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刀记】(23-25)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22 0:02 已读5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沉刀记】(23-25)

作者:猫九大大

第二十三回:孙员外登门来说和,旧相知乍遇吓破魂

  诗曰:爱女归宁诉苦辛,双亲护犊上姻门。

  谁知座上贤良妾,竟是楼中旧识人。

  四目相看心胆裂,一言难语面如尘。

  世间狭路何曾少,偏在深闺遇故身。

  话说孙蕙娘自秦氏进门之后,独守空房的日子便一日多过一日。起初她还强撑着笑脸,在公婆面前替周文卿遮掩,在丫鬟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可日子久了,那委屈便像梅雨时节的潮气,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怎么也晾不干。白日里她照常去给公婆请安、料理家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到了夜里,对着孤灯冷枕,听着西厢隐约传来的嬉笑声,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原是孙家独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里,何曾受过这般冷落。

  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了,对周夫人说想回娘家住几日。周夫人看她眼眶微红,心中便有数了,也不好拦,只道:“回去看看也好,替我向你爹娘问安。”

  孙蕙娘便坐了轿子回了孙府。一进门,她原想忍着不哭,可丫鬟通报时只说了一句“少奶奶回来了”,孙茂和李氏迎出来,她一见父母的脸,那眼泪便像决了堤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氏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女儿,一连声地问:“怎么了?可是在周家受了什么委屈?”

  孙蕙娘也不说话,只是摇头,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李氏把她搂进怀里,急得自己也红了眼圈,连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啊,莫不是文卿欺负你了?”

  孙蕙娘被母亲这般一问,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母亲肩头,抽抽噎噎道:“他纳了妾,便不把女儿放在眼里了。连着七八日都宿在那女人房里,连女儿的房门都不踏一步。府里的丫鬟仆妇都在笑话女儿,说女儿是个摆设……”

  李氏听了,脸色登时变了,怒道:“这才成亲几日,便纳妾了?纳的是什么人?哪家的?怎么这般不知礼数!”

  孙蕙娘擦着眼泪,哽咽道:“说是姓秦,年纪比夫君还大几岁,是个被休过的寡妇。公公婆婆起初也不太乐意,可那女人极会来事,进门才几日便把公婆哄得服服帖帖,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她好。女儿若是说她半个不字,反倒显得女儿小心眼。”

  孙茂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眉头越拧越紧。他素来是个护短的性子,女儿受了这般委屈,他心中自是不快。但他又是做生意的人,深知妻妾争风这类事在富户人家司空见惯,闹大了反倒伤了两家体面。他沉吟了片刻,沉声道:“莫哭了。明日我与你娘亲自去周家走一趟,替你讨个说法。文卿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老实,怎的成了亲便这般糊涂?定是那妾室从中挑唆。”

  孙蕙娘抹着泪点了点头,低声道:“爹,您莫要把话说得太重,免得伤了和气。女儿只是、只是想让夫君多看看女儿……”

  李氏心疼道:“你这孩子,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她嘴上埋怨,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日定要去周府问个明白。

  次日一早,孙茂与李氏便带着几样时鲜果品,坐了轿子往周府去了。周员外与周夫人听说亲家来了,忙迎了出来。两家原是世交,又刚结了亲,照理该是热络的场面,可今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周夫人何等精明,一见孙蕙娘跟在李氏身后、眼睛还有些红肿,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李氏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便开了口,声音虽还端着几分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不含糊:“亲家母,今日登门,我也不怕您笑话——蕙娘这孩子脸皮薄,在府里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回了娘家才跟我哭了一场。文卿纳妾的事,我们是知道的,纳妾本是常事,可这才成亲几日便连着七八夜宿在妾室房里,把正妻晾在一旁,怕是不大合适吧?”

  周夫人听了,脸上微微一红,放下茶盏道:“亲家母说的是。这事我也劝过文卿,只是这孩子——咳,回头我再说说他。”

  周员外也在一旁道:“文卿年轻不懂事,那秦氏进门前我便告诫他不可冷落正妻,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亲家公亲家母放心,蕙娘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儿媳,谁也不能委屈她。”

  孙茂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这类家务事不能只靠嘴皮子功夫,还得见真章。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忽然后堂帘子一掀,一个妇人端了茶盘走了出来,低眉顺目地给众人续茶。

  那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下面系一条墨绿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打扮得素净极了。她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到孙茂面前,双手捧起茶壶,小心翼翼地替他斟满了茶。

  “老爷请用茶。”她的声音柔和而恭谨,与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妇无异。

  孙茂正端详着那茶盏,忽然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有些耳熟,便抬眼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他手中的茶盏便顿在了半空中。这眉眼、这身段、这嘴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他绝对不会认错。他见过这个女人。不止见过。他还点过她,花了银子,在那醉香楼的厢房里,他把她按在榻上,口口声声叫她“嫂嫂”。他记得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记得她那双含泪的杏眼,记得她那声被逼出来的呻吟。他怎么可能忘?

  孙茂端着茶盏,一双眼不由自主地便盯着秦氏看了好一阵子。他的目光先是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了然。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醉香楼那个“水月仙”,被周家小公子赎走的,他当时还以为“水月”这个名字只是巧合,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人,更没想到周文卿养的外室就是她。这女人分明是秦氏,是沈远的前妻,当初在醉香楼里他还当着沈远的面点过她、叫她嫂嫂。如今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他女婿的妾室,素面朝天,端茶倒水,一副良家妇人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氏。李氏正拉着孙蕙娘的手低声说话,根本没注意这续茶的仆妇。他又看了一眼周员外夫妇,周夫人正与李氏说话,周员外低头喝茶,谁也未曾留心他这一瞬间的失态。

  孙茂接过茶,抿了一口,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全压了下去。他不能说出来。他的夫人就在身边,他的女儿嫁给了这个女人的男人,而他自己曾经是这个女人的客人,出大价钱包过她的夜,还当着沈远的面折腾过她。这桩事若是被李氏知道,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拆散了。若是被周家知道,他女婿的妾室是他曾经嫖过的娼妓,这门亲事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若是被外人知道,他孙茂的脸面便算彻底丢尽了。这女人,像是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炸开的火药弹,他必须想个法子私下处置,绝不能让她在周家待下去。

  孙茂端着茶,又看了秦氏一眼。秦氏给他斟完茶,正往后退,一抬头,正对上了孙茂的目光。两人四目相接,不过是弹指间的工夫,可秦氏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刷地白了。她认出了他,也认出了他眼神里那种震惊之后的了然。她的手指一颤,茶壶里的水险些洒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去,退到后堂帘子后面,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靠在墙上,拿手捂着胸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以为换了装扮,卸了浓妆,隐姓埋名,就可以与过去一刀两断。她以为周家深宅大院,不会有醉香楼的客人来。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孙蕙娘的父亲,竟然就是孙茂。那个口口声声叫她“嫂嫂”的孙茂。那个在醉香楼里把她折腾到扶着墙走路的孙茂。她方才给他斟茶时,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出来了——那眼神里有一瞬的震惊,然后是压下去的了然,最后是某种她看不透的盘算。

  她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他会说出来吗?会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她吗?还是会在背后做文章?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在这周府便再无立锥之地。她想稳住心神,可那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她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对自己说:秦月娘,你不能慌。你若是慌了,这一关便真的过不去了。

  且说厅堂之上,孙茂若无其事地与周员外继续寒暄了几句,又对李氏道:“亲家母,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了。小夫妻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磨合。蕙娘,你在夫家好好过日子,莫要耍小性子。女婿若是再冷落你,你便回来说,爹替你做主。”

  周夫人忙起身相送,又让丫鬟去叫周文卿出来给丈人丈母赔罪。周文卿匆匆从书房赶来,对着孙茂和李氏作揖道:“岳父岳母息怒,都是小婿的不是,这几日冷落了蕙娘,往后定改。”

  孙茂看着自己这位好女婿,心中却冷笑了三声。他面上依旧是慈眉善目的岳父模样,拍了拍周文卿的肩膀,道:“女婿还年轻,往后便知道了,齐人之福不是那般好享的。府里有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贤婿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周文卿听了这话,只觉得岳父是在泛泛地劝他,便恭敬地点头称是,并未往心里去。倒是孙蕙娘听出父亲话里有话,不由多看了父亲一眼。她忽然想起方才父亲见到秦氏时的神情——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她认得父亲那种眼神,那是他在生意场上看出对方底牌时惯有的神情,表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锐利。父亲认识秦氏?还是看出了什么?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疑惑。

  送走孙茂夫妇,周文卿松了口气,转身回书房去了,压根没有注意到秦氏站在西厢门口,脸色苍白,手扶着门框,望着孙茂远去的轿子发呆。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那孙茂方才说的那句“来路不明的女人”,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他没有当众揭穿,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当着妻女的面不方便。等他回去想明白了,他会怎么做?派人来查她的底细?告诉周员外她是醉香楼的娼妓?还是直接逼周文卿把她赶出去?

  她越想越怕,那扶着门框的手指节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环顾这西厢小院——那棵老桂树,那几盆秋菊,那廊下晾着的她的衣裳。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不过月余光景,便要碎了么?

  且说孙茂回了府,一路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李氏只当他是在为女儿的事生气,也没多问。待回了房,孙茂把门关上,在屋里踱了几十个来回,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咬牙切齿的闷哼。他千想万想也想不通——自己当初花银子嫖的娼妓,如今竟成了女婿的妾室,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周家厅堂里,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给他的女婿斟茶倒水,伺候得他那傻女婿团团转。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孙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把李氏惊动了。

  李氏从里屋出来,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般烦躁?”

  孙茂忙换上一副笑脸,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就是铺子里有笔账对不上,烦得很。”他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姓秦的,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莫要欺负到我女儿头上。若是你不识相,我自有法子让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到时候莫说是周家,便是这庐州城,也没有你立锥之地。

  有诗为证:狭路相逢避不能,旧时嫖客认娼伶。

  四目相交心胆裂,一言未语面如冰。

  前尘若被揭穿去,后院从今不太平。

  只恐孙郎存暗计,不知秦氏怎逃生。

  不知孙茂会如何处置秦氏,秦氏又能否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孙茂胁迫提三约,秦氏含辱受淫威

  诗曰:才得高枝栖旧燕,谁知鹰隼又临门。

  三条约法如刀剑,一夜淫威似火焚。

  忍辱偷生何日了,含羞侍客几时昏。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高门后院深。

  话说周文卿这日一早便出了门,带了李兴并两个伙计,往邻县采买一批绸缎去了。临走时他到西厢与秦氏说了几句话,只说此番出门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回,让她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劳累。秦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新蒸的桂花糕,嘱咐他路上小心,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周文卿走后,秦氏便回了西厢小院,心中虽有些空落落的,却也觉得清静。她搬了张竹椅到桂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绣一只香囊,不时抬头看看天色。秋日的午后暖洋洋的,桂花簌簌地落在她膝上,倒也惬意。她一面绣花,一面盘算着往后的事——孙蕙娘回娘家诉苦,她自然是知道的;昨日孙茂夫妇来府上,她也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孙茂没有当面揭穿她,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那孙茂打的什么主意。她只能尽量夹着尾巴做人,盼着这场风波能悄然平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氏以为是送茶水的丫鬟,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继续绣花。那脚步声却在院门口停住了,接着便是一个低沉的男声:“秦娘子,好清闲啊。”

  秦氏浑身一震,手中绣花针险些扎进指头里。她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孙茂正站在院门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颔下短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不像是来看女儿的样子,倒像是专程来寻她的。他站在那棵老桂树的阴影下,双目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氏慌忙站起身来,手中的针线笸箩险些掉在地上。她稳住心神,福了一福道:“孙老爷,您怎么到后院来了?少奶奶在正院呢,妾身这就领您过去。”她面上虽强装镇定,声音却已有些发颤,那扶着针线笸箩的手指微微发抖,一双杏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慌。

  孙茂却不接她的话茬,只是站在门口,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这小院——桂树、石缸、晾在廊下的衣裳、搁在桌上的针线。他看了一圈,又收回目光,落在秦氏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脸上未施脂粉,虽是一身仆妇打扮,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骨子里的风流韵致。

  他看够了,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找蕙娘。我找你。”

  秦氏心中一沉,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个干净。她后退了一步,强笑道:“孙老爷找妾身做什么?妾身不过是府里一个妾室,有什么事也该先禀过少奶奶和夫人——”

  “行了。”孙茂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慢慢踱进院子里,反手将院门虚掩了,走到那棵桂树下,在那张竹椅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

  秦氏没有坐。她僵硬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得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孙茂的眼睛,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孙茂跷起二郎腿,也不勉强她坐。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水月仙——不对,如今该叫你秦娘子了。你这出洗尽铅华、从良嫁人的戏,唱得当真不错。换了素衣裳,卸了胭脂粉,连我险些都没认出来。可惜啊可惜,你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冷冷一笑,“这双眼睛,老子在醉香楼里见过。你那日在床上叫老子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亲汉子’。这双眼睛,这声腔调,老子到死也忘不了。”

  秦氏听他亲口说出“醉香楼”三个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行眼泪便滚了下来,颤声道:“孙老爷,求您高抬贵手,莫要说出去。妾身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是身不由己。如今妾身只想安安分分在周府过日子,绝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求孙老爷看在妾身可怜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遭罢。”她说着便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有声。

  孙茂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怜悯。他冷眼瞧着她磕了一阵头,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倒也不必怕成这样。我若想当众揭穿你,昨日在厅堂上便揭了,何必等到今日?”

  秦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颤声道:“那、那孙老爷的意思是……”

  “我可以替你瞒着。”孙茂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秦氏跪在地上,也顾不得擦眼泪,只是连连点头:“孙老爷请讲,只要妾身能做到,万死不辞。”

  “第一个条件。”孙茂慢慢弯下第一根手指,目光如刀般钉在她脸上,“从今日起,你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地到正院去给我女儿请安。蕙娘是正室,你是妾室,规矩不能废。你不但要去,还要恭恭敬敬,不可有半分怠慢。若让我知道你仗着文卿的宠爱给她脸色看,哼——你晓得后果。”

  秦氏听了这话,心中反倒松了口气。这第一桩事,本就是她分内应当做的,并不算苛求。她忙不迭地点头道:“孙老爷放心,妾身每日都去正院给少奶奶请安的,往后定当更加恭敬,绝不敢有一丝怠慢。少奶奶是正室,妾身是妾,这规矩妾身懂得。”

  “第二个条件。”孙茂又弯下第二根手指,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少勾引周文卿,更不能让他夜夜宿在你这里,让我女儿独守空房。你给他吹的那些枕边风,打量我女儿不知道?她成亲才几月便被你抢了男人,这口气她咽不下,我这个当爹的更咽不下。”

  秦氏面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用了手段勾引周文卿,这是事实。她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孙茂继续道:“从今日起,若是周文卿要在你这里留宿,你得想办法推拒。来月事了、身子不爽利、染了风寒——这些理由不用我教你罢?你本来就是个人精,这种事你该比谁都懂。总之,只有蕙娘不方便的时候,你才能方便。她若方便,你便不能方便。听明白了么?”

  秦氏咬着唇,沉默了片刻。这第二桩事,实是剜她的心头肉。她在周府唯一的倚仗便是周文卿的宠爱,若连这份宠爱都要被割去大半,她在府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可眼下她被孙茂拿住了把柄,哪里还敢讨价还价?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听明白了。妾身往后定当劝公子多去正院。”

  “莫要光是嘴上答应。”孙茂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你在醉香楼学的那些手段,老子可是亲身体会过的。文卿才多大?一个很赞哦岁的毛头小子,哪里经得住你三两下撩拨?你若是存心勾引,他便是被你卖了还得替你数银子。所以你别想着阳奉阴违——我不是文卿,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若是敢在我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招,我自有法子让你后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把你卖到窑子里是最便宜的处置,我孙茂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

  秦氏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发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颤声道:“信、信,妾身不敢。妾身一定遵照孙老爷的吩咐,绝不敢阳奉阴违。”她磕了几个头,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孙茂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秦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秦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太熟悉这种笑容了,在醉香楼里,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在解开裤带之前,脸上挂着的便是这种笑。

  “第三个条件嘛。”孙茂伸出手,捏住了秦氏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捏得秦氏下巴生疼。他欣赏着她眼中的惊慌,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文卿这趟出门,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来。你独守空房,长夜漫漫,岂不寂寞?我便勉为其难,替他喂饱你一回——省得他回来,你又使出浑身解数勾搭他,让我女儿独守空房。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你觉得如何?”

  秦氏听了他这话,浑身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颤声道:“孙老爷,这、这万万不可。妾身如今是周家的妾室,不是醉香楼的娼妓。从前的事是身不由己,如今妾身只想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孙茂冷笑一声,弯腰凑近了她。他离得那样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股浓浓的酒气直往她脸上喷,“当初在醉香楼,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时你搂着老子,叫老子什么来着?心肝肉儿?亲汉子?如今穿上良家衣裳,便翻脸不认人了?你这种女人,从根子上便是不安分的。老子今日便要让你知道,不管换了几身衣裳,在老子面前,你永远是那个花银子便能睡的水月仙。”

  “孙老爷——”秦氏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她心里明白,孙茂说得出便做得出——他不是在吓唬她。在醉香楼那夜,她便见识过这男人的手段,他像头饿狼,不把她折腾到半死绝不罢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孙茂打断她,站直了身子,松开了捏她下巴的手。他的手垂了下来,却不是收回去,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腰间的丝绦。他一面解,一面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这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我便替你瞒着。你若是不答应——用不着等到明天,此刻我便把你从前的旧账全抖给亲家公亲家母。到时候莫说是做妾,便是留在这府里做最低贱的粗使丫头,你也休想。你自己掂量。”

  秦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是被赶出周府,那便是万劫不复,比死还难受。而忍过今日这一回,至少还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她咬了咬牙,终于是闭上了眼,泪水从睫毛间挤落,无声地点了点头。

  孙茂见她点了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解开腰间丝绦,随手搭在椅背上,一步步走到秦氏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跪在自己脚边发抖的样子,心中竟有几分得意。他想起当年在醉香楼里,这女人虽是娼妓,却总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傲气,不怎么把他当回事;如今她跪在他面前,任他宰割,这滋味倒比当年更痛快几分。

  他伸手把秦氏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她进了厢房。秦氏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不敢挣扎,也不敢叫,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摆布。她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屈辱,那神情不像是在伺候男人,倒像是被押上了刑场。

  一进厢房,孙茂便将门闩上了。他转身看着秦氏,那目光在她身上巡梭着,从她煞白的脸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密闭的厢房里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轻佻与嘲讽。

  “秦娘子,从前在醉香楼你可不是这般僵着的。怎的,换了良家衣裳便不会伺候人了?替我更衣。”

  秦氏浑身一颤,咬着唇,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挪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手指哆嗦着去解他绸袍的纽扣。她解了几颗便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让她愈发无处躲藏,只得垂下眼帘,手指继续往下摸到他的裤带,颤抖着解开了。

  裤子落地,孙茂那话儿便弹了出来。他虽年过半百,那话儿倒还粗壮,只是颜色暗沉,像一段放久了的紫檀木,龟头又大又黑,青筋盘绕,此刻已是半硬半软地翘着,对着秦氏的脸。秦氏不敢看,偏过头去,孙茂却伸出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迫使她直视那根物事。

  “怎么,不认得了?在醉香楼那夜,你可没少亲它。那时你把它含在嘴里,还抬眼来看老子,那骚样老子到死也忘不了。来,替老子弄硬了。”

  秦氏别无选择,只得闭上眼,张开嘴,将那根散发着腥膻气的话儿含入口中。她不敢睁眼,不敢去想此刻身在何处,只是凭着从前在醉香楼练就的本能,用舌头裹住那龟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孙茂只觉自己那话儿被一团温暖湿热包裹,舒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按住秦氏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往自己胯下按,嘴里道:“好,就这样,一点没退步。你这张嘴,还是这般会伺候人。文卿那小子平日里没少受你这张嘴的福气吧?”

  秦氏被他这般按着,那粗壮的阳物直顶到喉咙深处,噎得她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只能强忍着作呕的感觉,继续吞吐着,双手撑在他大腿上,不敢放开。她嘴角渐渐溢出些唾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与脸上的泪水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弄了好一阵子,孙茂那话儿终于彻底硬了,青筋暴起,龟头涨得紫红锃亮,直挺挺地翘着。他从秦氏嘴里退出来,把她推倒在床榻上,三两下便扯开了她的衣裳。秦氏的褙子被扯开了几颗纽扣,里面那件水红主腰也被他一把扯下,两只白嫩嫩的大奶子便弹了出来。孙茂低头看了一眼,赞道:“这对奶子倒是没变,还是这般又大又软。文卿那小子有福气,日日都能摸着这好东西。”

  说着他便伸手捉住一只奶子,用力揉捏起来。他揉得极重,不像是在揉女人的胸脯,倒像是在揉一团面团,把那白嫩的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挤得秦氏忍不住叫了一声疼。

  “疼?这便疼了?”孙茂冷笑一声,不但没有放轻,反倒揉得更用力了。他把秦氏两只奶子轮流揉捏了一番,揉得那白嫩的肌肤上布满了红红的指印,又低头噙住一颗奶头,含在嘴里又吸又咬,把那奶头吮得红肿发硬。他像是一头记仇的老狼,要把当年在醉香楼花的银子、今日为女儿出头的怒气,全都发泄在这具软绵绵的身子上。“那夜你叫得那么浪,搂着老子不放,今日怎的这般扭扭捏捏了?哦——老子明白了。那时你是娼妓,老子是恩客,你自然要伺候得老子舒舒服服。如今你是良家妾室,便瞧不上老子了?可老子偏要让你知道,你就算从良了,在老子面前还是那个花银子便能睡的婊子。”

  “孙老爷……求您……轻些……”秦氏的声音已是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她不敢大声哭,怕惊动了院外的丫鬟仆妇,只能咬着唇,拼命忍着那屈辱的泪水。可身子的本能却不受她控制——她这些日子被周文卿夜夜疼爱,身子早已养得敏感异常,被孙茂这般粗暴地揉捏吸吮,那两腿间的牝户竟已有了些许潮意。她恨自己的身子这般不争气,恨它明明是在被凌辱,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可她却拿它毫无办法。

  孙茂在她胸口忙活了一阵,伸手往她两腿间一探,摸到了一手湿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那沾满淫水的手指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嘴上说着不要,下头却湿成这般。秦娘子,你这身子比你这张嘴老实多了。还说你是良家妇人?良家妇人被这般弄还会流水?”

  秦氏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他的手指,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咬着唇,浑身微微发颤。

  孙茂也不再多话,分开了她的两条腿,把她的裙子亵裤一并扯到脚踝处,扶着那根紫红粗壮的话儿对准了她那湿漉漉的牝户口。他却不急着进去,只是把龟头抵在缝口,在那两片湿润的唇儿之间来回磨蹭着,沾满了滑腻的淫水。秦氏被这般一磨,只觉牝户里又空又痒,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花心深处本能地涌出一股水来。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可那身子却不听使唤——牝户里的穴肉已不由自主地开始一缩一缩地抽搐,像是一张饿极了的小嘴,急不可耐地想把那根在门口磨蹭的东西吞进去。

  孙茂感觉到她那牝户在他龟头上微微吮吸着,知道她已动了几分情欲,便不再磨蹭,猛地一挺腰,那话儿便整根没入。秦氏被他这猛地一插,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又慌忙咬住了被角。她只觉牝户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那粗壮的阳物把她撑到了极限,龟头直直地顶在花心深处,说不清是疼还是胀,抑或是别的什么滋味。

  孙茂只觉她那牝户又湿又紧,层层叠叠的穴肉裹着他的阳物,比当年在醉香楼时还要紧致几分。他爽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骂:这娘们儿,文卿那小子倒是把她养得好。他不等秦氏适应,便开始大力抽送起来,每一下都又狠又重,撞得那张架子床嘎吱嘎吱直响,撞得秦氏两只奶子在胸前上下乱晃。

  “秦娘子,你说这算什么?你是我女婿的妾室,我替我女婿疼疼你,天经地义。”孙茂一面狠狠抽送,一面嘴上胡言乱语,故意用言语刺激她。他看着秦氏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心中那股子征服欲和报复欲愈发膨胀起来,抽送得愈发猛烈,每一下都恨不得把整个话儿连根带囊都塞将进去。

  秦氏被他这般猛弄,咬着被角,拼命忍着不肯叫出声来。可那呻吟还是从齿缝里泄了出来,细细碎碎的,混着呜咽,反倒比大声浪叫更撩人。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劫难,躲是躲不掉的,忍也是白忍。只盼着这老儿早些完事,早些离开,让自己独自把这一身的屈辱洗干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茂见她不叫,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被角从她嘴里扯了出来,逼着她对着自己,一面狠狠地往里顶,一面问道:“叫啊。老子弄得好不好?比你很赞哦八岁的嫩夫君如何?嗯?说给老子听听。”

  秦氏哪里肯说,只是闭着眼流泪,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觉得小腹深处一阵阵发酸,身子被撞得不断往床头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呜咽声。

  孙茂见她不肯出声,便放缓了速度,把龟头停在花心口上碾磨,不紧不慢,磨得秦氏浑身发颤,那牝户里的穴肉不由自主地绞紧了。他折磨了她一阵,又问了一遍:“说,到底谁厉害?”

  秦氏被他磨得受不住了,那花心处又酥又痒又酸,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浑身都在发烫。她终于忍不住了,嘴里发出一声又软又媚的呻吟,颤声道:“孙老爷……快些……求您快些……”她说完这话,羞耻感便将她整个淹没了,可身子却像是背叛了她的意志,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腰,把他箍得更紧。

  “快些什么?快些把你肏死?”孙茂见她终于出声了,满意地哈哈大笑,也不再追问谁厉害,只是加快了速度,狠狠地弄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黑紫的阳物在她那水汪汪的牝户里飞快地进出,每一下都带出一股水来,把两人相交处弄得一片狼藉。他心中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邪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烫,把他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头只知道冲撞的野兽。

  弄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茂忽然加快了速度,闷哼一声,将那滚烫的热精尽数射在秦氏牝户深处。秦氏被那热精一烫,浑身一颤,竟也跟着泄了身,牝户里的穴肉死死绞着那根正在喷射的阳物,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屈辱的呜咽。

  云收雨散,孙茂从秦氏身上翻下来,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系好丝绦,又把衣襟上的褶皱扯平。秦氏躺在榻上,浑身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想动。她的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脸上泪水混着汗水,胸脯上、大腿上全是被揉捏留下的红印子,两腿间那私处又红又肿,黏糊糊的一片狼藉,分不清是自己的淫水还是那老儿的精液。她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空洞洞的,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孙茂穿戴整齐,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秦氏那张失神的脸,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她回过神来。他面上带着笑,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霜:“今日的事,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若是敢对文卿或是蕙娘透露半个字,莫怪我不讲情面。到了那时候,莫说是周府,便是这庐州城,也没有你立锥之地。”

  秦氏眼角挂着泪,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孙茂见她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出了西厢小院。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还在簌簌地落着花,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氏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过了许久才支撑着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凌乱,身上青一块红一块,全是孙茂留下的指印。她扯过被子裹住身子,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她不敢出声哭,怕惊动了院外的丫鬟仆妇,只能咬着被角,把那满腹的屈辱和恐惧全咽进肚子里,咽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孙茂这个把柄落在她身上,他随时可以再来,随时可以用那件事威胁她。而她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窗外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香气依旧是甜的,可秦氏却再也闻不到了。

  有诗为证:恶客登门胁旧娼,三条约法锁春芳。

  淫威一夜如刀俎,忍辱含羞怎抵挡。

  从今不敢留夫宿,此后何堪守空房。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高门后院藏。

  不知秦氏此后如何在周府自处,孙蕙娘能否察觉端倪,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孙蕙娘将信将疑,秦月娘忍辱践行

  诗曰:归宁诉苦盼撑腰,老父归来气已消。

  只说已将秦氏训,从今不敢再妖娆。

  晨昏定省殷勤至,衾枕推辞婉转邀。

  妻妾相安终有日,谁知暗涌正滔滔。

  话说孙茂从秦氏房中出来,满面红光,神情舒畅,像是刚谈成了一桩大买卖。他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径直往正院走去。一路上他整了整衣襟,又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慈父面孔。

  孙蕙娘正在正院廊下逗弄一只白鹦鹉,那鹦鹉是周文卿前些日子买来给她解闷的。她拿着根细竹签挑了粒松子喂它,嘴里心不在焉地教它说话:“叫少奶奶——少奶奶——”那鹦鹉歪着头,就是不开口。春兰在一旁伺候着,见小姐这几日难得露出些笑模样,也不敢多嘴。

  听见脚步声,孙蕙娘抬头一看,见是父亲,忙放下竹签迎了上去,福了一福道:“爹,您怎么还没回府?娘呢?”

  孙茂摆摆手,笑道:“你娘先回去了。爹临走前,顺道办了点事。”他往廊下的竹椅上一坐,接过春兰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这才慢悠悠地对女儿道,“蕙娘,爹方才去见了那秦氏,已经替你把她摆平了。”

  孙蕙娘愣了一下,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上下打量着父亲,狐疑道:“摆平了?爹,您怎么摆平的?她那人——”她说到一半便咬住了嘴唇,不好往下说。她想说那秦氏手段了得,把夫君勾得魂不守舍,连公婆都对她赞不绝口,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摆平的?可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好意思在父亲面前说这些。

  孙茂也不解释,只是嘿嘿一笑,捋着短须道:“怎么摆平的你莫管。你只需知道,从明日起,她不但不敢再在你面前拿大,还会主动劝文卿去你房里。你且看着便是。”他顿了顿,又凑近女儿,压低声音道,“往后文卿若是去她房里,你也莫要拦着。但有一样——她心里有数了,只会在你不方便的日子才留他。旁的时日,她会替你把他推回来。”

  孙蕙娘听得将信将疑,总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满了,满得有些不真切。她试探着问道:“爹,您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肯答应这些?您莫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孙茂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你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连几个难缠的商户都能摆平,区区一个妾室,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你放心便是。往后你在周府的日子,只会比从前舒坦。”

  说罢他便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前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对了,这桩事你莫要跟你娘提。她心软,知道了又要唠叨个没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蕙娘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父亲是个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那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平日里和稀泥倒是拿手,可若说他会为了替女儿出头去与妾室正面交锋,她还真有些不敢相信。可父亲言之凿凿的模样,又不像是随口宽慰她。她在廊下站了好一阵子,心中反复琢磨: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秦氏那般人物低头?

  那鹦鹉在架子上蹦来蹦去,忽然冒出一句:“少奶奶——少奶奶——”口齿不清,却也像模像样。孙蕙娘回过神来,被它逗得噗嗤一笑,心中的阴霾却也散了几分。她望着月亮门那边西厢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明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正院的丫鬟们才起身洒扫,春兰正端了热水往孙蕙娘房里送,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嗓音:“妾身秦氏,来给少奶奶请安。”

  春兰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打这秦氏进门,虽说面子上过得去,可何曾这般早便来请过安?她放下铜盆,掀开帘子出去一看,果然见秦氏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目,恭谨得像个新进门的小媳妇。她身后连个丫鬟都没带,就这么一个人来了。

  春兰忙进去通报。孙蕙娘正在梳妆,听见秦氏来了,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才刚泛白,朝露还没干呢。她心中暗暗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秦氏进了门,也不东张西望,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到孙蕙娘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口中道:“妾身秦氏,给少奶奶请安。少奶奶福体安康,妾身心愿足矣。”

  孙蕙娘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既有解气,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昨日之前还是她心中最大的刺;今日却俯首帖耳,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她端坐在梳妆台前,也不急着让秦氏起身,只是拿着梳子慢慢梳着发尾,镜子里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过了片刻,她才慢慢道:“起来吧,坐。”

  秦氏应了一声,却不急着坐,只是走到孙蕙娘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梳子,轻声道:“妾身从前在家时常替人梳头,若少奶奶不嫌弃,妾身替您梳一个时新的发髻可好?”

  孙蕙娘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拒绝,秦氏的手已经动了起来。她的手指灵巧而轻柔,梳齿划过发丝时没有一丝拉扯的痛感,比春兰伺候时还舒服几分。孙蕙娘看着镜子里秦氏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恍惚——这女人若非是妾室,倒真是个不错的贴身侍婢。可她偏偏是自己丈夫最宠爱的女人。

  梳罢了头,秦氏又替孙蕙娘斟茶、递帕子,事事周到,处处谦卑。孙蕙娘接过茶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氏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紫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攥过。秦氏察觉到她的目光,忙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痕迹。她的动作很自然,可孙蕙娘还是看见了。她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这一日,秦氏在正院伺候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午饭前才告退。她走后,孙蕙娘坐在窗前,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昨夜她还在独守空房,今早那不可一世的秦氏便跪在她面前磕头奉茶,这转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来不及高兴。她心中反复琢磨: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拿捏住了秦氏的什么把柄?若只是私下教训了一顿,秦氏不至于怕成这样——她分明是怕到了骨子里。

  春兰见她出神,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少奶奶,今日西厢那位可真是转了性。奴婢看她跪在院子里等您起身的时候,膝盖都跪红了呢。”

  孙蕙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些残花挂在枝头,香气也淡了。

  又过了三日,周文卿从邻县回来了。他一进门便先去西厢看秦氏——这是他出门回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都是先去西厢腻歪一阵,才去正院报到。孙蕙娘在正院里听见丫鬟报信,也不像往日那般心烦意乱,只是端了盏茶慢慢喝着,等着看秦氏是否真能做到父亲说的那般。

  且说周文卿进了西厢,便急急地要搂秦氏,嘴里道:“这几日想死为夫了。”他伸手去解秦氏的衣带,那话儿早已翘得老高,隔着裤子便往秦氏身上蹭,猴急得像个刚开荤的后生。秦氏却轻轻推开了他,退后一步,福了一福道:“公子一路辛苦,妾身本该好好伺候公子。只是——”她低下头去,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公子这几日不在家,少奶奶每日操持家务,劳累得很。妾身斗胆,想请公子先去正院看看少奶奶。待少奶奶那边安顿好了,改日再到妾身这里来也不迟。”

  周文卿满肚子邪火被这一盆温水浇得直冒青烟,愣在那里,上下打量着秦氏,奇道:“月娘,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话的。怎么,为夫出门几日,你便不想我了?可是蕙娘跟你说了什么?”

  秦氏摇头,柔声道:“少奶奶待妾身极好,从来没有一句重话。是妾身自己想通了。妾身不过是公子买回来的妾室,能在府里有个容身之处便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怎敢仗着公子的宠爱便不知分寸?少奶奶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妾身应当敬她让她,不能总霸着公子不放。往后公子若是宿在妾身这里,妾身自然欢喜;只是总要先看少奶奶方便不方便——少奶奶若不嫌弃,妾身才敢留公子。”她说到这,又福了一福,把头低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愧疚,“妾身从前不懂规矩,若有得罪少奶奶的地方,还望公子替妾身向少奶奶赔个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退让,又给孙蕙娘做足了面子,还让周文卿挑不出半点毛病。周文卿听她说得这般诚恳,又见她神色坦荡,不像是违心之言,心中那股邪火便消了大半。他虽然贪恋秦氏的身子,可毕竟不是那等完全不明事理的纨绔——妻子是孙家嫡女,他若真把正妻得罪狠了,两家世交的脸面往哪搁?他想了想,点头道:“好,既然你这般识大体,为夫便依你。今晚去正院,明晚来你这。”

  说着又想去搂秦氏,秦氏却退后一步,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真心实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公子快去吧。少奶奶等了这许多日,心里不知多盼着公子呢。公子若是再磨蹭,少奶奶该怪妾身不知轻重了。”

  周文卿无奈,只得恋恋不舍地在秦氏脸上香了一口,又在她的奶子上捏了一把,这才悻悻转身往正院去了。

  当晚,孙蕙娘正准备歇下,忽听得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了,是周文卿——可他怎么会来?她原以为他今夜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宿在西厢。她慌忙从榻上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拉了拉衣襟。这几日她虽对父亲的话半信半疑,却也暗自收拾了自己——换了新做的寝衣,在枕上熏了桂花香,就是怕哪一日他突然来了,自己却是一副怨妇模样。

  周文卿掀帘进来,见了孙蕙娘,笑着拱手道:“娘子这几日辛苦了。为夫出门在外,心里时时惦记着家里。”他上前拉住孙蕙娘的手,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道,“怎的瘦了?可是没好好吃饭?”

  孙蕙娘被他这一握一关怀,眼眶登时便红了。她强忍着泪,嗔道:“夫君还知道回来?妾身以为夫君只顾着西厢那边,早忘了了。”

  周文卿自觉理亏,忙揽住她的肩,柔声道:“娘子莫要生气了。今晚为夫哪儿也不去,就在正院陪着娘子,算是给娘子赔罪。”

  孙蕙娘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等这句话等了将近一月,如今终于等到了。她原以为自己还要等更久——等她人老珠黄,等他厌倦了秦氏,等自己学会不再在乎。她伏在周文卿怀里,眼泪便下来了,低声嗔道:“夫君说话可要算话。”

  这一夜,周文卿当真宿在了正院。小夫妻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温存。只是孙蕙娘在他怀中享受久违的疼爱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夫君今日怎的这般乖觉,不用她哭不用她闹便主动来了?莫非真是秦氏推他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股暖意便凉了几分。她本该高兴,可这高兴里却掺了沙子——原来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秦氏让他来的。她的丈夫来她房里,竟要经过妾室的允许。可她转念又想: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来了。只要他来了,她便有机会。

  周文卿沉沉睡去。孙蕙娘却睡不着。她侧身支着头,借着月光细细看着丈夫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目光在他眉间、鼻梁、嘴唇上流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看了许久,她又抬眼望向窗外西厢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连灯都没有点。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日的神色——那笃定的笑容,那含糊其辞的搪塞,那临走时嘱咐她莫要告诉母亲的古怪语气。

  父亲到底是怎样摆平秦氏的?这疑问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数日之后,孙蕙娘回了一趟娘家,见了父亲。孙茂正坐在厅堂里翻看当铺送来的账本,见女儿来了,放下账本,笑着问道:“这几日怎样?文卿还宿在西厢么?”

  孙蕙娘摇了摇头,在父亲旁边坐下。她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却又夹杂着几分困惑,道:“说来也怪。自爹上回走了之后,秦氏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每日早早来给女儿请安,说话客客气气的,见了文卿也总劝他去正院。这几日文卿倒有一半时日宿在女儿这边。”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爹,您到底跟秦氏说了什么?她怎么这般听话?女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那人,不该是这般容易低头的。”

  孙茂嘿嘿一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从茶盏边缘抬起眼睛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爹不是早跟你说了么,已经替你把她摆平了。”他放下茶盏,捋着颔下短须,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管放心过日子便是。往后她只会敬你,不会碍你。至于用什么法子——你莫要多问了,总之,你爹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什么难缠的人物没见过?区区一个妾室,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孙蕙娘听了父亲这番话,心中那根刺不但没有拔出来,反倒扎得更深了些。可她看着父亲那副笃定的神色,又不好再追问,只得把疑问全咽回了肚子里。她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自小便有的习惯,每当心里有话想问却又不敢问时,便是这副模样。

  孙茂见女儿低头不语,便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道:“好孩子,爹还能害你不成?你只管回去,踏踏实实做你的周家少奶奶。往后莫说一个秦氏,便是府里再有什么莺莺燕燕,爹也替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孙蕙娘勉强笑了笑,起身福了一福,告退出来。回周府的路上,她坐在轿子里,心中越想越觉得蹊跷。父亲说“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怎么个拿捏法?秦氏那样的人,心机深沉,手段了得,若非真被捏住了七寸,怎么可能服软得这般彻底?父亲手里头到底有什么把柄?是查出了她的来历,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望着轿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不敢往下想——可她又忍不住往下想。父亲和秦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有诗为证:妻妾相安原是难,一朝俯首更堪怜。

  老父手段深难测,少妇心中疑更添。

  莫道齐人能享福,须知后院已埋烟。

  世间多少蹊跷事,尽在父女笑谈间。

  不知孙蕙娘能否堪破父亲的手段,秦氏的忍辱又能撑到几时,且听下回分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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