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沈远嗯了一声,端茶慢饮,并不多说。 少顷,吉时已到,只听得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大红喜轿进了院子,轿子停在正厅阶下,喜娘掀开轿帘,将新娘子扶了出来。那新娘子头戴凤冠,身着大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量窈窕,步履端庄,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 新娘子被扶进正厅拜堂,沈远和柳氏与一干宾客远远地瞧着热闹。柳氏看得目不转睛,满眼都是羡慕之色——她这辈子没有穿过嫁衣,没有坐过花轿,没有被人明媒正娶过。她唯一有过的男人,是她用了手段才留住的。她想到这里,心中微微泛酸,不由偷眼看了沈远一眼。沈远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新娘子,他的目光落在了新郎官身上。 那新郎官穿着大红喜袍,头戴乌纱帽,帽上簪着金花,身披红绸,足蹬皂靴,满面春风。他年轻俊朗,眉清目秀,与孙家小姐并肩而立,端的是一对璧人。 沈远看了他两眼,忽然目光微微一凝。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低声问旁边一位宾客:“这位周公子,在家中排行第几?” 那宾客笑道:“周员外家就这一根独苗,自然是老大。” 沈远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重新端起茶杯,面上平静如常,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是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醉香楼的翠儿说,赎走秦氏的是周家小公子。眼前这新郎官,便是那人。 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周文卿几眼。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眉眼清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愈发光彩照人,眉宇间却仍带着几分稚气,与沈远这样久经风浪的生意人全然不同。秦氏被这样的人赎走,倒也不算委屈——至少比在醉香楼里强。他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老弟,好久不见!” 沈远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新娘子的父亲——孙茂。孙茂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腰带,红光满面,意气风发。他见沈远盯着自家女婿瞧了半天,便笑道:“怎么,沈老弟认识我这女婿?” 沈远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认识。只是觉得令婿一表人才,孙老板好福气。” 孙茂哈哈大笑,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这女婿,庐州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周员外家底殷实,文卿这孩子又老实本分,从不拈花惹草。不像那些纨绔子弟,整日泡在烟花巷里。蕙娘嫁过去,我也放心。”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沈远低声道,“说起烟花巷,沈老弟可还记得醉香楼那个水月仙?就是叫水月的那个——” 沈远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没有接话。柳氏在一旁听见“水月”二字,心中微微一紧——她自然知道那是秦氏在醉香楼的花名。她竖起耳朵听着,手中捻着衣角,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 孙茂浑然不觉沈远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道:“那水月仙倒是好福气,不知被哪家公子赎了去,听说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啧啧,那娘们儿虽然年纪大了些,可那股子风流劲儿,当真叫人难忘。你是知道的,那回在醉香楼——”他说到一半,见沈远脸色冷淡,才讪讪地打住了话头,转而道,“咳,不提这个。今儿是我闺女大喜的日子,改日咱们再喝。” 孙茂说完便转身招呼别的宾客去了。沈远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周文卿。那少年正被一群宾客围着敬酒,喝得面红耳赤,却依旧彬彬有礼,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温顺而无害。 沈远忽然想起那算命老道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对柳氏道:“咱们回吧。” 柳氏正看得热闹,忽然听说要走,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乖巧地站起身来,跟着沈远往外走。她见沈远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心里却隐隐有几分猜测——她方才也听见了孙茂提起“水月仙”,又见沈远多看了新郎官几眼,心中便有了几分明白。可她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沈远身后,穿过满堂喧哗的宾客,往门外走去。 临出门时,沈远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堂红烛映照下的新人。周文卿正在给宾客敬酒,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全然不知这满堂宾客之中,有一个人曾经拥有过他现在藏在金屋里的那个女人。 沈远看了这一眼,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府大门。门外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柳氏跟在他身后,忽然轻轻说道:“东家,那周公子……” “莫要说了。”沈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那口气里,有感慨,有不甘,也有终于放下的释然。他转过头,对柳氏道:“走吧,回船上。” 柳氏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码头走去。她看着沈远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他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她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他跟在她身边,而不是去了别处。 有诗为证:红烛华堂喜气盈,故人冷眼认新郎。 当年隔墙听旧爱,今日对席饮琼浆。 一纸休书终成梦,两处相思各断肠。 莫问前尘多少恨,从今只伴眼前郎。 不知沈远此番偶遇周文卿,心中是否真能放下秦氏,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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