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华录】(6)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1 0:06 已读198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锦衣群华录】(6)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2026/09/21 发布于:pixiv

【第六回 漕口擒凶尽收暗帑 法堂持律偏遇刚僚】

诗曰:
夜战津头血未干,强梁俯首暂盘桓。
赃银且作家山计,忍恨何人暗里看。

书接上文。且说薛石一声断喝,场中刀棍登时停了。漕帮帮众收刀退至薛石身后,锦衣卫这边也各自扶伤捞尸。两名军汉趟入近岸浅水,将王得功尸首拖上岸来。原来湾内水缓流平,尸首未曾漂远。王得保瘫坐板车上,小腿肿得发亮,眼见兄长尸首抬过,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闷哼一声,两眼通红,死死瞪着薛石身后那班护院。

宋毅按刀抢上左首,周二壮带几名军汉死死按住捆作一团的周旺等人,余下军汉各挺腰刀,背靠背围成半圆。众人血污满身,人人带伤,火把影里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周旺,浓眉倒竖,喝道:「好,好得很!朝廷官军,半夜三更杀到我漕船帮的码头上来,刀刀见骨,这就是王法?」

他打眼扫量杜衡一番,眼里带着杀气,冷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白日里那位都客官。怎么,白日扮作粮商踩点,夜里扮作官军闯码头?倒要请教都客官,这是哪一门子的规矩?」

杜衡拱手道:「薛堂主!本官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小旗杜衡,今夜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知会堂主,改日自当登门谢罪。」

薛石冷笑道:「登门赔话?呔,好大的口气!我漕船帮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几十年,南来北往的官人见得多了,却未见过这般阵仗。怎地,锦衣卫这是要杀良冒功不成?」

杜衡右手按刀,目盯薛石道:「堂主敢是吃醉了酒?这般胡言乱语也敢出口?」

薛石闻言,又见他手按刀柄,怒笑道:「怎么,不是杀良冒功?那便是要拿我薛某问罪,官逼民反不成?」

杜衡本就有伤,无心与他多费唇舌,闻言只是冷笑,朗声道:「薛石,你好大的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罢左手掣出锦衣卫腰牌,就着火光一晃,沉声道:「薛石,看清楚了。滑县锦衣卫在此,今夜缉拿白莲教要犯,拒捕者同罪。」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那薛石道:「呔!纵使你是锦衣卫,不分皂白杀我帮中十数弟兄,捆我二当家,这也是奉旨行事?旨意何在?驾帖何在?拿出来与老子瞧瞧!天下焉有这等王法?」

杜衡闻言心头火起,正待发作,宋连升在旁忙伸手按了按他臂膀,踏前一步,冲薛石拱手道:「薛堂主这话差了。贵帮这位二当家,诨号『浪里蛟』,实是白莲教妖人。私掳良家妇女六口,锁在漕运库房贩卖,窝藏钦案赃物,桩桩都是凌迟的罪名。我等今夜拿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人。贵帮帮众拦官拒捕,刀棍齐施,死伤各凭天命。堂主反倒问我等要驾帖,敢问这码头上拒捕的棍棒,又是哪一家的王法?」

薛石一时语塞,旋即把眼一瞪,厉声道:「你说他是教匪便是教匪?我还说他是漕船帮汉子,这周旺跟我鞍前马后这些年,水里火里滚出来的情分,岂会去拜那什么无生老母!就算他真有差池,自有我漕船帮的家法处置,几时轮得到外人闯到我码头上拿人!」

两边正僵持,高鼎越众而出,叉手向薛石行了一礼,沉声道:「薛堂主,卑职是县衙捕盗班头高鼎,奉县尊之命协查此案。教匪掳人一节,苦主沈张氏的画押供状现存在县衙,人证物证俱在。堂主若是信不过锦衣卫,难道县衙的文书,堂主也信不过?」

薛石斜睨他一眼,冷声道:「高捕头,你的名头我晓得,方都头的高足,滑县的硬角色。只是今夜这档事,你们官面上嘴皮一碰,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要拿人也行,等天明了,薛某亲自押着他上县衙分说。此刻想从我码头上把人带走,没这个规矩。」

杜衡料到他要拖延,也不与他争辩。他自麻三口中已知周旺是教中头目,贴身必有信物,当下只是淡淡一笑,往前踏了半步。肋下伤处扯得他眉尖微跳,额头冷汗直冒,语气却分毫不让道:「堂主既然信不过,那好。本官便与堂主打个赌,这周旺身上,若搜不出半分教匪的凭证,本官当场放人,明日备上厚礼,亲自到漕帮堂口赔罪。可若是搜得出来,」他抬眼盯住薛石,字字清晰道:「还请堂主莫再拦阻,免得伤了漕帮与官府的和气。」

薛石眯眼打量他,心下暗忖:这后生年纪轻轻,带着重伤还这般气定神闲,倒是好胆色。他自忖周旺跟随自己多年,行事素来缜密,断不会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贴身带着,遂把胸脯一挺,朗声道:「好!薛某便与你赌这一遭!来人,当着两家弟兄的面,给我仔仔细细搜!」

两个帮丁上前,把周旺按翻在地,浑身上下搜摸起来。那周旺自被捆了,一直梗着脖子不发一言,此刻见要搜身,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堂主!我周旺跟你出生入死这些年,水里火里哪次不是我替你挡着?你今日信外人不信我?叫他们搜我的身,今日他们能搜我周旺的身,明日就能踩你薛堂主的码头!叫众弟兄看着,岂不寒心!」

他越是这般说,薛石心头越是生疑,厉声喝道:「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一名帮丁忽地「咦」了一声,从周旺贴肉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一件物事,双手呈上。薛石就着火把凑近一看,只见一枚三寸长短的莲木腰牌,牌面浮雕一朵九品莲台,翻转过来,背面阴刻四个篆字——无生老母。木质油润,边角磨得发亮,瞧那磨损模样,显是常年贴身带着的。

高鼎抢步上前,就着火光定睛一看,脸色陡变,回身禀道:「回杜旗尉,这正是白莲教的腰牌!卑职早年在府城协办教案时见过图样,教中头目才佩此牌为记,背刻无生老母四字,半分不差!」

薛石捏着那面莲牌,指节越收越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盯了周旺半晌,猛地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蹊跷:这厮掌着码头丁众,却常深夜不在帮中,水路走货,偏有几桩买卖从不走账房,前番还撺掇着自己接几票来路不明的「急货」,说利钱翻倍。先前只当他手脚勤快,如今想来,竟桩桩都透着古怪。

薛石眼中凶光暴起,抬腿一脚把周旺踹出老远,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浪里蛟』!我漕船帮跑的是漕运,拜的是河神,几时拜过这无生老母!你这杀才瞒天过海,借我的码头干这灭门的勾当,便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冤!」

他转过身,冲杜衡深深一揖,脸色早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沉声道:「杜旗尉,薛某眼拙,养了这么一条毒蛇在身边,险些误了朝廷的大事,也险些带累了自家的弟兄。这厮从今夜起,便不是我漕船帮的人,是杀是剐,官府但凭律例发落,薛某绝无二话。只是日后审出个究竟,还望杜旗尉给我个明白话,莫叫外头流言蜚语,说我漕船帮通匪。这污名,薛某背不起。」

杜衡拱手还礼,缓缓道:「堂主深明大义,杜某佩服。漕船帮往来南北,吃的是官家的漕粮,护的是朝廷的漕线,本就是一体的。此番拿的是教匪,漕船帮也是被他瞒过,也算苦主。待案情水落石出之日,官府自会给堂主一个清白。」

薛石哈哈一笑,连声道:「爽快,爽快!」当下喝令左右帮众闪开道路,躬着身拱手道:「杜旗尉少年英雄,今夜之事,薛某记下了。」

杜衡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着两个军汉架了王得保随车在后,自己带着众人押了周旺,往码头外便走。才行得数十步,左肋伤处一阵阵抽痛,脚下不由一顿,伸手扶住了身旁宋连升的臂膀。

宋连升见他额上冷汗直冒,忙低声道:「哥儿,可不打紧?」

杜衡咬着牙摇了摇头,先叫众人暂且停步,目光扫过地上马老栓、王得功的尸首,方转过身来,目光复落回薛石脸上,淡淡道:「薛堂主且留步。周旺是白莲教匪,本官按律拿人,原没甚么话说。只是我麾下今夜死了两名弟兄,伤了十数名,皆是你漕船帮刀棍所致。这笔人命账,堂主打算怎么个算法?」

薛石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他万没料到这后生临了还来这么一手,一时竟答不上话。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杜旗尉这话怎么说?今夜拒捕动手的,都是周旺私带的人,与我漕船帮本无干系。」

杜衡嗤笑一声,道:「有无干系,堂主心里清楚。人是你漕船帮二当家,码头是你漕船帮码头,他率众拒捕,杀伤官军,这笔账要算到谁头上?真要闹到府里去,别说周旺通教的罪,就是你薛堂主管束不严,纵匪拒捕的罪名,只怕也脱不掉。」

薛石听得这话,腮帮子紧了紧,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真要闹大了,自己首当其冲要担干系,眼下人赃并获,半分强辩不得。半晌才缓缓道:「依杜旗尉的意思,又待如何?」

杜衡淡淡道:「我也不为难堂主。死难的弟兄,棺木殓葬之费,你漕船帮出了,算是赔个不是。其余一应干系,待案子审结,再一并清算。」

薛石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本以为交了人,赔了棺木,这事便算揭过,没成想这后生还留着话头,明摆着日后还要再拿捏。可眼下人赃俱获,半分强辩不得,只得沉声道:「好说。明日一早,薛某便叫人把棺木、丧仪送到衙署,绝不含糊。」

杜衡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说罢再不耽搁,由宋连升扶着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军兵,押了周旺,连夜往县城而去。

薛石立在码头口,直望着一行人马的火把越去越远,脸上笑意早敛得干干净净。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身后十来名护院垂手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盛怒,这码头接手才几日,二当家折了,手下死了十数个弟兄,官府半夜踏破堂口,人当着面被捆走,这份奇耻大辱,不出三二日黄河两岸的同行便会传遍。更可恨那杜衡临了还留着话头,半分台阶也不给留。可他偏偏发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再多说半句,连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官府的面子要给,可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石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狠道:「姓杜的,咱们来日方长。」

一行人离了码头,沿官道往县城行。高鼎策马靠上来,拱手道:「杜旗尉,前头岔路多,卑职已差了两个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党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嘱高鼎,道:「码头栈房,趸船一并封了,仔细搜检。周旺替教匪走兑的赃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册报我。」高鼎叉手应下。

杜衡不再言语。肋下伤处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里的县城轮廓,半句话也没说。

正是:
堂主低头非本意,英雄带伤且惊心。
一场交割明分处,暗恨已随河水深。

话分两头。且说战场这边才将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还在码头深处往这边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嘱,点了两名军余,抄后巷僻径,离了码头,径往城外漕神庙而去。

此时三更将尽,月上中天。那漕神庙藏在河湾杂树林里,白日里已是断壁残垣,此时被月光一洗,更添几分凄凉。半塌山门斜斜挂着,院里荒草齐膝,正殿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黑沉沉一片夜空。

仇默行至庙后密林,吩咐两名军余在此拴马望风,有动静便学鸟鸣为号,不许擅入。说罢只身闪身入院。

白日护送沈张氏在此落脚时,他早把庙中路径,神像方位摸得烂熟,径直进殿,绕到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后头,就着月光俯身查看。神像底座是整块青石,侧面一块砖却颜色发新,他抽出短刀,插进砖缝,手腕一别,那砖便松了,撬将出来,里头是个二尺见方的暗坎。

暗坎里齐齐整整码着五口陶坛,坛口泥封,分毫未动。

仇默撬开一口,银光泻了满地,一锭锭官铸碎银,还有小半坛银锞子,月色下白得刺眼。他将五口坛子一一取出,就着月光约莫一盘,约有肆仟伍佰两光景。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解下日间出衙署时预先备好的两只空鱼篓,将银锭分装两篓,又在篓口压上一层咸鱼遮掩,两头担起,离了破庙。

出得庙门,他打了个低低的呼哨,两名军余从林子里牵了马过来。仇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城归队,只说自己另有公干。二人心中纳闷,却不敢多问,径自牵马去了。

仇默独自挑着担子,大步往河沿去了。河湾里泊着一条小渔船,原是他出衙署时寻船家雇定的,预付了双倍船钱,又吩咐船家把船拴在这僻静处,不必等他,到时候自来取。船家得了厚利,也不多问,早自回家去了。

他将鱼篓搬上船,抽了竹篙,轻点岸石,小船便悄没声顺流而下。他虽不常行船,却也识得水性,借着月色水势,一路稳稳往县城去。

五更未至,船已到了滑县城外的私渡。此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外早有赶早市的驴车候着,都是拉菜贩鱼进城的。仇默一上岸便雇了一辆平头驴车,讲定送到城西巷口,把鱼篓搬上车厢,自己侧身坐在车辕上。车夫挥鞭一声吆喝,驴车混在早市车流里,慢悠悠进了城门,穿街过巷,半点儿不惹人注目。

待到了杜家后院角门,仇默付了车钱,自行将两篓银子挑进去。天光将亮未亮,那肆仟伍佰两银子已稳稳当当藏入了后院。

正是:
赃银本是刀头物,孤棹无声入宅来。

且说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城北香满楼才下了门板,县衙里便来了两个差役,敲开楼门,传沈县尊的钧令,唤九娘即刻过衙问话。

柜上的大茶壶一听「问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忙上楼去唤九娘。那九娘方才睡醒,还未梳洗,便听门外擂门似的响,心头火起,开门伸手拧住他耳朵,骂道:「你个没毛的龟奴,死爹娘的腌臜东西,大清早这般砸门!」

那大茶壶疼得龇牙咧嘴,忙道:「好叫妈妈晓得,楼下来了两位差爷,说是县太爷喊您过衙问话。」

九娘心惊,嘴上却不肯露半分,只道:「哪有衙门大清早就喊人问话的?他们没说是甚么事?」说罢松了手,心里暗自盘算。

大茶壶一手捂耳,回道:「只说叫您过衙问话,旁的半句也没提。」

九娘道:「你且先下去,给他们些碎茶钱,就说我梳洗梳洗便来。」她在风月场里滚了半辈子,最晓得这「问话」二字的分量,等闲官府不会平白唤青楼人过衙,当下也不敢怠慢,忙对镜梳洗匀了脸,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褙子,不着钗环,跟着差役到了县衙。

却说县衙大堂早有小厮候着,见九娘到了,便引至二堂后的花厅,小厮让她稍候,自己进去回禀知县。

片刻工夫,沈嘉谟从后堂转了出来。见九娘垂手立在一旁,也不叫坐,自往上首坐了。九娘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妇董氏,拜见大老爷。」

沈嘉谟这才抬眼,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唤你过来,是有桩事要交代你。」

九娘忙躬身道:「大老爷但有吩咐,民妇无有不从。」

沈嘉谟示意她坐,小厮便端了两盏茶上来。待茶摆定,沈嘉谟递了个眼色,小厮便躬身退出花厅,顺手带上了门。九娘心里暗自犯疑,又不敢动问,只得斜欠着身子坐了,半点儿不敢大意。

沈嘉谟见她今日一身素净,不施粉黛,倒别有一番风致。他呷了口茶,缓缓道:「昨日杜旗尉在码头破了桩案子,救了一名妇人沈张氏。这妇人是案中要紧人证,案子牵涉教匪,干系不小,本该发往养济院安置,只是一来案子未结,时常要传讯,二来她新遭劫难,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本县寻思你那香满楼后院深幽,人迹罕至,暂且将她安置在你处后园,白日里只做些针黹活计。你且记着三件事:一不许她接客见人,二不许她擅自出园,三不许走漏半分风声。若有传讯,县衙自会来人。你办得好,自有你的好处,办砸了,你这楼也就不用开了。」

九娘忙起身敛衽,道:「大老爷放心,奴家省得轻重。人在楼里,奴家拿性命担着,保管半分差池也没有。」

沈嘉谟点点头,又呷了口茶。九娘觑着他脸色,陪笑道:「大老爷这般体恤,奴家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前番杜旗尉在楼里,曾提过楼里月例里头,该有官面上一份照应的份子,原是记在我那女儿如仙名下的。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自专,今日特禀过大老爷。这点微末心意,原是楼里上下的本分,只当是贴补衙门里的杂使钱,不敢说什么孝敬。」

沈嘉谟捻着胡须,鼻中微哂道:「风月场里认的女儿,算得哪门子骨肉?少拿这些话头来做幌子。想是杜衡跟你提的份子,你便推到本官头上来。」

顿了顿,他才缓缓又道:「这钱就不必了。本官身为父母官,拿你楼里的干股,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本官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不过香满楼是本县税赋的大头,又是个是非之地,前番才遭了教匪劫掠。往后楼里若有生面孔落脚,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每月初一、十五,遣个妥当的人来县衙回个话。官府自然照拂你,你也替官府留着神。这比那半成份子值钱得多,你懂么?」

九娘是玲珑心窍,被他一语道破,也不着慌,反倒把腰又弯了弯,陪笑道:「大老爷明鉴,奴家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老爷的眼睛。是奴家糊涂了。大老爷这一番吩咐,奴家都记下了。半成份子终究有数,大老爷这一句话,便是给奴家撑了天的靠山。往后楼里有半点动静,奴家即刻便禀到衙门里,绝不敢耽误。」

沈嘉谟摆摆手,端起茶盏,意是端茶送客。九娘却不退,觑着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反倒轻步挨到身侧,伸手轻轻按上他肩头,慢声道:「大老爷日夜为全县操劳,瞧这肩头都硬了。奴家别的本事没有,这伺候人的手法,是打小练熟的。大老爷若不嫌奴家手重,容奴家替老爷松泛松泛。」

沈嘉谟身子微微一僵,没有作声,也未躲开。

九娘会意,指尖顺着肩颈轻轻按揉,一面矮下身去,声音软得像水。她在这风月场里浸淫半生,手里的功夫远非楼中年轻姑娘可比,轻重缓急,处处熨帖。沈嘉谟渐渐仰靠在椅背上,喉结微微一动,指节搭在案沿上,渐渐收得紧了,鼻息也一声沉过一声。

她膝行上前,先以指腹在他膝头上轻叩两下,似问非问。沈嘉谟不答,只把目光落向案上茶盏,仿佛那盏中另有乾坤。九娘心里便有了数:今日这步棋,须落得又稳又当。她起身斟了半盏温茶,搁在案角,瓷杯轻叩案沿,算是谢过恩典,这才重新俯下身去。

裙裾在青砖上铺开,如洇开的一团墨。她先抬他的脚,褪了黑靴布袜,再慢条斯理去解他腰间束带,指尖拂过中衣,凉而稳,恰似替他掸去衣上尘屑,半点不见谄媚之态。

九娘细声媚情道:「县尊恩典,奴家无以为报,只有这副蒲柳之姿。」

沈嘉谟不动,只道:「九娘,不必……」

「该当的。」她声音仍旧软得像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话音落处,人已俯了下去。

她一手托定他膝弯,一手顺着束带处缓缓探下,动作徐缓有度。指尖方一触到,那话儿早已挺硬如杵,入手滚烫,烫得她掌心微微一缩。九娘不退反进,轻轻握住,缓缓搓弄起来。

沈嘉谟双眼紧闭,唇齿微张,起先还强自撑着官体,到后来只觉周身血脉都跟着她的手法翻涌,忍不住鼻中泄出一声轻叹。一手扶定案沿,指节扣得木面微微作响。

九娘轻「嗯」了一声,张唇落下,先含住那龟头,轻得像一片花瓣落水。香舌随即裹将上去,绕着阳根缓缓扫动,又慢,又稳,处处有分寸。每一下都熨帖,又每一下都留着余地。

沈嘉谟只觉那舌尖缓缓地绕圈,口内温热绵软,禁不住「嘶」了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九娘听得他出声,愈发卖力,红唇上下吮咂,啧啧有声,忽紧忽松,一线香涎引着她沉得更深。喉间又送出一线轻颤,低得几乎听不见,专为教那一点颤,传进他的骨缝里。

九娘忽而浅含,忽而深吞,香舌绕着阳根往复舔弄,口中啧啧有声。香津顺着阳根淌将下来,在袍裾上洇开一片深色。

沈嘉谟虽浑身酥软,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妇人在风月场里滚了大半辈子,什么世面没经过?前几任知县,怕也都受过她这番侍奉。一面受用着,鼻底却泛出几分鄙薄:风尘中人,自甘轻贱,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偏生这伺候人的手段,又比后衙里侍妾高明十倍还不止。

沈嘉谟转念一想,索性横了心:左右不过逢场作戏,她自甘风尘,我自守官体,两不相干。心里这般自欺着,身子却一寸寸软塌塌陷进椅背里。

扶在案沿上的那只手,不知几时离开了案面,落在她鬓边。九娘会意,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眼帘垂着,倒像做着什么正经活计。启唇将那物尽数纳入口中,又缓缓退至尖前,叫他受那一口温热,随即复又吞入。每吞吐一回,喉间便低低嗯一声,不是自家欢愉,是要他晓得:她服侍得尽心。

九娘见他到了紧要处,手上唇上愈发用起功来。唇间啧啧声渐密,偏又放缓了吞吐,一噙一松,一停一送,只把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

这沈嘉谟哪里还按捺得住,十指深深按进她鬓发里,腰背绷得像张满弓。九娘只作不觉,垂着眼帘,吞吐之间,一紧一松,恰似潮拍沙岸,不疾不徐。一手轻扶阳根,一手握住那卵蛋,两手齐下,只叫他通体酥麻。

只片刻,沈嘉谟呼吸越来越促,胸膛起伏,喉间沉沉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松了下去,将那阳精尽数泄在九娘口中。那九娘似被呛着,喉间轻咳一下,便将那精水悉数吞下。

九娘将那已软的阳根一番舔弄干净,这才云收雨散,替沈嘉谟把衣带一一理好,又捧过手巾服侍他净了手,这才退开三步,垂手侍立,脸上半点痕迹不带。

沈嘉谟整了整衣冠,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后楼里的事,上心些。」

九娘深深一福,道:「奴家明白。」

正是:
虔婆手段软如绵,堂上衣冠各自眠。
一笔人情今日账,谁知利在暗丝缠。

且说九娘出得县衙,日头已上三竿。回楼打点过一应事务,晌午刚过,县衙果差老嬷嬷领着两个青衣差役,抬一顶青布小轿,悄把沈张氏抬来。

那妇人换了半新不旧的青布裙衫,鬓角抿得齐整,面色蜡黄,眼泡微肿,一路垂着头,连阶沿也不敢抬,细看原也有几分姿色。九娘引至后园僻静耳房安置,将县尊吩咐的三条规矩细细说与她听,又软声道:「姑娘安心住下,缺甚么短甚么,只管开口。咱们这门户,别的不济,藏身护人,还做得来。」

沈张氏福了一福,喉间哽咽,只道:「多谢妈妈。」

廊下玉箫捧着一盘点心正款款走过,听得房里说起县衙的规矩,教匪的案子,脚下不由微微一顿,指尖搭着盘沿,只飞快往帘内瞥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她今日穿一身水绿布衫,挽着双环髻,素来寡言少语,见状也不探问来历,只转身去厨下斟了碗热茶,轻步进房搁在桌沿,低声道:「姐姐润润口。」说罢便垂着眼退了出来,自去廊下收拾活计,半句话也没多问。

九娘看在眼里,暗道这丫头素来沉稳,最是有眼色,便也不以为意。

却说如仙正在楼上理琴弦,忽听得后园有细碎人声,便轻推窗扇,往园子里望了一眼。正望见那青布身影被婆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得极慢,背影单薄,鬓边碎发被风掀着,瞧着好生飘摇。如仙扶着窗棂看了半晌,没作一声,只轻轻把窗扇合上了。

窗棂轻磕的声响里,她忽然想起前日的光景来。

那日杜衡离去不久,她才幽幽转醒,起身在妆台边坐着,只隐约听得楼下九娘高声说话,夹着「赎身」「身价」的字眼,便知是杜郎正与九娘说她赎身之事。她挨在门扇后偷听,话听不真切,心口却一阵阵发暖。等到楼下脚步声远,杜衡拂袖去了,她才回身走到榻边,把那床月白绫床单平平铺开,取了妆奁边的银剪,对着正中那一点暗红,一剪一剪,细细剪了下来。剪完了,又将那方绫角叠得方方正正,收进妆匣最底下,压在自己绣的寒梅帕底下,像藏了件性命攸关的宝贝。

正敛着,房门轻响,九娘掀帘进来,本想探探她的口风,劝她几句,不想正撞见这光景,倚着门框叹了口气,道:「痴儿,你这一剪子下去,剪的可不是布。」

如仙当时是怎么答的,此刻竟有些恍惚了,只记得自己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方绫角,轻声慢语,却字字都笃定:「妈妈,女儿这辈子,就认这一回了。」

九娘也不多言,只叹道:「痴儿,我们风尘女子最是命苦,日后他若是亏了你,妈妈这里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如今再看今日入院的那女子,如仙心下暗叹,想来又是世间一苦命女子。

正是:
一块落红收作宝,半窗残影望来人。
风尘姊妹相逢处,同是天涯沦落身。

话分两头。且说夜战才罢,天色微明,杜衡押着周旺一干人犯刚回衙署,天未亮透,那漕船帮果真送了两副黑漆棺木并一应丧仪过来,俱是上等料子,半点不曾敷衍。

到得辰牌时分,杜衡在衙署前堂点验夜战缴回的兵刃、旗号,宋连升捧着伤亡名册在旁核对造册。写到「阵亡军余马老栓、校尉王得功」一行,笔尖墨汁积成个黑点,他盯着那行字半晌,终究落笔押了花。

到午后,灵棚已在衙署前院搭了起来,白布幔垂得齐整,两口黑漆棺木并排停在幔里。卫所里当值的,歇班的军汉,一拨接一拨到灵前磕头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王忠原是半头白发,一宿熬下来竟全白了,拄着根拐杖守在孙儿棺边,任谁来劝,半步也不肯挪。

偏厢里,跌打郎中正给王得保接骨。那条小腿被漕帮汉子一棍扫断,肿得紫亮透亮。郎中攥住脚踝往下一拽,顺势一推,只听骨茬咯噔一声,已然合榫。王得保口里咬着根枣木棍,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滚下来,牙都快咬碎了,硬是没哼出半声。

「百日之内,伤腿不许沾地。」郎中收拾着药箱道。

王得保眼睛盯着房梁,哑着嗓子道:「几日能下地?我得送我哥下葬。」

郎中把眼一瞪,道:「送你哥?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王得保把脸扭向墙壁,搭在床沿的手把床单攥出两道深褶,指节都泛了白。

杜衡把宋连升叫到堂上,当着王忠和几个老军汉的面,把抚恤定数说道:「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县衙恩赏下来便兑现,若是迟了,先从所里公账支垫,半文也不会少。」廊下众人听了,个个眼圈发红。

不多时宋毅进来禀报道:「周旺已验明正身,单独押入后堂深牢,正好关在麻三对面那间,门前加了双岗,寸步不离。」

杜衡点点头,只吩咐一句道:「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提审,谁也不许见他。」

未牌时分,衙署门外忽然一阵哭喊,门军哪里拦得住。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抢进院来,鬓发散了,一只青布鞋跑脱了,露着半只白脚,后头两个邻舍大婶追得直喘。

这丫头是马老栓四十岁上才得的独女,小名秀莲,娘死得早,爷儿俩相依为命。前晌她还在邻舍家帮工缝补,得了凶信,扔下针线就一路哭着跑了来。

她扑到灵前,一眼看见棺头上贴着的名纸,清清楚楚是爹的名字,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哭厥在地。众人忙掐人中,灌姜汤,好半晌才悠悠醒转,一把攥住王忠的手,哭道:「王老伯,我爹呢?昨儿一早爹出门,还说回来吃我蒸的菜团子……」一语未了,又扑倒在棺前,一声声「爹」喊得撕心裂肺,满院军汉都背过脸去抹眼角。

王忠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抚着她头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厢里的王得保全听见了。他咬着牙,摸过床边的单拐,撑着身子下地,一条伤腿悬着,一蹦一蹦挪到灵前。蹲不下去,索性把拐扔在一边,用好腿单膝跪在青砖地上,伤腿直直伸着,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也半点不吭。

秀莲抬起泪眼,模糊里认出是他,抽噎道:「二哥,他们说我爹叫人砍了,我不信……」

王得保喉咙里像堵了块热炭,自己的兄长就躺在旁边棺里,一样的惨死。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伸手把秀莲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雁翎刀。牛皮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缠的蓝布绳结还簇新 —— 那是秀莲去年冬天亲手给爹缠的,怕他握刀滑手。收殓时,马老栓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是宋连升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才取了下来。

王得保把刀横托在掌心,递过去,道:「老马叔拼到最后一刻,刀也没撒手。这刀,你收着,做个念想。」

秀莲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刀鞘,就像幼时趴在爹背上,一下一下给爹捶背似的。

王得保别过头去,眼眶也红了。

一个抱着遗刀,一个单膝跪地,两个失了至亲的人,就这么静静立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前院里起了风,卷起灵幡上的白纸,哗哗地响,吹得满院纸灰打转。

杜衡立在廊下看了半晌,缓步走到灵前,对着马老栓的灵位深深一揖。回过身来,见秀莲单薄伶仃立在棺前,心下恻然,俯身扶起她,沉声道:「秀莲,马叔是为公事殉难的,他的仇,锦衣卫必替他报。」

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小姑娘,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今你无依无靠,往后有何打算?」

秀莲闻言只摇着头,眼泪扑簌簌滚落,喉间堵得发不出半声。

杜衡抬眼扫过廊下一众军汉,略一沉吟,沉声道:「今日当着满营叔伯的面,我便作主,从今日起,认你做义妹,你马秀莲便是我杜衡的妹子,衙署上下叔伯,也都是你的亲人。你可愿意?」

秀莲愣了愣,泪眼汪汪望着他,半晌才会过意来,忙伏下身去,泣声道:「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

说罢仍抱着那把雁翎刀,朝杜衡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几个头磕得极慢,额头重重抵在青砖上,许久都没抬起来。

杜衡轻叹一声,伸手虚扶:「起来吧。待发丧毕,你先随我回家,拜过家母,往后便是一家人。还有一事,我吩咐你。」

秀莲忙拭泪应道:「兄长尽管吩咐。」

杜衡转眼看向一旁单膝撑地的王得保,道:「待你家事料理停当,白日便往王老伯家去,好生照看你得保二哥。他腿上的伤重,须得有人端汤送药,照料起居。」

这话一出,秀莲与王得保俱都愣住了。杜衡也不等二人答话,淡淡道:「这事便这么定了。」

那边王忠听得分明,颤巍巍便要拄拐起身道谢,一旁宋连升眼疾,忙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俯耳低声几句。

王忠听罢,两眼登时潮了,嘴唇颤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对着杜衡的背影,深深一躬到地。

正是:
白幔灵前风卷纱,遗刀相对语全哑。
从今认作兄妹看,胜似飘零各叹嗟。

且说酉牌时分,杜衡换了公服,带了仇默,往县衙来。肋下伤口白日里又渗了血,途中换过一回绷带,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扯得眉心直跳。

到得二堂阶前,沈嘉谟竟亲自迎在堂檐之下,执了他手笑道:「廷璋带伤奔波,辛苦了。」

杜衡忙拱手道:「县尊折煞学生。」

分宾主坐了。沈嘉谟先把拟好的折子底稿推过来:夜战漕口,破白莲教滑县分坛,擒周旺以下教匪十数名,救出被掳良妇,起获窝赃。首功列锦衣卫小旗杜衡,县衙协捕,高鼎等一班快手。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杜衡双手接过,从头看了一遍,道:「县尊笔下,这案子已是铁案。」

沈嘉谟捻须微笑,眼里眉间俱是掩不住的得色。白莲教滑县分坛一朝破获,骨干尽擒,只余党数人驾三艘大船漏网。这样的案子申到府里,府台欢喜,巡按也欢喜,他沈嘉谟的考语,必要往上走一等。只是那得色在脸上停了一瞬,便敛了回去。

「铁不铁,要看上头认不认。」他呷了口茶,道:「余党漏网,折子里本官只写『余孽在逃,勒限缉拿』。总要留一分余地,好教府台、巡按两位大人有处下笔。」

杜衡道:「县尊思虑深远。周旺已押在卫所深牢,学生今夜就过审。他既是教中头目,肚里知道的比他人深,一层层捋上去,说不定能摸到分坛上头的根子。」

「好。」沈嘉谟微微颔首,温声道:「只是你昨夜方才血战,白日里又要料理衙署事务,身上还负着伤,不可太过耗神。明日我让高鼎带几个得力的快手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分首尾,审重犯,有人照应着,你也省些心力。」

杜衡闻言心里透亮,他面上不露半分,只拱手道:「如此最好,省得学生手忙脚乱。」

沈嘉谟这才接着道:「只是这人留着大有用处,三木之下,口供才作得数,可别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杜衡应下,又将宋连升记的夜战名册呈上,请县衙备案,作论功抚恤的凭据。沈嘉谟取笔批了,又道:「赃物那几箱笼,高鼎已造了册。来人,唱给杜旗尉听。」

书吏捧册上前,朗声唱数。珠宝细软、金银器皿,一宗一宗,唱得又稳又慢。杜衡垂目听着,脸上不见波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唱完了,沈嘉谟摆摆手令书吏退下,翻着手里那叠供状,淡淡道:「麻三的供词,本官都看过了。案子大,头绪杂,有些零碎账项,一时未必盘得清。」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他抬眼瞥了杜衡一眼,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道:「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年轻人做事,稳当些好。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杜衡起身,深深一揖,道:「县尊教诲,学生受教。」

「坐,坐。」沈嘉谟抬手虚扶,呵呵一笑,道:「本官痴长你十几岁,多吃了几年官饭,白嘱咐一句罢了。你我是自己人,换个人,本官懒得开口。」

杜衡谢了,重新坐下,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供词里提过的珠宝细软,明面上的赃物,与今日唱造的大抵对得上。可漕神庙那肆仟伍佰两散银,本就是没入册的暗账。沈嘉谟未必拿得住实据,今日他装了糊涂,这份点到为止的人情,比那几千两银子重得多。

沈嘉谟又问了他的伤势,转头吩咐小厮:「把本官那匣金疮药取来。」须臾药取到,沈嘉谟亲手递与他,道:「太医院的方子,生肌散瘀,是京中故旧捎来的。你如今是衙署的顶梁柱,身子是公家的,仔细将养。」

杜衡双手接过,躬身谢过。

沈嘉谟倚回椅背,呷了两口茶,目光缓缓落在杜衡身上,似笑非笑道:「说到这儿,本官倒有句话,想问你。」

杜衡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县尊但问无妨。」

沈嘉谟淡淡一笑,道:「如今廷璋也是本县英雄少年,连番建功,却不知这成家又当作何打算?须知,大丈夫成家立身,业不立则家不宁。」

杜衡略一欠身,道:「回县尊,前几日家母确曾提及,正欲替学生说门亲事。」

沈嘉谟点点头,拿了块红豆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晌才淡淡道:「令堂在堂,合该如此。不过,那青楼楚馆里,催人的曲,锥心的词,唱得是风花雪月,说得是才子佳人,有些事,当不得真。」

杜衡放下半块饼,拿帕子拭了拭手,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不是本官要棒打你,昔年本官也见过不少聪明子弟,栽在这上面。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分寸二字,最要拿捏。如今案子告破,待奏疏申达卫辉府,你的名字定在段千户案头。莫为一时情意,坏了前程。」

他呷了口茶,又道:「虽说文武两道,却是同朝为官,然为官者,当自清,你我共勉之。」

一番话,说得又缓又平,半分不容插嘴。

杜衡垂手听着,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低头道:「县尊金玉之言,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好。」沈嘉谟重新笑了,起身拍拍他肩头,手指敲了敲那道奏疏,道:「时候不早,回去将养。案子抓紧,几条线也都别松。」

杜衡躬身告退。出了县衙大门,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了起来。仇默牵着马迎上来,见他脸色沉,低声问了一句。杜衡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行出半条街,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良久,他回头对仇默说道:「以前以为提刀能杀人,破案能立功,便是本事了……如今看来,仕途之险,非你我所能想。回吧,明日起,除了当差,我也得好生读读书了。」

今日这二堂一席话,一半是恩赏,一半是规矩。赏给得足,规矩也立得明。赏罚都藏在一张笑脸里,这官场的第一课,他今日才算真真切切上了一回。

正是:
堂上恩情堂上规,半壶热茶半戒尺。
少年受得金针度,方是官场第一课。

却说杜、仇二人出了县衙,打马而回。是夜,杜家后院堂屋点起灯来。昨夜码头出了人命案子,白日里街巷早已议论开了,只说是锦衣卫拿人,死伤了不少。李氏不知内里详情,见杜衡整日未归,又未见差人回来报信,心中兀自忧心忡忡。

眼看戌牌时分,还不见杜衡归来,她独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念佛珠,低声默念,心中不宁。

片刻,听得院门轻响,想是杜衡归来,便起身开门去迎。只见杜、仇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李氏思儿心切,忙开口道:「哥儿怎生这般晚归?可曾受伤?为娘好生担心。」

二人正低头私语着进门,杜衡忽听李氏唤他,忙抬头道:「原是娘在此,倒叫娘担心了。您且先回屋歇着,我与小白尚有公事要交代。」

李氏拭了拭眼角,连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仇默见李氏立于檐下,忙拱手道:「大娘,小白给您请安了。」

李氏见他行礼,忙道:「原是默哥儿,看天色怕已是戌时末了,你二人可曾用过饭?」

杜衡道:「方才从衙门出来,还未曾用饭。」

李氏闻言也不多语,只道:「娘这便去灶上做。」说罢转身往厨下去了。

待李氏走后,二人移步至后院角落,将早先藏在后院角落的五口银坛,悉数挪进厢房。点起灯来,揭了坛口泥封,满室银光晃眼。

仇默道:「哥儿,数实了。五口坛子,统共肆仟伍佰两上下,怕是只多不少。」

杜衡望着一锭锭码得齐整的官银,心中涌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仇默见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是见了银子怔了,便轻唤两声:「哥儿?」

杜衡回过神,指尖叩了叩银锭冰凉的边缘,沉声道:「小白,取纸笔来,我说你记,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仇默应了声,转身从厢房案头取过纸笔,就着灯影磨得墨浓,提笔等候。

「头一笔,贰仟两,单独封箱存着。」杜衡缓缓道:「是给香满楼如仙姑娘备的。前番教匪作乱,我与她有过照拂之谊。我年纪也到了,有意赎她出来,先把钱备妥。」

仇默笔尖一顿,抬眼道:「贰仟两,够?那老鸨的口,素来紧。」

杜衡指尖拨得银锭轻响,道:「无妨,我早已与那鸨娘谈妥。眼下案子紧,风头不对,赎身的事不急,先把钱存稳当。」

仇默点点头,落笔重重记下。

「第二笔,伍佰两,明日交与宋叔,入卫所公账。」杜衡接着道:「这回夜战出力弟兄的犒赏,所里的杂支,都从里头出,先垫着,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归账。」

「第三笔,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明日跟着抚恤名册一并发下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道:「人死为大,不能让孤儿寡妇等着朝廷拨款。壹文不走私手,明明白白发下去,也替我把军心稳住。」

「第四笔,剩壹仟两,入自家的账。」杜衡道:「旧宅子要赎回来,前头铺面也得盘回来,娘手里也该存几个活钱傍身。」

最后他抬眼看向仇默:「还有你,叁佰两,另封一边。」

仇默闻言,登时垂手退了半步,正色道:「哥儿,小的不要。」

「不要?」杜衡抬眼看他。

「当年老太爷在黄河边救了我性命,打那时起,我这条命就是杜家的。能跟着哥儿出生入死,活到今日,这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银子,小的绝不能拿。」仇默说得斩钉截铁,头也垂得低。

杜衡沉默片刻,淡淡道:「正因你记着这条命,这叁佰两才更该拿着。我爹救你,是杜家的义,今日分你,是你拿命拼来的赏。这是两桩事,分开来记。你跟着我刀头舔血,总不能让你空着手。」

仇默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再推辞,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仇默略一沉吟,低声道:「哥儿,还有一事。白日里你当着众人说,抚恤从所里公账支垫。如今这笔钱是暗里来的,明日就发下去,弟兄们会不会疑钱的来路?再者,原说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兑现,这隔日就发,会不会太急?」

杜衡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糊涂。公账支垫,是说与众人听的场面话。衙署历年积下的公项闲银有多少,底下人哪里知道?对外只说动了陈年积存的公项,先垫后销,谁会去查账?宋叔管着账,自然会把流水做平。」

顿了顿又道:「至于发得快,刚打完仗,血还热着,趁热发抚恤,发犒赏,人心才攥得牢。等衙门的恩赏磨磨蹭蹭下来,人心都凉了,还顶什么用?这就叫私垫公归,账面上半点毛病没有。只你我知道根底,不可对外声张。」

仇默恍然,拱手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满院寂静,只听得院墙外秋虫声声,衬得这夜半私语,格外沉实。

正是:
分银且罢夜将阑,恩在黄河义在山。
一锭雪花银有价,一条命债本无还。

次日辰牌时分,宋连升早遵杜衡将令,将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恤银,连同众军汉的犒赏,都以卫所公账支垫的名目,一总发下去。白镪当面交割,分厘不爽。满营军汉并两家老小,无不感念杜旗尉体恤。衙署陈年积余的说法,也没人生出半分疑心。

不多时,高鼎果然带两名快手到衙署来,交割县衙的公文。杜衡肋伤未愈,歪在堂上相候,宋毅在旁作陪。

寒暄几句,杜衡道:「今日过审周旺,有劳高捕头分掌首尾。此人身上带伤,动刑须留神,不可毙命,县尊有钧谕,活口比死囚值钱。」

高鼎拱手道:「卑职省得。依着规矩,过审前先验明在押人犯正身,卑职先往牢里走一遭。」

杜衡放下茶盏,笑道:「有劳高捕头。」

高鼎随牢卒往牢里来。过道幽邃,两侧牢房黑沉沉如兽口一般。行至最深处,忽闻对面单间草堆间窸窣有声,高鼎循声望去。

那犯人蜷伏墙角,须发虬结,下裳血污狼藉,人已脱形。高鼎愣在栅前定睛看了半晌,才回头问随行牢卒道:「此犯何人?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牢卒满不在意,回道:「便是香满楼劫案首犯麻三。前日过堂恃强顽抗,被小旗爷整治了一番。高捕头放心,死不了,还留着口气画供呢。」

高鼎手中铁尺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平生只认一部《大明律》:人犯有堂审,有定罪,有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刑拷掠之理?这麻三纵是凌迟重罪,也该死于国法,不该辱于私室。

他按捺心头火气,吩咐随来快手道:「记下来。在押人犯麻三,私刑致残,验明伤处,一并录档。」

说罢转身出牢,回至堂上,却不落座,只拱手对杜衡沉声道:「麻三之事,还请旗尉给高某一个说法。」

堂上一静。宋毅按刀上前半步,杜衡抬手止住。

杜衡搁下茶盏,徐徐道:「高捕头既然看见了,本官也实不相瞒,此獠身犯重案,素性桀骜,又涉白莲教要犯,前日过堂逞凶拒讯,底下牢卒失手伤了他,实属意外。那失手的牢卒,已然按律责打了板子。」

高鼎一字一顿,道:「好一个意外,纵是凌迟死罪,也该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室用刑之理?」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堂前,与高鼎相向而立,道:「高捕头,锦衣卫理刑,自有法度,何劳旁人置喙?况且本官已说此乃意外失手。」

高鼎半步不退,朗声道:「《大明律》乃天下公器,只有一部。今日高某奉县尊之命来此公干,撞见此事,若缄默不言,他日事发,高某便是同罪。」

杜衡道:「依高捕头之意,又当如何?」

高鼎顿了顿,铁尺在掌心沉沉一坠,道:「伤处已验明录档。今日先审周旺,审毕即回县衙复命。这一笔账,高某会一字不落,回禀县尊。」

杜衡静静看了他半晌,忽一侧身,让开堂门去路,淡淡道:「请便!只是有一言告知捕头,当日在香满楼劫案,重伤令师的,正是此獠。」

高鼎深深睃了他一眼,更不答话,转身入内审案去了。这一日堂上如何勘问,周旺招出些甚么头绪,暂且不表。

只说审毕之时,日已西斜。高鼎出了卫所,翻身上马,挥一鞭,直奔县衙去了。

杜衡立在阶前,望着那身影没入街角,半晌,忽低低一笑。回身先唤宋毅近前,附耳吩咐了几句,着他暂掌衙署事务,一应刑囚、门禁俱小心把守。又叫过仇默近前,低声问道:「牢里这一干人犯中,可有滑县周边的?」

仇默略一沉吟,回道:「回哥儿,倒有两三个。」

杜衡点了点头,凑近他耳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低低吩咐了几句。仇默听罢,重重点头,道:「小的明白。」

杜衡望着他,一字一句,沉声吐道:「定要坐实了。」仇默躬身应下,悄没声自去了。杜衡这才掸了掸衣袖,转身自回私宅去了。

正是:
铁尺量法难量暗,寒牢秉公不徇私。
今日堂前争一语,他年雷动问公门。

毕竟高鼎回至县衙,怎生与沈知县回禀私刑一节,沈知县闻报,是佯嗔是默纳,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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