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求必应的冷艳校医妈妈】(1-6) 作者:雪学 2026/09/22 发布于:pixiv 第一章 溺爱儿子的冷艳妈妈九月初,临江一中开学第一周,暑气还没褪干净。实验楼一楼拐角,校医室门牌白底红字,挂着一枚褪色的十字。消毒水的味道常年渗在走廊里,路过的人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怕惊动里面那尊冰雕。门开着。李清禾坐在诊桌后面,白大褂扣到领口,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里一支笔,正往值班本上写,笔尖沙沙地走。一个男生被同学架进来,右脚悬着,不敢沾地。「脚踝扭了,坐那儿。」李清禾头也没抬。男生在诊床边坐下,疼得直抽气。李清禾放下笔,走过来蹲下,手指按上他脚踝肿起的地方。「这儿疼?」「疼。」「这儿呢?」「也疼,轻点轻点。」李清禾直起身,从器械盘里夹出碘伏棉球:「韧带拉伤,不像骨折。这几天别打球,冰敷,两天后热敷。」「李校医,那我得歇几天啊?」「问你脚,别问我。」纱布缠好,最后一截胶布啪地按平,「回去让班主任批假条,明天来换药。」男生讪讪地笑:「李校医,您就不能温柔点儿?」李清禾抬眼看他,桃花眼尾上挑着,里头的温度却没有半分:「温柔能让你脚不疼?不能就闭嘴。」男生缩了缩脖子,架着同学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出去了。这就是临江一中的李校医。「冰山校医」四个字,在实验楼传了五年。学生们私底下编排她:说她对谁都冷,有体育生违纪被她堵在校门口,一句话说得人家脸红脖子粗;说她处理伤口从来不哄人,碘伏棉球直接怼上去,疼得你嗷嗷叫,她眼皮都不眨一下。「你敢信李校医笑过?」食堂里有人起过这话头。没人接。不是不想接,是想象不出来。传闻越传越邪乎。去年有个男生翻墙被抓住,扭送到校医室,李清禾一句话没说,光拿眼睛扫他,那男生自己先哭了;说她抽屉里常年放着一把医用剪刀,谁磨磨唧唧,她就拿起来剪纱布,咔嚓咔嚓的,听得人牙根发软。「她那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跟看标本似的。」有学生总结。这话传进体育生耳朵里,一群人连连点头。体育生最怕两样东西:班主任叫家长,和李校医点名处理伤口。前者顶多挨顿骂,后者是实打实的疼——李清禾上碘伏从不手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高二那年有个校篮球队的主力崴了脚,疼得哇哇叫,求她「轻点儿轻点儿」。李清禾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叫,等会儿肿起来还得叫,早叫晚叫都是叫。」那主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老老实实龇牙咧嘴地把伤处理完,出了门逢人就学:「李校医那眼神,你们是没见着。」于是「冰山」两个字,就这样钉在了李清禾身上。也有年轻老师私底下问过她:「清禾,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笑一笑?」李清禾正往值班本上写字,笔没停:「笑给谁看?」问话的老师噎住了。李清禾补了一句:「病号也不指望我笑。」这话传开,又成了「冰山校医」的一条铁证。整个上午,校医室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学生。扭手的、蹭破皮的、体育课中暑头晕的,李清禾一律公事公办,问两句,处理,开药或者让回去休息,全程不笑,话也少。有个女生中暑,趴在诊床上缓神,小声说了句「谢谢李校医」。李清禾背对着她整理器械盘,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女生走后,诊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台上爬进来,落在白大褂的肩头。李清禾坐在诊桌后面,盯着值班本发了会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白大褂扣到领口,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李清禾前胸那两团分量,白大褂兜不住,走路时随着步子轻轻一坠一晃,扣子绷出一道道细褶。她细腰,白大褂在腰线处收进去,衬得胸更满,臀更圆。学生从她身边经过,先闻到消毒水的味,再瞥见那截绷在深色运动裤里的腰臀曲线,谁都不敢多看,偏偏谁都偷偷看过。隔壁班男生私底下传过一句话,说李校医那张脸,冷是真冷,身材也是真的顶。说完又赶紧呸呸两声,说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下回换药能给你疼出个好歹来。临江一中不是没有漂亮女老师。可没有一个,能把一件白大褂穿成她这样,冷着一张脸,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冒犯。但许燃知道不是这样的。许燃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清禾正在收拾器械盘。许燃穿着校服短袖,右膝蹭破一大块,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篮球夹在胳膊底下,球衣下摆沾了灰。「妈。」就一个字。李清禾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脸上那层霜像被热水泼了一下,瞬间化开。她扔下镊子,两步绕出诊桌:「怎么又伤着?」语气是数落的,手已经伸过去,把他胳膊底下的篮球摘下来放到桌上,又拽着他往诊床边按:「坐下,我看看。」许燃乖乖坐下,把腿伸直。李清禾蹲下去,眉头拧着,手指搭在他膝盖边上,轻轻拨开血珠看了看:「打球蹭的?」「嗯,救球来着,没刹住。」「救球救成这样,你们篮球队是打球还是摔跤。」嘴上说着,手上力道却轻了。碘伏棉球换了一根又一根,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李清禾低头吹了吹,气音凉凉的,落在破皮上。许燃愣了一下,膝盖下意识往回缩。「别动。」李清禾按住他的腿,指尖陷进大腿皮肤里借力,另一只手继续擦。她低着头,一绺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晃。白大褂领口随她俯身的动作松垂,露出一线莹白的沟壑。许燃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又飞快移开,盯着墙上挂的视力表,一行行往下数,又一行行折返回来。可余光里那截锁骨还是清晰的,平直,薄,白得不像快四十岁的人。李清禾蹲得低,运动裤裤腰勒住腰线,臀肉饱满,从俯身的姿势看下去圆得惊人。许燃喉咙发紧,别开眼。她的手还按在他大腿上,指尖的力道不重不轻,隔着校服短裤的布料,带着体温,反复落在他皮肤上。许燃低头,闻到她发间飘过来的味道。洗发水的,淡淡的,混着校医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喉咙紧得厉害。李清禾没注意,撕开一卷纱布,绕着他膝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回去别沾水,明早来换药。」「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上回也这么说,隔天又打球去了。」许燃笑:「妈,你这记性。我隔天明明在教室写作业。」「少贫。」李清禾站起来,把纱布卷放回器械盘,抬眼看他,目光里的冷又浮上来一半,「写作业是好事,打球也拦不住你,自己看着办。」李清禾绕到诊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一板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明早自己换一次,下午再来找我看看。」「就破点皮,不用这么麻烦。」「破皮也给你弄好。」李清禾把袋子往他书包方向推了推,「省得你妈整天惦记。」许燃接过来,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瓶碘伏,标签上还有她值班的墨迹,笔迹工整。他把袋子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了头。赵一鸣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进来,嘴里叼着半根冰棍:「许燃,走不走?」话没说完,看见诊桌后面的人,冰棍差点掉了,「哟,李校医,又伺候上了?」李清禾扫他一眼。赵一鸣缩了缩脖子:「不是,我是说,李校医您辛苦,辛苦。」许燃冲他摆手:「外边等会儿,我马上。」赵一鸣缩回去,声音从走廊飘进来:「许燃,你可真行,全校也就你敢让李校医这么伺候。」「闭嘴。」赵一鸣嘿嘿笑着,脚步声远了。许燃站起来,膝盖上纱布白得晃眼。李清禾绕回诊桌后面坐下,又拿起笔,低头写值班本,声音平平的:「中午饭吃了没?」「没,打球去了。」「冰箱里有酸奶,先垫一口,放学回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好。」许燃拎起篮球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清禾还坐在诊桌后面,白大褂扣到领口,低马尾一丝不苟,低头写字的侧脸冷得像窗外的白墙。刚才蹲在他面前,低头给他吹伤口的,是另一个人。许燃脚步顿了顿,出了门。走廊里,赵一鸣靠墙等他:「行啊你,你妈对你和对别人,那简直不是一个人。」「废话,那是我妈。」「羡慕。」赵一鸣叼着冰棍,含糊不清,「我要有这待遇,天天去医务室摔跤。」「你去啊,我妈给你上碘伏的时候,保准让你嗷出来。」赵一鸣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算了算了,无福消受。你那伤真没事?」「破皮,养两天就好。」「成,那打球去了。」许燃笑骂:「你倒是会安排。」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操场走。九月的太阳还很毒,蝉声稀稀拉拉地挂在树上。许燃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打了个漂亮的结。许燃想起李清禾蹲在地上,低头吹气时落在他膝盖上的那点凉,还有她指尖陷进他大腿皮肤时那一点力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下午五点半,校门口挤成一片。放学的铃声响过,学生涌出来,自行车铃、说笑声、小贩的吆喝搅在一起。李清禾站在校门一侧的梧桐树下,深色外套,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没看手机,眼睛在人群里找。几个学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认出她,脚步放轻:「李校医怎么在这儿?」「等人吧。别惹她。」李清禾听见了,没理。许燃背着书包出来,膝盖上的纱布露出一截,白得显眼。看见她,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接你放学。」李清禾迎上去,脸上那点冷收起来,伸手把他的书包摘下来,挂到自己肩上,「膝盖疼不疼?」「不疼,皮外伤。」「走路都瘸,还不疼。」李清禾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没再说别的,「走,回家。」旁边几个学生看傻了。刚才还冷着一张脸的李校医,这会儿跟那个高个子男生说话,眉眼都软了。「那是谁?李校医对他这么好。」「许燃呗,篮球队的,她儿子。」「对别人跟冰似的,就对她儿子热乎。」许燃走在她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侧过头,看见她半边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睫毛垂着,看路。书包挂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坠得她肩膀往一边斜,她也没挪。「妈,书包我自己背。」「背着呢,走你的。」李清禾没停步,「晚上想吃什么?」「排骨。」「中午才吃过。」「中午没吃到。」许燃笑,「中午你让我打球去了。」李清禾脚步顿了一下,看他一眼,嘴角压着,还是翘起来:「行,晚上再给你做。」路人的目光落过来,在她身上停一停。李清禾没察觉,只低头看路。许燃看见了,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满街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而她的眼睛只落在他身上。这个念头没出口。脚步放慢了些,跟她并排,走在夕阳里。傍晚五点半,城东老小区,三室一厅。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李清禾进门,先换了拖鞋,白大褂挂在门后挂钩上,低马尾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松一些,然后进了厨房。灶台点着火,油锅滋滋响。糖醋排骨下锅,糖色在锅里翻出焦亮的红,酸甜的气味漫出来,挤满了整间屋子。许燃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摸出手机。游戏还没开一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他手边,果盘边缘还挂着水珠。李清禾没催他写作业,一个字都没提,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翻动的声响、排骨在油里炸开的细碎声,从厨房门里传出来。许燃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的甜顺着嗓子滑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李清禾背对着他,围着围裙,低马尾在肩头晃,锅里的热气把她的侧影熏得模糊。围裙带子在她后腰系了个结,勒出一道弧线。李清禾穿得薄,深色打底衫贴着背,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往下收进腰里,又在那道结下面散开成饱满的一捧。她前倾着身子够灶台上的调料,胸口的布料被带得绷紧,从侧面看,浑圆的一整片轮廓压着围裙,随着她翻锅的动作轻轻颤动。许燃别开眼,西瓜汁顺着指缝淌下来。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冰得牙根发酸。「妈,今天几个菜?」「三个。你上周不是说想吃排骨。」「我说过吗?」「你上回吃饭的时候说了句『排骨挺好吃』,不就是想吃。」许燃想了想,他确实说过。随口一句,自己都快忘了,她记得。「妈你记性真好。」李清禾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许燃埋头扒饭,筷子伸向排骨。李清禾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慢点吃,又没人抢。」「妈你也吃。」「我不爱吃甜的。」李清禾说着,自己夹了一筷子时蔬,低头慢慢嚼。过了一会,许燃发现碗里又多了两块排骨,碗沿上放着一只剥好的虾,蘸过醋。李清禾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像这个动作做过一千次。许燃把虾夹起来吃了,含糊不清地说:「妈,明天还能吃虾不?」「行。放学早点回,别又在学校磨蹭。」「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李清禾学他的语气,嘴角压着,还是翘起来一点,「你哪回知道了。」许燃笑,扒完最后一口饭:「我洗碗。」「放着,我洗。你写作业去。」「那我陪你说会话。」李清禾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今天这么乖?」「我哪天不乖。」「哪天都不乖。」李清禾端着碗往厨房走,声音里有笑,「沙发上去吧,别在这儿碍事。」许燃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李清禾回头瞥他一眼:「看什么?」「看你。妈,你围裙带子松了。」李清禾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松了。她没回头,只说:「那你还站着?」许燃上前两步。手指捏住那两根松脱的带子时,指尖蹭过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触到一片温热的软。许燃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把带子绕到前面系好,打了个结,又退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小片温度还留在指尖上。李清禾的背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继续洗碗,哗啦的水声盖过了一切:「行了,写作业去。」「哦。」许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他没回头,声音却稳得很:「妈,明天还想吃排骨。」「天天吃排骨,也不嫌腻。」「不腻。」李清禾没接话。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过了两秒,她轻轻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像是自言自语:「越长越没个正形。」许燃没回头,嘴角翘起来。那两根带子是他早就看见松了的。他就等着她说这句话。洗完碗,李清禾拿抹布擦餐桌。弯腰的时候,家居服下摆往上滑,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许燃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触到一片温热的软。李清禾的动作顿住了。抹布停在桌面上。「干啥呢,让开,妈还要收拾。」「就抱一会儿。」李清禾没接话。手里的抹布捏了捏,又松开,继续擦。动作却慢下来,慢得几乎要停。客厅里只有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沙沙的。过了很久,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写作业去。」许燃松开手。手指从她腰侧滑下去的时候,蹭过她的腰线,指腹留下一片温度。李清禾没回头,继续擦桌子。但许燃看见她耳根红了,红到脖颈。许燃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清禾弯着腰,手里的抹布停在桌沿,半天没动。晚上八点,台灯亮了。许燃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又停下。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清禾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桌角,没走,在书桌另一侧坐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毛线,两根毛衣针,开始织。许燃埋头写题,笔尖沙沙地走。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台灯光从一侧打过来。李清禾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手指翻着毛线,织针相碰,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家居服领口松着,锁骨处一道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许燃盯着那道阴影看了两秒,笔尖悬在纸上,没落。李清禾抬头:「卡住了?」「没。」许燃低头,耳朵发烫,笔尖重新落回纸上,「这题会做。」「会做就快做,别磨蹭。」李清禾又低下头,织了两针,「牛奶趁热喝。」许燃没动那杯牛奶,又写了半页。对面织针的咔嗒声规律而轻,忍不住又抬头。这次李清禾没抬头。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记得喝。」「哦。」「哦什么哦。」李清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早点睡,别熬夜。」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嗡嗡的声音。许燃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夜里十一点半,客厅的灯灭了。许燃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刷了两页小说,没什么意思,扔到一边。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经过走廊,卫生间的灯亮了,哗啦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沿着门缝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许燃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呼吸放匀。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床沿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混着皂香和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李清禾俯身,给他掖被角。手指捏着被沿,往上提了提,塞进他肩窝底下。动作轻,像怕惊醒他。睡衣领口在她俯身的时候松垂下来,露出一片雪白的颈子和半截锁骨,再往下,两团饱满的轮廓在暗光里晃了一下,被布料松松兜着,随着她的动作沉沉一坠。一缕头发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带着湿气,她刚洗过澡。许燃睫毛颤了一下,没敢动。那股味道更近了。皂香底下,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味,温的,甜的,从睡衣领口里蒸出来。许燃的呼吸放轻,又放轻,怕吸得太重,惊着她。李清禾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落在他额头上,指腹拂过他的额发,慢慢拨到一边。「瘦了。」她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这才开学几天,下巴都尖了。」指腹在他额头上停了一小会儿,收回去了。床沿的凹陷弹回来,脚步声轻悄悄地向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睡裙勾勒出腰线和臀线的轮廓,一片饱满的弧,一闪就隐没在暗处。门缝里的灯光收窄,咔哒一声,合上了。许燃睁开眼。黑暗里,枕边残留着那股味道。皂香,洗发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他吸了一口,心跳不知怎么就快了,撞在胸腔里,又重又快。刚才那一晃的轮廓还印在眼皮底下。许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睁眼看着天花板。睡意一点影子都没有,脑子里全是俯身的影子、松垂的领口、沉沉一坠的轮廓,还有落在额头上的指尖。楼下偶尔开过一辆车,灯光扫过窗帘。许燃盯着那道移动的光影,一直到它消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睡不着。许燃想起下午在校医室,她蹲在地上给他擦碘伏的样子;想起晚饭桌上,她往他碗沿上放虾的样子;想起刚才,她指尖拂过他额头的那一下,还有那句低低的「瘦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隔壁房间隐约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线。后半夜,许燃醒了。楼下开过一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睡意全无,喉咙干得发紧。客厅的灯黑着。光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正要喝,听见卫生间里哗啦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股潮气涌出来,带着沐浴乳的气味。李清禾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滴水,落在锁骨上,顺着滑进睡衣领口。睡衣领口微松,领口下一小片皮肤被水汽蒸得泛红。衣摆贴着她的腰,又顺着臀线垂下去,勾出一道弧线。两人在走廊里错身。走廊窄,李清禾侧了侧身,带起一阵潮气,擦过他身边。「还不睡?」李清禾说,声音带着水汽的哑。「喝水。」李清禾没再说话,进了自己房间。门咔哒一声合上。许燃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水,半天没动。空气里还留着沐浴乳的气味,混着她的体温,散得很慢。许燃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边沿挂着一块毛巾,还带着湿气。移开眼,关了灯,回屋躺下。被窝里凉凉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股沐浴乳的气味还留在鼻腔里,淡淡的,散不掉。许燃听见李清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放手机里的语音。隔着一道薄墙,声音模糊,但夜里安静,断断续续能听清。「你呀,就是太惯他。」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是许志远。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是李清禾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的,很平常:「他开心就行。」语音又放了一遍,李清禾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灯灭了。许燃躺在床上,睁着眼。黑暗里,那句「他开心就行」还在耳边转。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一条缝。窗外月光淡淡地铺进来,落在枕边那一小片残留着气息的位置上。许燃把脸埋进那里,吸了一口气,很久没有动。
作者 P站 雪学
第二章 试探九月底,月考放榜。公告栏前挤了一圈人。许燃从人群外沿挤进去,顺着名单从上往下找。前十没有,前五十没有,前一百也没有。一直找到两百名开外,才看见自己的名字。许燃,214。站了很久。后面有人推他,他让开两步,又站住,盯着那两个字看。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位置不对了。他想起上学期末的排名,想起那时候妈妈眼里的光。上学期末他考进前三十,妈妈破天荒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一直看着他笑,问他下学期想吃什么。他随口说想吃排骨。现在盯着这个名次,排骨的味道一下子远了。周围的嘀咕声压着,还是飘进耳朵里。「许燃这次掉得真狠。」「上学期还稳在前头,这学期干嘛了。」「听说上课老睡觉。」「他妈不是校医吗,管不住他?」许燃没回头,也没接话。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又松开。脑子里浮起昨晚的灯,浮起书桌对面那把空椅子。妈妈昨晚没有来织毛衣,她说月考要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他当时还松了口气。现在盯着这个名次,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214」。他默念了一遍。要是让妈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想,又想了一路。赵一鸣挤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走,打球去,别看了。」「不去。」「那去小卖部,我请。」「不饿。」赵一鸣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回去,半天说了句:「一次月考而已。你脑子在那儿摆着,下次考回来就是了。」许燃扯了扯嘴角:「嗯。」那笑比哭还难看。赵一鸣没戳穿,拍了拍他后背:「行了,别绷着了。要不我陪你去操场跑两圈?」「不用。」「那你把书包给我,我帮你拎回教室。」「真不用。」赵一鸣没再坚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赵一鸣故意放慢步子等他,一路讲着昨天篮球队的事,讲谁三分准,讲谁又翘了训练。许燃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铃响,人群散开。李雪梅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路过公告栏,脚步停了停。「许燃,让你妈明天下午来一趟办公室。」许燃低头:「知道了。」李雪梅没再多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火气,倒像是有别的什么,许燃没读懂。他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在手里攥成一团,心里那口气越堵越实。走到校医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李清禾背对着门,正在给一个学生包扎,白大褂扣到领口,低马尾垂在肩后,手里的动作利落。那个学生说了句什么,她没接话,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示意好了。许燃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不想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那个名次。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第二天下午,办公室门虚掩着。许燃站在门口,没进去。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靠着墙,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抠得指节泛白。有老师从旁边走过,看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李雪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许燃这学期状态很不对。上课睡觉,作业糊弄,这次月考掉得厉害。他上学期可不是这个水平,你们家长得多上心。」李清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白大褂还没脱,像是刚从校医室赶过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白得跟身上的大褂一个色。「他是不是晚上偷偷玩手机?还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沉默了一会儿。许燃听见她说:「是我没管好。」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却把整间办公室都压住了。李雪梅愣了一下,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孩子聪明,就是贪玩,您回去多说说他。他也大了,高二高三这个坎,您得多盯着点。」「好。」椅子挪动的声响。李清禾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许燃侧身让开路,没敢看她。等她走过,才跟上去。校服外套蹭过她的白大褂衣摆,他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皂香。走廊里,李清禾走在前面,白大褂肩线绷着,低马尾垂在肩后,一绺发丝散了,没顾上整理。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绷紧的弦,走得却比平时慢,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东西。许燃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妈。」李清禾没停:「放学回家说。」声音还是平的。许燃偏过头,看见她眼眶红着,鼻尖也是红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闯了祸,妈妈也是这样,不在外人面前说他一个字,回家才关起门来数落。数落到一半,看他低头认错的样子,又舍不得,最后总是揉揉他的头发,说一句「下回不许了」。这回她连数落都没数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想伸手拽她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手指抬起来,又缩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九月的阳光还很亮,李清禾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许燃跟在后面,看着她低马尾上那根发绳,是旧的,褪了色,松紧已经没劲了,她一直没换。赵一鸣在楼下等他,看见李清禾,忙站直:「李校医好。」李清禾点了一下头,走了。赵一鸣凑过来:「你妈没事吧?我看她眼睛红红的。」许燃没接话,心里发闷。「听说是你爸在电话里发火了?」赵一鸣压低声音,「我妈也是,我一考砸就念,烦死了。」「你妈念你是为你好。」「那你妈呢?」许燃没答。赵一鸣识趣地不问了。下午的课,许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是妈妈那声「是我没管好」,还有她发红的眼眶。她替他把责任全揽了,在老师面前,在爸爸面前。她一个字也没骂他。晚上回家,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一锅冬瓜汤,全是他爱吃的。李清禾摆好碗筷,才开口:「燃燃,先吃饭。」语气平常,像下午的事没有发生过。许燃坐到桌边,闷头扒饭。筷子伸向排骨,又收回来,扒了两口白饭。排骨的香气在鼻尖打转,他没胃口。李清禾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饭就吃饭,别想别的。」「妈。」「嗯?」「你坐过来一点。」李清禾顿了顿,抬眼看他。灯下那双桃花眼尾挑着,里头的冷像褪了一层,露出下面一点软。许燃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才说:「就坐过来点。」李清禾没说话。过了两秒,她站起来,端着碗绕过半张桌子,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蹭着地板,响了一声。许燃偏头,看见她落座时衣摆收拢,大腿挨上椅面,裙摆随着坐下的动作往上蹭了一点,露出一截睡裤的边。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胳膊肘几乎挨着。她弯腰去够桌上的筷子筒,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的。她身上的气息飘过来,混着厨房的油烟味,底下是干干净净的皂香。许燃盯着自己的碗,余光里全是她落座后裙摆压出的皱褶。许燃没抬头,心里记下了:她过来了,她没问为什么。这句话像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苦。「考砸了没事,妈不怪你。」李清禾夹了一筷子鱼肉,挑干净刺,放到他碗沿,「下次考回来就行。」「嗯。」「别光嗯。牛奶记得喝,觉早点睡。」「嗯。」李清禾没再说什么。碗筷相碰的声音在灯下响着,轻的,密的。排骨在碗里堆成小山,她没再夹,自己就着青菜吃了一碗饭。许燃眼角瞥见她的碗里只有白饭,夹了一筷子排骨,犹豫了一下,放到她碗里。李清禾顿了顿,抬头看他。许燃低头扒饭,声音含混:「你也吃。」李清禾没说话,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嚼得很慢。许燃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看着她。李清禾低头吃饭,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是湿的,眼皮底下一圈红,不明显,灯下才看得见。许燃移开眼,把碗里的鱼肉吃干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饭后,李清禾洗碗。许燃坐在客厅沙发上,透过厨房门看她的背影。围裙系在腰后,勒出一道弧线。她低着头,肩膀绷着,水龙头哗啦地响。水流声里,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继续洗碗。许燃看了一会儿,心里发堵,说不上来为什么堵。堵得发酸。晚上九点多,客厅的手机响起来。铃声是许志远专用的,一段老旧的彩铃,许燃在房间里一听就认出来。推门看了一眼。李清禾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放轻:「喂。你那边几点了?」「嗯嗯,刚吃过。」「燃燃?他在写作业。」许燃退回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客厅的动静透过门缝传进来。很快,许志远的声音带上火气:「两百多名?你上学期还稳在前头。清禾,你就是把他惯坏了,我说了多少次,孩子不能这么惯。」李清禾的声音平静:「是我没管好。」「你看你,回回都往自己身上揽。该管就管,该说就说,你就是下不去手。」「他学习也挺累的。」「累什么累,他就是贪玩。你再惯下去,我看他怎么办。我这边工期紧,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一个人在家,光惯着有什么用。」李清禾没接话。只有挂钟嘀嗒嘀嗒地走。许志远又说了几句,语气缓下来:「行了,我也不是骂你。他要是争气,我在外头也踏实。你多上点心,别光由着他。我这边的项目年底告一段落,到时候回去,你好好歇歇。」「嗯。」「那先这样,你早点睡。」「好。」视频挂断。客厅安静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嗒,嗒,像在数什么。过了很久,许燃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像在忍什么,又像怕被人听见。他从门缝里看出去,李清禾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耸一下,顿住,又耸一下,喉间压着气音,忍得整个人都在颤。许燃推开门,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哒哒的,从客厅这头响到那头。李清禾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抬手擦眼角,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许燃在她面前站定,张开手臂:「妈。」李清禾抬起头。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水,鼻尖红了一小片。灯光底下,那张素来冷着的脸碎成一片水光。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许燃抱住她。她扑进来的力道带着整个人往他怀里撞,软的一整片压上来,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皂香混着洗发水的味道,扑了他满怀。她整个人都在抖,隔着衣服,抖意一丝不落地传过来,从她的胸口传到他的胸口。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攥着他后背的校服,指节发白,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妈,没事,有我在。」李清禾没说话,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着,肩膀抖得更厉害。她揪着他的校服前襟,指节攥得发白,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许燃僵着不敢动。她胸口的柔软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哭泣起起伏伏,密密地抵着他。他不敢呼吸太重,手僵在她腰侧,指腹抵着睡裙布料,底下是丝袜,滑的,薄的,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今年十八岁,长到这么大,不是没抱过她。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整夜抱着他,胳膊酸了也不撒手。可那些拥抱是干爽的,是药味的,是温的。这一个不一样。这一个软得过分,烫得过分,她整个人贴着他,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连心跳都快压不住。伏在他怀里哭,穿着丝袜的腿微微发抖,隔着布料,他感觉到她膝盖抵着他的腿,反复地蹭。哭得身子往下坠,许燃的掌心顺着她的腰侧滑下去,覆在她臀上。睡裙布料薄,底下是丝袜的网纹,滑的,贴着他的掌心。掌心里是饱满的一团,温热的,沉甸甸地坠在他手心,随着她的哭泣轻轻起伏。那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等许燃反应过来,手已经覆上去了,指尖陷进柔软的弧度里。他脑子里嗡了一声,想收,手却僵着。李清禾的哭声顿了一瞬。那一瞬短得抓不住,长得像过了很久。许燃整个人定住,呼吸都停了,只等着一只手把他推开,或者一声呵斥落下来。都没有。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继续哭,脸埋得更深,整个身子靠进他怀里。许燃感觉到掌心里她的臀肉在轻轻发颤,隔着丝袜,热意透过来。她没有挣开,甚至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那团饱满的软肉压着他的掌心,沉了沉,又弹起来,像小时候靠进他怀里那样,浑然不觉,又像是知道什么,却由着他。许燃不敢再动,手停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的,隔着两层布料,撞在一起,不知是谁乱了谁的。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去:她没推开我。过了很久,李清禾的哭声停了。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没看他:「我去洗把脸。」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地响,响了很久。水流声里,隐约有压着的吸气声,断断续续。许燃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丝袜的触感,滑的,先是凉的,后来烫起来。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那一点温度还留在掌心里,像烙在皮肤上。手心向上,摊开,看了很久。掌纹乱糟糟的,他忽然有点不敢认这只手。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李清禾没出来,隔着门说:「早点睡。」「嗯。」「明天还要上课。」「知道。」脚步声回了房间,门关上,咔哒一声。客厅的灯跟着灭了。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手心的那一点触感,隔着一整个夜晚,还是烫的。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扑进他怀里那一下,还有她靠在他手心里那轻轻一颤。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没有推开他。也许她哭得太伤心,没顾上。也许她根本没感觉到。可他心里清楚,她感觉到了。她顿住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她的停顿。那他为什么还要骗自己。考砸后的第二天晚上,许燃趴在书桌上,装睡。物理卷子摊在面前,笔搁在一边,草稿纸上画了几道,又涂掉。台灯的光罩下来,把门缝里透进来的声音放大。他本来想写几道题,笔尖落在纸上,脑子里却全是下午妈妈红着的眼眶,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后来索性趴下,胳膊垫着脸,装成睡着的样子。脚步声轻轻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沿着门缝淌进来,落在他背上。一杯牛奶放在桌角,杯壁碰着桌面,响了一声,很轻。李清禾没有马上走。她站在他身后,停了一会儿。许燃闭着眼,感觉到她弯下腰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到他肩上。外套落下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低马尾垂下来,扫过他的后颈,痒痒的,带着湿气,她刚洗过头。许燃闭着眼,没动。呼吸放匀,心跳却擂起来,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他肋骨发麻。他怕她听见,把呼吸压得更浅,压在喉咙口,堵得难受。指尖落在他额前,拨了拨碎发,停了一下。指腹温温的,带着皂香,从他额角慢慢划过去,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考不好也没事,妈不怪你。」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又像怕他听见。尾音有点抖,她忍住了。许燃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睁开眼,想告诉她,明天他一定好好学。可眼皮像灌了铅,喉咙里那口气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指尖收回去。脚步声往门口走,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许燃睁开眼,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热气在灯下慢慢升,又慢慢散。他伸出手,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有一点甜。甜得喉咙发酸。夜里十一点多,许燃起床喝水。客厅的灯黑着,卫生间的灯亮着,水声停了。门缝里渗出一道暖黄的光,在走廊地板上拉成一条线。门开了。一股潮气涌出来,带着沐浴乳的气味,混着水汽,扑了满走廊。李清禾擦着头发走出来。吊带睡裙,头发滴水,发梢贴在锁骨上,水珠顺着往下滑,滑进领口,没入那一片阴影里。睡裙肩头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胸前两团轮廓在湿布料下格外分明,布料吸了水,贴着那处的形状,随她擦头发的动作微微晃动,沉沉地坠着,在胸前拉出一道深沟的影。裙摆贴着她的腰,又顺着臀线垂下去,勾出一道饱满的弧,湿布料的边缘裹着腿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脚踝处亮晶晶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低头擦着头发,没看见他,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潮气。擦过他身边的时候,沐浴乳的气味一下子浓了,混着她的体温,潮湿地贴过来,擦过他鼻尖,又散开。她侧身过去的那一下,湿发甩起来,扫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水汽。许燃站在厨房门口,握着水杯,忘了喝。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她走过去两步,他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湿发披在肩上,睡裙贴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往下收进腰里,又在那道弧线下面散开成饱满的一捧,随着步子轻轻一坠。湿布料贴着她的臀,走路时那两瓣跟着步子错动,隔着裙摆,轮廓分明。走过去了,睡裙下摆带起一点风,扫过他小腿。那一小片潮气擦过皮肤,像被她的体温烫了一下。许燃僵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下面胀得发疼,顶在裤子上,弯着腰退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冷气顺着门缝渗进来,压不住那团火。夜里他梦见妈妈。梦里的画面模糊,只有她的气味,她的体温,她低垂的睫毛,她湿漉漉的睡裙下那两团沉甸甸的轮廓。醒来时内裤湿了一片,黏在腿上,凉的。许燃躺着,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胸口起伏着,耳朵烧得发烫。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又缩回来,攥着被沿,指节发白。想起下午在办公室门口,妈妈红着的眼眶;想起她扑进他怀里那一下;想起刚才,她湿漉漉地走过他面前,胸前那两团轮廓在湿布料下晃。这些画面搅在一起,理不清,说不明。想告诉自己这是青春期,是正常反应,可心底有个声音压不住:那是妈妈。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许燃睁着眼,一直到天边发白。第二天清晨,阳台。李清禾弯腰从洗衣机里捞衣服,抖开一件,踮脚挂上衣架,再弯腰捞起下一件。家居服下摆随着她抬手往上撩,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腰窝处两道浅浅的弧,肚脐露出来,又被布料盖住。晨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那一截腰上,白得晃眼,连腰侧那道浅浅的线条都看得清。许燃端着水杯站在阳台门边,没出声。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走。挂完一件,弯腰捞下一件,再踮脚。那截白在晨光里晃了晃,又收进去。抖开一件深色打底衫,抬手的时候,家居服下摆撩得更高了些,腰线绷出一道弧,脊背下方那两道腰窝深深地陷进去。她踮脚挂衣,脚后跟离地,小腿肚绷出一道紧实的线,家居裤的裤腰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小截尾椎上方的皮肤。许燃喉咙发紧。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他移开眼,又忍不住转回去。晨光里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扎,垂在肩头,随着挂衣服的动作轻轻荡着。她侧过头,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刺眼,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抬手挂衣时,家居服前襟被带起来,鼓出一团弧,又落回去。「看什么呢?」李清禾没回头,声音传过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许燃僵了一下:「喝水。」「水在厨房。」「哦。」许燃转身,走回客厅,靠着墙。心跳擂鼓,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凉的。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水渍,脑子里还是那一截白。那一截白在脑子里转了一上午。细腰,腰窝,肚脐,晨光里晃了晃又收进去的弧线。上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画着画着,就成了两道弯弯的弧。他惊醒,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洞。中午吃饭,赵一鸣坐他对面,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一上午看了八次窗外。」「没有。」「还没有,刚才物理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站起来半天没说话。」许燃没接话,低头扒饭。赵一鸣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许燃筷子顿了一下:「没有。」「真没有?你脸红了。」「热的。」赵一鸣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追问,埋头吃饭。许燃扒了两口,忽然没了胃口。脑子里又浮起早上那一截白。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心里那团乱麻。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许燃跑了两圈,停下来喘气,赵一鸣追上来,从背后拍他肩膀:「你今天真不对劲。失恋了?」「你才失恋。」「那你垮着张脸干什么?放榜那事过去了,你妈都没骂你。」许燃没接话。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光,想起早上阳台上的晨光,想起那一截白。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你说。」许燃开口,又停住。「什么?」「没什么。」赵一鸣看了他半天,没再问,搭着他肩膀往回走。许燃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校医室在三楼,窗户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许燃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晚上,许燃把换下来的内裤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灯亮着,门虚掩。他推门进去,掀开洗衣机盖子,把内裤塞进最底层,用别的衣服盖住,盖了两层,又压了压。放好之后,在洗衣机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根红着,眼神躲闪。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告诉自己,青春期正常反应。可心里清楚,明天清晨她会来洗衣服,会翻到它。洗衣机里别的衣服都是她的,是她的洗衣习惯,每一件她都认得。她一定会看见。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皱眉头,还是装作没看见,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洗了,晾好,叠整齐,放回他抽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为什么要试探这个?她是妈妈,她洗他的衣服是天经地义。可那个念头压不住,像一颗种子,白天扎的根,晚上就发了芽。许燃关了灯,回屋,躺下。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第三章 愿望国庆假期第三天,晚饭后。李清禾收拾完碗筷,擦干手,在许燃对面坐下。桌面上摊着他的物理卷子,红笔批的分数还挂在角上,比上次高了些,够不着好看,但也不是难看。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李清禾坐下来的时候,许燃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画了两道,又涂掉。她看着他把草稿纸涂成一团黑,没有催他,等他放下笔,才开口。「燃燃。」李清禾开口。许燃抬头。「一模要是考回前五十,妈妈满足你一个愿望,什么都行。」许燃的笔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卷子上的红字,脑子里有东西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点玩笑:「那我要你每天晚上陪我写作业。」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许燃本来想说的是另一句。那句在喉咙口转了一圈,被他咽回去,换成这句玩笑话。李清禾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尾的冷化开一点:「就这个?行。」答应得太快,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妈,我说着玩的。」「我当真了。」李清禾站起来,把他桌角的空杯子拿走,「一模考回前五十,每天晚上陪你写作业。说到做到。」李清禾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地响起来。许燃坐在桌前,盯着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半天没动。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可她说「行」的时候,声音是软的,眼睛是亮的。他忽然觉得,那个玩笑好像不那么像玩笑了。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又涂掉。「成绩是我的筹码。」他在心里默念,又停住,不敢往下想。厨房里传来水声,然后是杯子放上置物架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李清禾走出来,手里拿着洗好的杯子,倒扣在茶几上。「还写作业吗?」「写。」「写吧,我坐这儿陪你。」李清禾在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电视开着,放一部重播的电视剧。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吵人,刚好能听见。许燃低头写题。笔尖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算两道。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响和笔尖的声响,交错着,轻轻的。他写完一页,翻过卷子,又写下一页。写完一页,抬头看了一眼。李清禾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头微微歪着,睫毛垂着,已经睡着了。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歪着头,白天的冷都收起来了,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许燃放下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软,眼尾那点冷都化了,嘴唇微微抿着。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那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没有惊动她。弯着腰,把毯子掖到她肩窝底下,像她给他掖被角那样。李清禾睫毛颤了一下,没醒,头往沙发另一边歪了歪,睡得更沉了。许燃退回书桌前,坐下。他看着那道盖着薄毯的侧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涨起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发烧,她整夜守在他床边,也是这样,歪着头睡着,等他退烧。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落得比刚才轻。那晚他写完两张卷子,把台灯关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毯子滑下来一角,他走过去,重新掖好。「妈,回屋睡。」他轻声说。李清禾没醒。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身回房。第二天晚上,八点,台灯亮了。许燃坐在书桌前,摊开英语卷子。门被推开,李清禾端着牛奶进来,放在桌角。她没走,在书桌另一侧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团毛线和两根毛衣针,开始织。台灯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影子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道缝。许燃埋头写题,笔尖沙沙地走。过了一会儿,目光溜到对面。李清禾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手指翻着毛线,织针相碰,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家居服领口松着,锁骨处一道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织得很专心,睫毛垂着,偶尔抬手,把滑下来的线团拢回膝头。那双手白,手指细长,织针在她指间翻动,灵巧得很。许燃看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移开眼,笔尖落回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下。右手捏着笔,指腹在笔杆上蹭了蹭,然后手腕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到她那一侧桌沿,卡在课本边。「笔掉了。」许燃说,探身去够。他侧过身,胳膊横过桌面,肩膀压下来,那一侧的空间一下子被他占满,她的气息近在鼻尖,皂香混着体温,温温热热地扑过来。指背擦过她搁在桌沿的手背。她的皮肤温的,细腻的,触感在指背上停了一瞬。那一小片接触面只有指背那么宽,他故意没急着收手,让指背压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秒,才把笔捞回来。她的手指没有动,没有缩,搭在桌沿,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李清禾没躲,只说:「小心点。」许燃把笔捡回来,坐直,低头写字。耳根有点烫。手背上那一小片触感还留着,温的,像一小块烙铁。她没躲。他确认过了,她没躲。指尖那一点触感顺着指背爬上手腕,爬进袖口里,一直烫到心口。「不写作业想什么呢,笔都拿不住。」李清禾头也没抬,织针咔嗒咔嗒地走。「手滑。」「手滑。」许燃没接话。笔尖在纸上划拉,心里反复转着三个字:她不排斥。李清禾没躲,也没说他什么,只说「小心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默许了什么。写了两页卷子,再抬头时,她织完了几行,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台灯光从侧面照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妈。」「嗯?」「你织的这是什么?」「毛衣。入秋了,给你织一件。」许燃愣了一下:「给我的?」「不然呢。」李清禾低头继续织,「去年说给你织,你说太土,不要。今年自己穿不穿?」许燃看着她手里的毛线,深灰色的,是她上周去市场挑的。他记得那天她回来,拎着袋子,说是买了毛线。他当时没在意。「穿。」「这还差不多。」许燃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了头,温温热热的。夜里十点,李清禾收针,站起来:「行了,牛奶喝了,早点睡。」「嗯。」李清禾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来?」许燃愣了一下:「来什么?」「陪你写作业。」许燃心跳快了一拍:「来。」「来就好好写。」李清禾带上门,走了。许燃盯着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一周后,小测放榜。英语和物理的小测成绩挤在一张纸上,贴在后黑板。许燃挤在人群里看了一圈,退出来,步子比进去时轻快。数学老师路过,多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在意。英语八十三,物理七十六。跟月考那会儿比,是实打实往上走。他自己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把名次记在心里,转头往家走。中午回家吃饭,李清禾正往桌上摆碗。许燃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不说话。李清禾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她抬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进步了这么多?」「嗯。」「我就说嘛,你脑子不笨。」李清禾放下碗,走到他面前,「就是不肯下功夫。」许燃等着她再说什么。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说几句「下次继续努力」,然后转身去盛饭。可这一次,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许燃比她高出一头。她踮着脚,指尖够着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像揉一只大猫。许燃的脖子僵住了。换作以前,他会偏头躲开,说一句「别摸头,我都多大了」。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他没说出口。他低下头,让她的指尖落在他发顶上,让她摸了个够。李清禾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低下来的头顶,忽然笑了:「哟,今天这么乖?」许燃低着头,没说话。耳根烧起来,从耳朵一路烧到脖颈。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指腹擦过头皮,带着一点皂香。他的呼吸放轻,心跳却越来越重,擂在胸腔里。李清禾想收回手的时候,许燃下意识低了低头,追了一下她的指尖。李清禾愣了一下。那只手停在他发顶,停了很久,才收回去:「行了,吃饭。」许燃坐到桌边,埋头扒饭,一个字也没说。他不敢抬头,怕她看见他通红的脸。李清禾摸他头发的时候,许燃心跳得厉害。想让她多摸一会儿,又怕她多摸。低下头,心里那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死死按回去:开始渴望她的触碰了。那天下午他打球,球场上心不在焉,被赵一鸣撞了两回。「你今儿怎么了?魂儿丢了?」赵一鸣把球捡起来,扔给他。「没有。」「没有?刚才那个球,你眼睁睁看着它出界都不接。」许燃没接话,把球运了两下,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发间的皂香。那是他低头追她指尖的时候,蹭到的。攥了攥拳,又松开。「行了,继续。」他说。周六早上,菜市场。李清禾挎着布袋子,在一排菜摊前挑青菜,手指掐着菜帮子,掐一根,弹一弹,再掐一根。摊主是个圆脸大姐,跟她熟,一边称重一边唠:「今儿带儿子来啦?哟,长这么高了。」许燃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拎了两袋,一袋土豆一袋西红柿,塑料袋勒得手发红。他今早难得没睡懒觉,她出门时他醒着,也跟了出来。「你跟着干嘛?回去睡。」「睡不着了,跟你逛逛。」李清禾没再赶他,回头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早市人多,李清禾走得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许燃跟在后头,看着她挑菜的样子。她挑东西认真,掰开看、凑近闻,砍价却不利索,摊主说多少她就给多少,顶多把零头抹了。「妈,你砍价都不狠点。」「人家也不容易。」李清禾把豆腐装进袋子,递给他拎着,「再说了,多两毛少两毛的事。」「那你还抹零。」李清禾没接话,弯腰挑鱼。卖鱼的大叔捞起一条草鱼,拍晕,刮鳞,动作麻利。李清禾站在摊前,看他把鱼收拾干净,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高了。李清禾走在前面,布袋子在胳膊弯里晃,里面装着青菜、豆腐、草鱼、一兜橘子。许燃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袋沉的,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挺好。「妈。」「嗯?」「下周末还来?」李清禾回头看他一眼:「来干嘛,菜你又不帮着挑。」「我帮你拎东西。」李清禾没接话,走了两步,才说:「那行。」声音里有笑。傍晚,客厅。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谁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光明明暗暗,在客厅里晃。李清禾盘腿坐在沙发一头,膝头摊着毛线,织毛衣。许燃靠在另一头,抱着个靠枕,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落在那团毛线上。织针相碰的咔嗒声,规律的,轻轻的,在客厅里响着。阳台外的路灯亮了,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挪过去,坐到她身边。沙发的弹簧陷了陷。李清禾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织。许燃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皂香,混着一点厨房里没散尽的油烟味,底下是干干净净的体温。坐了一会儿,胳膊搭上她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自然得像无数次做过。李清禾手里的织针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他,没挣开,只说:「看你的电视。」「看着呢。」许燃没放手。胳膊搭在她肩上,掌心隔着家居服贴着她肩头的软肉。她没动,织了两针,针脚却乱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掌心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织针重新走起来,咔嗒咔嗒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妈,你这毛衣织了多久了?」「十来天了。白天没空,就晚上织。」「那不得织到入冬?」「入冬正好穿。」李清禾头也没抬,「你这身子骨,秋天一凉就感冒,去年没毛衣穿,冻得跟什么似的。」「那不是我不肯穿你织的嘛。」「今年肯了?」「肯了。」李清禾没接话,织针走得快了些。许燃看见她嘴角翘着,没压住。得寸进尺,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环住她的腰。隔着家居服,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软肉,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腰在掌心里微微一缩,像怕痒,又像别的什么,很快又松下来。李清禾织毛衣的手顿住了。呼吸乱了一拍,很快又压平。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织针走得慢了。电视里放着什么,许燃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感觉到她腰侧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烫着他的掌心。她的腰细,他一只胳膊环过去,还空出半指。腰侧的软肉在他掌心里,温的,软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感觉到她收着腹,整个人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在他掌心里颤,却始终没断。想起下午放学时,赵一鸣在走廊里说的一句话:「我妈说了,等高考完,让我谈恋爱去。」「你妈真开明。」「开明什么,她说大学里找不着,回家她给我介绍。」许燃当时笑了笑,没接话。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妈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这念头吓了他一跳,他甩了甩头,把它压下去。现在,她就在他臂弯里。这个距离,他低头就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家居服领口那一片白。手顺着她腰侧往上滑。隔着家居服,覆上她胸口的饱满。那一团沉甸甸的软肉,隔着布料,满满地填了他一掌心。掌心贴着那处弧度,能感觉到底下的重量,沉沉的,压在他手里,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布料薄,底下那圈柔软的轮廓贴着掌心,形状清晰。李清禾的织针停在半空。她没有拍开他的手,只是声音有点紧:「好好看电视。」「看着呢。」许燃没停。手隔着布料,轻轻揉了一下。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晃了晃,沉甸甸的,温热的,随着她的呼吸在他掌心里起伏。他能感觉到它在他手下被压下去,又弹回来,布料摩擦着,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李清禾的呼吸乱了。她咬住嘴唇,织针攥在手里,没动。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别过脸,视线落在屏幕一角,睫毛垂着,微微颤。她攥着织针的手,指节泛白,织针却再没有动过。许燃的手指隔着布料,蹭过乳尖的位置。那一点凸起隔着家居服,擦过他的指腹。她浑身一颤,手里的毛线滑落在地,滚到茶几腿边。那一颤从她胸口传到他掌心,连带着她的呼吸都短了一截。他感觉到那一点凸起在他指腹下微微立起来,隔着布料,硬了一点点。电视里还在放着老电影,谁也没看。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她的,乱的,压抑的;他的,沉的,滚烫的。许燃的手停在她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她胸口的起伏。她的心跳从布料底下传过来,撞着他的掌心,又快又乱。她别着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攥着织针的指节,泛着白,又松开,又攥紧。他不知道她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比她还快。过了很久,李清禾哑着嗓子说:「行了。」许燃把手收回来。指尖离开布料的那一下,她的肩膀轻轻松下来,像卸了什么。李清禾低着头,没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线团。她蹲下去的时候,家居服下摆往上滑,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许燃看见了,移开眼,盯着电视。织针重新搭起来,却怎么也织不对,针脚歪歪扭扭。她拆了两回,还是不对,索性把毛衣往膝头一放,不织了。许燃看见她耳根通红,红到脖颈。她低着头,碎发遮住半边脸,只有那截耳朵出卖了她。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把那截耳朵也藏进发丝里。电视里放到了结尾,字幕往上滚。谁也没看。许燃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她的侧脸,心跳擂鼓。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很久,李清禾把毛衣放下:「不早了,睡吧。」「嗯。」李清禾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知道了。」门关上了。许燃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那团软肉的触感,温热的,沉甸甸的。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指尖发烫。李清禾没推开我。许燃心想。她只说「行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房间的门。门缝底下渗出一线光,很久,才灭了。周三晚上,十点半。许燃躺下,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朝门口喊:「妈。」隔壁房间有响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沿着门缝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怎么了?」李清禾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你坐这儿陪我一会。」李清禾没说话。门缝开大,她走进来,在床沿坐下。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低马尾的轮廓,和家居服领口那一片白。床垫微微陷下去,那股熟悉的皂香飘过来,淡淡的。「睡不着?」她问。「嗯。心慌。」「白天是不是又打球了?喝了咖啡?」「没喝。」「那就是又熬夜玩手机了。」「真没有。」许燃说,「就是心慌,静不下来。」李清禾没再问。坐在床沿,影子投在被子上,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她搭在床沿的手上。许燃躺了一会儿,说:「妈,帮我拿一下水杯,在床头柜上。」「哪?」「你手边。」李清禾侧过身,探手去够。她侧身的时候,家居服领口松垂下来,露出一截锁骨,月光在那片皮肤上描出一道淡淡的边。她伸手够水杯,腰侧绷出一道弧,布料绷紧,显出底下腰线的轮廓。许燃的目光落在上面,又飞快移开,喉结滚了滚。伸手去接,手背擦过她搭在床沿的大腿。隔着睡裤的布料,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在手背上停了一瞬。那一小片温度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进胸腔。他感觉到她大腿的弧度,隔着布料,饱满的,温软的,那一小片接触面像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收手,手背贴着她的裤管,多停了一秒。李清禾没躲。她把水杯递过来:「给。」「谢谢妈。」许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手缩回被窝里,攥成拳,指腹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在被窝里把那截手背贴着自己的脸,烫的,像还贴着她的腿。「行了,快睡。」李清禾站起来,走到门口,「别玩手机。」「知道。」「明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煎蛋吧。」「行。快睡。」门关上了。走廊的灯光收成一条线,又灭了。许燃躺在黑暗里,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但他记得那一小片触感。温的,软的,隔着布料,他感觉到她大腿的曲线。在被窝里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手掌心被她皮肤碰过的地方,像烙着一小块热铁,怎么捂都捂不凉。心里有一个念头,第一次成形,清清楚楚地冒出来:如果我说我想抱抱她,她会答应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心跳擂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房门。李清禾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没睡好?」「嗯。做了个梦。」「什么梦?」许燃顿了顿:「忘了。」李清禾没追问,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吃煎蛋,不敢看她。蛋煎得正好,溏心,边上焦了一点。「妈。」「嗯?」「你昨晚坐我床边的时候,是不是有话要说?」李清禾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快吃,要迟到了。」许燃没再问,低头把煎蛋吃完。他知道她在说谎。他也知道,她不会说。第二天晚上,许燃还是睡不着。十一点过了,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脚步声很轻,在客厅里停了很久。许燃光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灭了,他看见她房间的门开着,李清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明一下,暗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动,像在想什么。屏幕的光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反反复复,像在翻一条消息,翻了很多遍,一个字也发不出去。许燃站在门缝里,看了很久。李清禾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白天冷着的脸,此刻柔软得像另一个人。看了很久的窗外,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躺下去。许燃没有敲门,退回去,轻轻带上门,躺回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低头看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做。李清禾也有睡不着的时候。许燃翻了个身,心跳失序。他第一次觉得,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但他隐约觉得,跟他有关。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紧,又让他莫名地燥热。隔壁的灯光又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一整夜再没有动静。第二天早上,李清禾端粥上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许燃看见了,没问。她也没说。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妈,你昨晚也没睡好?」许燃到底没忍住。李清禾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有点失眠,没事。」「我也是。」李清禾抬眼看他,没说话。过了两秒,她说:「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嗯。」许燃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暖的。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妈,一模我肯定能考好。」李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妈等着。」那天晚上,李清禾端着一杯牛奶,在他书桌边坐了很久。她没织毛衣,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写作业。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挨着,不说话。许燃写了两页卷子,抬头,撞上她的目光。「看什么?」「看你写作业。」李清禾说,「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像你爸年轻时候。」「那我爸年轻时候什么样?」「学习好,话少,坐得住。」李清禾想了想,「在操场上跑起来,风一样。那时候你姥姥说他闷,我就觉得他闷点好,稳当。」「后来呢?」「后来就嫁给他了呗。」李清禾低头笑了笑,声音里有别的东西,很快又被她收起来,「行了,写你的作业。」许燃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拉。那句「你后悔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问这个。写完一页,又抬头。李清禾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放下笔,看了她一会儿,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没有叫醒她。站起来,从沙发上拿了那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像上次那样,掖好被角。「妈,回屋睡。」他轻声说。李清禾没醒。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身回房。一模,前五十。一定会做到的。许燃把这个决定做在周五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李清禾择菜。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个盆,手里掐着豆角,掐一段,丢进盆里,动作利落。围裙系在腰后,勒出一道弧线。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瓷砖上。许燃走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我帮你。」李清禾抬眼看他,像看什么稀罕事:「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一个人择到什么时候。」许燃拿起一把豆角,学她的样子,掐头去尾。掐断了几根,掐得参差不齐。李清禾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择好的豆角拢到自己那边,重新掐了一遍。「掐这么粗,一会儿还得返工。」「那你教我。」李清禾手把手示范:「掐住这个尖,往下一掰,顺丝撕下来。这样。」许燃学着做了一根,像样了。他抬头笑:「还行吧?」「凑合。」李清禾嘴角翘着,没压住。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学校,聊篮球队,聊赵一鸣又在课上睡着了。李清禾听着,偶尔应一声。夕阳一寸寸往下沉,厨房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许燃掐着豆角,忽然说:「妈,你手真好看。」李清禾的手顿了一下,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真的。」「真的什么真的,择你的菜。」许燃低头笑,没再说。他知道她耳朵红了,只是厨房里光线暗,她假装他没看见。那天晚上,李清禾多炒了一个菜。厨房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很轻,隔着油烟机的轰鸣,断断续续。许燃坐在客厅里,听见了。嘴角翘起来。晚上躺下,他盯着天花板,把那个念头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一模考回前五十,妈妈满足我一个愿望,什么都行。这是她亲口说的。第四章 甜头十月中旬,周六下午。李清禾换了一条深色长裙,低马尾散开,披在肩上。她站在玄关穿鞋,弯腰系带的时候,裙摆垂下来,露出后腰一道弧线。许燃从房间里出来,脚步顿住。「看什么?」李清禾直起身,把包带挎上肩。「没什么。」许燃移开眼,弯腰系鞋带,「妈,你穿裙子挺好看的。」「少贫。」两个人出了门。下午的太阳还暖,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李清禾走在他前面,裙摆扫过小腿,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风一吹,裙摆贴着她的腿,勾出小腿和腰臀的轮廓,又松开。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周末人多,排队买爆米花的时候,李清禾站在他旁边,看大屏幕上的预告片。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线,耳垂上那颗小痣在灯光里若隐若现。许燃排在她后面,目光落在她耳垂上,又移开。「两杯可乐,一大桶爆米花。」许燃对柜台说。李清禾回头:「我喝热水就行。」「看电影哪有喝热水的。」许燃把可乐递给她,「甜的,你尝尝。」李清禾接过,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就喝一口?」「谁说的。」李清禾说着,又喝了一口,「捧着暖暖手。」许燃笑,没接话。他抱着爆米花桶,两个人并排往检票口走。走廊里灯光昏黄,她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进场的时候灯还亮着。李清禾找到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许燃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扶手,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裙子上是洗衣液的皂香,头发上是洗发水的味道。「你买这么靠后的票干嘛?」李清禾看了一眼屏幕,「前面看得清楚。」「后面看得全。」许燃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你以前不是说,坐前面脖子酸。」「我说过?」「说过。」许燃说,「小学二年级,你带我看动画片,散场出来你揉了一路脖子。」李清禾愣了一下,笑了:「你记性倒是好。」「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这句是她的台词,昨晚她在厨房说过的。他原样还给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李清禾没接话,转过去看屏幕。灯灭了,黑暗漫上来。屏幕上光影明灭。许燃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余光里,她侧脸的轮廓在明灭的光线里晃。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偶尔因为剧情微微张开,又合上。李清禾很少穿裙子。白大褂、深色运动装、家居服,她常年是那几样。今天这条深色长裙,把她的腰线勒出来,锁骨露出一截,裙摆下的小腿白得晃眼。像是为了今天,特意挑了这条裙子。许燃盯着她耳垂上那颗痣,看了很久。那颗痣很小,藏在耳垂边缘,平时被头发遮住。今天头发披着,它才露出来。电影放到一半,李清禾的头慢慢往下沉,点了几下,睡着了,头一歪,靠在他肩上。许燃僵住了。李清禾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均匀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许燃不敢动,怕惊醒她,又不想她醒。半边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心跳却擂得震天响,他怕她听见,把呼吸压得极浅。悄悄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在他肩头蹭了蹭,像找了个更稳的地方,睡得更沉了。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前,一缕缕的,软软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电影还在演。低头,能看见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能看见她的嘴唇,薄薄的,抿着,呼吸轻轻。能看见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领口随着她的姿势松了一线,阴影里隐约一道弧线,又被衣料盖住。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皂香、洗发水,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味道。这个距离,低头就能吻到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喉咙就干了。屏幕上光影明灭,音响里有人说话,有音乐,有枪声。什么也没听见。满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接连扫在他脖子上。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随着屏幕的光明明灭灭。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极轻,像羽毛拂过。她的皮肤温的,带着一点凉,洗发水的味道从发际线那里渗出来,钻进他鼻子里。李清禾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停。嘴唇又落在她鼻尖上。她的鼻梁挺直,他贴着那一点弧度,停了一瞬,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然后往下,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两秒。嘴唇是凉的,软的。微微抿着,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线唇纹。他的心跳擂在胸腔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屏着呼吸,不敢动,只敢让嘴唇贴着,连呼吸都停在那两秒里。李清禾的呼吸乱了一拍。睫毛颤得厉害,但没有睁眼。头还靠在他肩上。她的嘴唇在他唇下轻轻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重新抿紧了。许燃抬起头,心跳擂鼓。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她没醒,或者装没醒。不知道,也不敢想。坐直,让她靠得更稳些,一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两秒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凉的,软的,挥之不去。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尝到一点她的味道,淡的,散的。电影放到后半场,李清禾醒了一下。睫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想坐直。「没事,靠着吧。」许燃轻声说,「还没演完。」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头又轻轻靠回他肩上。这一次,是她自己靠回来的。许燃的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那一下,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她的呼吸重新落在他脖颈上。这一次没有僵住,而是微微侧了侧肩,让她靠得更稳。电影后半场,他什么也没看。她一直靠在他肩上,直到片尾字幕亮起来。散场灯亮的时候,李清禾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坐直:「结束了?」「嗯,结束了。」「我睡着了?演到哪儿了?」「结尾了。」许燃说,「你错过了高潮。」「可惜了。」李清禾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走吧,回去给你做饭。」李清禾走在他前面。许燃跟在后头,看见她耳根通红,红到脖颈。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出了商场。晚风一吹,许燃半边肩膀又酸又麻,是枕出来的。他揉了揉,心里却觉得值。「妈。」「嗯?」「下次还来吗?」李清禾没回头,走了两步,才说:「作业写完了再来。」声音里有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燃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裙摆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一小片凉的、软的温度,还留在那里。周日下午,家里来了客人。何静是李清禾的闺蜜,市三院的护士。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许燃,笑了:「哟,燃燃都长这么高了。」「何姨好。」「好好好,越长越帅。」何静把水果放桌上,拍了他肩膀一下,「谈对象没有?」「没有。」「那不急,高三了,先学习。」何静转头看李清禾,「清禾,你说是不是?」李清禾正给她倒茶:「他学习我放心。」何静在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屋子:「你这屋里,就你们娘俩?」「嗯,志远年底回来。」「你一个人带他,也够累的。」「不累。」何静放下茶杯,看着李清禾,认真地说:「清禾,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么惯他,小心以后管不住。」李清禾笑了:「他又不是外人,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何静摇头,「男孩儿大了,该管就得管。你一个人,别什么都自己扛。」「我知道。」许燃在自己房间,门没关严。客厅的话透过门缝飘进来,一句不落。「他又不是外人,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靠在门后,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不是外人。许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厨房门口,他看见何静握了一下妈妈的手。那个动作他认得,是闺蜜之间常有的。可现在看着自己的手,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天在电影院,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扫在他脖子上。他低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醒。或者,没有装醒。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理不清。他靠着门板,听见客厅里何静又说了一句:「你们家这气氛,比我那儿强多了。我家那口子,一回家就抱着手机,话都不跟我说一句。」李清禾笑了:「志远也是,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习惯了。」「你就不想他?」「想什么,有燃燃陪着呢。」何静啧了一声:「你看看,三句话不离你儿子。」「我儿子不陪我,谁陪我。」许燃贴着门板,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听进去。「我儿子不陪我,谁陪我。」靠在门后,站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他脚边,像一小片暖色。何静走的时候,许燃从房间出来送。何静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燃燃,好好学习,别让你妈操心。你妈不容易。」「知道了,何姨。」「乖。」何静拍拍他肩膀,又压低声音,「你要是想孝顺你妈,比什么都强。」许燃笑了笑:「嗯。」门关上。李清禾转身回客厅,看见许燃站在原地,问:「站着干嘛?」「没事。」许燃说,「妈,晚上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都行。你想吃的。」李清禾愣了一下,看他一眼,嘴角翘起来:「那做红烧排骨吧,你不是爱吃。」「你不是不爱吃甜的。」「我不爱吃,可以给你做。」李清禾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许燃站在客厅,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一道弧线。她弯腰从冰箱里拿排骨,前倾着身子,围裙被撑得绷紧。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我儿子不陪我,谁陪我。移开眼,走进厨房:「妈,我帮你择菜。」李清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行,把那边那筐豆角择了。掐两头,顺丝撕。」许燃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一把豆角。他在家不怎么干这个,掐了几根,掐得歪歪扭扭。李清禾看了一眼,过来教他:「你掐得太深了,只掐这个尖就行。」李清禾弯腰,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掐了一根。指尖凉凉的,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会了?」「会了。」许燃低头掐豆角,手背上那一小片凉意还留着。她弯腰教他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妈。」「嗯?」「你以后要是想找人说说话,跟我说就行。」李清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哑:「说什么呢。」「什么都行。」许燃说,「我听着。」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啦地响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过了很久,李清禾轻轻嗯了一声。下个周末,商场二楼男装区。一入秋,天凉得快。上周的薄外套已经不够穿了,李清禾说带他来买件厚点的。周末的商场人多,电梯口挤着几对情侣,她侧着身从人缝里走过去,回头招呼他:「跟紧点,别走散了。」许燃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我又不是小孩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小孩。」李清禾说着,在一排外套前停下来,抬手摸了摸料子,「这个呢?软和。」「太素了。」「那这个?」「这个颜色老气。」「就你挑剔。」李清禾白了他一眼,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抽出一件深蓝色的,「这件呢?」许燃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试试吧。」进了试衣间,换上外套出来,站在镜子前照。李清禾从旁边的衣架转过来,看见他,眼睛一亮:「这件不错,精神。」「还行吧。」「转过去,妈看看肩。」许燃转过身。李清禾走上前,弯腰给他理衣领。指尖隔着布料,滑过他的肩膀,把领子翻正。李清禾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领口松垂着,两团饱满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没穿白大褂,穿的是那件深色打底衫,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处一片白。许燃喉咙发紧,后退半步。「别动,还有这儿。」李清禾没察觉,拍平他后背的褶皱,又绕到前面,理了理前襟,「肩线正好,腰也收得合适。就这件吧。」「嗯。」「你喜欢吗?」李清禾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我觉得好看。蓝的衬你肤色。」「你说了算。」「什么叫我说了算,你穿又不是我穿。」李清禾又看了看,点头,「不过这件真不错。就它了。」李清禾转身去柜台付钱。许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她理过的衣领,心跳还没平下来。刚才那个距离,她低头理领子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低头就能看见她的领口。移开眼,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柜台前,李清禾在包里翻钱包。收银员扫码,她付了钱,接过袋子:「走吧,回去试试配那条裤子。」「妈。」「嗯?」「我自己付就行,你收着。」「你哪有钱,压岁钱早就花完了。」李清禾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妈给你买。」「那下回我请你。」「你拿什么请?」「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带你去吃饭。」李清禾愣了一下,笑了:「好,妈等着。到时候别又忘了。」「不会忘。」两个人下了扶梯。商场里人很多,她走在他前面,裙摆晃着。许燃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拎着那个纸袋。那句话还在嘴边打转:如果我说我想抱抱她,她会答应吗。咽回去,跟在她后面出了商场。太阳很好,李清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中午想吃什么?」「随便。」「那去吃那家饺子?上次你说好吃。」「行。」李清禾走在他前面,阳光落在她肩上。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更深了些。周末那两天,许燃没怎么睡好。周五晚上他在床上翻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四靠在她肩上的那一段。周六打球,球投得乱七八糟,赵一鸣追着他问是不是失恋了。他摇头说没有,心里知道不是失恋,是另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周日晚上他躺下,想起那天晚上她指尖拎着那块布料,看了两秒。那块布料是他塞进洗衣机最底层的。他告诉自己这是试探,想知道她会不会发现,会是什么反应。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有点不敢想。周一清晨,卫生间。许燃站在客厅里,端着一杯水,假装在喝。卫生间门开着,洗衣机嗡嗡地转,洗衣液的皂香从里面飘出来。李清禾蹲在洗衣机前,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捞出来,抖开,放进旁边的洗衣篮。床单,他的校服,她的打底衫,一件件叠进篮子里。捞到最后,她手里的动作停了。那块布料挂在她指尖,晃了晃。是一块深灰色的,叠着的,被她指尖拎着边角。水珠从布料上滴下来,落进洗衣机里,嗒,嗒。许燃握着水杯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看见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料,看了两秒。只有两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把它放回洗衣篮里,继续捞别的衣服。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蹲回洗衣机前,把那块布料捡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指尖揉搓着那块布料。指节泛白,脸却平静,只有低头时耳根有一点点红,被垂落的发丝挡着,看不真切。搓得很慢,动作跟洗别的衣服没有两样。搓完,拧干,抖开,搭在洗衣篮边沿。那块布料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又叠了两下,才放进篮子里。许燃站在门口,心跳擂鼓。他看见她拧那块布料的时候,指腹在布料上多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心跳。李清禾把衣服都捞出来,端着洗衣篮往阳台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站这儿干嘛?上学要迟到了。」许燃转身,,背起书包出了门。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李清禾正在晾衣服,踮着脚,把一件深色外套挂上衣架,又拿起一件,抖开,挂上。那块布料,他没有看见。也许在洗衣篮最底下,也许已经晾在阳台的角落里,被别的衣服挡住。一个上午,他坐在教室里,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清晨那个画面:她指尖拎着那块布料,看了两秒。只有两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赵一鸣凑过来:「你今儿魂不守舍的,又想什么呢?」「没有。」「脸色也不对,发烧了?」「没,昨晚没睡好。」赵一鸣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中午回家吃饭,李清禾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坐在对面,夹菜,吃饭,跟平时一样。许燃扒了两口饭,抬头看她,她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那块布料,谁都没提。那天晚上,许燃做完作业,拉开自己的衣柜抽屉。那块内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一叠内裤最上面。叠法是她的习惯,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他认出那个叠法,她叠他的衣服,从来都是这样。许燃盯着它,心脏狂跳。李清禾看见了。李清禾洗了。李清禾晾干,叠好,放回他抽屉。像什么都没发生。伸手,把那块布料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叠痕。上面还有洗衣液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李清禾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谁都不说。许燃把它放回去,合上抽屉。手按在抽屉把手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见李清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作业写完了?」她问。「写完了。」「牛奶喝了早点睡。」她把杯子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妈。」李清禾停住:「嗯?」「没什么。」许燃说,「晚安。」「晚安。」李清禾说,带上门,走了。许燃看着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放下杯子,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块布料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周四晚上,十一点。许燃睡不着,翻身下了床,光脚走到她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暖黄的光。透过门缝看见李清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没有看屏幕,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手机背面发呆,像在想什么。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碰,就那么攥着,坐着,灯下一动不动的侧影。许燃敲了敲门:「妈,我睡不着。」李清禾抬头,像从什么地方醒过来:「进来。」许燃推门进去。她房里有一股气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皂香。他坐在她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被褥上残留着体温,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穿着睡裙,领口松着,锁骨露出一截,头发披在肩上,是洗过的,半干,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气。「怎么睡不着?」李清禾问。「不知道,就是睡不着。」许燃说,「心慌。」「白天喝咖啡了?」「没有。」「那就是白天睡多了。」李清禾把手机放枕边,看着他,「那陪你聊会儿?聊困了就好了。」「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班上的事,聊赵一鸣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聊数学老师上课讲的口音。李清禾偶尔笑一下,说「你们这些孩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冷就化开,像冰面下漏出来的暖光。聊着聊着,许燃自然而然地歪过去,把头靠在她肩上。李清禾没推开他。她顿了一下,肩头微微绷紧,又慢慢松下来。闭着眼,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皂香、洗发水,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她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湿气,扫过他的脸颊,凉凉的,又温温的。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到他耳朵里。比平时快。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她的心跳接连顶着他的耳朵,又急又密,跟她说「不早了」的声音完全对不上。「妈。」「嗯?」「你心跳好快。」李清禾没接话。过了两秒,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我不傻。」「不傻就赶紧睡,明天还上课。」「再坐会儿。」「行,再坐会儿。」靠在她肩上,没动。她也坐着,没赶他。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中间没有缝。许燃睁着眼,看着墙上那两道影子,她的肩线在他的肩线下面,挨得严严实实。过了很久,李清禾轻声说:「燃燃,该睡了。」「嗯。」许燃直起身。肩窝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发梢的湿气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小片凉意。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门口走。「妈。」「嗯?」「晚安。」「晚安。」李清禾说,「回屋把门带上。」许燃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刚才靠在她肩上的那一段,像做梦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枕边靠近的次晚,李清禾还没回房。许燃站在她房门口,门开着,灯亮着。她的睡衣搭在床尾,叠了一半,还没收。枕头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她白天午休时枕过的。被角掀开一角,床铺上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痕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凹痕,看了很久。闻到她的气味。从枕头上、从搭在床尾的睡衣上,一点点飘出来,混着洗衣液的皂香。那是她的味道,属于她的,只有她身上才有的。白天她在校医室,这股气味混在消毒水里,闻不真切。只有在这间屋子里,它才浮出来,干净的,温的。浴室的水声停了。许燃退后两步,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躺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道凹痕,那件叠了一半的睡衣。闭上眼,又睁开,最后把脸埋进自己枕头里。那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翻了个身,睁眼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她走回房间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盯着那堵薄墙,看了很久。墙那边是她。她躺在那道凹痕里,头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轻。闭上眼。那道凹痕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周五晚上,许燃做完作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低头,把脸埋进外套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她的味道。是周四晚上,他靠在她肩上时沾上的。皂香、洗发水,还有一点点她的气息。过了两天,已经很淡了,但还在。他把外套翻了个面,又吸了一口。松开外套,坐回椅子上。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书桌上。做了一个决定。等一模考完,他就提那个要求。告诉她,他的愿望是什么。让她陪自己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他攥着外套领口,指节发白。心跳擂在胸腔里,又重又快。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一个念头这么烫,烫得他不敢碰,又放不下。许燃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出格。她也知道。可她答应了「什么都行」。李清禾说过的。一模考回前五十,妈妈满足你一个愿望,什么都行。这是她亲口说的。许燃松开外套,把脸埋进手心,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月光淡淡地铺进来,落在枕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那里残留着她刚才坐过的温度,淡淡的,散不掉。闭上眼,攥着那只白天被她理过衣领的手,指腹抵着掌心。第五章 深究十月底,一模前两周。许燃开始整夜睡不着。白天上课,人坐在教室里,魂不知道飘到哪儿。数学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半天,答非所问。物理小测又掉了一次,卷子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分数,塞进桌洞。李雪梅路过他座位,敲了敲桌子:「许燃,一模就剩两周了,你收收心。」「知道了。」「别光知道。」李雪梅压低声音,「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别让她操心。」许燃低着头,没接话。李雪梅走了,赵一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回事?连着好几晚没睡好?」「睡不着。」「想什么呢?」许燃没答。总不能说,他每晚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画面。她靠在他肩上的温度,她指尖拎着那块布料时低头看的那两秒,她发梢扫过他脸颊时的痒。这些画面像潮水,白天退下去,夜里涨上来,一涨就是一整夜。他分不清那是渴还是怕,只知道躺在床上,心口发慌,闭上眼全是她。赵一鸣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旧小说,封面磨得发白,塞进他手里:「放松放松,别老绷着。」「什么书?」「好东西。」赵一鸣眨眨眼,「我妈床底下翻出来的,我看了半宿。」许燃把书塞进书包,没当回事。那天晚上写完作业,他随手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动作停住了。书里写的是男女之间的事,写得露骨。许燃耳根烧起来,啪地合上书。心跳擂在胸腔里,他盯着天花板,喘了两口气。可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脑子里重演。书里那个女人的脸,慢慢变成妈妈的脸。她低头给他擦碘伏的样子,她弯腰晾衣服时露出的一截腰,她靠在他肩上时低垂的睫毛。那些画面和书里的字搅在一起,理不清,撕不开。许燃把书扔到床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别想了。」他告诉自己。睡不着。那一夜,他睁着眼一直到天边发白。第二天上课,人坐在教室里,黑板上的字飘来飘去,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他趴在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赵一鸣用笔杆捅他:「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滚。」「说真的,你要不跟你妈说说?你妈是校医,说不定给你开点安神的药。」许燃没接话。跟他妈说?说什么?说他睡不着,是因为满脑子都是她?许燃闭上眼,什么都没说。半夜两点,手机屏幕亮了。许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出一行字:「妈,我睡不着。」发送。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三个字,心跳擂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十几秒后,手机亮起来:「躺着别动,妈过来。」脚步声穿过走廊,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沿着门缝淌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李清禾穿着睡衣进来,头发披着,半干的,带着刚洗过的皂香。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他的额头:「发烧了?」「没有。」「那是怎么了?」「心慌,静不下来。」许燃说,「闭上眼就胡思乱想。」李清禾没接话。她坐在床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穿着睡裙,领口松着,锁骨露出一截。她低头看着他,眼里的冷在月光里化开一点,露出底下那点软。「想什么呢,跟妈说说。」许燃张了张嘴,又闭上。那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说出来,她就该躲了。他只想她在这里坐着,坐得近一点,再近一点。「也没什么。」他说,「就是睡不着。」李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再问,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温温的,停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小时候他发烧,她整夜坐在他床边,也是这样,反复拨他的额发。「妈,你陪我躺一会儿,等我睡着你再走。」许燃说。李清禾的手顿住了。她垂着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截手指还搭在他额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来。「就今晚。」许燃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央求,「我明天还要考试。」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李清禾看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她要拒绝,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去。床垫陷下去。许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躺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背对着他。睡衣下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里隐约可见,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散在枕上。那股皂香飘过来,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刚洗过澡,发梢带着湿气,那股味道比白天浓,又比白天近。他吸了一口,又怕吸得太重,惊着她,把呼吸放轻。许燃一动不敢动。他盯着她的后背,喉结滚了滚。她的背对着他,薄薄的睡衣贴着皮肤,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线在睡衣下收进去,又在腰下散开成饱满的弧。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那道弧线上描出一道淡淡的边。「睡吧。」李清禾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嗯。」许燃闭上眼。心跳擂在胸腔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就在他旁边,隔着半臂,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均匀的,轻的。他不敢翻身,怕床垫的动静惊着她,就那么僵着,像块木头。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那股皂香一直在鼻尖,淡的,散的。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方向,那一小片温暖的气息就在半臂之外。半夜,许燃醒了。手臂上压着什么。低头一看,李清禾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侧过来,手臂搭在他腰上,大腿贴着他的腿。隔着薄薄的睡衣,她的体温传过来。温的,软的,密实的一整片。她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指节微微蜷着,呼吸均匀。她侧身的姿势让睡衣前襟堆出皱褶,领口松着,锁骨在月光里露出一截,衣料随呼吸轻轻起伏。许燃僵住了。不敢动,怕惊醒她。心跳擂在胸腔里,一声比一声重。她的大腿贴着他的腿,隔着睡裤的布料,她腿上的温度渗过来,烫得他整条腿都僵了。睡衣布料滑滑的,底下是她的皮肤,那一小片接触面隔着布料,把他整个人都烫住了。许燃偏过头,月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睫毛垂着,睡得很沉。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像一个放下了所有冷的人。白天那个让全校学生发怵的李校医,此刻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她不知道她翻个身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他此刻心跳有多重。许燃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隔着睡衣,他能感觉到她手腕的温度。她的大腿贴着他的腿,热量一点点渗过来,像是要把他烧穿。许燃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在这里。她躺在他旁边。晨勃顶起来的时候,抵在她腰后。隔着睡裤,能感觉到那处腰线的弧度。她后腰的皮肤温热,布料底下是细软的一截腰,贴着那团硬,触感一丝不落地传上来。许燃心跳如擂鼓,一动不敢动,怕她感觉到。屏着呼吸,感觉到自己硬邦邦地抵着她,顶在睡裤里,胀得发疼。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几百,数到上千,盼着它软下去。它偏不。她只要轻轻动一下,它就跳得更凶。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动了一回,腰臀往他这边挪了半分。那团硬就陷进她臀后的软肉里,隔着两层布料,触感清晰得让许燃头皮发麻。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她没醒,呼吸还是绵长的,只有那一点接触面,隔着睡裤,贴得严丝合缝。他能感觉到那处软肉的轮廓,浑圆,温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隔着布料,磨着他最硬的那一点。过了很久,她才在睡梦里挪了回去。许燃出了一身汗,贴着床单,凉飕飕的。天快亮的时候,李清禾翻了个身,挪开手臂,背对着他。许燃才敢松一口气。侧过头,看着她微微蜷起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睡熟的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裤还撑着一团。别开眼,不敢再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清禾起床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叠被子,扎头发,去厨房做早饭。许燃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也不敢看她。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温的,喝了两口,喉咙发紧。「昨晚睡得好吗?」李清禾问,声音平常,像问今天天气。「还行。」许燃低头喝粥,不敢抬头。「那就好。」李清禾没再问。两个人都没提昨晚。她没说昨晚她睡在了他床上,他也没说昨晚他硬了一整夜。可第二天晚上,她照常来了。端着牛奶进来,放在他桌上,然后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去,背对着他。「睡吧。」她说。许燃躺下,看着她的后背,心跳擂鼓。来了。没有因为昨晚的事不来。从那天起,每晚都来。许燃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许她只是心疼他睡不着,也许她把昨晚当成一次例外。可她知道,他也知道,这已经不是例外了。「妈。」「嗯?」她没转身,声音带着困意。「没什么。睡吧。」许燃闭上眼。心里那句没出口的话,被他咽回去。那句话在喉咙口发烫,他不敢说,又舍不得扔。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许燃感觉到她转过来的那一下,呼吸乱了半拍,又被他压平。他闭着眼,不敢睁。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燃燃。」「嗯?」「好好睡,一模考完,什么都好了。」许燃睁开眼。黑暗里,她面朝他躺着,轮廓模糊,只有呼吸声清晰。那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一模考完,什么都好了。」许燃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嗯。」他说,「好。」许燃闭上眼,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糖。陪睡的第二夜清晨,许燃先醒了。晨光淡淡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李清禾侧躺在他身边,睡颜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嘴唇微微抿着。许燃侧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天的冷都融化了。她睡着的时候,眼尾那点冷都收起来,只剩下柔软。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她睡觉的样子跟他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守在他床边,现在,她躺在他身边。许燃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停住。没有落下。指尖移开,落在她枕边,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头发。发丝软软的,凉的。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怕弄醒她。李清禾忽然翻了个身,脸朝他这边转过来。晨光里,她的呼吸喷在他肩窝,温的,带着一点潮。胸口的布料随着翻身堆出深深一道沟,衣领松垂,两团饱满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那道沟顺着领口一路陷下去,阴影里的颜色看不真切,只看见雪白的皮肤在晨光里发亮,布料贴着那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手臂蜷在胸前,把那一团柔软挤得更深,衣领的边沿在锁骨下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许燃别开眼,耳朵烧起来。心跳擂在胸腔里,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僵着不敢动,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才慢慢转回去。目光却又忍不住溜回来,落在那道沟上,看一眼,又挪开,再看一眼。晨勃顶在睡裤里,胀得发疼。攥紧被角,不敢再看,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李清禾一直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你醒了?」「刚醒。」许燃说,声音有点哑。「几点了?」「还早,你再睡会儿。」李清禾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许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晨勃还硬着,顶在睡裤里。别开眼,不敢再看她。李清禾翻过身去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头发散在枕上。晨光里,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许燃闭上眼,把呼吸放匀,等它慢慢软下去。一模前夜,李清禾照常躺在他身边。黑暗里,两人都醒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呼吸声交错的,轻的。窗外偶尔开过一辆车,灯光扫过窗帘,又暗下去。「妈。」许燃轻声喊。「嗯。」李清禾没转身。「妈,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李清禾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等你考上大学,就不需要妈妈陪了。」许燃没接话。黑暗里,他的手指悄悄碰上她的睡衣衣角。指腹蹭过布料边缘,滑的,软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没有动,呼吸平稳,像是没察觉。许燃的手指停在那一角布料的边缘,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热。不敢再动,指腹压着那一点布料,直到那块布被他的体温焐热,才轻轻缩回来。那一小片被指尖焐热的布料,在他心里烧了半宿。「妈。」「嗯?」「等我考完一模,我有话跟你说。」李清禾没答。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燃燃,睡吧,明天还要考试。」声音有点哑,像一直没睡着。许燃闭上眼。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被他压下去,又浮上来。李清禾答应了。陪睡这个要求,她答应了。那么下一次,他还想要什么。许燃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整夜,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方向。她背对着他,轮廓在黑暗里模糊,后颈露出一截,散落的发丝搭在枕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白。盯着那一小片白,喉结滚了滚。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呼吸平稳,像已经睡着了。「妈。」「嗯?」声音带着困意,像半梦半醒。「晚安。」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瞬的安静里,许燃听见自己的心跳。闭上眼,那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她。一模前夜的次晚,李清禾照常躺下,背对着他。黑暗里,许燃闭着眼,装睡。呼吸放匀,心跳却擂着。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数到两百,等着她的呼吸变得绵长。李清禾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匀了,长了。床垫另一侧传来窸窣一声,她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背对着他,睡衣的轮廓在暗光里淡淡的,肩胛骨微微隆起,腰线收进去,在腰下散开成一道饱满的弧。那一道弧正抵着他这边,隔着一臂,那边传来的温度隐隐约约。许燃轻轻动了动。翻身,放得极慢。像睡着的人无意识的翻身。先肩膀,再腰,最后一条腿搭过去,贴着她的腿。隔着睡裤的布料,她腿上的温度渗过来,烫得他小腿发紧。手臂搭上她的腰。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软肉,底下的体温清晰地传上来。她的腰细,他一圈手臂过去,指尖堪堪够到另一侧。脸埋进她后颈。发丝扫过鼻尖,皂香混着她的气息,比白天浓,比白天近。他埋在那里,呼吸放得极轻,不敢惊动她。晨勃从她躺下的那一刻起就硬着。此刻隔着睡裤,顶在她臀缝的位置。那一道饱满的弧,布料底下是她臀肉的轮廓,浑圆,柔软,隔着一层布,触感一丝不落地传过来。硬邦邦地抵着,胀得发疼。李清禾的呼吸乱了一拍。就一拍。很快又平下去。但许燃听见了,黑暗里,那一拍像擂在他心口。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连翻身都没有。像睡梦中被什么惊扰,又不敢彻底醒来。许燃闭着眼,装睡。心跳擂在胸腔里,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呼出的气扫在她后颈上,把她颈侧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不敢收力,也不敢松手,手臂就这么搭在她腰上,掌心里全是她的体温。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他的粗,她的浅,交错的,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她动了一下。手指在被沿上蜷了蜷,又松开。没翻身,但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装出来的绵长,有一点乱,一点浅。许燃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装。醒着。感觉到他硬邦邦地抵着她,醒着,在装睡。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粗了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腰胯往前送了半分,隔着睡裤,抵着她的臀缝,轻轻磨了一下。像睡着的人无意识的动作。李清禾的身体颤了一下。就一下。背脊绷紧,呼吸在黑暗里乱了一拍,又被她压住。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但搭在被沿的手,指节攥紧,又松开。许燃不敢再动了。僵在那里,额头抵着她后颈,感觉到自己硬得发疼,顶在她臀缝上,隔着一层睡裤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处的柔软和温度。他闭着眼,等着。等她开口,等她发火,等她像别的母亲那样,把他一把推开。过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这个姿势要维持到天亮。李清禾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搭上他的手背,凉的,带着一点抖。她没有用力,只是把他搭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挪开,放到她自己的枕边。指尖离开他手背的那一刻,她顿了顿,像犹豫,又像别的什么,然后缩了回去。「好好睡。」她说。声音低低的,哑哑的,闷在黑暗里。许燃闭着眼,没动。手指蜷了蜷,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还留在手背上。她挪开他的手,放的位置离她自己的脸很近。只是挪开了,没生气。在抖。挪开他的手的时候,指尖在抖。醒着,知道,装作不知道。许燃在黑暗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轮廓。她躺得笔直,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记得刚才的每一刻:她呼吸乱的那一拍,她身体颤的那一下,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她挪开他手时指尖的抖。还有她最后那句「好好睡」。哑的,像忍了很久才说出口。许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晨勃还硬着,抵在睡裤里,胀得发疼,他咬着牙,等它软下去。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李清禾轻轻翻了个身。窸窣一声,被子动了动。朝着他这边的方向,隔着半臂的距离,躺下来。许燃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上。轻的,温的,带着皂香。许燃一动不动,装睡。又过了很久,李清禾伸出手,搭在他被沿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黑暗里。许燃闭着眼。那一句「睡吧」落在他耳朵里,比任何话都烫。没有生气。没有躲。甚至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许燃不敢睁眼。怕一睁眼,这层窗户纸就破了。许燃闭上眼,心跳慢慢平下来。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身后那一小片温暖一直没有离开。第二天早上,李清禾做了他最爱吃的煎蛋。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谁都没提昨晚的事。许燃低头吃煎蛋,溏心的,边上是焦的,正好是他喜欢的火候。她记得他的口味,像记得那些说不出口的事一样清楚。李清禾把牛奶推到他手边:「趁热喝。」「嗯。」许燃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李清禾若无其事地缩回手,转身去厨房拿碟子。许燃低头喝牛奶,嘴角翘起来。牛奶是温的,有一点甜。李清禾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她耳根是红的。红到脖颈。许燃放下杯子,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围裙系在腰后,勒出一道弧线。她弯腰打开冰箱,前倾着身子,头发垂下来。「妈,一模考完,我有话跟你说。」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李清禾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没有回头:「什么话?」「到时候再说。」「神神秘秘的。」李清禾直起身,没有回头,「行了,吃完赶紧上学,要迟到了。」「嗯。」许燃低头,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他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清禾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一模,前五十。然后,他就开口。第六章 纵容十一月初,一模放榜。红榜贴出来的时候,许燃站在人群最外沿,没挤进去。前五十的名次写在第二张纸上,他从人缝里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第四十八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才从人群里退出来。「许燃,四十八!」赵一鸣从里面挤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他妈神了,上个月还两百多,这个月直接前五十!」许燃扯了扯嘴角:「运气。」「运气个屁。一模前五十,你妈不得高兴死。」许燃没接话。把名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十八。比说好的前五十还高两名。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过了。」又删掉。打了「前五十」,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妈。」那边秒回:「放学早点回,妈给你做好吃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许燃心里清楚,这个成绩是他用陪睡换来的。她比他更清楚。放学回家,楼道里就闻见香味。推开门,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一锅老鸭汤,比他生日那天还丰盛。李清禾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看见他,眼睛弯了弯:「回来了?洗手吃饭。」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李清禾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橙汁,端起来:「来,碰一个。妈妈为你骄傲。」杯壁相碰,叮的一声。许燃低头,看见橙汁里晃着自己的倒影,喉咙有点发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妈。」许燃放下杯子,「我以后都考这么好。」李清禾愣了一下,笑了:「好,妈等着。」李清禾低头夹菜,把排骨夹到他碗里。许燃看见她夹菜的时候,睫毛垂着,眼尾那点冷全化了,嘴角翘着,一直没压下去。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色毛衣,领口松着,锁骨处一片白,随着她夹菜的动作若隐若现。许燃移开眼,盯着自己的碗。那顿饭他吃了很多。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一个劲给他剥虾。剥好的虾仁白生生的,堆在他碗沿,像一座小山。她剥虾的时候低着头,指尖捏着虾壳,剥得又快又干净,剥完一只,指尖在碗沿蹭了蹭油,又拿起下一只。她的手指白,指腹上沾着一点油光,在灯下亮亮的。「你也吃。」许燃夹了一只虾,放到她碗里。李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把虾吃了。嚼得很慢。她把虾咽下去,抬眼看他:「一模考得好,妈比什么都高兴。」「就前五十而已。」许燃说,「下次给你考个前三十。」李清禾愣了一下,笑了:「行,妈记着。」那顿饭吃到最后,许燃放下筷子,看着她。李清禾正在喝汤,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怎么了?」「没什么。」许燃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李清禾没接话。她低头喝汤,许燃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点,被灯光照着,藏不住。一模放榜后第三天清晨,许燃先醒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淡淡的。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从背后环抱着李清禾,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晨勃硬了一整夜,此刻隔着睡裤,死死顶在她臀缝的位置。李清禾是醒着的。许燃能感觉到。她背对着他,身体僵着,呼吸放得又浅又匀,像在装睡。她的肩线绷着,后颈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许燃没敢动。晨勃抵着她,隔着两层睡裤的布料,触感一丝不落地传回来。她的臀肉浑圆,贴着那团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一点接触面隔着布,又软又烫,磨得他头皮发麻。他埋在她后颈的发丝里,闻着她的味道,心跳擂在胸腔里,一声比一声重。他的呼吸扫在她后颈上,把她颈侧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许燃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她皮肤上折返,带着潮气,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是战栗,藏不住。许燃埋在那里,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发际线,洗发水的味道和她的体温混在一起,温热地涌进他鼻腔。他想退开一点,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往她那边贴了贴,那一小片接触面压实了,隔着布,她臀肉的轮廓一丝不落地压在他那团硬上。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没动,谁也没说话。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地板上。许燃屏着呼吸,感觉到那团硬贴着她的臀缝,隔着两层布,还是能感觉到那处的轮廓。她没躲,没往前挪,就那么躺着,由着那一点接触面贴着。他数着她的呼吸,数到她的呼吸渐渐变浅,数到她自己都没发觉地屏住,又轻轻吐出来,带着一点压抑的颤。许燃不敢动,也不敢收。一动,就露馅了。李清禾也没动。她只要往前挪半寸,那一点接触就断了。她没有。晨光一寸寸爬过地板。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交错,他的粗,她的浅,缠在一起。许燃感觉到自己硬得发疼,那团硬抵着她的臀缝,胀得他小腹发紧。他咬着牙,把呼吸放得极轻,怕她听见他喉咙里那点压抑的气音。过了很久,久到许燃的胳膊都酸了,李清禾轻声说:「该起了。」声音带着一点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没有回头,挣开他的手臂,坐起来,背对着他下床。她下床的动作很快,快到像在躲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坐起来的那一下,睡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腰背,晨光里白得晃眼,又很快被落下的衣摆盖住。躺着没动,看着她弯腰叠被子。睡衣下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上撩,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腰窝处两道浅浅的弧,小腹平坦,肚脐露出来,又被落下的衣摆盖住。晨光落在那截腰上,白得晃眼。李清禾弯着腰,侧身对着他,那一截腰绷出一道弧,布料贴着臀线,勾出浑圆的轮廓。她弯腰叠被的时候,臀线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那两瓣浑圆在睡裤布料下微微错动,又归于静止。许燃口干舌燥。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李清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叠被子。她叠被子的手,指节有点僵,接连几下,把被角折得格外整齐,比平时整齐。她把被子叠好,又抚了两下被面,指腹压着布料,像在压什么,又像只是顺手。李清禾直起身的时候,许燃看见她睡裤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贴在臀缝的位置,圆圆的,指头那么大。那块水渍浸透了布料,颜色比周围的深,贴着她臀缝的曲线,随着她直身的动作,布料绷紧,那一小块深色也跟着绷平。水渍的边缘洇开一点,晕在浅色的布料上,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化开一圈淡淡的边。许燃的呼吸停了一拍。李清禾也有反应。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块水渍,又飞快移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余光里,那一小块深色还贴在那里,浸在布料上,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闪。那块水渍是她身体的回答,她醒了很久,她知道,她什么都没做,由着它留在那里。李清禾叠好被子,转身的时候,许燃已经闭上眼装睡。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闭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然后脚步声走出去,门轻轻合上。许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那块水渍还在他脑子里转,贴在臀缝的位置,深色的,指头那么大。她停在他门口那两秒,她没有过来,没有叫他,就那么看了他两秒。李清禾也有反应。她不是没感觉,她只是不说。她装了整夜,装到最后,身体替她说了真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混着皂香和体温。深深吸了一口,心跳还是快的。那团硬的余温还在裤裆里烧着,闭着眼,等它慢慢软下去,怎么也等不来。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睡裤握住那团硬,指节收紧,又松开。没有动,只是握着,让那点胀痛在掌心里烧。当晚,许燃躺下,关了灯。黑暗里,李清禾照常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隔了半臂的距离。她的呼吸平稳,像已经睡了。许燃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今天清晨那块水渍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咽了一下口水,轻声喊:「妈。」「嗯?」李清禾没转身,声音带着困意。「你转过来睡好不好。」许燃说,「我想看着你。」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动了一下。床垫窸窣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人面对面躺着。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呼吸声交错的,缠在一起。她的气息飘过来,温热的,带着皂香,落在他的鼻尖上。许燃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她的呼吸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他能感觉到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妈。」许燃伸出手,「拉着手睡。」黑暗里,他感觉到她顿了一下。呼吸停在半空,隔了一拍,才重新落下来。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拒绝,她的手轻轻落进他手里。手指凉的,带着一点抖。许燃握住,掌心里包着她的指尖,感觉到那一点凉意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她的指节细,骨节分明,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把温凉的骨头。他轻轻合拢手指,包住她整只手。她轻轻抖着,没有抽回去。那一点抖从指尖传上来,细密的,像风里的叶子,一直抖到他心口。黑暗里,两个人的手交握在被子中间。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那抖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却绵延不绝,像她整个人绷着的那根弦在颤。他没有收力,也没有加力,就那么包着她的手,让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焐热。她的指尖先是凉的,后来慢慢有了温度,最后变得和他一样热。许燃握着她的手,没松。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又松开,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的鸟。他把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细,指背光滑,他的指腹蹭过去,感觉到她手背上那一层薄薄的汗意,凉的,带着一点潮。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没有躲。「睡吧。」李清禾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嗯。」许燃闭上眼,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指。那一点温度从她指尖传过来,顺着他的掌心爬进心口,烫烫的。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被子,快了一点,又慢慢压平。黑暗里,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呼吸声交错的,慢慢匀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焐热,从凉的变成温的,最后变成热的。他感觉到她掌心那颗薄茧,是多年握织针磨出来的,落在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粗粝,又有一点熟悉。那是妈妈的手。他从小被她牵大的手。那一夜,许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一直没抽回去。后半夜他醒来一次,手还是握着的。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的,软的,睡梦里没有收回去。他轻轻握了握,她像感觉到了,指尖动了动,又沉下去,没有醒。一模后的一周,李清禾白天不在家。周日下午,许燃一个人在家。他做完作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午后昏黄的光。许燃推开门。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凹痕,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的味道从枕头上飘过来,混着皂香和洗发水,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枕头摆得整齐,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她午睡时枕出来的。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凹痕,又缩回来。许燃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来,填满整个胸腔。枕套是棉的,贴着他的脸,带着一点凉,凉里又透着一丝温,是她体温残留的余温。他闭着眼,心跳擂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他埋在那里,呼吸放重了,又吸了一口。枕头上有她头发的味道,还有一点体温残留的余温。他翻了个面,把另一边脸颊也埋进去,吸了一口。那股味道更浓些,是她枕了一夜的那一面。门忽然开了。许燃抬起头,僵住了。李清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许燃的耳朵烧起来,烧到脖颈。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清禾什么都没说。她顿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听见她走回客厅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传来水杯放在茶几上的声响。许燃坐在床边,心跳擂鼓。他把枕头放回原处,抚平那道凹痕,站起来,走出她的房间。客厅里,李清禾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没有看她,从她面前走过,进了自己房间,带上门。靠着门板,许燃心跳擂鼓。他闭着眼,喘了两口气。她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见了。那天晚上,李清禾照常来陪睡。许燃躺下的时候,发现枕头换了一副新的枕套。白的,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皂香。旧的被她自己收起来了。许燃躺在新枕套上,睁着眼。他想起下午她转身走掉的样子,耳根是红的。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换了枕套。许燃在躲,李清禾也在躲。但他知道,她没躲到底。躲的人才会回头,她没有把门锁上,也没有把陪睡停了。第二天早上,许燃从房间出来,假装在客厅找水喝。卫生间的门开了,一股潮气涌出来。李清禾裹着浴巾走出来,发梢滴水,锁骨上一颗水珠顺着往下滑,滑进浴巾边缘,没入那一片阴影里。浴巾裹在胸口,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底下一截大腿露出来,白的,带着水汽,随着步子轻轻晃。许燃站在客厅,手里握着水杯,忘了喝。李清禾看见他,顿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浴巾,把胸口的边往上提了提,声音平平的:「还不去上学?」余光里,她裹着浴巾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他站在客厅里,想着妈妈脖颈那颗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巾边缘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拉浴巾那一下,指节泛白,像怕什么被看见,又像只是顺手。许燃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凉的。那团火却压不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撑起来的裤裆,咬了咬牙,把水杯放下,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耳根还是红的。那天上午上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在本子上画,画着画着,就成了浴巾边缘那道深深的沟。他惊醒,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那天晚上,李清禾来陪睡的时候,许燃看见她换了一件睡衣。领口比平时低了一点,锁骨全露出来,那道浅浅的沟若隐若现。她躺下来,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许燃盯着她的后颈,心跳擂鼓。他分不清那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注意到了。拉手睡之后某夜,许燃闭着眼,装睡。李清禾躺在他旁边,面对着他,隔了半臂的距离。黑暗里,她的呼吸平稳,像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两人中间的被沿上,指节微微蜷着。许燃屏着呼吸,等了很久。等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才轻轻伸出手,覆上她搭在被沿的手。李清禾没有动,呼吸平稳,像睡熟了。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节微微蜷着。许燃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的皮肤细,指骨分明,他的手覆上去,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细细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他顺着指缝,慢慢扣进她的手指,指腹蹭过她指缝间的软肉。她没抽手,呼吸却乱了一拍。就一拍。很快又被她压平。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谁都没动,谁也没说话。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风里的叶子。她的大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停着,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从凉的变成温的,缓缓地,隔着皮肤的接触面传过来。过了很久,久到许燃以为她不会再有反应。李清禾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松开。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燃盯着她的后背,心跳擂鼓。她回握了。那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但他知道,那是她握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拢的那一下,指腹擦过他的手心,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那一小片触感像烙铁,从他的掌心一直烫到心口。黑暗里,她的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躺在她身后,睁着眼,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睡着。那一小片被她指腹擦过的手心,烫了一整夜。他数着她的呼吸,数到她重新匀了,才敢松一口气。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睡裤的布料,让那一点温度焐进心口。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没提昨晚。她做早饭,他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递粥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快就收回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故意的。但他记得她回握他那一下的力道,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他也记得她指腹擦过他手心的那一点触感,温的,细的,一整夜都没散。李清禾回握了。许燃心想。她也记得。一模后的一整个星期,李清禾每晚都来陪睡。许燃躺在换了新枕套的床上,睁着眼,想了很多。她在躲,但没躲到底。她在退,但退一步又停下来。这就够了。他有一整个学期的时间。一模放榜后的这个星期,家里的空气变了。白天李清禾照样去校医室,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到领口,冷着一张脸,给学生处理伤口,手稳得像机器。许燃中午路过校医室,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她。她低头给一个男生缠纱布,动作利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个男生说谢谢,她点了一下头。许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冰山脸,忽然想起清晨她睡裤上那块水渍,想起夜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抖。白天越冷,夜里越近。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甩不掉。夜里,李清禾照常躺下。这一次,她面朝他这边,隔了半臂的距离。黑暗里,她的呼吸平稳,像已经睡了。许燃轻声喊:「妈。」「嗯?」她没睁眼,声音带着困意。「怎么还没睡?」李清禾沉默了一会儿:「睡不着。」「在想什么?」「没什么。」李清禾说,「睡吧。」许燃闭上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就一下。很快松开。许燃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睁眼,也没有动。感觉到她的指尖离开他的手背,缩回被子里。黑暗里,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许燃躺着,心跳擂鼓。她主动握了他的手。这一下和昨天夜里那一下不一样。昨天是他伸手去够,她回握。今天是她先伸手,她主动。许燃没有睁眼,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闭上眼,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这就够了。她退一步,停一下,他就往前一步。他有一整个学期的时间。一模,前五十。那么下一次,他还想要什么。要她转过来,要她拉手,要她主动握他的手。要的东西接二连三多起来,她退的底线越挪越后。许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新换的,没有她的味道。他闭上眼,却觉得那股味道还在鼻尖,淡的,散的,怎么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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