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31-33) 作者:橙青 字数:19595----------------------------------------
第31章 手擀面
----------------------------------------牙膏沫子还含在嘴里,我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汽抹开一道。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前天下午左脸上那团豆沙色,就是在这面镜子里头,我盯着看了足有一分钟,才舍得开水洗掉。牙缸里的水晃了晃,我把那点画面摁下去,吐掉沫子,漱口。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肚上还缠着那根白头发。昨天给她翻发缝的时候缠上来的,细,软,缠了一天了我都没觉出来。我把它往纸篓里弹,弹了一下,没掉,粘在指肚上。又弹了一下,才掉进去。厨房里粥香飘过来,顺着香味进来的是她的嗓门:「航航,粥好了!」我含着牙刷把儿应了一声,哎。封控第五十九天。昨晚沙发上她手心落在我腿上那一把,到今天早上,谁也不提。粥照样熬,她的嗓门照样亮,整栋楼都听得见的亮法。我扯毛巾擦脸,毛巾蹭过下巴,镜子里那个人眉毛浓,脸皮黑,看不出任何文章。好。就这样。我从卫生间出来,正撞上她端着粥锅从厨房往餐桌走。她还没拾掇。头发睡得塌了半边,全压在脖子后头,没描眉,两条眉尾稀得快看不见了,家居服上衣的扣子倒是从上到下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裹着昨夜那双薄肉丝袜,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拖鞋底拍着脚跟,从厨房门口一路拍到餐桌。她把粥锅墩在桌上,锅底磕出一声闷响,回身又进厨房拿咸菜碟。我立在卫生间门口没动。我的眼睛动了。先扫的她整个人,睡眠不足的那种松垮,四十四岁的人早起没拾掇的本来面目。然后我的视线自己往下走,走到她腿上,钉住了。收口的裤脚堆在小腿肚下沿,裤脚那圈皮筋隔着里头的薄丝勒进肉里一道,勒出来一圈痕。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走一步,那圈白痕在堆着的裤脚底下隐一下,裤脚晃开,又现一下。再往上,膝后窝横着三四道褶。丝在褶里挤成几根细棱,她往前迈步,腿肚子一抻,褶子抻开一道,脚一收,又窝回去。一走一抻,一走一窝。操。她真就这么穿着睡了一宿。连裤袜,裹着她从腰到脚,在那床被子底下滚了一整夜,滚出一身褶子和一圈白痕,然后穿着它出来给我盛粥。她弯腰把粥锅往桌心挪,裤腰随着弯腰滑下来一寸,连裤袜的腰头边露出一线,挨着家居裤的边,又一提裤子,没了。前后也就喘一口气的工夫。「你先吃,我洗把脸。」她撂下这句,进了卫生间,门带上。我坐下盛粥,手比平时稳。小米粥,熬得黏,她腌的黄瓜咸菜切了一小碟,绿汪汪的码在碟子里。楼上1602那家早上的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模糊成一团,听不清词,听得出是一男一女。我舀粥,吹气,喝。眼睛在碗沿上头放着,收在那扇卫生间门上。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拿手挽了两下,还塌着半边,脸洗过了,眉还是没描。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喝粥,喝得呼噜响。我把问话放出去了。放得平平常常,儿子问妈的口气:「妈,你昨晚真没脱就睡了?」「脱啥脱。」她筷子头朝我一点,「一宿咬俩包。」说着她把椅子往后一错,裤脚往上一撸,把脚踝亮给我看。亮得一点儿不含糊,脚踝连着一截小腿全出来了,蚊子包隔着那层薄丝挠的,红,中间顶个小白尖,周围一小片挠起来的薄皮,丝面还让指甲勾出两根线头,翘着。我挨样看了一遍。看得名正言顺,她自己撸起来给我看的,全滨城再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看。那两根线头翘在丝面上,她的踝骨在丝底下顶出一个圆尖,圆尖旁边就是那个红包。看完我才张嘴,学她平时嫌我的腔调:「瞅你挠的,跟地图似的。回头群里接个蚊香液防一下。」她裤脚一放,布料落回小腿上,把那圈白痕盖回去了。「防个屁,咬俩包。」她骂完,低头接着喝粥。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越挪不开眼。跟妈防蚊子,天经地义,她理直,她气壮,她的脚踝在我眼前亮了十好几秒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嘴里这口粥忽然很难咽,咽下去了,又有点想笑,笑我自己。我的视线在她裤脚落回去的那块布上多停了半拍,布料底下那圈痕还在,我知道它在,它就在那儿贴着她的腿。然后我把视线收回来,跟着粥碗走。「蚊香液我瞅着点。」我说,「有接龙就下。」「嗯,下吧。」她夹了筷子咸菜,「咬你了吗?」「我一个没挨咬。」「你皮糙肉厚,蚊子都嫌硌牙。」「随你。」「滚犊子,好话不会说。」她笑骂,眼尾那两道纹趴着没动,没描眉的脸笑起来还是亮堂。这顿早饭吃得跟过去五十九天的任何一顿没两样。咸菜就粥,她喝粥呼噜响,我扒得快。谁也没觉得这对话有任何问题。上午九点半,她开练。这回是拾掇完的版本。眉毛描上了,顺着眼形走的细弯眉,豆沙色口红点上了,瑜伽背心外头罩着开衫,练到一半热了,开衫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下身是拍视频那条紧身瑜伽裤,脚上薄丝袜外头套着防滑袜套。旧垫子卷在沙发边没动,新垫子铺开在客厅地砖上,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走。我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姿势是看手机,耳朵全在她那边。大鹏昨晚发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个表情。哑铃头天练完撂在沙发扶手边,没归置,黑铁的两只,蹲在那儿。她做到下犬式。手掌撑地,脚往后撤,人撑成一个拱。新垫子那层涂层滑,袜套底在新料子上吃不住劲,她脚一蹬,整张垫子在地砖上往前出溜。「哎哎」她胳膊撑着,人跟着垫子滑出去半尺,袜套在垫子上蹭出一声打滑的长音,垫子边让她蹬得卷起来一道。「这破玩意儿咋还往前跑。」她撅在那儿骂垫子。我从沙发上起来了。这个动作我没有想,腿自己动的。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几步走过去,站在她侧后头。她还保持着下犬式跟垫子较劲,胳膊撑直,想把胯推回正位。她的腿在瑜伽裤里绷得笔直,她整个人撅在那儿,瑜伽裤把两瓣屁股兜得满满的,裤料在两瓣中间那道缝里陷进去一道,她一使劲,两瓣跟着紧一下,裤料绷一分,那道陷进去的缝深一分。袜套底又打滑了一声。「我扶着点。」我说。话出口又补了个名分,「这垫子新涂层就是滑,你一个人较劲较到中午也回不去。」「扶稳了别晃。」她顺嘴应的,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主播。我的手扶上她胯两侧。第一下,停了一拍。掌心贴在瑜伽裤上,料是滑的,带着她身上焐出来的温。手底下先碰到的是胯骨的硬,骨头支在那儿,骨头外头包着一把软肉,她一使劲把胯往回推,软肉底下又有筋撑起来,一层顶着一层顶进我掌心里。她发力,胯在我两只手心里往前送,送到正位,收的时候又退回来,胯骨蹭着我的掌根,软肉在我指缝里弹了一下。我的虎口卡着她胯的宽窄。这个宽窄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今天拿手掌又过了一遍。一只手卡不住,她的胯比我一只手张到最大还宽出一截,得两只。正好,两只都在。一只在左,一只在右,都在该在的地方。操。手想往下挪三寸。就这一句,到此为止。地砖凉着我脚底板,她喘着气跟主播的口令,胯在我掌心里一起一伏,啥也不知道。这屁股我从小看到大。小学那会儿她骑自行车驮我去打针,我坐后座,脸前头就是它,一晃一晃,驮着我穿过三条街。现在它撅在新垫子上冲着我,隔着一层瑜伽裤在我手底下发力,还是它。认出来了。妈,认出来了,还是它。「稳住啊,别晃。」她又说了一遍,胯往我掌心里送了送,自己找稳当。「我这体格给你当人肉锚点够用了。」我嘴上垫着,「你只管撅你的。」「滚,啥破比喻。」她笑了一声,气息乱了半拍,接着跟口令。一组做完,她喊:「行了。」我收手,退开,退半步。她也往回收了收,从垫子上坐下来,盘着腿喘气,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瑜伽背心的领口随着喘气一松一紧。我的余光扫了一回,短的,收回来。「这垫子是滑。」她随口说,拿手背抹了把脖子后头的汗,碎发粘在颈窝里。「底下垫条旧毛巾,明儿试试。」我说完,弯腰捞起沙发边的哑铃,架在腿上装练腕力。手心的汗在哑铃杆上印了一下,凉铁把那点子汗意吃进去了。她坐垫子上又喘了两口,爬起来接着练。后头的动作我接着扶了两回,一回扶的胯,一回扶的腰侧,她喊扶我就扶,喊行我就收,收放都干脆。她那边坦荡得很,我这边手心的汗出一层让哑铃杆吃一层。练完她把新垫子卷起来,比旧垫子厚实一圈,立在沙发边,新旧两只并排靠着。「明儿垫上毛巾再出溜,我就把它退了。」她戳着手机跟主播点完红心,撂下一句。「退啥退,好东西。」我说,「滑是它的毛病,垫毛巾是咱的办法。」「就你有办法。」午饭桌上是馒头和她腌的黄瓜咸菜,炒了个鸡蛋。馒头是前天蒸的那锅的最后几个,皮有点干,她拿蒸锅熥了一遍。我把群里的事提起来:「群里帮你问了,没人有染发膏。这节骨眼儿谁囤那玩意儿。」「没有就没有呗。」她筷子没停,夹了块鸡蛋。「要不我私聊问问陈姐,她路子野。」我把这话递出去,递得随意,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上回那里脊不就是她给留的,群里都没走接龙。」她摆手,筷子还捏在手里,摆得干脆:「算了算了,反正也不出门,白就白着呗。」说完低头扒饭。这话掉在桌上。没人捡。馒头热气往上冒,咸菜碟摆在桌子中间,她扒饭,我扒饭。我把「那也得染」四个字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跟着一口饭下去了。白就白着呗。她说得轻巧。她头发根那星点白长在她自己头上,她看不见,照镜子才看得见,镜子她也只在拾掇的时候照。不出门,不染,白着。行。我扒饭,比平时快。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我抬头:「要真染了呢?」她眼皮撩起来看我。「染完给我瞅瞅。」我说,「上回你染那色比这管正,这管颜色深,染出来显老。」「瞅啥瞅,小兔崽子懂啥。」她笑骂。我嘿嘿一笑。笑完接着扒饭。她心里这页翻过去了,染发膏见底管子瘪了,算了,不出门。我这边这页没翻。心里想的压根不是头发。她头发根那点白我看过了,指腹贴着头皮翻的发缝,洗发水味混着雪花膏味混着头皮的热气,那个味我记着呢。染发膏得买。她说了不算。饭后她收拾碗筷,厨房水声哗哗的。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锁舌磕进框里,没出声。下午我在房里画图,大鹏甩过来的第三单,一套小高层的节点详图。CAD界面开着,鼠标拉着线,厨房的水声停了,客厅里电视响起来,她午后那阵子固定在沙发上。我们娘俩一个在屏幕这头一个在沙发那头,各自的东西都没什么进展,图拉得慢,她的视频数据这几天也温吞。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走。晚上看的剧隔日没安排,各刷各的。十点半,她在客厅喊了一嗓子睡了,我应了一声,各自回房。两扇门都带上,都不锁,老规矩。我躺下。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星半点的光。手机亮了几次,大鹏发的游戏截图,我划掉没回。墙那边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了。床板响了一声,她躺下了。被子窸窣。再一声窸窣,布料蹭布料,细细的,连绵的,丝面蹭着被里的声儿。这声儿我昨晚听过一遍,认得。被子里她的腿动了一下,丝面在被里上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静了。第二夜了。她真就这么裹着睡。光凭这点声儿,被子底下那双腿的形状自己就出来了,薄丝裹着,贴着被里。想把手伸进那床被子。操。我翻个身,把被子掖了掖。裤裆里那点事晾着。硬了,让它硬着,不解决。门不能锁,她全天在家,这堵墙就一层板,我这边翻身她那边听得见,我但凡有点动静,明天早饭桌上她准问一句昨晚没睡好?我什么都不干。晾着,晾到它自己下去。管道井里不知哪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顺着管子走,上上下下走了一趟,走了。墙那边的窸窣慢慢没了。她那边关灯比我晚一截,这会儿也黑了。睡。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次卧。墙角两个没拆完的纸箱挪了个位置,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书和专业软件光盘,拆了一半没拆完,一直堆着。我把上头那层浮灰掸了,摞整齐。那瓶白酒立在墙角。拿报纸把它罩了半截,防尘。椅子上的衣服叠了,桌面擦了。收拾完我坐书桌前,手机拿起来,点开陈姐的对话框。上一条还停在六一前她那句「垫子到了吱声」。我打字:〈给我妈买〉四个字躺在输入框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格退掉。重新打:〈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打完又读了一遍。家里用。三个字干干净净。发出去。上午十一点多。陈姐的头像是盆多肉,绿的一小坨。对话框停在我那条上,没回。她回消息从来随缘,快的时候秒回,慢的时候隔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拉我的图。拉了几条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回。扣下。这回真接着画图了,一拉拉到晌午,她在外头喊吃饭。午后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后台。我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擦哑铃,一块绒布,把哑铃杆上的汗渍手印一个个擦了。余光收着她那边。她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给阳台那两支干花换位置那条,数据冷清,点赞没过百,评论稀稀拉拉。她往下翻评论,手指头划一下停一下,翻到一条,手指头停了半秒。划走。嘴里嘟囔一句:「闲的。」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她起身去伺候墙角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斜剪的花茎落在茶几上一小撮。花桶里玫瑰早没了,剩洋桔梗撑着几支,杆子让她剪得越来越短。她背对着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的喷壶对着叶子喷。「咋了?」我问了一句。「没啥。」她说。剪子咔嚓一声,一截花茎掉下来。对话死了。死了就死了,她的「没啥」落地的方式我太熟了,这么多年她跟她自己那些不想说的事全是用这两个字打发的。我没看见那条评论写的啥。兴许又是撩骚的,她评论区从来不缺这个,同城号,夸花的夸人的夸别的的,她一概不理,晾着。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放下了。接着擦哑铃,杆身擦得照得出人影。冰箱嗡嗡。楼下空街上没人,这个点儿平时也没有。风把对面楼阳台上谁家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下午四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高杆我的,低杆她的,老分工,她递我挂的规矩立了一个多月了。晾衣杆斜靠墙边,杆那头倒挂着那两支干玫瑰,挂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暗,暗红发黑,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轻轻磕一下杆。我的眼睛从它俩上头过去,没停。她的薄丝袜收下来,在我手里过了一遍。浅灰的薄款,晾透了,凉,滑,叠成方块。我搁进她屋床上那摞待收的衣服上头,摆在最上边,她晚上自己收。主卧里雪花膏的味混着枕巾的味,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门给她带好。晚饭桌上,馒头又熥了一遍,皮更干了。「妈。」我开口,「手擀面咋弄?」她眼皮一撩:「学那个干啥,馒头不够你造的?」「我想学。」我说,「你擀的比挂面强一百倍。封控俩月了,挂面吃得我做梦都是挂面。」她哼了一声,嘴角上去了一点:「明儿教你。」顺嘴就排了班,面还够,明儿晌午就擀,擀面杖在吊柜第二层,她让我明早先拿出来拿湿布擦一遍。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炒土豆丝里仅有的几丝肉丝全在这筷子里了。我没推回去。夹都夹来了,我吃了。搁早几个月,这筷子菜我得跟她推两个来回,她瞪眼我才吃。现在它落进我碗里,我夹起来就吃了。她也没等着我推,转头去够咸菜碟。饭桌上这点东西变了,变得谁也没拿正眼看过它,它就自己变了。「面粉明儿我和。」我说,「你擀,我切。」「行。」她点头,「喜欢宽的窄的,你爸就爱吃宽的。」「我随你,我爱吃窄的。」「那就都切窄的。」夜里睡前,我点开陈姐的对话框。还没回。多肉头像底下停着我上午发出去的那条,〈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家里用」三个字躺在那儿,发出去九个来钟头了。她回消息随缘,我等的这份心也随缘,急不来。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最后那点光灭了,屋里黑了。墙那边静着。今晚还没动静,兴许她还没躺下,兴许躺下了没翻身。管道井里远远一声水响,又没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下去。我枕着胳膊,听了一会儿自己这边的安静,又听了一会儿她那边的安静。睡。----------------------------------------
第32章 洗衣服
----------------------------------------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号,傍晚。卫生间的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缝钻进我耳机缝里,把大鹏在语音里骂队友的动静挤下去一半。我盘腿坐在次卧床上,背顶着墙,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丛里等开团。妈吃过晚饭就进了卫生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衣篓,进门前顺嘴撂了一句,趁天没黑透把这几件搓了。我嗯了一声,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鹏在那头嗷嗷叫。洗液那股淡香顺着门缝飘过来了,便宜牌子,超市开架货,底下伴随着一点妈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道,沉。我抽了下鼻子,没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轮技能。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慢悠悠的,从磨砂玻璃外头晃过去,又过去了。门磁那个白盒在入户门框右上角待着,绿灯不亮不闪,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样老实。水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我听得出来她洗到哪一步了。妈手洗贴身物件有个老规程,几十年没变过,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丝袜摁进去泡着,泡透了再捞小件搓,搓完小件回头收拾丝袜,轻搓,不拧,最后按压控水。我在自己屋里听了这么多年,水声走到哪一段,我心里有数。这会儿水声一阵一阵的,间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数。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干嘛呢,走位啊。我说来了来了,手上挪了两步,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半秒,又落回去。她手机响了。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我听见她在里头擦手的动静,布料蹭布料,紧跟着她接起来,嗓门先热半度,那个热乎劲儿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哎姐,是我,瑞华。」电话那头嗡嗡一阵,词听不清,就听得出是个女的,语速不慢。妈嗯嗯地应着,尾音往上挑,笑:「续啊,咋不续,买卖还得做。」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丛里站着没动,对面打野过来,两刀把我砍翻了。大鹏在那头炸了,航哥你睡着了?「等会儿,我妈那边有点动静。」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音量键按小了一格。电话那头又嗡嗡了一阵。这回妈没笑。卫生间里静了片刻,静得我能听见水管里别人家放水的那点呜咽。紧跟着我听见她压着声嘀咕,不是对着话筒的路数,是冲着半边空气去的,字零碎,断断续续往外漏:俩多月没开门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宽限几天……嘀咕完她嗓门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听我说,咱也不是头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这么说定了。」顿了顿,她顺嘴又唠了一句,冷库里还剩两扎玫瑰呢,这季节,可惜了,白瞎了。我坐在床上没动。那几句嘀咕比电话里所有的热乎话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房租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四月八号封控那天她就说过一嘴,店停着,租照扣,说完就去做饭了,后来再没提过。夜里她一个人在餐桌边按手机算账,我撞见过一回,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说算算店里的事,没我的事。这事就没我的事到现在。电话里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房东那边大概还在说什么,妈一直嗯嗯地应,应得爽快,可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撂不了。卫生间的门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掌拢着话筒那半截,眼睛先朝里头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墙角的衣篓,紧跟着冲我屋这边扬嗓,那个嗓门一亮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的量级:「航航!过来把卫生间盆里那几件给妈搓出来,泡久了伤料子!」我从床上坐直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妈一会儿弄。」「来了。」我把耳机摘了,冲语音里说,「我妈喊我干活,先下了啊。」大鹏在那头嘿嘿一笑,行,孝顺着呢。我没接这个茬,直接退了语音,手机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从次卧到卫生间统共七八步。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电视柜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干干地垂着,是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几桶里最后的两拨。茶几上她的老花镜搁在遥控器旁边,她平时不戴,刷手机算账的时候才戴。客厅里没开灯,傍晚那点光从阳台窗户进来,把瑜伽垫的边儿照得发亮,新垫子,我给她买的那个,边上还靠着一个旧的,卷着,磨毛的边朝外。她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半个身子在里半个身子在外,电话还贴在耳朵上,腾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篓摆了摆,意思是盆里归我,篓里别动。她下午拍视频盘的头发还没全散,耳后翘起来一小缕,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道。腿上还是那双丝袜,肉色的,薄款,一天了。拖鞋趿着,右脚的鞋跟踩在脚底下半截。我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进去,四平米的卫生间,她在门口一站就满了。她身上那点雪花膏混着一天下来的热乎气,从我胳膊边上擦过去。我进卫生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淋浴、马桶、洗衣机挤成一团,人站进去转个身都得收着胳膊。水盆搁在马桶前头那一小条空当里,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一层薄薄的沫。衣篓立在洗衣机旁边,篓口朝着盆这边。洗衣机上头拉着一根晾衣绳,塑料的,前两年妈拴的,平时搭抹布,这会儿空着。磨砂玻璃窗上连廊的光剩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再过半小时就该全黑了。我蹲下来,先捞盆里的。两双丝袜泡得透了。肉色那双浮在水面上,摊成一小片,浅灰那双沉在盆底,得把手探进水里去够。入夏的薄款,薄得就剩一层雾,湿的比干的服帖,瘫在水里一动不动,水从丝面里穿过去,跟没有东西挡着似的。我指尖先碰到一片滑,凉水里泡过的滑,滑得差点没捏住,第一把让它从指头缝里溜回去了。我加了一点劲儿,把它从水里拎出来。拎出水面,它又轻得没有,二两都不到。水顺着袜尖往下走,先在尖上挂成一小颗,攒,攒,攒够了才掉,嗒,落回盆里,那声比水龙头滴水小一档,闷闷的。门外妈还在打电话,说到花了,嗓门里带着笑,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两扎弗洛伊德,进价就……我照她的规程走。轻搓,两只手把丝面合在一块儿,手劲收着,来回揉,沫子从指缝里往外冒。丝袜这东西不禁搓,她念叨过八百回,一根丝勾了,一双就废了。肉色那双搓完,我把它压进另一只手心,两只手合拢,攥,水从指缝里滋出来,丝面瘪下去,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回弹回来,凉的,滑的。拧是不能拧的,控到半干,我起身把它抖开,搭上洗衣机上头那根晾衣绳。浅灰那双也照这个路数来了一遍。盆里的活计到这儿就该完了。妈划的线我听得清楚,盆里归我,篓里她一会儿弄。我眼睛往右边瞟了。衣篓里是她今天换下来的。一条棉的内裤搭在最上头,米白色,腰边的松紧带有点松了,起了细细的毛。它就那么搭着,裆部正朝着这边,那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深得不多,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下午她脱下来的时候随手搭的,到这时候还潮着。内裤底下压着一双丝袜,也是浅灰的,跟盆里这双一个色,可篓里这双不一样,袜尖和前掌两块地方颜色沉,沉出来的那一圈,丝面在那儿微微地亮,焐了一整天捂出来的亮。操。不是水里泡的。水里那点东西,搓得再细也就是层布,她的味道一进盆就散了,兑了水,兑了洗液,剩不下什么。篓里这几件不一样。今早还在她身上。这双浅灰的,今早上她穿着它在厨房给我盛的粥,穿着它踮脚够的吊柜。我眼睛发直。嗓子眼干得冒烟。门外的电话声还在,她跟房东说起了什么库存,又笑了一声。我听着那个笑,手上把自己那双浅灰的搓完,控水,起身抖开,搭上晾绳。盆里的活干净了。按理说该收工了,该把盆里的水一倒,出来,跟她说一声洗完了。我腾出右手,把那条内裤从篓里拿了起来。棉的,软,比湿的丝袜沉手,一拿起来就往下坠。腰边挂在我大拇指上,整条裤子垂下来,裆部那一小片深色就在我两根手指之间,离我不到一臂。我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动作做得像检查脏不脏,名分内的儿子验货。气味是这时候到的。先是洗液的淡香,满卫生间都是,香得发飘。香味底下漏出来一点棉絮味,干棉布料子存了一天的味道。再往下,隔着那两层,是她的。温的,沉在棉布里出不去的那点人味,穿了一整日才焐得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香,说不上什么,就是她的,往我鼻子里钻。我把内裤往鼻尖送了一寸。停住了。就停在一寸那儿,一动不动。鼻尖和那片棉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那一寸空气里全是她的味道,再往前一寸,就是布了。门外她的电话声还在,说到花,笑了一声,那声笑隔着门板进来,亮堂堂的。我举着那条内裤,蹲在盆和篓之间,整个人定住。一寸。我把那一寸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稳得我自己都佩服。我把内裤按进盆里,压到盆底,看着水把它浸透,那片深色在水底化开,看不见了。裤裆里顶起来了。隔着大裤衩顶得发紧,蹲着的姿势让它没地方去,胀得发疼。我换了个架势,单膝跪下来,右膝盖抵上地砖,地砖凉,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好歹把裤裆里那股劲压回去一截。这个姿势好,谁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儿子跪着洗衣服,孝顺得不能再孝顺。我又伸手进篓,把那双原味的浅灰丝袜也拿了出来,下了盆。来都来了。一起洗了顺手。这是我给这双手找的由头,由头说出来我自己都信,妈一会儿验收,看见的也是这个由头。我照她的规程走,一道不走样。内裤先搓。棉布吃水,搓起来发涩,我放轻了手,重点部位多过了两遍水。搓到裆部那一块的时候,我指腹底下的动作细了,细得不像搓衣服,像在给什么上药。想贴鼻子上。念头起,念头落,手上没停,搓完,控水,棉的回弹慢,攥一下,半天才松回来。轮到那双浅灰。丝面一进我手心,先碰到的是袜尖。袜尖那块糙,毛毛的,丝被磨起了一层细绒,茧子磨的,她脚跟有茧,茧子不厚,一天一天磨在丝袜同一个位置,就把那儿磨毛了。我指腹在那个位置上过了两遍,不用看标,三十七码,她的脚多大我心里有数,这双脚的袜子我晾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想焐干了再还她。念头起,念头落,手往袜筒走。袜筒走到一半,我又想到她脚上还穿着一双。肉的,薄的,这会儿就在门外,趿着拖鞋,脚后跟踩在鞋帮上。想扒下来。就扒她脚上这双。念头起,念头落,我手上把丝袜翻了面。按压控水的时候,我两只手把丝面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滋出来,细细的几道,溅在盆沿上。丝面在掌心里瘪下去,瘪成一小团,手一松,它又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回弹回来,胀开,凉的,滑的,贴着我掌心的纹路走,掌纹走到哪儿它贴到哪儿。真要命。想埋头下去,把这点味儿全吸进肺里,吸到门外她又笑了一声,跟房东说什么说到了兴头上,笑声穿过门板,落在我后脑勺上。我手上的规程立马快了半拍,捞,搓,压,一气呵成,半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肺里那口气照常进出,进出的还是洗液味混着她的味。所有东西都按到半干,我起身,一件一件抖开,往晾绳上搭。内裤挂最里侧,贴着墙,丝袜挂外头,一双一双排开。挂最后一双浅灰的时候,我掌心在丝面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掌心贴上去,又拿开。我拧开龙头洗手,搓得很仔细,指缝都过了,洗得干干净净。泡沫打着旋儿进了下水口。我直起腰,看一眼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两双泡过的在外,那双原味的在中间,水珠从袜尖往下坠,一颗,一颗,嗒,嗒。我开门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没两分钟,她的电话还没撂,人先到了卫生间门口。她一只手捂着话筒,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眼睛先扫了一眼水盆。盆里空了,水还没倒,沫子贴着盆壁。紧跟着她眼睛往墙角扫过去,扫到衣篓。衣篓也空了。她的眼睛在空衣篓上停了半拍。就半拍,半拍里她脸上什么都没变,话筒还捂着,电话那头还在嗡嗡。半拍过去,她冲卫生间里补了一句,音量跟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是妈教儿子干活的那种理直气壮:「轻着点儿搓,那玩意儿不禁搓。」我喉咙里发紧,先清了清嗓子,才把声音放出去:「知道了。」出口还是比平常低了半度。我听见自己这半度,她听不听得见另说。她嗯了一声,捂着话筒回客厅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电话里的热乎劲儿又起来了,姐你放心,我儿子在家呢,顶用。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没看进去。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晾着。掌心里那点凉滑的错觉还在,跟没洗干净似的。我明明洗了两遍手。她那通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我听见她最后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打,从阳台踱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踱回来,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压下去,压下去的那几段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了。房租,宽限,磨。这些字拼起来是什么形状,我心里有数,她又不会跟我说。她从来不说,她只在夜里十一点半坐在餐桌边,戴老花镜,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以为我睡了。电话撂了。屋里静了一会儿。紧跟着拖鞋声过来了,啪嗒啪嗒,进了卫生间。验收来了。我没跟进去,我坐在沙发上,耳朵全在那边。先是一两秒的安静,紧跟着是晾绳被拨动的动静,塑料绳蹭着挂钩,一声一声的轻响。她在翻检。我没忍住,还是起身过去了,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抄着茶几上带过来的蒜,剥。她没蹲下,站着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晾绳上那双肉色的袜尖,拎起来,翻了一面,凑到眼前看了看。傍晚最后那点光从磨砂窗进来,她把袜尖对着光,看丝里有没有没搓干净的印子。看完这只,又捏起另一只,两只比了比。验货的手势,跟她在花店验玫瑰一个路数,两根手指,翻看,比对。看完了袜尖,她的手往晾绳里侧挪。捏住那条米白内裤的腰边,拎起来,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她看见了什么,我看得见她看见的:她今天换下来的内裤,洗干净了,半干,挂在她儿子的手搭上去的绳子上,挂得板板正正。她划的线在那儿摆着,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篓空了。线被抹了。她的手指在腰边上捏了一下,把内裤搭回去。「行啊我儿子,」她说,嗓门里那点验收合格的满意是实打实的,「连这都搓了,比妈洗得还板正。」我靠着门框剥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须的,你儿子干啥不板正。」她放下袜尖,直起一半腰,顺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没冲干净,洗完了发硬。」我手里正掐着一瓣蒜的皮,手没停,一下都没停。「哦。」她弯腰那会儿,腿上还穿着的那双丝袜,膝弯那儿绷出两道横皱,丝面在皱里挤出一道一道细的横纹,她直起腰,横纹又抻平了。一晃就过去了。「行,冲干净就行。」她撂下这一句,直起腰,往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葱还没剥呢,放那儿我来。」「我剥,你歇着。」我站在原地,弯腰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打着旋儿往下走,沫子贴着盆壁转了两圈,才散干净。下水口的滤网上缠着一根长头发,她的,深棕色,我盯着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捞出来,扔进纸篓。盆涮了两遍,倒扣在墙角。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弹了一下没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经涮干净了。我把剥了一半的蒜拿回厨房。她在厨房门口站着剥葱,葱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来的皮归拢在灶台上,码得整齐。厨房窗户朝着连廊,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经过,窗上的影子一晃,过去了。我把蒜搁在灶台上,在她旁边站定,剥蒜。剥了两瓣,我开口了,话出口之前在我嘴里过了一遍,过掉了所有别的说法,剩下的全是名分:「以后洗衣服都包给我。」她抬头看我一眼,葱在她手里停了。「妈你腰不好,少弯腰沾凉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个个儿,「反正我闲着。」名分来处都是现成的。她那边收到的,是一个心疼妈的儿子,封控俩多月练出来的家务好手。「行行行,妈还省事了。」她应得快,葱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应得真快。翻译器转得也快,一秒不到,儿子要承包洗衣服,归类为儿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妈省事了,归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她停了半拍。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辞。她的眼睛往阳台方向偏了一下,阳台上挂着她的丝袜,卫生间里挂着她今天换下来的全套。她把措辞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稳稳的:「贴身那几件,你搓的时候轻着点。」她说,「内衣翻过来搓,裆那儿多过两遍水。」我低头剥蒜。裆那儿多过两遍水。她亲口说的。她亲手把规程交细了,交到裆那儿了,交得理直气壮,教儿子干活,天经地义。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挤出来,辣意蹿上指尖。「知道,」我说,「这点我还能不会吗。」「兔崽子,还学会顶嘴了。」她笑骂一句,转身进了厨房,龙头哗一下开了,水声盖住她后半句哼的小曲儿。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进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头上,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我低头剥蒜,剥得又快又干净。晚饭后她没动窝,在沙发上盘腿坐着翻团购群。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没人真看,一个年代剧,重播的,里头的人穿着的确良在街上走。她翻群翻得慢,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三零二陈姐又发了新的接龙,绿叶菜,三十八一份。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接龙,划过去了。翻着翻着,手机扣在她腿上了。屏幕朝下,扣在丝袜包着的腿上。她眼睛落在电视上,电视里的光在她脸上晃。客厅就剩电视声。这个姿势我认得,爸的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她就这样坐过,一坐一阵,什么也不干。上一回是五月五号。她坐着,我不问,问了她也是一句没事儿,再问就是这日子过的。房租那个电话的余波在她腿上扣着,屏幕朝下。我进厨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热上,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数过,九个。油锅热了,蛋下去,刺啦一声,铲子翻两下,出锅。「妈,吃饭了。」我从厨房探出头,「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下。」「哎。」她应了一声,手机从腿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起身,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拍了两下,拍圆了,才往餐桌走。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门先到场:「整的啥啊,闻着还行。」饭桌上她先动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蛋,刚进嘴就皱眉:「油放多少啊你这是,腻死个人。」「腻你别吃。」「我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怎么了。」她说着,筷子伸过来,把我碗里的蛋拨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拨回来半个,「给,妈的没你的油大。」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今天多绕了一道,先拨走,再拨回来。我低头把那半个蛋吃了,蛋边上带着她筷子头的水渍。「你孙姨今儿又来一串语音,」她咬着筷子乐了,筷子头在她嘴边上一点一点,「你吴叔,跟对门老头隔墙下棋,两家开着窗户喊,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整栋楼都听见了。你孙姨嫌丢人,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跟小孩似的。」我来了兴致,筷子往碗沿一搁,扯着嗓子来了一嗓子:「将军!」她笑得差点呛着,米粒咳出来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当当两声:「吃你的!小点声,墙薄。」「墙薄你还只让我小点声,」我扒了口饭,「刚才谁的笑声穿到十楼的。」「滚犊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纹路笑散了一片。「妈,我说真的,」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你说孙姨天天骂吴叔,一天骂八遍,藏烟也骂,下棋也骂。真要吴叔哪天不吱声了,蔫了,她还得慌。」她筷子在碗上边停了一下。「就你懂。」她撂下这三个字,没接这个茬,低头把碗里一块排骨夹起来,搁进我碗里,「吃你的排骨,凉了。」排骨是她中午炖的,炖的时候她把肉厚的几块都挑出来了,我知道挑去哪儿了。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脱骨。她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就剩点粉条。「妈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间推了推。「我中午吃过了。」她说,「大小伙子,多吃点,明儿还得跟妈揉面呢,面粉可就剩半袋了。」「陈姐那儿不是能接吗。」「贵。」她就说了一个字,紧跟着又补,「等下波保供包看看。这日子过的。」这日子过的。四个字把贵字盖过去了,把电话盖过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钟也盖过去了。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有的茬能贫,有的茬不能贫,这条线我心里有数。阳台方向,下午晾出去的衣服在夜色里挂着。我抬头就能看见,透过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晾衣杆上一排,我的旧T恤,大裤衩,她的家居服。卫生间里那一绳贴身物件看不见,在我背后的屋里阴干着,水珠大概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嗒,嗒,落进盆里。饭桌上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抢着刷了碗,她没抢过我,擦桌子去了。抹布在桌面上走,一圈一圈,她擦得慢。我刷碗,水流冲在碗底,哗哗的,盖住客厅电视的声音。她在身后说,明天还做核酸,群里通知了,八点,十二栋第一批。我说知道了,那我定闹钟。她说你定你的,反正我叫你。我说你上回就叫晚了。她说那是你睡得死。一来一回,日子就这么一句一句铺过去了。回房我才划开手机。陈姐的字躺在对话框里,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周四到,深棕的。〉我盯着深棕两个字看了两秒。妈的发根,那星半点的白,我指腹贴着头皮给她翻看过,发丝从我指缝里过,一根白的缠在我指缝上,我没弹掉。〈谢了陈姐,到货言语一声。〉发送。长按,删除该聊天。确认。对话框从列表里消失,跟从没存在过一样。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桌面反光里是我自己的半张脸。夜里十一点,我关灯前去阳台收白天晾的T恤。阳台没开灯,借客厅漏出来的光。晾衣杆一头挂着她的家居服,我的T恤在大裤衩旁边,风从窗缝钻进来,一排衣服轻轻晃。我收自己的两件,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阳台角落里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晾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脆,颜色沉成暗红,她一直没说摆哪儿,就那么挂着。卫生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晾绳上那一排,内裤在最里侧,三双丝袜在外头,薄款的袜尖朝下,风进不去卫生间,它们纹丝不动地挂着,水珠早滴完了,等着明天干。我站了一会儿,没碰,回屋关灯。躺下之后,掌心里那点凉滑还在,明明洗了两遍手。墙那边,主卧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衣柜门响了一下,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一声翻身,床板极轻地吱了半声。脑子里闪了一下今下午的水盆,水面,沫子,袜尖攒出来的那一颗水。就一格画面,闪完,裤裆里紧了一回。我翻了个身,把掌心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第33章 利索
----------------------------------------封控第六十三天,早上我进厨房倒水,面板上已经摆好了。面粉袋敞着口,袋口卷下来两折,露出里头白花花的一汪。擀面杖横在旁边,上头还沾着干面嘎巴,一根一根翘着。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吃完就开课啊!""哎。"阳台那边扫过去一眼。晾杆上她的家居服和我的T恤挨着挂,高杆低杆,各归各的。粥是昨晚定时焖的,她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我那个蛋边儿焦了,她那个完整。她把完整的那个往我碗里拨,我拿筷子挡:"妈你吃你的,我就爱吃焦边儿的,脆。""毛病。"她缩回筷子,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蘸了。吃完饭她先把面和上了。温水,一边倒一边拿筷子搅,搅成絮了下手,三揉两揉成团,盆一扣,醒着。剩下的全归我。她搬了玄关换鞋那张小板凳,往厨房门口一坐,腿一跷,手抱着膝盖,脚上拖鞋挂在脚尖上,一点一点的。"水别一回倒进去,拿手指头试。面条面得硬,软了下锅成浆糊。""看我的。"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面盆端上面板,"馒头我都揉多少锅了,面和面,能差到哪去。"差得海了去了。馒头面由我着性子揣,揣光溜了就算完。擀面不行。擀面杖不听我的。我从中间往外推,推一下,转个圈,再推一下,推着推着就跑偏。面板让擀面杖压得吱呀吱呀响,一张面皮擀出来,这边厚得能当鞋垫,那边薄得透光,形状嘛,说不上来像个啥。"哎呦我的妈。"她在门口笑得直拍腿,小板凳让她拍得哐哐响,拖鞋都从脚尖上笑掉了,"你这面片擀的,跟裤衩子似的。""裤衩子面,独家手艺。"我把面皮叠起来,拿刀比着,"外头你花钱都吃不着。""那可不,倒找钱都没人吃。"她趿上拖鞋进来,站我边上看我下刀。宽窄全凭手感,手感就是没有。切出来宽的宽窄的窄,宽的能当裤腰带,窄的跟线似的。她探过头瞅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宽的给你吃,宽的扛煮。""合着好的赖的全有去处。""那当然,咱家过日子,啥时候糟践过东西。"面条抓起来抖开,撒薄面,抖得面板上白茫茫一层。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我把面条下进去,她站灶台边指挥点凉水。点一回,滚一回,再点一回,又滚一回,点了三回。她说行了,捞吧,过了水的面条筋道。鸡蛋酱是早上现炸的,两个鸡蛋打进热油里,筷子搅散,下大酱,咕嘟到油酱分家,酱碗里汪着一层油,黄澄澄的。我捞面,她舀酱,一人一碗端上桌。她捞一筷子,吹了吹,咬下去,嚼完,点了点头。"行啊,出师了。"这四个字我接住了。上回学炒菜,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醋还放多了,她给的是"能吃"。从能吃到出师,俩月。"上回是能吃,这回是出师,"我端着碗问她,"我这学徒待遇涨没涨啊?""美得你。待遇就是酱随便搁,鸡蛋酱管够。""那也行。"我呼噜呼噜吃面,"酱里俩鸡蛋呢,比给工钱实在。"宽的都在我碗里,裤腰带那几根煮得透透的,咬断了还弹牙。她碗里捞的窄的,挑着吃,吃相跟平时一个样,看着比我的香。吃到一半她把碗里的酱又拨给我一勺:"多吃点,大小伙子。"为啥学这个,她没问。她当我馋面食。那就馋面食。…………晌午刚过,兜里手机震了一下。陈姐,两条。〈到了。〉〈明儿核酸给你捎单元门口。〉我回了个〈谢了姐〉。跟着拇指左滑,删除,锁屏。一串动作熟得跟解锁一样,做完,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息。屏幕里映出半张脸,眉毛拧着,我把它舒开了。"航航!"她在客厅喊,"豆角今天得摘了,再搁就老!""哎。"…………午后她在沙发上摘豆角。盆搁在茶几上,掐下来的筋丝顺手搭在盆沿,搭了一小把,绿茸茸的。孙丽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外放,嗓门从手机里出来,比真人小不了多少。她手上摘着,嘴里应着,豆角筋断开的脆响夹在语音缝里,啪,啪。我在次卧。一局刚结算,人还窝在椅子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摘。门留着一道缝,客厅的声音顺着缝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全须全尾。语音起头是老吴。"华子我跟你说,那祖宗把我擦脸毛巾拿去擦皮鞋,让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搁一块儿的不都是毛巾吗。上回米缸里藏烟,这回毛巾擦鞋,我跟他过的是日子还是过家家?"她笑得拍腿,盆里的豆角蹦出来两根,滚到茶几底下,她都没顾上捡。"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擦脸毛巾擦皮鞋?你俩这日子过的,跟演小品似的。还是我省心,家里没活驴。""省心?"孙丽的下一条跟上来,"你瞅人家楼上那小两口,封俩月都能怀上,年轻人火力壮啊。""可不咋的,年轻人火力壮,这封控愣是没耽误人家。""壮啥呀。"孙丽的声儿忽然压低了一格,又压着不住,"我家那口子跟牲口似的,晚上不消停,白天还来劲,我这老腰都快让他折腾散架了。"她的笑还是笑了,笑声比刚才短了一截,尾上接的是骂:"滚犊子,老不正经的,啥都往外咧咧。""咧咧咋了,跟你说说还犯法啊。"孙丽笑完,话头拐了个弯,"哎,我说真的,你家启成一年回不来几趟,你咋整的?守着呢你?"豆角掐到一半,筋丝扯断了,半截绿的挂在她指头上。她没弹,挂着。"咋整?"她的话是一个字撵一个字抢出来的,尾音挑得老高,"凉伴!老娘一个人利索着呢。""利索啥呀。"孙丽不依不饶,"你这才四十四,离五十还早呢,就这么耗着?守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亏不亏啊你。""都这岁数了,"她笑,笑是真笑,"早没那心气儿了。"尾音走到最后半个字,撂地上了,没人捡。客厅里静了一息。就剩豆角筋断开的脆响,一根,又一根。管道里不知谁家在冲水,哗的一声,顺着墙走远了。"行了不跟你唠了,"孙丽自己也往回找补,"等解封咱俩做头发去。我回去做饭了,那祖宗还等着呢。""你家有牲口你家乐去,"她这句是抢着出去的,撞在孙丽语音的尾巴尖上,"扯我干啥。"语音到底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盆里的豆角眼见着少下去,掐得啪啪的。我全程没动。鼠标停在结算画面上,队友头像灰了两个,我没点再来一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大厅的背景音循环着,循环到第三遍,我听出来了,是循环。听到"守着呢你"那一句,我手指头从鼠标上拿开了。什么时候拿开的,不知道。听到那半个撂地上的字,我把耳机从脖子上撸下来,挂上显示器边沿。悬着,晃了半下,停了。过了几息,又拿回来,挂回脖子上。没往耳朵上戴。戴上了算怎么回事。"航航!"她冲客厅外头喊,"游戏打完没,出来帮妈剥蒜!"我隔了两拍才应:"啊?咋了妈?""快点儿的,晚上拍黄瓜。""来了。"她信了,催完就低头接着掐豆角。我起身出门,顺手把门带大了一指,门轴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我趿着拖鞋过去,她把蒜递过来,我坐餐桌边上剥。蒜皮辣眼睛,一层裹一层,我剥得比平时快,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丝丝的。"妈你瞅这瓣,"我举起一瓣,"随我,壮实。""滚蛋,蒜还有随你的?""咋没有。你再瞅这瓣瘪的,随大鹏,抢红包只输不赢。""剥你的吧。"她笑骂一句,起身把摘好的豆角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比平时冲得急。她洗豆角,一根一根搓,搓完捞出来甩水,甩得水池边上全是点子。我把剥好的蒜放进蒜臼子,撒盐,捣。蒜泥捣黏了,辣味冲上来,冲得眼睛发酸。黄瓜拍上,蒜泥捣上,芝麻酱泄开,晚饭的菜码在灶台边排开。她炒豆角炖土豆,我烧的水。油烟机嗡嗡的,她嗓门从油烟机底下穿出来:"咸淡你待会儿尝。""好嘞。"…………傍晚她练完瑜伽,没收势利索,手撑在腰上,半天没直起来。"哎呦……"她嘟囔,"今儿这腰算是废了。擀面那会儿站着,又练这一通。""妈,给你按按。""早该按了,"她答得痛快,痛快得理直气壮,"欠妈好几顿了。"这话让她说的,跟我欠了她多少似的,天经地义。我喉头动了一下,起身过去了。她没回沙发,就跪在垫子上。夕阳从阳台斜进来,铺在垫子边上。抓夹练瑜伽那会儿就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贴在后颈上,汗把碎发黏成一小绺一小绺。她拿脚踩住垫子卷翘起来的那头,把垫子抻平,手撑上垫面,身子一寸一寸往前放,胳膊折起来垫在脸底下,脸侧着枕上去。趴实。她整个人落下去那一下,那条棉家居裤的后半幅,从松松垮垮到绷得满满当当,就一个呼吸的工夫。两瓣屁股趴着铺开,被裤料从底下兜着,各自圆出一个整的,中间那道裤缝被两瓣夹着陷进去,从腰底下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松紧带的裤腰沿勒进腰侧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沟,沟上头的肉漫出来一小线。家居服的上衣堆在腰上头,后背随呼吸一拱一拱。操。想拿脸贴上去,量一量。我跪到她右腿边上,手按上她的腰。从腰开始。掌心贴上去,隔着家居服的上衣,她后背随着呼吸一拱一拱,布料蹭着我的手心,一起一伏。汗意从布料里透出来,温的,混着雪花膏那点老底味儿,压得很淡。我掌心里的布料跟着她的呼吸走,走得很慢。"往下点。"她说。两个字,脆的。我的手往下挪了一掌。腰眼那块她"嘶"了一声,说就这儿,使劲。我加了劲,掌根碾着打圈。她第二回指挥的时候,尾字就含住了:"再往下点。"脸埋在胳膊里,声儿从胳膊底下出来,闷的。掌根压上腰骶,往前送。力从我肩膀下去,过胳膊,过掌根,压进她身体里头,顺着往下走。裤料底下的臀肉接着这股力,颤起来了。颤从掌根底下起,往两边漾,漾过裤缝,漾到两瓣的外沿,停住;回弹比颤慢了一线,肉在裤料里头荡回来,又轻轻颤了第二下,才定住。真要命。我的手掌张到最大,从她腰侧铺下去,铺不满。一只手的宽度,刚够盖住一半还多点儿。想再往下。就一寸。她鼻子里漏出来一声。就这声,把我钉在原地。她没咳,没找补,没跟往常一样拿话垫过去。那声漏出来就漏出来了,落在垫子上,落在冰箱的嗡嗡声里。她的腿原本并着。膝盖往外撇了一线,又自己收回来。跟着两只脚踝一歪,交叠上了,丝袜裹着的脚底从垫面上拔起来,落回去,啪,轻的一声响。第三声"往下"只剩一个鼻音了。她的手指在垫子边上点了一下。"嗯。"我的掌根跟到腰和臀交界的地方,停住了。力还压着,没撤。指尖再往前一指,就是臀峰起来的地方。我没再往下。我跪在那儿,从上头看着她趴着,眼睛发直。她的手在垫子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楼上拖椅子的声音过去了一阵。我把视线从掌根底下撕开,落到她脸侧枕着的那截胳膊上,袖子堆在手腕那儿,压出一道一道。跟着把手顺着她的腰背推回去一把,当收尾,掌心从她背上拿开。人还跪坐着,膝盖在垫子上挪了挪。视线落回裤腰沿勒出来的那道沟上。比头一回短,看了一眼,收了。"按得舒坦,再待会儿。"她声音比平时低,从胳膊底下出来的。我就跪着,没动。裤裆里胀得发疼。跪着,看不出来,也不敢动。动一下,就不知道怎么了。冰箱嗡嗡地响。楼上的椅子腿又响了一下,挪过去,没声了。过了几息,她自己说:"行了行了,起来做饭。"撑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她没看我。抓夹彻底松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重新夹上,后颈露着,几缕碎发贴在上头。白天那点口红色早淡了,就剩个底。…………晚饭豆角炖土豆,拍黄瓜,蒜泥是我捣的。她掌勺,我烧的水。饭桌上话都在菜上。她说豆角有点老了,我说老了好,入味。她问我酱咸不咸,我说正好。她舀了一勺豆角汤泡饭,说汤不赖,我说那是,你儿子烧的水。"烧水还烧出功劳来了。""火候。"我说,"水得烧到翻大滚,豆角下锅才支棱。""行行行,你功劳最大。"她夹了块土豆放我碗里,"奖励你的。"电视里重播那部年代剧,演到哪儿谁也没看进去,开着,当个响动。楼上那两口子又在挪什么家具,动静断断续续的,挪一阵,停一阵。她吃得比平时慢。腰在椅子上挪了两回,第二回手伸到后头垫了垫。"腰还疼?""酸。"她说,"躺躺就好了。""那你吃完就躺着去,碗我刷。""嗯,"她想了想,没跟我争,"刷干净点,别又是糊弄。"十点来钟,她说乏了,先回房。门带上,没锁。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碗刷了,灶台抹了。关灯的时候看见瑜伽垫还摊在地上,没卷,摊在客厅正当中,边角翘着她傍晚踩过的那一头。我走过去,伸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了。踩完站了一息,觉得自己这一脚挺多余。回房。大鹏发来一条:〈航哥,整不整〉。我回了个〈不了,今儿乏〉,手机扣桌上。墙那边翻身的动静响了一阵,停了。…………第二天上午我找备用充电线,翻电视柜抽屉,翻出来半截白蜡烛。用剩的,立在抽屉角上,烛芯烧黑了半截,底下凝着一坨化开又凉住的蜡,蜡泪顺着蜡烛身子淌了一半,冻在那儿。我举着它去阳台:"妈,这哪来的蜡烛?"她正收衣服,头也没回:"停电备着的。"晾杆上她抖开的正是那件家居服,我前儿晚上洗的。阳台上风进来,洗衣粉那点味儿先到我鼻子里了,淡的,晾透了就剩个底。她把衣服从杆上捋下来,搭在胳膊上,又去够下一件。"咱家停过电吗?"我问。"前年夏天停过一回,半宿。"她说,"点的就是它。"我把蜡烛塞回抽屉角。窗外阴着,入了汛,天天下得黏黏糊糊,对面的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真停了电,这玩意儿比手机电筒顶用。…………这一天她没练瑜伽,说腰还犯懒。垫子从昨天傍晚摊到今天,还在客厅地上摊着。她白天从垫子边上绕着走,绕了得有七八趟,没卷。晚上关灯前我又看了一眼:垫子平摊在那儿,她白天随手搁的遥控器躺在垫子正中间。我关了灯,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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