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渝】(1-7) 作者:布灵布灵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1 11:02 已读13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此生不渝】(1-7)

作者:布灵布灵

标签:#奇幻 #1v1 #无绿 #高H #古风 #少女 #骨科 #年上 #剧情 #适合女生

  第1章
  苏萤又一次昏了过去。
  醒来时,帐幔低垂,窗外日头正盛,却漏不进一丝暖意。
  床前空荡荡的,只有个丫鬟倚在门边,头一点一点的。
  “水……”苏萤嗓子干得发疼。
  丫鬟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倒了盏冷茶递过来,也不管苏萤撑不撑得起身子,塞进手里便又退回去站着。
  丫鬟可不想和这病秧子小姐多接触,也怕被过了病气。
  而且她还有点怨,今日可是二小姐的生辰,前院热闹得很,夫人对于二小姐的事一向大方,自己去前院伺候得好了说不定能得点赏钱。
  可这大小姐偏偏这时候病倒,害她只能留守伺候。
  苏萤就着冷茶润了润喉,冰凉液体顺着喉管而下,漫到四肢百骸。
  外间传来老大夫收拾药箱的响动,丫鬟这才想起来请人。
  老大夫进来,也不往床前凑,只站在屏风禀报:“前张方子有些不管用了,老朽重新开了张。”
  苏萤应了一声,没多问。这方子吃了多少年,换汤不换药,她比谁都清楚。
  老大夫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小姐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阴寒入体,伤了根本。老朽医术不精,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吊着——依老朽看,小姐恐怕……活不过十八岁。”
  苏萤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的身子自己清楚,本也是在苟延残喘。
  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我父亲……知道了吗?”
  老大夫面露尴尬,含糊道:“老爷在前院……陪二小姐过生辰,老朽还没寻着机会回禀。”
  “不必回了。”苏萤闭上眼,“横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大夫叹了口气,留下方子便走了。
  丫鬟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小声嘟囔:“这几味药可不便宜。”
  苏萤没睁眼,只说:“去账房支吧。”
  丫鬟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了:“小姐是不知道,上个月我去账房支药钱,二管家翻了三遍账册,最后说公中这个月开销大,先支一半。一半的银子,抓回来的药连半个月都不够吃。”
  苏萤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
  “去把我匣子拿来。”
  丫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木匣子,双手递过来。
  苏萤接过将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支簪。
  簪子是赤金的,只是式样老旧,簪头是一朵錾刻的梅花。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嬷嬷说过是父亲送给娘的定情之物。
  只可惜再深的情谊,随着昔人离逝,也化作风吹走了。
  苏萤捏着簪子,指腹摩挲着那朵梅花,摩挲了很久。
  “把这拿去当了吧。”
  丫鬟应了一声,伸手来接。
  簪子递到一半,苏萤的手指却收紧了。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当了一件少一件。
  其实她从小没见过母亲,生下她没几天娘就香消玉殒了。
  她是从嬷嬷的言语中认识自己母亲的。
  嬷嬷从前总说,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红脸。
  又说母亲生得美,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里的风。
  还说母亲与父亲成婚那几年,父亲日日下衙回来就马不停蹄去找母亲,两人只是对坐着喝茶也能说上半日的话。
  年幼的苏萤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听,翻来覆去地想,在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那人影有弯弯的眉眼,有温软的手,会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会给她梳头,会给她做小衣裳,会拿着这支簪子逗她,说“等萤儿大了,娘就给你戴上”。
  父亲也会在一旁笑,笑得很畅快,眼睛里全是暖意。
  她想,若母亲还在,父亲大约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母亲还在,这个家里总该有一个人,是真心疼她的。
  可母亲不在了。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里这支簪。
  簪头那朵梅花被摸得发了亮,花瓣边缘都磨得圆润了,金子的棱角全没了。
  她不知道是母亲日日摩挲,还是后来自己日日摩挲,又或者,两代人的手叠在一起,把一朵梅花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当了,就真没了。
  “罢了,不当了。”
  苏萤小心翼翼将簪子收回匣中。
  丫鬟迟疑:“不当了?那药钱……”
  “去账房支。”
  丫鬟为难道:“可上个月账房就只给了一半……”
  “你只管去。”苏萤把匣子递给丫鬟后靠回枕上,闭眼养神,“继母是爱面子的人。你到了账房,声音大些,就说大小姐病得下不了床了,支不出药钱大小姐就只能等死。前院那么多宾客,账房要是再推三阻四,你就站在廊下哭,哭得越响越好。”
  丫鬟张了张嘴,看着她。
  “继母她不会想传出个刻薄前头夫人女儿的名声的。今日是二小姐的好日子,她更不敢让人看笑话。你去吧,银子一定能支出来。”
  丫鬟没再说话,将匣子放回柜子最底层,用几件旧衣裳压好。然后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萤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帐幔的阴影落在她脸上,蒙上一层灰般。
  可那双黑目却很亮,黑幽幽的,深处燃着一簇微光。
  白的脸,黑的目,像一幅漂亮极的水墨画。
  丫鬟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红颜薄命。
  她一直觉得大小姐虽身子孱弱,可脑子是聪明的。可惜再聪明也没用,这副身子骨摆在这儿,熬过今年也熬不过明年。
  聪明也好,好看也罢,在阎王面前,都不值钱。
  丫鬟收回目光,出门了。
  屋里屋外就只留苏萤一个人了,静得很。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爆竹和笑语。
  真好啊,被全家人宠着的小姑娘。

  第2章
  苏萤靠着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她做了梦,梦见很久以前撞见的一件小事。
  那时她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隔着花墙看着另一头的光景。
  继母生的一儿一女正在园中玩耍。
  妹妹明珠追着一只蝴蝶跑,脚下一绊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皮,咧着嘴哭起来。
  弟弟承砚比明珠大几岁,才几岁的人,却已经知道哄妹妹了。
  他蹲下来,拿袖子给明珠擦眼泪,小声说着什么,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珠还是哭,他便转过身去,弯下腰,把妹妹背在背上。
  小小的身板,背着妹妹一步一颠往屋里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这才把明珠逗得咯咯乐。
  旁边围着的丫鬟婆子都在笑,说少爷小小年纪就知道疼妹妹。
  苏萤站在花墙这一头,看得入了神。
  她想,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
  摔了有人扶,哭了有人哄,走不动了有人背。
  她看看自己身边,什么也没有。
  画面一转,又变了。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远处有光,光里有个人影。
  白衣,身量很高,逆着光看不清脸,可苏萤知道那是个男人。
  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莫名觉得他生得好看,看着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人朝她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让人贪恋。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摸她的头,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小孩。
  他低低地叫她“妹妹”。
  苏萤在他怀里仰起脸,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可白光太盛,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襟,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空。
  “妹妹。”他又唤了一声。
  然后白光散了,雾也散了。
  苏萤猛地睁开眼。
  帐幔低垂,窗外日头已经沉了下去,余晖从窗棂透出来。
  胸口有些闷,因发汗,身上有些黏腻,不太好受。
  她没唤丫鬟,自己挪到床边,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扶住床柱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
  她想透透气。
  慢慢挪到门前,就听见廊下转角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那位玄清大师来京城了,那可是个医术了不得的大人物,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治好。”
  “哪个玄清大师?”
  “就是早年间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的那位。听说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这回不知怎么来了京城,现下就住在城西的法源寺里。这几日上门求医的人快把门槛踩破了,可大师脾气古怪,一日只瞧三个人,多一个都不看。”
  “真有那么神?”
  “谁知道呢,不过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有个瘫了十年的病人,被他三针扎下去,当场就能下地走了。还有人说,他连胎里带的病都能治。”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你说……小姐这病能治吗?”
  “谁知道呢。但看咱们这老爷夫人,也不像是会给小姐去请的样子。”
  “嘘——敢编排主家,不要命啦!”
  声音骤然压了下去,又絮絮说了几句什么,听不真切了。
  苏萤扶在门框上,手指微微发颤。
  她清楚丫鬟们说的不错,父亲和继母不会为了她去请人来的。
  可万一他能治好自己这病呢?
  她咬着下唇,似乎下了决心。
  退回房间披了件斗篷,便朝后门的方向挪。
  后门平日供采买出入,这会儿门房老头儿不知去了哪里,门虚掩着,漏了一条缝。
  苏萤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出去,很危险。
  可若是不去,也是等死。
  脚踏在门沿上,犹豫了半晌,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慌张中跨出门槛,脚下一绊,险些扑倒在台阶上,她撑着门框才稳住。
  既已经出门,她便不再犹豫,一步一步,朝西走去。
  才走出巷口,她已是冷汗涔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街上行人往来,有人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大约是没见过这样单薄的人还能独自走在日头底下。
  苏萤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法源寺,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知道朝西走,一直走。
  走了两条街,她实在撑不住,扶住路旁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喘气。斗蓬兜帽有些歪斜,露出底下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已泛了青紫。
  有路人上前询问:“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
  苏萤摆摆手,说不出话。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她歇了会终于缓过劲,裹紧斗篷,继续朝西。
  她不知道,在某条小巷中,一个穿着白衣的高大身影正微微顿住脚步,朝她这个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第3章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斗篷下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打颤。
  可她不敢停,甚至呓语着“法源寺” “法源寺”,像念着救命符。
  街边铺子慢慢都歇了业,几盏灯在风里摇晃,照得路面忽明忽暗。
  路上遇见一个正在收摊的老汉,苏晚哑着嗓子问:“老伯,法源寺还有多久的路程?”
  老汉抬头看她一眼,见是个病恹恹的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往前一指:“出了这条街,过石桥,再走几里地就是。不过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那儿做什么?”
  苏晚没答,只低声道了句谢,便又继续走。
  出了街,四下便没了灯火。
  越往前走,夜色越浓。
  风也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七月里闷热的风,而是湿漉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阴浸浸的。
  苏萤裹紧了斗篷,想阻挡住这股寒气。
  可那寒气像是活的一般,直往她身子里钻。
  起初只是脚踝发凉,后来凉意沿着小腿往上爬,过了膝盖,漫到腰腹,最后连心口都凉透了。
  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分明是七月天,却像一脚踏进了深秋。
  苏萤直觉不对,可石桥就在前面。回头望,苏府早已远去。
  没有回头路了。
  桥不长,横跨一条不宽的河。
  桥面青石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溜水滑,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青光。
  忽然听见桥下有水声。
  很轻,像鱼尾拨水。一下,又一下。起初在远处,后来渐渐近了。
  苏萤本不想去看的,只想赶紧过桥。
  可她似乎魇着了,情不自禁转头看向桥下。
  惨白的月光洒在河面上,冷幽幽的。
  水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却不见有什么东西。
  她直愣愣地盯着水面看了片刻,完全移不开眼。
  忽然,水面探出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手,湿淋淋的,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又尖又长,还泛着青黑。
  苏萤瞳孔骤缩,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只发出极短促的一声气音。
  然后又一只手伸了上来,接着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慢慢从水里浮出来,像个人形,又不太像。
  那东西浑身湿透,脸藏在乱草似的黑发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白得没有眼珠,正死死盯着她。
  水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东西猛地往上一蹿,速度快得惊人,两只湿冷的手一把攥住苏萤的脚踝。
  苏萤拼命蹬腿,可那怪物力道太大,根本挣脱不了。
  她张嘴想喊救命,可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水鬼拽着她,一点一点往桥下拖。
  她的手指抠着桥栏,指甲劈了,渗出血来,可那股拖拽的力气越来越大,她整个人被从桥上拽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水鬼攥着她的脚踝往下沉。河底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无数水草像蛇一样缠上来,勒住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腿。
  苏萤拼命挣扎,肺部火烧一样疼。
  她睁着眼,看见水鬼那张脸近在咫尺——乱草似的黑发在水里散开,露出一张泡得青黑肿胀的脸,皮肉像烂了的棉絮,一块一块往下坠。
  它没有鼻子,原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两个黑洞。嘴咧到耳根,嘴里密密麻麻排着细如针尖的牙,牙缝里嵌着黑泥和碎肉。
  它在笑。
  水草越缠越紧,水鬼的尖指甲刺进她手腕里,冰凉腥臭的河水灌进她口鼻。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死在这城西的河底,和水鬼作伴。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震响。
  像是雷。
  那声音从水面上方炸开,带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凛冽至极的气息。
  水鬼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怪叫,缠在她身上的水草猛然松开。
  那股拖拽她的力量瞬间消失,另一股温暖的气息托着她开始往上浮。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感到有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穿过冰冷的河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和水鬼的冰凉完全不同。
  很稳,很用力,像抓住了什么绝不能放手的东西。
  她想睁开眼看看,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像月光,又像雪。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4章
  苏萤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
  那香气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像冬日松针上落的雪水,混着陈年檀香,丝丝缕缕,凉而透骨,却又让她从肺腑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来。
  她眼皮很重,睁了几次才睁开。
  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却样样妥帖。
  地板扫得一尘不染,房屋中间摆着一套桌椅,窗边支一张小书桌,搁着一只白瓷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那香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留白极多,寥寥几笔便勾出远山寒江的冷寂。
  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可每一件都摆得恰到好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透着一股主人独有的冷净脾性。
  她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薄被,料子极软,触手温凉,盖在身上却暖得刚刚好。
  苏萤也惊觉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爽利。
  那种常年盘踞在骨子里的阴冷、沉重,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胸口不闷,喉咙不痒,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有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冻僵后重新回暖。
  这样的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还活着。
  水鬼、河底、冰凉的水草,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起来,像是做了场噩梦。
  可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红的痕迹,血迹虽被处理了,但指甲是断的。
  全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醒了?”
  一道男声从旁传来。
  苏萤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一扇半开的木门,一个男人倚在门边,逆着外面的光,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瞧见一抹修长的白衣,仿佛裁下来的一片雪。
  他身姿笔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光是立在那里,便教人不敢轻易出声。
  “你是谁?这里……”
  苏萤嗓子干涩,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咳起来。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他抬脚,朝她走近了几步。
  一碗水递到她眼前,碗是白瓷的,水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热气。
  “喝了。”
  苏萤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
  很凉,和记忆中那只从河底拉住她的手一样,凉得干净,不带半分阴寒。
  她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男子,好看到让人第一眼望过去,会疑心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五官精致得近乎失了真,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清丽绝色,又不失男子的英气挺拔。
  整张脸线条分明,鼻梁高而直,唇色淡而薄,面白如玉,却非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冷玉,温润之下透着不容近身的凉意。
  长发如墨,半松半束,垂落肩头,衬得那一身白衣愈发清绝出尘。
  他站在那里,身上似有极淡的冷香浮动,似雪后空山里的第一缕风,又似万丈冰崖上初绽的雪莲。
  极美,美得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只觉着多看一眼都是唐突。
  苏萤看得怔住了。
  直到那人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她才慌忙回神,双手接过,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
  温水润过嗓子,舒服了不少。
  她捧着空碗,低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男人没应声,只伸手把碗拿回去,转身放在桌上。
  他背对着她,问:“为何半夜还在外面?”
  苏萤抿了抿嘴。
  若是旁人问,她定不会回答。
  可面前这个男人明明冷得像块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热乎气,她却偏偏觉得安心。
  她便乖乖答了:“我……听说法源寺来了个很厉害的人,想去找他。”
  “做什么?”他又问,依旧背对着她。
  “我身子弱,想请他给我看看。”苏萤声音低下去。
  男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终年不化的雪山,眼波都是淡的。
  可不知怎的,苏萤竟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责备的东西。
  “既知自己身子弱,就不该独自在外跑。”他说,“今日若不是我经过,你此时已经死在河里。”
  话不好听,可苏萤听不出恶意。
  她“嗯”了一声,低眉顺眼,像做了坏事被家里人训的孩子,“我知道了。”
  男人看了她片刻,又问:“你是哪家姑娘?我让人去递个信。”
  苏萤心里一紧,脱口道:“别——”
  男人顿住,看着她。
  苏萤攥了攥被角,低声道:“别去。我……家里没人管我。回去不回去,都一样。”
  屋子里静了一瞬。
  她不知道男人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抬头看。
  半晌,男人开口:“好。”
  只一个字,不追问,不劝解,也不多一句废话。
  苏萤却有些不安起来。
  方才话一出口她就悔了。
  那话里怨气太重,听着像在诉苦,又像在抱怨。
  人家与她素不相识,凭什么要听这些?怕是会觉得她没教养,不知礼数,头一回见面就同外人倒家里的苦水。
  她想开口找补两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个小瓷瓶就出现在面前。
  “这药每日一粒。”
  说完男人往门外走。
  苏萤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救她又怎么救下她的。
  可那袭白衣已经跨出门去,晨光从半开的门扉间泻进来,将他笼在浅金色的光里,印在苏萤眼底。

  第5章
  晌午,屋外传来脚步声。
  苏萤正靠在榻上出神,便见那袭白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
  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盅汤,一碟蒸鱼,一碟小菜。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混着米香,闻着便觉得暖。
  汤是乌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里头搁了几片黄芪和枸杞,药香浅浅。
  蒸鱼是巴掌大一条鲈鱼,只放了姜丝和葱段,淋了几滴豉油。
  小菜是清炒山药,上面点缀几粒枸杞。
  男人将托盘搁在桌上,将饭菜布好,又拉开一把椅子才看向苏萤。
  “过来吃。”
  苏萤愣了一下,撑着床沿慢慢下床后走到桌边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男人看她坐下后才坐在旁边,顺便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端另一碗,慢慢喝着。
  苏萤从前没和人一起用过膳,何况还是才认识的人,一时间没有动筷。
  “怎么,不合心意?”
  苏萤忙摇头,解释道:“没…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像是证明自己没撒谎,急急忙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枣香混着米香,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哪里暖到那里。
  她又夹了一筷子山药,软糯清甜,很好吃。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吃到一半,男人搁下碗,忽然开口:“你这病,我能治。”
  苏萤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身子,脸涨得通红。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捂着嘴,想压住咳嗽,却越咳越凶,眼泪都咳出来了。
  男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眼底划过懊恼,然后连忙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隔着轻薄衣衫,那两下拍得极轻极短,碰完便立刻收回手,可奇迹般的她马上就不咳了。
  苏萤抬起咳得湿漉漉的眼,怔怔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你这病,我能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静,笃定。
  苏萤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开口,眼眶先一热,泪珠子就滚下来了。
  一滴泪滚进粥碗里,滴答一声,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公子……你说真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们都说我活不过十八……”
  “别哭。”男人打断她,摸出一张手帕,下意识想抬手给苏萤擦眼泪,又觉不妥,只拿着伸向她。
  “我不会骗你。”
  苏萤对他有着莫名的信任,闻言只是用力点头,点得眼泪又掉下来,慌忙接过帕子去擦,擦得乱七八糟。
  她似乎听到微不可查的一声轻叹。
  然后就感觉帕子被人拿过,替她擦去那些泪珠。
  他擦得很轻,动作稳而慢,从眼角到脸颊,一下一下,像是怕弄疼了她。
  苏萤愣愣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张脸愈发好看得不像话。
  她瞧见他垂着眼,睫毛密而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
  苏萤觉得自己心底似乎被什么击中了,笃笃跳着。
  男人替她擦净了泪,收回帕子,折了折,搁在桌上。
  “哭完了?先吃饭,等会和你细说。”
  苏萤“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可眉目间那常年积压的忧虑似乎松快了几分。
  许是因着好消息,苏萤今日胃口竟还不错,不仅喝完了粥,吃了些山药、鱼肉,还喝了一碗汤。
  看她吃完,男人也搁下了碗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背面三个字——凌渊阁。
  “我名霁川。”
  “凌渊阁”三个字让苏萤心头猛地一跳。
  苏萤从前病着,整日困在那一方小院里,什么也做不了,看书便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嬷嬷还在时,替她寻了不少话本杂记来,后来嬷嬷走了,她便托人从外头带。什么志怪奇谈、山川游记、野史杂闻,只要是字,她都看。
  凌渊阁这个名字,她在一本叫《异闻录》的杂记里见过。
  “我……在书上看到过。书里说,凌渊阁在云山上,里面的人能驱邪、能断阴。我以为那只是书里编的……”
  霁川没否认,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虽有夸大,但大致不差。你在娘胎时,你娘受了什么冲撞,阴寒之气顺着胎息入了你的骨。”
  苏萤听着,脑子里翻江倒海,十六年的病弱,真相居然是这样。
  “那……能拔出来吗?”她声音很轻,微微发颤。
  “能,但不急。你身子太虚,元气亏损得厉害,现在就拔,你受不住,要先补。”
  苏萤用力点头,点得眼眶又热了,慌忙低头忍住。
  “还有一事。”霁川顿了顿,“之后你先留在我身边罢。”
  苏萤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体内阴气太重,一直在往外逸,平常在自家府中,人气足不会有事,但昨夜逗留在水边,就出了事。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先一点点吸走你逸散的阴气。等你元气补足,拔除阴气时也少受些罪。”
  苏萤怔怔听着。
  留在他身边?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她心口那块地方微微发烫,却不知缘由。

  第6章
  苏萤最终答应了,虽然男女独处不合礼数,但为了治病也顾不得太多。
  且府中本就没人关心自己,自己这一离开,说不定他们还觉轻松。
  但治好病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现在想又太遥远,现在重要的还是治病。
  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想以后的事。
  霁川将苏萤安置在她醒来的这间房,午后他便从外头领了两个粗使丫鬟进来。
  一个叫青黛,一个叫白芷,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办事干净利落,说话轻声细语。
  霁川交代:“照顾好小姐的起居。”
  青黛和白芷恭恭敬敬应了声。
  但令苏萤不解的是,之后还是霁川亲自下厨。
  原以为才来的那日只是没人手,他才不得不亲自下厨。
  可现在每日三餐,他能换着花样不重样地做,顿顿温补。
  苏萤有一回实在过意不去,趁他在灶房忙碌时慢慢走过去,扶着门框小声说:“公子,这些事让青黛她们做便是了。”
  霁川头也没回,只淡淡道:“她们不知道你的忌口。”
  苏萤一时语塞,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灶房里雾气蒸腾,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苏萤看着看着便出了神,直到霁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去屋里等着,这里烟气重。”
  她便乖乖回了屋。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霁川不许她做任何事,连碗都不让收。
  每日要做的事只有三件:吃饭、治病、睡觉。
  苏萤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被人这样精细养着,养得她浑身不自在,又莫名地鼻酸。
  除此之外,每日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时辰——霁川会来她屋里坐一会儿,那是替她吸逸散阴气的时候。
  头一回苏萤还紧张,不知他要怎么做。
  霁川只让她坐在榻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两指并拢搭上她腕间。
  指尖很凉,苏萤微微一颤,随即便觉得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腕间缓缓渗入,沿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哪里,哪里那片常年积压的阴冷便褪去几分。
  与此同时,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被一点点抽离,很轻,像丝线被人慢慢抽走,不疼,但有些发虚。
  霁川闭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做一件极耗神的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松开手,面色如常,只是眉间会略带一丝疲惫。
  然后他也不走,就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写着什么。
  苏萤也不好问,一开口倒像在赶人。
  所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她只能干坐在榻上,规规矩矩的,只偶尔目光会忍不住流连在霁川挺拔的背影上。
  那袭白衣安静地坐着,笔尖在纸上游走,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她也不敢多看,看一会便会移开。
  第二日时,霁川再来,手里就多了一摞书“是我疏忽了,得空找了几本,你自己挑着看。喜欢哪些类型的也可以和我说。”
  苏萤愣了一下,伸手去翻。
  有游记,有志怪,还有两本小女儿家喜欢看的话本。
  她抬头看霁川,男人已经坐到窗边,铺开纸,提笔蘸墨,仿佛方才那摞书不过是顺手而为。
  苏萤低头翻开最上面一本游记,第一页写着游至某山,见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
  她指尖抚过书页,心口涨涨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膨胀,撑得她胸口又酸又暖。
  她拿起书,安安静静看起来。
  屋子里又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落笔声交错。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从桌角挪到椅腿,又从椅腿挪到门槛。
  苏萤忽然想起一个词——朝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只是觉得,若往后每个日子都能像此刻一样,安安静静地,有人陪着,很好。
  她低下头,把脸往书页里埋了埋,藏住悄悄勾起的嘴角。
  暖意融融,日光尚好。

  第7章
  苏萤在这里住了几日,气色确实慢慢在变好。
  脸上那层灰败的青色褪了不少,薄薄透出一点血色来。
  这日晨起,霁川照例端来早膳。
  苏萤有点欲言又止,总是吃几口便偷偷瞧霁川几眼。
  “可是有事?”
  霁川停下用膳的动作,直直看向苏萤。
  苏萤知道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有点羞,脸上起了燥意。
  “是…听白芷说前几日公子特地去裁缝铺给我定了几件衣裳?”
  霁川嗯了一声。
  “裁缝铺子说今日能好,等会我便去取。”
  “我也想去。”苏萤说完怕霁川不同意,又补了一句,“我身子好了很多,想出去走走。”
  这几日闷在屋里,看书虽好,可每当见他外出,心里就会莫名空落落的。
  她其实是想和他一同出门。
  当然,这些话她没敢说。
  霁川见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心底像被什么轻挠了一下。
  “好,现在先乖乖吃饭。”
  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青帷素帘,是霁川提前叫好的。
  他转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苏萤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凉而干燥,稳稳扣住她的手,没多用力就将她带上了车。
  等她坐定,霁川才上车。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
  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苏萤第一次和男子同乘一辆车,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得端端正正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
  此处是条老街,路面不太平,轮子碾过一处洼陷,车身便猛地一颠。
  苏萤本来身子就虚,下盘不稳,这一颠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她来不及抓住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额头撞上了一片硬邦邦又带着些许温度的东西。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是整个人扑进了霁川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双手不知何时撑在了他身体两侧,整个人几乎半伏在他身上。
  他身上那股冷香一下子将她裹住,从鼻尖漫到肺腑里去。
  苏萤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慌忙撑着座位往后退,可车还在晃,她退到一半又被颠得往前一冲,鼻尖再次蹭过他胸口,手这次按在了他大腿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
  “对……对不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乱想坐正,可越慌乱越容易出错,加上这段路实在是颠,竟忙活半晌没起来。
  霁川叹了口气。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扶住苏萤的肩,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将她半扶半带地从他身上挪开。
  苏萤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扶着坐到了他身侧——不是对面那个位置,而是紧挨着他,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坐稳了。”他说。
  苏萤不敢抬头,只用力点头,两只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坐垫。
  车厢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她察觉到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别动。”
  她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从身侧缓缓绕过来,向着她的脸伸来。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只手先是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颠乱的碎发,然后捏住那支歪斜的钗,慢慢将它扶正,重新插回发间。
  他的指腹顺着钗身滑下来,无意间贴着耳廓轻轻带过,最后掠过脸颊。
  极短暂的一瞬,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地方,眨眼就化了,可留下的凉意却顺着耳根一路往下,蔓延到脖颈,又钻进衣领向心口里去。
  她的耳朵是烧的,烧得她心口发慌,砰砰砰地撞,撞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苏萤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他察觉到她的紧张。
  “好了。”
  霁川收回手,重新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方才收回手后,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刚刚一触即离的柔软。
  那个动作极细微,苏萤没有看见。
  她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马车一路行到裁缝铺门前停下,苏萤都没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