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果】(1-7)作者:Ruriko404 标签:#无绿 #第一人称视角 #高H #OL #少女 #NP #年上 #剧情 #大叔 #适合女生 序章:果树
“呸!拿着鸡毛当令箭!装什么英雄好汉!”
出租车被守卫拦在宾馆大门外;女人踩着7厘米高的高跟鞋、狼狈地行走在碎石道上,气得嘴里骂个不停;
她左手拎着礼服的长裙摆,右手半扶半拽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步履蹒跚地往庄园里面走,四五月的初夏天气,没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两人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处树荫下休息;
女人喘着气、骂着脏话,同时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擦汗,维护自己精心描绘的浓妆;
对于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盯着那片长满粉紫色野花的草坪……有一只黄蝴蝶停在一丛蓝色的婆婆纳上,犹如像童话书里的绘图。
小女孩蹲下身去想要抓住那只黄蝴蝶,但母亲却一把抓住她的细胳膊、粗暴地将其拽起来,急声道:“你的裙摆掉在地上了!这是租来的裙子!你不要将它弄坏……哦!那里有车!那里有摆渡车!”
慌忙间,母亲拖着她去追那台运送酒水的摆渡车,在出示请柬之后,摆渡车答应载她们去婚礼场所附近。
坐上摆渡车,苏翘红终于得了空闲修补妆容:她往脸上使劲扑粉,试图遮住那几丝不起眼的皱纹,但风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卷发吹得乱舞,惹得她又心生烦躁……多年前,当她坐上全上海第一台劳斯莱斯轿车时,她既无皱纹也无任何烦心事;然而岁月不饶人,时至今日,她也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摆渡车在偌大的西郊宾馆里绕了十几分钟,最终抵达一处风景优美的林地;
远远看着那些人影与婚礼布置,苏翘红重整旗鼓,随即拉着女儿下了车、气势高昂地往婚礼现场走去。
这场西式婚礼造价不菲,现场到处布置着空运来的鲜花,百把张椅子如教堂里一般气势恢宏的逐层排开,齐齐向着那由无数白玫瑰搭成的舞台……阳光明媚,鲜花绿树,一切华美浪漫犹如好莱坞电影!
苏翘红按照请柬上的指示,找到了自己座位:不前不后的中间排,刚好挨着中间的新郎新娘要走的红毯。
她心下了然,于是冷笑一声,兀自拿出小化妆镜端详自己仪容;
就在她细细为自己涂补口红时,身边的小女孩忽然拉拉她的衣角,小声说:
“妈妈,我饿了……”
听闻这句话,苏翘红心里蹭得一下冒出一股无名火;她瞪着身边这个怯怯懦懦的小女儿,忽然伸手在她背上用力掐了一把,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饿饿饿!这一天天的怎么没饿死你!给我忍着!今天你绝不许给我丢脸!”
“……”
小姑娘噙着眼泪不敢再出声,只能背着母亲悄悄用手揩掉眼泪。
众人渐渐落座后,婚礼终于开始;
伴随着钢琴演奏声,穿着一袭Vera wang拖地长婚纱的新娘、挽着比她矮了个半个头的新郎缓缓入场;
新娘是中澳混血的模特,年轻、高挑、皮肤是洋气的小麦色,笑容如脖子上那条重达68克拉的Harrywinston项链般耀眼;
而她身边的新郎呢,地道的中国人面孔,身材中等、长相中等,年纪大约30多岁,如果不是穿礼服戴胸花,看起来更像是新娘家的长辈;
这外貌并不般配的一对新人就这样在众人的注目下入场。
当男人挽着新娘路过身边的红毯时,苏翘红那颗原本因嫉妒和不甘而熊熊燃烧的心脏,居然生出一丝快意……他也不年轻了!
他比以前胖了!
清俊的轮廓被脂肪填满后,整个人如一般的普通中年男人般油腻厚重!
原来他老了之后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平庸的男人!
望着男人和新娘远去的背影,苏翘红说不出自己是愤怒还是失落,只是默默回忆了从前,那个自己还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年代……
1970年的山东青岛,服装厂的女工占秋霞在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这是她与纺织工人丈夫苏卫华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三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儿。
尽管日子过得拮据辛苦,但夫妻俩仍然很疼爱这个生龙活虎的小女儿,他们给她取名为苏翘红,希望她以后能红红火火的过一辈子;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天性活泼的小姑娘很快就长大成人,她像哥哥们一样,继承了父亲的大高个,虽然母亲为此担忧、说女孩长高了不好嫁人,但苏翘红却不以为然,甚至还凭借着高个子,加入了中学的排球队、担任了主攻手的位置!
到了16岁那年,苏翘红的身高就已经长到了178,由于常年打排球,她的身体发育得紧致、高挑,再加上高鼻梁、大眼睛的爽朗大气长相,很快就成了市里有名的漂亮姑娘。
天赐的美貌与身材让苏翘红不再甘于老老实实上学,一日她在报纸上看到大连在举行模特比赛,立刻央求着父母送她去参加;
对于小女儿的苦苦哀求,父母几番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在16岁那年,苏翘红在没有专业化妆师、服装师的支持下,一个人单打独斗,硬生生凭着父母亲为她手裁设计制作的服装,在大连拿下了模特比赛的第二名。
比赛结束后,她留在了大连,杂志上、百货公司的广告上,到处都是她青春靓丽的身影;
她签约了公司,有了自己的经纪人;经纪人告诉她,她不应该只在大连发展,而是应该去上海、去香港、去往外面更大的世界!
年轻的苏翘红野心勃勃,她与经纪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向外发展。
两个人搭档合作,凭借着吃苦耐劳、敢打敢拼的优点,很快就在上海、香港、乃至新加坡闯出了名头!
到了1992年,Louis Vuitton在北京王府井开设了第一家精品店,而苏翘红就这样成为了全中国第一个代言LV手袋的模特,一时间,印着她照片的报纸和杂志飘遍了全国,而那时,她才不过22岁而已。
整个八九十年代,都是苏翘红的时代;
那时的所有人都在拥抱新鲜事物,而苏翘红作为一个穿圣罗兰连衣裙、配芬迪皮草、拎着迪奥手袋招摇过街的名模,自然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
她嫌香港狭小拥挤,于是拒绝了香港富豪4000万港币的半山别墅,回到了上海定居;
她住在和平饭店总统套房,每日房中堆满追求者的鲜花、情书及各色礼物;她昼伏夜出,与最有钱、最有权、最有趣的男人们来往;
男人们将吻落在她的脸上、将珠宝戴在她的脖子上,她生机勃勃的欲望与那个时代融为一体;
而在众多的追求者里,有一个人格外不同,那就是汪从宁。
苏翘红第一次见他时,是在别人请客的包厢里,当其他人都在往她身边凑着递酒调笑时,他却安安稳稳的坐在角落里,不曾给予半个多余的眼神……这样倨傲的男人!
她倒是第一次遇到!
起初她不知晓他身份,后来才知道他是汪家的二公子,爷爷曾是孙中山下属、同盟会元老;
身份地位如此之高,难怪是拿鼻孔看人的;
苏翘红在心中嘲笑,暗暗记下这人,果然不久后就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口边的米其林餐厅里遇到他;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独身一人,而是带着一个小小巧巧的可人姑娘;
两人坐在临港的落地窗边笑盈盈的聊着,说不出来的诗情画意;
苏翘红看着眼红,于是心生一计,当即拉下身上的狐狸皮皮草,风情万种的朝汪从宁走去,娇声唤了句“汪公子”;
见她出现,汪从宁不禁一愣,但苏翘红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便是一通娇嗔埋怨,硬生生将其打成了“风流负心汉”;
经过她这一通,一旁的女孩脸色很是难堪,于是便起身草草告辞;
汪从宁无奈,只得瞪了苏翘红一眼、匆匆追出去解释;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翘红得意一笑,翩然落座于汪从宁坐过的位置,悠悠品起了他那杯没有喝完的红酒……
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心上,只是回到上海后,不知怎的二人碰面越来越多;
时而在咖啡厅,时而在音乐会,时而又在谁承办的晚宴上;
汪从宁从不主动靠近,只是冷眼旁观,可他越是这样冷淡,苏翘红就越觉得心痒:她搞不懂这个男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对她俯首帖耳。
两人就这么在灯红酒绿的欢场夜宴里隔空望着,直到有一天,一个自山西来的阔佬当众奉上一枚20克拉的钻戒、以求苏翘红陪其跳舞喝酒。
看着那阔佬饱经风霜的脸、油腻腻的黑烟牙,苏翘红自是说不出来的反感,她借着酒意推辞想要逃脱,可奈何那男人穷追不舍;
就在她不胜其烦之际,那冷眼旁观的汪从宁主动替她拦下了那名阔佬,并提出送其回家。
就这样,苏翘红坐进了全上海第一台劳斯莱斯轿车里;
她瘫在后座醉眼迷离地看着汪从宁,问:
你看够了戏?为什么要帮我?
汪从宁冷淡的回过头看着她,说:
你安分些吧。少去招惹这些下三滥的人。
苏翘红笑了,扬手把玩着自己腕上的钻石手表,说:
我如果不安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难道你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嗯?~
汪从宁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她;
苏翘红哼着歌、自顾自的笑,笑了一会儿就累得打起哈欠,窝在座位里昏昏欲睡。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身边那个不动如山的男人忽然猛地扑过来、堵着她的嘴唇一阵撕咬!
苏翘红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叫骂挣扎;可男人却借此机会将舌头塞进她的嘴里,与其交缠不休。
劳斯莱斯在上海的无边夜色里行驶着,渐渐的,苏翘红不再挣扎了,她快乐的笑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身上的汪从宁,拉着他往更旖旎的欲望里堕去……
他们就这样没头没脑的在一起了;
从小在祖父与父亲严格教育下长大的汪从宁,是人尽皆知的“清白人”,可现在他偏偏和全上海名声最糟糕的女人搅和在了一起。
他的父亲母亲得知此事后气急败坏,勒令他们迅速分手,但汪从宁却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抗父母命令,甚至搬出家去,与苏翘红同居在一起。
尽管没有人看好他们,但他们仍是快乐的;
他们去法国滑雪、去芬兰冰钓、在非洲草原上戏耍过狮子。
他们醉生梦死,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将所有最极致的情绪都交付给对方,任由汹涌的爱意在肉体的激情里无限燃烧。
但没有什么能一直永久保存,再汹涌的爱与激情,最终也会回归平淡。
在离家两年时间后,有一日,汪从宁终于提出:
我们回家吧。我们去见我父母。我们结婚。
说完,他便将一枚椭圆形的艳黄色钻戒,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黄色的钻石在指间折射着太阳般金灿灿的光芒,苏翘红思索了几秒钟,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她放弃了她的模特事业,放弃了她奢靡的社交生活,放弃了她的皮草,穿上最普通的衣装,试图去做一个豪门士族的模范儿媳;
她拼了命的讨好汪家父母,拼了命的讨好汪从宁的兄弟姐妹,但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的羞辱与冷眼。
所有的自尊都在这场耗心耗神的拉力赛里消耗殆尽,就连她与汪从宁的爱情也裂开了缝隙。
当激情与浪漫不再时、当生活里只剩下琐碎与烦恼时,他们开始无止限的争吵、和好、争吵、和好……他们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循环,直到有一天争吵和好后,苏翘红没有再去亲吻汪从宁,而是从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指着他冷静地问:
你爱我吗?
汪从宁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刀,答: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
苏翘红握紧了刀,开口:
那你和我走!我们去法国结婚!不管其他任何事!
汪从宁沉默良久,最终不去看她,也不看她手中的刀:
我做不到。我的父母需要我。
……
所有的爱、激情、浪漫,都在这一刻被撕碎。
苏翘红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气急败坏!她尖叫嘶吼着挥舞着刀,将沙发、壁纸全部划碎,将房间里所有能摔碎的东西全部摔得粉碎!
……她确实赌输了。
她以为自己收获了真正的爱情,以为真正的爱情能够胜过其他一切;所以她赌上事业、赌上自尊、赌上真心,去赌这个男人是否是真的爱自己,但她赌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输掉这一切后,她已经无法在上海继续待下去,她想要远远离开,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伤痕,都远远抛下。
于是那个红极一时的名模苏翘红消失了;
她去了美国,嫁给一个比她大20岁的法裔证券商,开始过最普通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仍是不肯放过她,在女儿刚出生的那一年,丈夫所经营的公司因违法被调查,而在丈夫入狱后,公司很快破产,夫妻二人名下的财产被尽数没收查封,就连她婚前所收藏的珠宝也未曾幸免。
一夜之间,前半生的所有努力都归为虚无;
苏翘红几次都已经将安眠药含进嘴里,但听着一旁摇篮里年幼女儿的哭声,她还是哽着喉咙把药给吐了出来。
就这样,她搜罗好了最后一点钱财,带着女儿狼狈的逃回来山东老家;
可回家之后,看着年迈的父母与两个对自己满眼嫌弃的哥哥,苏翘红终是无法忍受……她决定回上海!决定去找份生计!
回到上海后,她只能找到从前的经纪人请他谋划;
但时过境迁,此时已经不是她的时代,满大街小巷都是新人新面孔,又哪里有她的位置;
没有办法,苏翘红只得靠着从前残存的一点名气,靠给别人酒席唱歌或是楼盘剪彩活动为生,尽管她已不复当年那般美艳夺目,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暂且也能凭此混口饭吃。
就这么过了几年,母亲因病住院、无力帮她照顾女儿,于是她只好将女儿从青岛接到身边来抚养;
对于这个混血女儿,苏翘红提不上喜欢也提不上讨厌,但见她出落得一天比一天可爱漂亮,心里也终究是有几分得意的;
她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字叫苏黛娜,但又嫌俗气拗口,所以日常里还是直接叫她英文小名黛拉。
母女俩在上海过着紧巴巴的局促日子,直到一张请柬打破了她们平静的生活……是汪从宁的婚礼。他居然要结婚了。
苏翘红不知道这断联十几年,那人是用什么手段知晓了她现在的住处、将婚礼请柬送到她手上的;
看着请柬上的两个名字,她怒极反笑,但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挥舞着刀砸碎家里的所有东西……她心下了然,知晓他大约是想故意羞辱她,但她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于是她收下请柬,大价钱租下名牌礼服盛装赴约,她要让他知道,即使千窟百孔、美貌不再,她还是那个屹立不倒的苏翘红!
想到这里,牙齿便在口中咬得咯吱作响;
苏翘红自记忆里回过神时,只见花台上的那对新人已经交换完戒指,携手面向观众,欣然接受大家的掌声。
婚礼结束后,所有人便移步室内参加宴席;操办宴席的厨师都是从外面聘请的名气主厨,菜式主打中西方结合式;
然而,餐桌上的菜再好吃,也不比女士洗手间的闲聊精彩;
借着在洗手间里补妆的功夫,女宾也对这场婚礼打开了话头,比如花艺设计得土气、新娘子皮肤黑连上海话也不会说;
隔间里的苏翘红听着这些言语,心中很是快意,而其中不知是谁吐槽的一句“他父母死了他人到中年终于能娶个自己喜欢的了”,更是险些让她笑出声来。
在洗手间里休整一番后回到宴会厅,只见混血的新娘子正穿着一件红旗袍跟着丈夫四处敬酒,苏翘红撇了他们一眼,正好对上汪从宁的视线,她下意识的感到慌乱,但很快就把持住,镇定的、假模假样的朝他笑了一下。
婚礼现场有许多小孩,他们抓着气球鲜花、捧着蛋糕饮料到处乱窜,苏翘红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她唯恐她弄坏那身租来的名牌礼服!
如果弄脏,要赔不少钱!
她在场内四处搜寻女儿的动向,发现那团粉紫色的小身影抓着一只心形气球在角落里慢慢移动,然后突然被一个飞奔而过的小男孩撞到一边、摔在了一个男人小腿上。
见到此状,苏翘红立马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个小男孩教训一顿,但男孩很快就钻入桌椅消失不见,于是她只得去查看女儿的情况……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洋娃娃!怎么从橱窗里跑出来了啊~”
康钰抱起摔在自己鞋上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掐了掐她的脸;
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小黛拉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瞪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望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康钰脸上笑意更甚:“你叫什么名字?小囡,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我叫……黛拉……”
小姑娘很小声的回答,康钰刚想凑近一点听,苏翘红就出现了……
“原来是康秘书啊!真是好久不见”
女人笑容满面的与自己打招呼,康钰扶了扶眼镜,仔细认了认,几秒后恍然大悟:
“你是阿红?!啊呀!那确实好多年没见咯!”
两人笑着握手,苏翘红则是娇嗔说:“我只当您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我这个人呢!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呢!”
“怎么会,”
康钰笑得眉眼弯弯,多年如一日的随和样子:“以前在上海,哪个的风头打得过你!……这么多年不见,你是在哪里高就啊?”
闻此,苏翘红黯然一笑,叹息说:“什么高就不高就的,今时不同往日,不过是带着女儿在上海混口饭罢了。”
“女儿?”
康钰略感吃惊,苏翘红朝他怀里的小姑娘抬抬下巴,他才恍然大悟……
“这居然是你女儿?这么漂亮个小囡啊!”
康钰惊喜之余,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仔细端详,果然见她眉眼与她母亲有些相似;
苏翘红笑着让女儿喊“康伯伯”,小丫头听话的、怯怯软软地喊了一声,康钰喜爱得立刻亲了她的小脑袋一口、哄她继续喊一声;
看着男人抱着小女儿哄戏的样子,苏翘红一边陪笑,一边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
话说这个康钰,是她以前的旧相识;那时她在上海风头正盛,来往人群里多得是达官权贵,因此她也没把秘书放在眼里,只是与他跳过几次舞、唱过几首歌而已;
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仍在上海,今日还能参加汪家的婚礼,恐怕也不是从前的泛泛之辈了,要是能抱紧他这条大腿的话……
想到这里,苏翘红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于是她妩媚一笑,调侃:
“这么多年不见,我老了不少,倒是您还这么精神……您如今可还在上海当差?”
“我还在上海,如今在荣书记手下做事。”
康钰随口笑着回答,苏翘红心领神会,笑意盈盈地立刻恭贺说:
“那真是恭喜啊!您这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我这些闲杂人等!”
闻此,康钰但笑不语,此时在被他抱在臂弯里坐着的小姑娘扭了扭身子,可怜巴巴的小声道:
“我饿了……我想吃饭……”
“那伯伯我带你去找饭吃好不好?嗯?~”
康钰用额头顶了顶小姑娘的额头;
小黛拉乖巧地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他,于是康钰又哄她叫了自己一声,然后就抱着她、招呼着苏翘红一起去吃饭。
饭席边,小黛拉坐在康钰怀里、扒拉着餐桌吃饭,而一旁的苏翘红则是与康钰闲谈,顺势将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和哭水全都倾诉了出来;
她是个聪明女人,知晓哪些情节该怎么表演以及如何表演才能打动人心;
情到深处,她那双微有皱纹的杏目红彤彤的流出一些眼泪,无限悲戚地长叹道:
“到了今天……这上海算是彻底没我们母女立足的地方了……那姓汪的要我一个人受辱都不够,还要我带上女儿一起受人白眼……我年纪大了,总这些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等过些日子,我打算到香港去找个人嫁了……总不能让我女儿吃不饱饭、无家可归……”
说完,她便又抓起餐巾捂面抽泣。
听着她的哭诉,康钰一面给怀里的小黛拉喂蛋糕吃,一面说些不咸不淡的劝慰话语;
而听完一切后,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专心逗哄怀里的小丫头;
见他这般,苏翘红不由得有些紧张;就在她以为的计策没有起效、暗自失望时,只听男人忽然笑着问: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闻此,苏翘红立刻抬头看向康钰,而他怀里的小黛拉则是吃着蛋糕,懵懂疑惑地问: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康钰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诱哄着问:“所以说,黛黛想做我女儿吗?嗯?”
“想!”
小黛拉开心地大声应答,康钰也很是开心,他哄黛拉叫自己爸爸、Daddy,两人玩闹了好一阵后,康钰才扭头向苏翘红道:
“这里地方偏,待会儿你们坐我车子出去吧。”
闻此,女人喜出望外、破涕为笑: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小黛跟着我走路可要受大罪!”
“我们小囡这么嫩的脚、怎么能走那么难走的路,”
康钰怜惜地摸了摸小黛拉的那头乌黑的长卷发,眼中满是疼爱:“我们的小囡啊,以后要做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姑娘咯!”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高高举起、玩起了“坐飞机”的游戏;
小黛拉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于是一旁的苏翘红也露出了许久没有的畅快笑容。
晚上还有婚礼的庆祝派对,但是苏翘红已经无意参加,婚宴一结束,便抱着黛拉坐上了康钰的轿车离去。
婚宴与人群都在她身后逐渐消失不见,女人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道路良久,最终抱紧怀里的女儿,缓缓将吻落在了她的脸上……
黛拉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康钰以后才开始的,因为在遇到他之前,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快乐有关的记忆。
对于童年的记忆,她记得模模糊糊并不算十分清楚;
她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记得自己在青岛的一间小院里长大,由外公外婆抚养;其中外公和两个舅舅都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的妈妈不检点、败坏了家风;除此之外,她就只记得院子那棵粗壮的樱桃树。
她记得那棵樱桃树会开出如云朵般厚实的白花,白花凋谢后,便是满树如鲜血般殷红的樱桃果;
她时常爬上樱桃树,与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争抢那些红宝石般的果子,直到有一天她摘下一只坏果,咬开之后才发现那果子艳丽诱人的外表下,原来是腐烂的果肉和白花花的蠕虫。
她吓坏了,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发了好几天高烧,等一觉醒来后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火车上,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塞给她一捧糖,让她叫妈妈;
黛拉握着糖犹豫了几秒钟,小声喊了句妈妈;
那女人有些不耐烦,拍着她的背让她声音大一点;
看着她那微微皱起的、纤细的黑眉毛,黛拉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地里的蚯蚓,她有些害怕,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再次叫了声妈妈;
这次女人终于满意,于是便松了眉头、笑吟吟应下,然后自皮包里掏出一小面化妆镜,自顾自的哼歌照起了镜子……
当她用手指拂过鬓边的长卷发时,那几根鲜红色的长指甲让黛拉想起了那颗红艳艳的坏樱桃……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头看向车窗外,不肯再去看那女人。
从青岛到上海,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进母亲的那间狭小公寓里,黛拉像被笼子关住的鸟一样观望着外面的天空。
她穿上崭新的校服、被母亲送去学校,因为胆怯与陌生,始终没有结识任何朋友;
放学后,校车停在巷外,她独自走路回家,路上偶尔传来几个中年男人的谈笑声,说得都是“骚女人”、“混血的小杂交种”;
黛拉不懂什么是“骚女人”、“小杂种”,只是当那几个男人拿着糖哄她讲英语时,她厌恶他们脸上那充满恶意的戏谑笑容,选择无视走开。
她知道母亲在这片居住区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母亲每日早出晚归,巷里巷外不少人都撞见过她从不同的轿车上下来、与不同的男人牵手道别,甚至有时,她会匆匆留给黛拉一沓饭钱、然后整夜不回。
黛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过某个停电或打雷的夜晚,她只记得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长很长、长到她睡了好几觉醒来,天都一直是黑的。
她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偶尔间,母亲会在家里抽着烟、喝着酒痛哭,她不间断的咒骂不同的人名,最后咒骂着黛拉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拖累自己;
那时的黛拉不懂什么是拖累,只是躲进房间里,将头埋进被子里,将这当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打雷下雨的夜晚度过。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么一直平淡的在雨夜里过下去,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
“黛黛你要不要做我的干女儿呀?”
他笑眯眯地问自己,和气、温柔,像是充气城堡里那只高高立起的笑脸卡通猫……她曾经无比渴望进入那座充气城堡,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里面快乐的蹦来蹦去,但门票要三块钱,因此母亲从不肯让她去。
“什么是‘干女儿’?”
“就是黛黛管我叫爸爸,然后我给黛黛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
没有一丝犹豫的,她答应了;
而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告诉康钰,即使没有吃不完的蛋糕、戴不完的发夹,她也还是愿意叫他爸爸,因为她就是想要他做自己爸爸。
她就是想要他。
所有的记忆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明朗清晰,以至于她每个微小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婚宴上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和母亲便离开了那间偏远破旧的小公寓,住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公寓:那是最新建成的楼盘,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地带,坐落于苏州河边;每到夜晚,上海繁华的夜景尽数映在巨幅落地窗上,犹如万花筒。
离开旧屋时,她和母亲什么都没带,因为到了新家时,她们从头到脚都换上了新的。
黛拉换了新的学校,新学校比之前阔气一百倍,老师待她也比从前的温柔一百倍。
她不再乘校车上学,而是有专职的司机、开一台黑色保姆车送她上下学;
在新学校里,她结识了新朋友,同时也学会很多新东西,比如游泳、网球等等之类。
而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时常可以见到康钰;
他时常接她出去玩,带她在外滩坐船、去郊外爬山、去红房子吃炸猪排与罗宋汤、去锦江饭店吃会燃火的冰淇淋……最令人难忘的是,他带她去了日本在迪士尼足足玩够三天,回来的飞机上,她仍快乐得像在做梦。
和康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无比的幸福快乐,因此每次被他送回家之后,强烈的孤独感也会伴随着幸福而产生。
搬进新的公寓后,她的母亲仍然时常夜不归宿,只不过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多了保姆的陪伴。
对于这个母亲,黛拉将其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无论是她怒时朝自己砸杯子,还是喜时为自己豪掷数万添购新衣,她的内心都没有波澜。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以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似有似无的母女关系,直到不知道从何时起,母亲开始宣召许多人回家办沙龙、开派对,男女老少,热闹非凡,音乐声时常大到物业前来敲门提醒。
对于这一切,黛拉厌恶极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再与母亲继续待在一起,决心下次见到康钰时、就求他带自己走;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康钰就已未卜先知……康钰将她接到了新的住处,并告诉保姆,没有他与黛拉本人的同意,母亲绝不能来见她。
从这以后,黛拉不再经常见母亲,但却能更加频繁的见到康钰,甚至以前许多曾经由保姆负责的事情,也都由康钰接手,例如在试卷上签字、监督她每天喝掉牛奶等等琐事。
过着这样的日子,黛拉感到很幸福,可她的母亲似乎生来就是与她的快乐作对的,没过多长时间,她便闹了起来:她一个接一个向康钰打电话,要么哭诉思念女儿、要么控诉他拐走幼儿,一番折腾后,话题总会落到钱上……她要钱。
要么是哪家银行急需还一笔贷款,要么是要往哪哪里投资。
她要钱,康钰也从不拒绝;次数渐多后,数额也成倍增长,等数字到达一个足够大的额度时,康钰便会追问其原因,但是母亲不肯细说,于是康钰便不再应允。
被断了钱财之后,母亲便又开始闹;
起初康钰只是任她撒泼,直到有一天她竟守在黛拉的学校外,趁着放学时机、应要将她接走;
看着故作温柔、手持玩偶与巧克力的母亲,黛拉不肯跟她走,因为她知道母亲是要将她带走做“人质”;她绝不肯再和母亲一起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摇头拒绝,于是母亲便不顾保姆司机的阻拦、拽着她的胳膊要将其硬拉上自己的轿车;
一行人拉拉扯扯、又哭又叫,闹到学校门口的保安报警才得以了事。
除了胳膊上那恐怖的五根青紫手印,这件事给黛拉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像是小时候自樱桃树上摔下来的那次一样,她高烧了好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是一只恶鬼要将她拖进地狱里去;
她整夜都在哭,可无论是医生的针剂还是保姆的“招魂术”都没有效果,于是康钰留宿在了她的住处,将她整夜的抱在怀里安抚;
黛拉发着烧、紧紧地蜷缩在康钰怀里,她唯恐他离开,每次昏沉得要睡去时都立刻惊醒、要将他的手紧紧抓在掌心里。
康钰抱着她、亲着她、哄着她;
在他的怀里,黛拉的烧终于慢慢褪去,身体也渐渐恢复;
她不知道康钰最后是怎么处理母亲的,她只在某个睡意昏沉的夜晚隐约听到康钰与人打电话……
“……好、你去同她讲,那笔钱会分四次打给她……等她在伦敦落地后,最后一笔会自动汇入她的账户……”
“从今以后,她与黛黛没有半分关系,她如果再敢对黛黛动手,我不会再顾忌半点情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肃,严肃得有些可怕;
半梦半醒的黛拉打了个寒颤,于是康钰很快就挂断电话、用一张柔软的沙图什毛毯将她裹了起来。
病愈之后,黛拉又换了住处和学校;
新住处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隐秘洋房别墅,四周是低矮民宅,花园和房子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着,十分僻静。
搬去新家的当天,康钰坐在车上搂着她,笑着对她说:
“从今天起,我和黛黛就是真正的父女了……黛黛开心么?”
“开心!”
她激动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亲吻他的脸,大声叫着“爸爸”;
康钰连连答应,开心得将她抱在怀里亲个不停。
黛拉毫不费力的爱上了这个有康钰在的新家;
她拥有了用不完的蜡笔、画不完的绘本、看不完的故事书,还有个无数个与康钰共度的快乐日子。
虽然已经能够每天看见康钰,和他一起吃饭、散步、出去玩,但黛拉却依然不满足,她总是渴望和他更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最好能像那寄生在树木身上的藤蔓一样,与他无时无刻的待在一起。
在新家,康钰为她布置了世界上最漂亮的房间,但她不喜欢那里,她更想和康钰在一起。
为了实现这一心愿,她学会了撒谎;
在某个雷雨夜,她哭着敲开了隔壁康钰的房间,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外面在打雷……我怕……”
她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于是康钰心疼的吻了吻她的脑袋,将她抱进了自己的被褥里……
“不怕、不怕、黛黛不怕,有爸爸在呢……”
他打开床头的暖色夜灯,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里歌曲,哄她安心睡去;
黛拉闭着眼睛装作睡去,伏在他的胸膛上,静静闻嗅着他身上的肥皂香味、聆听他的心跳声;
此时她已经能毫无负担的撒谎。
尽管她厌恶她的母亲,但从某些角度上来说,她仍然继承了一部分来自她母亲的东西,比如不择手段的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于现在得到的一切,她心满意足,幸福无比;
而为了能够继续“得到”,她开始不断撒谎,在一个个没有下雨的夜晚,也钻进了康钰的怀抱里……
“我们小囡这么黏人可怎么得了。”
他搂着她靠在床头读故事书,读到一半便轻轻掐着她的脸颊肉无奈道:“你啊!简直就是成了精的年糕!一口吃不下、吞不掉,只能裹着牙齿舌头含着!”
“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黛拉将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固执而娇蛮;
康钰拿她没辙,只能装模作样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继续为她读那篇《驴皮公主》。
夜色渐深。
念完故事后,康钰搂着她闲侃起了她的生日……他说上海太无聊,这次要带她去欧洲玩,还说听别人讲比利时的巧克力不错,要带她去尝尝;
他们闲侃了许多,直到康钰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问:
“我们小囡生日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
黛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紧了他的腰,轻声回答说:
“我想要……”
“我想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
“……永远。” 第1章 夏末
八月末,三伏天已过,日头渐渐没那么毒辣,但酷暑余气余存,气温仍是闷热。
周末的下午,官太们聚在老地方打麻将……一家比邻着上海福利彩票中心的老牌子二星级酒店,是多年以来她们常聚的地点。
这里棋牌室、美发室、美容室、卡拉OK厅一应俱全,都是按她们的喜好布置,比去外头更方便舒心。
外头的太阳像只溏心的红鸡蛋般高挂着,但房间里却人人穿羊绒衫,连带着窗户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冷雾;
郭瑞平的妻子张太,领着林太、刘太、倪太等人稳坐牌桌,而郑秘书的夫人王太则拎着茶壶为张太添了茶水,笑道:
“真是好久不见慧姐了!自从郭书记调去北京之后,见你们一面啊、真是比登天还难!”
闻此,张太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她今年53岁,但头发修得整齐、染得乌黑,打扮得也很时髦,因此虽然与其丈夫同龄,却并不像他那样显年纪;
她个头生得瘦小,脸也是略长的瘦脸;早些年学计算机,做过大学教授,因此眉眼间很有些精明气质。
前几天她丈夫自上海升任去北京,她也随之一起赴任,只偶尔回到上海与这帮从前的老姐妹常聚;
面对王太的奉承,她手上摸牌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一股嗔意:
“侬不晓得我跟他在北京过得什么日子!那里可不如上海舒服!他们北京人不流行打‘敲麻’,我连个打牌的伙伴都找不到呢!”
“那你这次回来可得多住几天,”
林太笑吟吟的附和,“今天晚上我们去老正兴吃饭,我请客~”
“阿慧嘴上说着北京不好,但我瞧着你这次回来可比以前容光焕发。”
年纪最长的倪太一边理牌、一边细细打量着张太身上那件紫红色粗花呢夹克,眯着眼睛笑问:
“我看你这件‘jacket’很洋气啊,是‘Chanel’还是‘Givenchy’?”
“上次陪言书记老婆去香港买的高仿货啦!”
张太嗔了倪太一眼,笑起来时眼角平整没有皱纹,只是略有些僵硬,似乎是美容的后遗症:
“就我家老郭那点工资,光是琪琪在英国上学的学费就要占去一大半,哪还有余钱买‘夏奈尔’、‘纪冯希’,能买个高仿地摊穿穿样子就已经很不错啦!”
听到她的回答,几个太太纷纷笑了起来;
此时电视机里正好在播报两年前新上任的副书记到日本交流的新闻,刘太瞟了一眼电视,就调侃说:
“这位梁副书记人气很高呢!大家都说他行事作风和他的长相一样干净端正。”
闻此,一旁的林太便笑道:
“两个月前我在‘百盛’遇见梁太太一次,她在替她老公买西装……她真是厉害,硬从店员手里斩下4折的折扣价!”
“她那骑自行车上班的老公哪用的上西装!”
刘太咯咯笑得停不下来,而倪太则平平稳稳地摸一张牌,悠声道:“听人讲他和康钰的关系很好,如亲兄弟一般……如今做了上下属,更是‘亲上加亲’了。”
提起康钰这个名字,几个女人立刻不再笑了;
房间里回荡着麻将牌接触桌子的咚咚碰撞声,半晌后,一旁看牌的王太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好奇地轻声问:
“康太现在在做什么呀?还在美国陪女儿?”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在美国呢!”
张太一边思索着要打哪张牌,一边说:“她和康钰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没想到!……不过离婚啊,是最丢脸的事情!现在这样倒也保全了一分体面……她在美国好好和萍萍过日子也就是了!”
“听说康书记前几年又养了一个女儿,不知道康太和萍萍知道否……”
刘太压低了声音,很小声道。
“知道又能怎样!她们早就管不着他了。”
张太叹了口气,“为了这个新女儿的事,萍萍气得在美国结婚都没有通知她爸……不过其实也是可以理解康钰的;他就萍萍这一个孩子、结果孩子和亲妈都在美国生活……他这一个人在国内,身边可不得有个一子半女的照顾着,不然以后年纪大了可怎么办!”
“我倒是见过康书记的那个‘新女儿’,”
王太抿了口茶,笑吟吟道:“是个混血儿,长得很洋气很精致。”
听到这话,倪太冷笑一声,道:“她妈是‘拉三’,找了个外国佬生下个来路不明的欧亚种……也就爱派头的康钰愿意接这个手。”
说吧,她便抽出一张牌,咚得一声掷到了牌桌中央;
新入局的王太尚不明白倪太为何生气,而一旁的林太、刘太则心知肚明:倪太是汪家二公子汪从宁的表姐,而当年的“汪苏恋”轰动上海滩,可不令人印象深刻嘛!
官太太们的麻将桌上暗自风起云涌;
一张张牌咚咚地掷在桌上,而另一处的洋房花园里,身穿红色泳衣的少女,也噗通一声跳进了泳池里。
虽然已经是夏末秋初,但整座花园仍然热烈非凡:泳池边的爱神亭连接起了一道紫藤萝与青葡萄藤长廊,郁郁葱葱,花果相映;沿墙的一大圈都种满各色攀缘蔷薇,配着芍药绣球、山谷百合、丁香灌木,开得如油画似霞云;近书房的墙角处种着一大株樱桃树,一只精巧艳丽的红丝绒秋千就这样自树干垂下,于风中轻轻摇晃。
十多株树龄逾百年的参天樟树隔绝了市中心的闹市杂音,撑起了一方无比奢侈的僻静;
繁花似锦的花园映衬着那座欧式的白色洋房,整片天地鸟语花香,宛如童话仙境。
当梁昱辰拎着礼物走进花园时,只见蔚蓝色的泳池在夏末的阳光下闪着粼粼金光,穿着红色连体泳衣的少女如一尾灵动的红鲤般在水中欢快游弋;
他不自觉的扬起嘴角,于是逐步来到池边,含笑望着水里的那尾“小鱼”;
感受到他的存在,“小鱼”也应召游到他脚边;
她自水中探出那颗湿漉漉的黑色小脑袋,自下而上的仰望着岸边的男人,娇声道:
“把你的‘过路费’交出来!不然我可不允许你进我家门!”
听到这话,梁昱辰脸上笑意更甚,他站在泳池边低头望着女孩儿,答:
“你这‘山大王’拦路打劫怎么连武器都不带一件?也不怕被人反劫一遭?”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武器!”
女孩儿眉目流转、促狭一笑,下一秒便掬起一大捧水往岸上的男人泼去!
……她这招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用过多少次;
梁昱辰眼疾身快地躲开,随即大手一探、一把抓住那只细长的白胳膊,顷刻间将那尾狡黠的“小红鲤鱼”捞到了岸上来!
“你作弊!这不公平!”
“小鲤鱼”在他怀里挣扎不休,而梁昱辰则笑眯眯地在脸上亲了一口,奉上了他在日本购置的礼盒:
“喏!‘过路费’已交!山大王可息怒了!”
“……”
得了礼物,女孩儿立刻不再闹腾;
她拆开怀里那只印着“Mikimoto”的奶白色礼盒,只见里面是一条精致时髦的珍珠项链!
那一列月牙状的珍珠散发着柔柔白白的光,女孩儿唇边的笑意也漾成了月牙;
收到这件礼物,她满意地在梁昱辰脸上回吻了一下,然后将项链塞到他手里,道:
“帮我带上吧!‘山大王’允许你过关了!”
梁昱辰笑着帮她戴上项链,女孩儿就着一旁的泳池水面照了照,十分欢喜,于是就娇嗔问:
“你回来好几天,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为公事去出差回来的,要汇报、要总结,因此就耽搁了几天……怎么了?黛黛想我了么?”
搂着怀里的女孩儿,梁昱辰满眼都是足以溺死人的柔情蜜意;今年他已经45岁,但却依然眉目俊朗、风韵无限。
在这帮从政的男人里,他的外形条件是最最出众的:近190的大高个子,一张雍容贵气的脸,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十分风流倜傥。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养尊处优、贵气风流的男人,却偏偏有着最低调、最亲民的名声;在当上副书记前,他骑自行车上下班,因加班而时常错过饭点时,也总是在机关食堂要一碗简单的面疙瘩汤糊口了事,还因此得了个“面疙瘩汤书记”的外号。
他向来与康钰关系要好,两人时常往来,因此黛拉也与他十分亲密。
除了康钰外,他也是为数不多的、看着黛拉长大的人,黛拉很喜欢他,几乎把他当做第二个父亲。
面对他的反问,女孩儿哼了一声、像只小牛犊一样用额头顶了一下他的下巴,娇蛮道:
“才不想你!一点儿也不想!你如果不来见我,我一定会忘了你!”
“嘴硬的小囡!”
梁昱辰轻轻拧了一下她的屁股,笑着用额头顶了回去;
俩人嬉笑打闹成一团,好一会儿之后才一前一后的往别墅里走去。
黛拉光着脚走在梁昱辰身前;
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是身体发育得极好;她穿着红色的连体泳衣,显露出平薄的肩背、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圆硕的臀,以及两条雪白结实的长腿,整个人犹如一颗早熟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气。
望着她的背影,一直以叔伯自居的梁昱辰,忽觉心中一阵酥痒:原来她已经这么大了。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妙龄少女。
但短暂的一阵摇曳后,他立刻收紧了心神,并为刚才生出的那一丝旖念而感到羞愧……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怎么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就在他出神之际,女孩儿已经领他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门没有关,于是女孩儿扣了扣门扉,道:
“梁叔叔来了!”
“哦,让他进来吧。”
书房里的人应了一声,随即响起书本关合、椅子拖动的声音;
在梁昱辰走进去之前,女孩儿已经光着脚跳进了里面那人的怀抱……
“我说你怎么不出来陪我游泳,原来是在等他来啊!”
她嬉笑着用湿漉漉的脑袋去蹭那人的脖颈,而那人则摸了一把她冰凉赤裸的脚丫,皱眉嗔怪道:
“我不知道同你讲过多少次要穿鞋子!讲来讲去你就是不听!等到天气冷了,你又要喊膝盖痛!”
说着,他便熟练从书房角落里摸出一双拖鞋为她穿上。
“我只是忘了而已!你不要这么凶我嘛!”
女孩儿翘着嘴巴,可怜巴巴的依偎在那人肩上;
那人无奈叹气,只得扭头向梁昱辰道:
“快坐吧!在我这里就不要见外了!”
梁昱辰笑着坐下,而康钰则将“缠”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儿放下来,顺势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去泡壶茶来,黛黛。要瓜片茶。”
……这是他们要谈正事的信号;
于是黛拉听话的点点头,带上书房大门离去。
书房大门关上后,康钰在梁昱辰对面坐下,一边向他散烟,一边笑问:
“日本之行怎么样?一切可还顺利?”
…… 第2章 嘉兴才子
天下才子,半出江南;江南才子,嘉兴为甚。
提起康钰,别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嘉兴才子”,
不同于其他“生于上海、长于上海、学于上海、服务于上海”的官员,今年48岁的康钰祖籍浙江嘉善,毕业于××大学,学的是电机制造专业;他从小身体不大好,大学期间因肺结核休学数次,但人很聪明,学习亦很用功,因此最终还是顺利毕了业。
毕业后,他来到上海机器厂工作,从最底层的车间工人、一路做至技术员、厂长秘书、副主任、副厂长,乃至是机械制造公司副经理。
在做经理期间,他得到了去往日本公派留学、学习机械制造的机会,于是他日夜苦修日语,以至于眼睛度数暴涨,成了个眼镜不得离身的高度近视。
从日本回来后,他升任机电局局长,次年出任秘书长,短短数年后,就已升至书记。
他官路畅通无阻,除去天时地利人和外,与他那细致稳妥的作风也息息相关……他在上海的这几十年,没有闹出一件非议、没有做出半点不得人心之事。
在人们眼里,他是最和善务实之人,不讲派头、不拿腔调,矜矜业业,十分亲民。
而许是因为与父母兄弟关系一般,在上海遇见梁昱辰后,他颇为照顾这个仪表堂堂、进退有方的“小弟”;
与他年少多病的经历相比,梁昱辰从前的经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祖籍浙江宁波,家中良田百亩,正经的书香门第;梁父年轻时在上海读书,后赴美留学,学成回国便带回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X光学技术。
靠着学来的本事,梁父一举购入上海南京西路百平公寓,在那个连电灯都未完全普及的年代,他家厨房就已经用上西门子电冰箱,是当时上海最时髦、阔气的人家。
梁昱辰的童年就在这样富贵堂皇的环境里长大,从小学英文、学钢琴,如若不是后来世事变迁,他大约会是最地道的沪上贵公子,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但后来的事,大家皆已知晓;
梁父被打上标签,位于南京西路的豪宅公寓被没收,一家数口人不得不搬进蛋糕厂车间的两间陋室生活;
至此,梁昱辰安稳富贵的童年生活结束,但好在他并没有因此而颓废丧志,而是在十六岁时,考入一所偏远的部队学校,试图用这种方式为家族洗脱颜色;
在部队的艰苦生活令这个“富贵公子”脱胎换骨,同时也结下了许多友谊,在部队中他表现良好,组织也向他表达了收他入D的意愿;
梁昱辰对此很是激动,可就在组织前去他家中调查时,却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他的父亲被打上了“美国特务”标签,他入D无望了。
入D无望后,梁昱辰变得消沉。
因此在毕业分配时,在“美国特务”家庭成分与落后学生的双重烙印下,他被变相发配去川西的爆破连做建设工程兵。
从那以后,他与所有同学断绝联系了,将自己所有信件书籍付之一炬,乃至以后都对这段经历绝口不提。
在山沟里,他足足呆了五年,而五年后,社会上的动荡都已结束,一切都迎来了新的改变。
父亲被平反后,梁昱辰退伍回到了上海,进入了机器厂的锻工车间,当上了一名普通的工人,不久后便迎娶了青梅竹马的妻子,与她生下了儿子。
当年好几年机器厂工人、因噪音而损坏了一只耳朵的梁昱辰终于进入了政府工作,随后便副局长、区长、秘书;
在这期间他结识了康钰,俩人性格相投,很好便交际起来,而这一交际便就是几十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分;
康钰欣赏梁昱辰的才干,有意扶持,只是除了外力,许多事情仍需他自己一步步走踏实,如今他刚升任副书记,有些事情他还没个把握,因此便特地登门请教。
俩人就着一壶茶在书房谈到了傍晚天黑的时候,等结束后,康钰便留梁昱辰吃晚饭,梁昱辰推说今晚家中有事、不便留下,于是康钰也不再挽留,让黛拉送其出门。
经过白天暑气的蒸腾,傍晚的花园里充斥着一股近乎辛辣的、浓郁的花草树木馨香;
黛拉穿着一条轻轻渺渺的苹果绿色纱裙,与梁昱辰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她对他的告辞颇有不满,于是便嗔问:
“你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连一顿晚饭都不肯留下来吃。”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幽怨,梁昱辰便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解释说:“我侄女茜茜要去香港上大学了,今晚家里给她办践行宴,所以才不能留下来陪你。”
“难怪。原来是有了亲侄女,就不要我这个‘干侄女’!”
女孩儿阴阳怪气,同时又透着一股失落;
望着她这副赌气的娇俏样子,梁昱辰心里发痒,于是就将她搂在怀里、亲着她的额头哄道:
“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心肝’!不要谁都不能不要你的!……好了好了、不要闹脾气……我听你爸爸说,你已经决定留在上海上大学?是真的么?”
“是的,我已经决定好了。”
黛拉乖乖巧巧地伏在年长男人高大宽阔的怀抱里,柔声说:
“我不想离开我爸爸,我一走他就什么都乱了套……要是我真去了意大利,他一个人在家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呢!”
闻此,梁昱辰无奈的笑了:
“这世界上也就你会担心这种事!”
“你不是他子女,你自然不会担心咯!”
黛拉不满他的态度,皱眉推了他一下:“我如果不在他身边,他没人管了,就没日没夜的加班、抽烟,迟早把身体搞坏……还有啊!他每日的衬衣、领带、鞋子,甚至连梳头的发胶都是我来打理;没有我在,他洗完澡连眼镜都找不到在哪里!”
“嗯~那他确实非你不可。”
梁昱辰不反驳,只是笑着应承;他没有向这个小丫头解释康钰在外是何等人物,只是感慨有个这样贴心的女儿,康钰着实好运。
边走边聊间,两人就已经来到后门处;
黛拉与梁昱辰拥抱道别,同时不忘在他脸上留下一吻,嘱咐说:
“明天晚上爸爸要在紫竹山庄办我的‘升学宴’,你一定要记得来!”
“放心吧,不会忘记的。”
梁昱辰溺爱地摸了摸她的下巴,回吻了她的脸颊;
两人道别后,黛拉回到了家中,而康钰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她开饭……
“你和昱辰又在讲什么悄悄话?这么半天才回来。”
闻此,女孩儿得意地笑了。她一屁股坐进年长男人怀里,依偎在他的肩头,娇声问:
“你吃醋了对不对?连这种事都要过问!”
“……”
怀里的女孩儿娇慵得像条没骨头的蛇;
康钰搂着她,又爱又恨,于是便托起她那张美艳的小脸,在她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愤愤”道:
“你这小囡真是磨人精!我不问,你怪我不关心你;我问了,你又嫌我话多!”
见他这么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黛拉咯咯得笑出了声;她将脸依偎在康钰掌心里磨蹭,甜蜜笑着说:
“我哪里有嫌你话多嘛!我就和梁叔叔说了一下明天晚上吃饭的事情而已,是你让我和他讲的呀!”
“……”
掌心里依偎着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像是捧着一朵怒放的玫瑰花;
康钰出神的望着怀里的女孩儿,恍惚间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十年,自己已经收养她整整十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仿佛只是眨眼的瞬息间;不知不觉的,当年那个娇小安静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
她没有继承她母亲那样高挑的模特身材,但170的个子在一帮南方少女里仍然显得很出挑;
从小到大,她都有着一张美丽的混血儿脸庞:如猫咪般小巧的一张短脸,浓密的眉毛、大大的琥珀色眼睛、丰满如樱桃的嘴唇全部都挤在这张小脸上,鼻子和下巴也都生得尖翘而精巧,整个人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美得不似现实里的真人。
当她不笑时,这张美艳而不可方物的脸便显得高傲疏离;可一旦笑起来,她便眉眼弯弯,脸上那两块饱满的苹果肌也跟着高高凸起,整个人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烂漫,使人十分心软。
这么多年来,康钰几乎将自己工作外的所有注意力都交付在了她的身上:他全身心的关爱她、疼爱她、照顾她,唯恐她有半点不好。
好在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她逐渐长成一个极好的女孩子,他为此感到骄傲,同时也有几分失意……她的年轻美丽如一面镜子般照射出了他日渐老去的模样。
她风华正茂,而他却已经桑榆末景;
想到这里,康钰不禁略感失意;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黛拉便收敛了笑,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问:
“怎么了?你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没什么,”
康钰笑了笑,怅然地叹了口气,“只是在想若干年以后,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抱得动你……我老了,可我的黛黛还这么年轻呢。”
他怜爱地伸手抚摸女孩儿的脸庞,而黛拉则是一把捧住他的脸,将脸紧紧与他贴在一起,固执的大声道:
“你才不老!你不许说你自己老!你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黛黛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康钰心中十分感动,一下下地抚着女孩儿的背温声安慰。
平心而论,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他确实不显老也不难看:他是天生的娃娃脸,年轻因体弱多病而十分瘦弱,显得十分犟气;年纪大了之后,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人壮实了一些,脸上多了些肉,看起来端正阔气,戴上眼镜后更是多了些成熟儒雅的韵味。
而且他并没有如同龄人那般遭遇脱发、身材发福的尴尬事情,他那头黑发如年轻时一样茂密,打上发胶梳成背头、再配上一身西装,便完全是一副身居高位的“儒官”气质,在群众之中,颇受妇女欢迎,甚至还因此得了个妇女之友的外号。
在黛拉的安慰下,康钰很快就放下了那点儿忧虑与惆怅,两人亲亲热热的吃完了晚饭,然后一起去看了新上映的外国电影,等到了十点多钟时,便准备洗澡上床睡觉。
洗完澡后,康钰穿着睡衣来到床边坐下,而此时黛拉正穿着一条薄薄的粉色缎子睡裙、趴在床上翻看XX大学的新生入学指南。
康钰瞟了一眼女孩儿那在绸缎睡裙下凹凸起伏的腰臀曲线,然后便一边将被子搭在她身上、一边在床上躺下,问:
“你真打定主意要去XX念国政系?我记得你对政治专业是从来不感兴趣的。”
“因为我不想再在你谈事情的时候、被赶去泡茶了!”
黛拉合上新生入学指南,随手将其丢在床头柜上;然后便熟练的钻进康钰怀里,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前:
“虽然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一想到和你有更多共同话题,就莫名很想学了!”
“凡事不要勉强自己,”
康钰搂着她,怜爱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只希望你每天快快乐乐的,至于其他什么的都不要紧。”
“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快乐!”
黛拉笑着亲吻了年长男人的脖颈,闭着眼睛、无限亲密的依偎在他怀里。
如今他的怀抱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将她完全包裹起来,但她蜷缩着的动作,却还是像极了当初那个娇小可怜的小姑娘;
抱着她,康钰十分感慨,他满心怜爱同时又带着几分无奈,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嗔道:
“哪有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和爸爸睡一起……我的黛黛不知羞哟~”
“我就是不知羞!就是要和你睡一起!”
黛拉在他睡衣领口里露出来的那块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并理直气壮地嘟囔说:
“我不仅现在要和你睡一起!以后还要和你睡一起、一辈子都和你睡一起!一辈子都缠着你不放!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闻此,康钰无奈地低笑;
他轻轻揪着女孩儿的耳朵,宠溺地骂了句“磨人精”,随后便关掉灯,搂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此时的他尚没料到女孩儿一语成谶、他们真就如此纠缠了一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3章 升学宴
黛拉的卧室与康钰的紧挨在一起,但自从搬进这里后,黛拉就很少住在自己的卧室。
她从小是与康钰分不开的:吃饭要和他一起、睡觉要和他一起,就连走路时也要紧紧牵着他的手,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们死死连在一起。
她不肯独立,即使已经长大成人,也还是将自己赖在康钰怀里;
她没有私人空间,固执地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康钰房间里;
她的漱口杯挨着康钰的漱口杯,她的毛巾叠在康钰的毛巾上,就连衣物也要和他的衣物挤在一个衣帽间里。
这是一种病态的依赖,也是一种强势的入侵,而康钰娇惯着她,允许了她的依赖与入侵。
高考结束后,她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了上海本地的XX大学,开心不已的康钰决定今天晚上请客吃饭、以做庆祝。
虽然出席的只有少数几位极熟悉的人,但黛拉依然为此精心装扮。
衣帽间里,她浑身赤裸的站着,伸手细细抚过那些衣物……五颜六色的连衣裙被故意夹杂在男人暗色的西装衬衣之间,仿佛两层皮肤一样紧贴在一起。
少女完美无瑕的裸体被映射在墙角的穿衣镜里:丰满如蜜桃般的乳房、乳尖上绽着细嫩的淡粉色花晕;纤细的腰肢连接着那两瓣肥嫩的臀肉,丰腴的大腿流畅的倾泻而下,小腿修长而结实……她自两件黑西装之间挑出一条红色的吊带真丝连衣裙,转过身时,小腹处微有肚腩,两腿的阴丘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像小鸟雏绒般的黑色细毛。
黛拉穿上这条红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细细欣赏,裙子的腰和臀部比之前更合身,但胸前却依然不够丰满、不能将其撑起一个令人眼馋的弧度。
……这是她在四年前就早早买下的心爱衣裙,她经常将其拿出来试穿,无比渴望有一天能够妥帖合身的穿上它。
她希望自己能够早点长大,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无比性感、美丽的女人。
望着镜子里那略显空旷的胸口处,黛拉感到十分遗憾:尽管在同年龄的朋友里,她的胸脯已经是发育得最好最大的,可距离她的理想,仍有一段距离。
没有办法,她只得像以前一样依依不舍的将这条裙子脱下;
套上内衣后,黛拉最终选了一件田园风的白色印花连衣裙换上;
裙子是白色细棉麻的布料,印着红樱桃碎花,领口和裙摆上镶嵌细蕾丝花边和红色小蝴蝶结,一切尽显天真烂漫、温软无害;
她反过手去想要拉上背后的拉链,但在思索片刻后,便放下手、离开衣帽间,朝着一楼客厅走去;
来到客厅时,康钰正在和别人通电话;
见她走来,康钰便一边挂掉电话、一边笑着朝她招手……
“选了这么久的衣服,怎么还是穿这条旧裙子?”
康钰坐在沙发里笑看着她,像哄小孩似的握着她的手捏捏晃晃。
“因为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嘛!所以干脆不如穿这条旧的!”
黛拉故作委屈的瘪嘴,而康钰把这当了真,当即满脸愧疚地道:“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这样!我明天休息一天,专门去陪你买新衣服,怎么样?正好你也要上大学了,该添置些新东西了。”
“这还差不多~”
女孩儿傲娇地一扬下巴,然后转过身去道:“帮我拉拉链吧!”
“……”
女孩儿那片雪白的脊背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暴露在眼前,连带着那道粉色的内衣搭扣也变得十分刺眼。
望着那抹雪白的背,康钰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仍做寻常状的起身帮她拉链;
拉链自腰臀处起直达肩颈处。作为一个成年的、正常男人,康钰的视线无法不在女孩儿的身体上停留……
他看见了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日渐发育成熟的身体曲线,甚至是她腰臀处的那抹淡粉色的内裤……那是好几年前他为她买的,粉色卡通草莓的款式;也许是她人长大了、内裤尺码小了,腰缘处陷入肉里,勒出一圈诱人的丰腴软肉,使人浮想联翩。
男性的本能欲望让康钰感到燥热,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转而变成了内疚:他太忙了,忙到没空去管顾这个女儿的生活起居,甚至连她的衣物都来不及添置。
拉好拉链,康钰亲了亲女孩儿的耳朵,搂着她柔声说:
“等下半年不忙了,我就带你去海南住些日子……你最喜欢海边了……”
“去哪儿都可以,我只想让你好好陪着我。”
黛拉搂着他的脖颈,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像只乖巧温顺的小猫;
每当这时,康钰总是心软得厉害,恨不得将这个女孩儿团吧团吧揉成一团、狠狠揣进怀里窝着哄着;
于是他在女孩儿脸上亲了又亲,温声道:“我们走吧,你郭伯伯他们都已经到了。”
“嗯。”
“……”
两人牵着手,十指紧扣的坐上了轿车;
他们所去往的地点名为紫竹山庄,听起来像是乡野农庄,但其实是位于上海市中心的一座隐秘会所。
这会所由一座始建于民国时期的庭院改造而成,不挂招牌,也并不起眼,平日里也不对普通外客开放,因此环境格外清幽雅致。
车子开进去,宾客步行至包厢;
一路上假山奇石、树影婆娑,空气里满是无花果的清香与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当康钰带着黛拉抵达包厢时,只见郭瑞平和他妻子张玉慧都已经入座;
康钰与郭瑞平是同窗好友,也是共事十几年的同事,俩人半生挚交,关系极为亲密;
如今难得的再碰面,自是一番久别重逢的喜悦激动;
康钰与郭瑞平唠叨叙旧,而张玉慧抱着黛拉亲热的直喊“小心肝”、“宝贝囡囡”,并笑着对康钰说:
“我和老郭去北京的时候她才刚上高中;那个时候看着还是一个小姑娘,谁知道这一眨眼间竟然就长这么大了!”
“女大十八变,我有时候也觉得这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康钰笑着附和,而一旁的郭瑞平则是关心地问:
“黛黛今年高考成绩怎么样?”
“勉强过关。靠她自己的本事考上了x大。”
说这话时,康钰脸上扬起了止不住的骄傲笑容;他一边坐下,一边故作谦虚地说:“我本来还担心她考不上国内的、要把她往国外送,结果没想到还真被她给考上了……这下也好,离家又近,免得我成天担心!”
“我早说过这小囡很聪明的啦!”
张玉慧亲昵地拍着黛拉的胳膊,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好似是她亲女儿有了这般出息似的;
听到康钰的话,家里一双儿女皆在国外留学的郭瑞平难免艳羡,于是就感慨说:
“还是你会教孩子,我家那两个如木头脑袋一般,怎么教都不开窍……话说黛黛报了哪个专业?”
“她自己报了国政。”
“国际政治啊?”
郭瑞平先是惊讶,而后便冲黛拉笑着调侃说:“你这小囡倒蛮叫人惊喜!怎么?你以后也想去接你爸爸的位子?”
闻此,黛拉撇撇嘴,一脸嫌弃地道:“他那个位子那么辛苦我才不要接呢!我只是觉得国际政治也很有意思,所以才想学学看!”
这话一出,几人都被逗笑;
就在他们谈笑间,梁昱辰与余凤琴、赵易夫妇也终于来到了包厢;
打扮时髦周正的余赵夫妇二人、一见到在座的几位便立刻殷勤打招呼;一番来往寒暄后,长相英俊潇洒的赵奇立刻笑道: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大喜日子,我特地带了几瓶好酒过来!待会儿郭委员、康书记和梁副书记可得好好喝一杯!”
“你个小年轻倒蛮会讨好人,”
张玉慧笑吟吟地打趣:“他们这个家伙,长年个香烟老酒全让你给包脱唻……难怪一见到你,就满脸欢喜。”
“张姐说得哪里话!几位能赏脸喝我的酒是本人的荣幸呢!”
赵奇满脸都是恭顺的笑;
而他的妻子余凤琴则坐在张玉慧身边,笑着附和说:
“慧姐别管他们这些男人了!今晚让他们喝去吧!明天啊我们女人也找找乐子去……听说浦东新开了一家美容院,效果很不错,明天我们一起去试试?”
“……”
余凤琴这对夫妇的到来,让这顿饭变成了他们名利交际场;
对此黛拉非常不满,于是便一屁股坐在梁昱辰与康钰中间,阴阳怪气道:
“所以今天这顿饭,到底是我的庆功宴、还是你们大人的品酒大会?早知道这样,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出来了。”
听她这么说,明白她受了冷落的康钰便搂着她的肩膀哄说:
“今天自然是你的庆功宴。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最‘大’的就是你!”
“是啊!我们的小黛啊,就是今天唯一的主角!”
余凤琴是何等精明;还不等别人开口,她便从那只随身的黑色鳄鱼皮铂金包里拿出一只黑色绒盒,双手捧至黛拉面前,笑着解释说:
“去年啊小黛说我戴的那只蜻蜓胸针好看,可惜那个设计师只做了一只,店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上半年啊,我亲自去了趟缅甸,找到一块还不错的料子,托设计师又做了一只蜻蜓胸针……”
说着,她便打开了那只绒盒,只见黑漆漆的天鹅绒布料上,静静“栖息”着一只巴掌大的、通体碧绿、流光溢彩的翡翠蜻蜓;
由碎钻镶嵌而成的脉络,在蜻蜓翅膀上闪着迷离耀眼的光芒;
即使不知道具体价格,黛拉也知道这绝对价值不菲,于是便下意识地拒绝:
“这太贵重了,我没有场合戴这种珠宝……”
“哪里贵重!”
余凤琴按着她的肩膀,嗔怪道:“就是怕你觉得贵重不肯收,所以专门找了块成色差不多的次货做……你尽管放心戴!就是摔碎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权当是我这个做阿姨的一点心意!”
“……”
话说到这个份上,黛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康钰;
康钰含笑望着她,就笑着说:“既然是你余阿姨的一点心意,那你就收下吧。”
“……谢谢余阿姨。”
收下礼物,刚才的那点儿不愉快气氛也随之散去;
看着处理完“危机”、翩然坐回座位的余凤琴,不知道怎的,黛拉居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们身上有着某种完全一致的东西,辛辣而锋利,藏在她们看似亲切热络的笑容里。
黛拉第一次见余凤琴夫妇时,他们还没有成为首富,只是围着康钰乞食讨好的众多人之一……他们那时甚至都没有资格见到康钰,靠着与梁昱辰交好的关系,才得以与其见一面。
一九九二年,当黛拉的母亲苏翘红成为LV进入中国后的首个模特时,上海黄浦区的黄河路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条以餐饮闻名的长街,也就是在这一年,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自香港携带大量现金“杀”至黄河路,一口气买下五层建筑,开了一家名为云潮荟的粤菜酒楼,而这个女人正是余凤琴。
酒楼开业之时,整个黄河路为之轰动,余凤琴的两位“干爹”,也分别自新加坡与泰国赶来,特地为其捧场;此后云潮荟生意兴隆,门口常常停满各类豪车,其中那台红色法拉利更是头等醒目,而它则是归余凤琴所有。
在别人眼里,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自然要配个更强势的男人,似乎非得是这样才能显得势均力敌;
但余凤琴的丈夫却令人意外,因为他既不是什么沪上阔佬、也不是什么港派大哥,而是一个长相白净、风格时髦的年轻男人,他名叫赵奇,相传两人是在香港相识结婚的。
他们夫妻俩合伙经营范围云潮荟,两人皆是长袖善舞、交际广泛,三教九流之人到了店内,都会受到热情招待;
除此之外,他们在上海西郊的别墅也颇有名气,每星期都要举办热闹的“派对”,凡是有钱有势之人,皆会齐聚一堂,寻欢作乐。
如果一直这般下去,他们只会大约只会是上海千千万万个“富豪”里最平常的一份子;可在结识梁昱辰之后,这一切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黛拉至今仍不清楚这对夫妇是如何收获康钰的赏识的,她只知道在他们攀上康钰的第二年,他们便成了所谓的首富;
在外他们风光无限,但在康钰面前,他们却如仆人般谦卑,甚至对黛拉都殷勤得不得了;
从小到大,黛拉在这位“余阿姨”手里收到过许多礼物,无论是只有国外才发行的限量款芭比娃娃,还是未上市的最新款滑轮鞋,她都能为她弄到手。
黛拉对这个女人既有喜欢,也有一种微妙的厌恶;她说不出来具体原因,只是在长大后愈发讨厌她那过度殷切、显得虚伪的笑容。
她无法对康钰诉说这种微妙的心情,只能默默旁观忍耐。
在余凤琴夫妇的操持下,今晚这顿小小的晚宴始终保持着热热闹闹的状态;
赵奇带来了几个男人最喜欢的名贵红酒,配着美酒佳肴,康钰等人很快就打开了共同的话匣子,聊得十分热烈;
黛拉听不懂他们口中的投资、招商、贷款、城建,她只关心梁昱辰和康钰有没有喝多、有没有胃痛;
几人聚餐到半夜时才各自散去,当黛拉将醉酒的康钰小心翼翼的扶到车上时,一身红酒味的梁昱辰忽然自背后一把抱住她,亲着她的耳朵醉笑道:
“你能留在上海我很开心……恭喜我的黛黛要做‘大学生’了!”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朵上,黛拉觉得身体一阵酥痒,于是便面红耳赤的推开了身后的男人:
“你少在这里献殷勤了!都怪你今晚把那两个人带过来、害我爸爸喝了这么多酒……这笔账!我下次再找你算!”
说着,她便要钻进车子里离开;
而梁昱辰则不甘心地拉住她,依依不舍的捧着她的脸亲了几下:
“你别怪我……他们是你爸爸邀请下过来的……你啊、总是喜欢冤枉我,和我闹脾气……明明我爱你、是同你爸爸一样多的……”
他醉醺醺的说着,话语颠三倒四;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被酒精熏得发红,在细黑框的眼镜后闪着亮晶晶的光,犹如爱情电影里的深情男主角。
听到他这醉话,黛拉心脏跳得愈发地快;她不知道自己是激动还是羞耻,只知道自己不敢再直视梁昱辰的眼睛;
手足无措之余,她只得扶住他、将他也塞进另一台车子里……
“你也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 第4章 畸欲
自从被康钰收养之后,康钰就成了黛拉生活的中心;她关心他、照顾他,像个体贴的女儿,像个严厉的妻子。
乘车回到家里,她一边扶着康钰上楼、一边嘱咐佣人去冲蜂蜜柠檬水;
她将醉酒的男人扶到床上躺下,然后用被薄荷精油浸泡过的毛巾为他擦脸,心疼地唠叨说:
“都叫你少喝一点,结果你还是喝这么多……这次还是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下次我不在你身边,看谁还会像我这样照顾你!……”
“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尽管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但听到她的话后,康钰还是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口,笑得一脸灿烂:“你不在我身边还能去哪里……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不在我这里还能去哪里……”
“……你就会来这套!”
黛拉嘴上抱怨,但心里却很是开心;她一边将手放在康钰胸口处感受他的心跳,一边轻轻地替他擦脸;
没一会儿功夫,男人就在她温柔的照顾下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看着熟睡过去的康钰,黛拉便轻轻抽开手,动作轻缓地替他摘眼镜、脱衣服,准备为他简单擦洗一下身体,好让其睡得舒服一点;
她一颗颗的解开他胸前的衬衣扣子,而那具成熟壮实的男性身体就这样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一具普通的、真实的男性肉体,像家常小菜一样鲜活而触手可及,并不是电影或杂志上的选美先生那样肌肉满满、宛如米其林三星法餐般精致的模样;
令人奇怪的是,看见裸体的大卫雕塑时和美国电视剧里俊帅金发裸男的裸体时,黛拉都不曾脸红心跳,只是普通的欣赏与赞叹;
可现在,当她看到康钰的裸体时,她觉得自己脸上又烫又热,连手都在止不住的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一个男人的裸体。
不是学校游泳课上那些白嫩瘦削如白斩鸡般的男孩子,而是一个进入社会多年、掌握许多权力的成熟男性。
黛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拿着毛巾轻缓地为其擦拭,每当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赤裸温热的皮肤时,她都恍若触电般的微微震颤。
毛巾拭过他的脖颈、胸膛、腹部,最终停留在他的腰间;
黛拉的目光幽幽地停留在男人的下体处,只见他双腿间的黑色西裤微微隆起,鼓着一个令人遐想的暧昧弧度。
她沉默良久,犹豫不决;
最终她看了看闭眸沉睡的康钰,做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解开了他的裤腰,将他的西裤和内裤一起脱了下来……
男人全身赤裸的躺在床上,整具身体变成了女孩儿探究的“游乐场”。
黛拉用毛巾为康钰细细擦拭双腿间的巨物,同时也在近距离仔细观察那个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
实物看起来比电影里更加“触目惊心”;又粗又肥的一大根,像只大红薯,又像只大红蘑菇;茎身上不仅缠满了像蚯蚓一样紫青色的经络,根茎处还堆着一大丛黑漆漆的“松丝”,而当黛拉用毛巾沿着根茎处与阴毛缓慢擦拭时,她没有错过那两团沉甸甸的黑色囊袋……它们又大又沉,以至于让她疑惑他平时是怎么把它们塞进内裤和裤子里的。
就在黛拉用毛巾细细擦拭着,这根“肥蘑菇”忽然像是“活”过来了似的、轻轻颤了一下;
黛拉被吓了一跳,同时也感到新奇;
她瞟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康钰,心生玩意,于是就故技重施、又用毛巾轻轻擦了一把那光滑硕大的蘑菇头,果然见其又“跳”了一下;
这个奇妙的发现让女孩儿忍不住窃笑了起来;
回想起某些西方爱情电影里的某些激情时刻,她心中生出了一股浪漫的旖念,于是便学着女主角的模样,娇娇柔柔地依偎在康钰赤裸的怀抱里,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阴茎……
在男女接触的方面,康钰从小就管黛拉管得极严;她上下学皆有专职的司机保姆,在学校里也鲜少和男孩接触,因此男女感情方面,几乎只在电影书籍里涉略过。
她天生早慧,却又被康钰视作温室里的婴儿、保护得密不透风;
太过安逸稳妥的生活反而催发了她的叛逆;比起那些健康的、安全的东西,她反而更喜欢病态的、危险的;
例如比起从阿拉斯加空运过来的帝王蟹,她更偏爱有中毒风险的河豚生脍;比起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她更喜欢艾米丽勃朗特的《呼啸山庄》。
她痴迷于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蛇结》里的病态而窒息的爱,痴迷于纪德《窄门》中克制而压抑的爱;
她痴迷于这些被文字伪装矫饰的病态东西,因为她得到的爱太多太满,以至于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迷恋危险与禁忌。
而康钰,这个保护她、创造了她的人,则成了她病态迷恋的一份子;
他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迷恋对象;
此时此刻,她天真的将他幻想为自己的爱人和情人,依偎在他怀里,学着成熟女人的样子挑逗玩弄他的性器;
她用毛巾裹住了康钰的阴茎。隔着一层毛巾布料,她在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认知让黛拉感到浑身燥热,腿心的私密处也开始发湿发痒……这是她两年前就已经犯的“毛病”,她不敢和任何人说,只能自己悄悄抚慰。
身体里的异样渴望让黛拉非常难受,她一手抚摸男人的阴茎,一手将手伸进裙底、隔着内裤摩挲自己的私密处,同时忍不住委屈地亲了亲熟睡中的康钰: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这个“爸爸”能帮帮她!
救救她!
让她不要再这么难受!
这是他喝醉了、睡着了,对现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黛拉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咬着嘴唇、幽怨地自我抚慰,试图缓解身体深处的痒意……
手指的力度逐渐加重,内裤也渐渐变得湿润;
黛拉伏在康钰的胸膛上像只小猫一样细细呻吟,尽情享受着与他肌肤相贴的亲密感;
她在脑海里幻想着康钰在抚摸自己、像儿时一样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幻想他用力的揉捏自己的胸部、屁股、阴户,幻想他像平时一样以父亲长辈的身份叫她“小囡”、“黛黛”……她幻想他以父亲的身份惩罚她、爱护她,亲吻她的嘴唇或泪水……
这些幻想是她内心深处最阴暗、最羞耻、最可怕的秘密,同时也是她不可言说的欲望快感;
就在黛拉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时,熟睡中的康钰忽然皱着眉头“唔”了一声,同时他腿心那根被毛巾包裹着的阴茎也随之剧烈跳动了一下,一大股乳白色的精液就就这样流进了女孩儿的掌心里……
黛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急忙自康钰怀里起身、想要撒谎解释自己的所做所为,但好在男人只是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并没有做出睁眼醒来的反应。
“……”
看着继续熟睡的男人,惊魂未定的黛拉终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受惊的心脏仍在胸腔里噗通噗通的猛跳,她不敢再继续“玩闹”,于是便草草收拾了一下、迅速为康钰套上了睡衣。
这一夜,黛拉睡得不太安稳;
她躺在康钰身边患得患失,内心满是恐惧与迷茫:她觉得自己生病了。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像康钰表达自己的“病处”,更害怕他发现自己生了这么羞耻的“病”……全世界哪有女儿会对父亲做出像她这样的事,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惴惴不安至凌晨时分,黛拉才昏沉睡去;等到她睁开眼睛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当她洗漱完毕来到餐厅吃午饭时,康钰正坐在桌边看报纸;
见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康钰便如从前一般、笑着将她拉进了怀里:
“昨天晚上又去哪里当‘贼’了?这黑眼圈活像只大熊猫!”
“……”
黛拉说不出来,只是闷闷地摇头;
于是康钰也不再笑,而是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以略带歉意地语气说:
“昨天晚上是爸爸不好、喝了那么多酒,害得我的小囡要反过来照顾我……今天下午我们去‘红宝石’吃你最喜欢的奶油蛋糕好不好?”
“……嗯。”
黛拉心不在焉地答应,随即用胳膊环住康钰的脖子、将脑袋亲昵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康钰像对小时候的她一样,搂着她、哄着她,用那只温暖的大手一下下的轻抚着她的背,温柔得令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黛拉爱极了康钰,爱极了现在的一切;可她越是爱,就越是难受,因为她“生病”了,如果被康钰发现的话,她可能会失去这一切。
为了留住这一切,她决定隐瞒,决定撒谎;假装自己害怕雷雨夜一样。
在家吃完午饭后,康钰带她出门购物散心;
两人在久光百货逛了逛,买了些衣物以及上大学的寝具生活用品,随后就去了南京西路的红宝石蛋糕店吃甜品。
红宝石蛋糕店的奶油蛋糕是黛拉在上海最喜欢的点心之一;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其他甜品,这里奶油蛋糕简单而老式,没有层层叠叠的花哨夹心,只以最基础的蛋糕胚和白奶油为结构,点缀一颗红果实,一眼望到头的清爽与甜蜜。
康钰和黛拉都是这里的常客,每当两人到来时,老板都会提前为他们准备好角落里的空座;
角落里,黛拉一勺一勺的挖吞着面前的白奶油蛋糕,同时也在偷偷观察对面的康钰:因为是陪她出来闲逛,所以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好几年前买的浅色旧衬衫,配上儒雅的方框眼镜,身上少了些当官的威严、多了些家常的随和气,看起来像在企业里上班的普通父亲。
发觉女孩儿在偷偷看自己,康钰便放下手中的茶杯,无奈地笑道:
“我的小囡年龄大了,心思也愈发的叫人捉摸不透……现在有了烦心事,都不大会跟爸爸讲了……”
闻此,黛拉不由得红了脸;她咬着勺子、垂着脑袋思考了半晌,而后才呐呐地道: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很严重的错……你会不要我吗?”
“不要你?”
康钰先是皱眉,然后就又好气又好笑:“我是你爸爸!你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我能不要你!”
“……”
听他这么说,黛拉便抬起头,视线越过康钰落在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上,怅然若失地道:
“小时候我和那个女人一起路过这里,我看见店里的奶油蛋糕馋的不得了、非要买来吃……那个女人不肯给我买,于是我哭闹着不肯走……她嫌我丢人,一气之下就把我丢在这里、自己搭车回了家……最后还是店老板帮忙报警,警察把我送回家里……她是我亲生母亲,就会这样对待我,如果是你的话……”
“生而不养的人哪里配做你的母亲!”
男人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
黛拉回过神来看向康钰,只见他拧着眉头,脸上的神情一半是怒气、一半是心疼:
“你不要把我和你母亲相提并论,我不是她那种没心肝的人……你是我堂堂正正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就算你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我‘子不教、父之过’……除去生死,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倒是你……”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半是欣慰半是遗憾的笑,然后接着道:
“……倒是你!你渐渐长大了,像羽翼渐丰的小鸟一样要离巢了,我倒是要开始担心被你抛下的那一天……”
“我怎么会舍得抛下你!”
黛拉感动得红了眼眶,她忍着不掉眼泪,嗔怪道:“没有我在你身边,你都照顾不好你自己……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说完,她便低下头去吃蛋糕,一副强装不在意的别扭模样。
见她这般,康钰便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在红宝石吃完奶油蛋糕后,黛拉仍不肯回家,路过电影院时,发现有新引进的外国电影,于是就又拉着康钰要去看;
这突发的行程让随行的秘书措手不及,只得巴巴的跑去找影院经理找无人的空场地。
在电影院消磨完一下午的时光,到了晚上就又去新开的日本餐厅吃牛肉铁板烧……就这样到了深夜,与康钰“date”了一整天的黛拉,终于心满意足,与他携手归家。
此时距离她大学开学时间已经不足一周,上海的夏天也快要过去了…… 第5章 开学
大一新生入学报到的时间是周六,康钰和梁昱辰本想亲自送她到校,但却被黛拉毫不犹豫的拒绝:他们两个,一个书记、一个副书记,这得是多大的大事能把他们给凑到一块儿去!
要是他们送她去学校,别说一般的学生和家长,恐怕连校长、记者们也要成群出动,到那时候,她这大学还要不要念了!
被拒绝之后,康钰和梁昱辰只得留在答应留在家里、等她晚上回来吃饭;
但没有他们两个,也并不意味着黛拉要扛着大包小裹一个人赴校,比如周六的一早,梁昱辰的秘书郑延便已在客厅里恭候多时;
到校第一天,黛拉秉持着“新学校、新风貌”的理念仔细打扮:她从众多衣物里挑出了白衬衣,并用一条喇叭型裤腿的紧身低腰牛仔裤搭配它;她学着杂志上的辛迪·克劳馥,将衬衣袖子挽起、下摆扎起打结,露出一寸雪白细腻的腰肢和小腹,整个人显得火辣又时髦。
除了精心搭配衣服,头发昨天晚上也在美容院仔细打理过:那头海藻般的黑卷发被吹得又蓬又密,披散在身后,犹如一袭黑色的招魂幡。
最后为嘴唇涂上一层薄薄的樱桃色唇釉后,黛拉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与郑延打招呼;
而见到她的这身“新打扮”,一旁的康钰则皱眉唤保姆拿来发绳,“强制性”地替她把头发给绑成了马尾:
“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尽学那些外国女人打扮!”
扎好头发后,他不顾女孩儿的抗议,又替她将衬衣袖子和下摆抻平;
这一套动作收拾下来,黛拉瞬间从“洛杉矶时髦精”变成了“沪上乖乖女”;她不甘心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郁闷的小声嘀咕说:
“都上大学了,谁还天天扎头发……我昨天刚做发型呢、这样扎起来又要变形了……”
“就要自然大方才好看。”
康钰轻轻掐了掐她的脸,然后扭过头去嘱咐一旁的郑延:
“今天就麻烦你了,小郑……今天入学第一天,学校那块人多车密,你开车慢些小心些……”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郑延微笑着答应,于是康钰满意的点点头,牵着黛拉送她出门上车。
黛拉所就读的XX大学离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去学校的路上,她很是兴奋,一直和郑延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甚至还打听起了他当年上大学时候的事情……
“我听我爸爸说,你以前也在XX大学上过学……那个时候你们上学也是像现在这样吗?”
黛拉好奇的询问,而郑延则是无奈一笑,回答说:“我是在参加工作后,在XX大学的大专班学习过……我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没有正儿八经的考过大学。”
“原来是这样啊……”
女孩儿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但很快就变成了安慰:“不过我听我爸爸说你很聪明……真正的聪明人不靠学历也会很有出息,我觉得你就属于这一类!”
闻此,郑延扭头看了她一眼,两边的嘴角高高扬起,一副很是开心的样子。
今年39岁的郑延是梁昱辰的秘书,也是看着黛拉长大的那类人。
可不同于梁昱辰的是,尽管郑延的年纪也年长到足够当她父亲,但或许是因为他长得足够显年轻、足够亲和,黛拉和他的关系却更像是平辈的好朋友。
这个祖籍浙江、出生在上海的男人,是个天生的瘦个子,比起高大壮实、雍容贵气的梁昱辰,他个子中等、长相清秀,常年戴着细框眼镜,没有康钰那么“官气”,也没有梁昱辰那么“贵气”,一眼望去,就是一副干干净净、斯文磊落的书生样。
因为工作的原因,他经常与梁昱辰一起出没;
黛拉很喜欢他、也很喜欢梁昱辰,因此常在私下拿他们做比较:如果拿花来比喻的话,梁昱辰是丰容艳丽的海棠,郑延则是清雅秀气的梨花。
一个贵气,一个秀气,各有各的好处,站在一起也十分养眼。
郑延的性格不如梁昱辰那样讨巧、能说会道,但他做事却很是细致入微,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出错的安全感。
康钰很欣赏他,黛拉也很喜欢他;因此今天入学报道第一天,在康钰和梁昱辰都没办法陪同的情况下,她特地让郑延送她。
两人边开车边聊天,聊到自己未来的大学院长时,郑延便对她说:
“负责你所在专业的那位王院长很有名气……在政府开的研讨会上我见过他几次,听说他治学很严谨,所以你在他手下一定要认真学习……”
“我知道啊,我爸爸也和我讲过,”
黛拉瘫坐在副驾驶座上,表情有些惆怅:“我从小到大都很害怕这种很严厉、很正经的老师……本以为到了大学就是解放了,没想到运气还这么差……”
闻此,郑延忍俊不禁,就安慰说:
“你只要守规矩,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你……况且,他如果知道你的身份的话,想必也不会过于苛刻的对你。”
“我爸爸昨天还在说应该请那个王院长吃顿饭、让他在学校多照顾我,”
黛拉幽幽吐槽:“但我才不要这种‘照顾’呢……他以前让老师‘照顾’我,结果那些老师盯我盯得最紧、最严格!要是到了大学还是那种日子,我真是生不如死!”
她这一肚子苦水的样子让郑延忍不住笑出来声,但面对女孩儿偷来的幽怨眼神,他还是收敛了笑意,贴心的劝慰说:
“你爸爸现在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最怕你学不好、过不好,所以才叫老师格外关照你……不过到了大学,你也算半个大人了,只要你不犯错,我觉得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管教你的。”
“他也像你这么说过,但到底什么样才叫‘不犯错’呢……”
说到这里,黛拉神色黯然,心里又想到了那件心事。
车子里的气氛逐渐变冷,郑延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儿,就故作玩笑的说:
“只要不杀人放火、x毒抢劫的犯法事,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你爸爸也能给你补上……不要不开心了;听说现在年轻人的大学生活比我们以前那时候还要丰富精彩,你应该高兴才是。”
“嗯……”
黛拉努力拾起笑容,回应了他的安慰;
他们就这么一路聊着抵达了学校,果然见到校内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与家长;
XX大学是全国有名的名牌大学,孩子考上这所学校,家长们脸上也颇为光彩;因此许多人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赶来送孩子上学,自觉扬眉吐气的同时,也想亲眼看看名校风光。
核对完新生身份信息后,郑延便陪黛拉去往宿舍安顿行李……尽管康钰提出过走读,但黛拉不想做特例、同时又觉得每天跑来跑去很麻烦,所以就还是选择了住校。
好在她离家够近,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并不多,一只小行李箱、一只手拎行李袋就足够;
她们这一批新入学的学生运气好,分到了新修成的宿舍楼;
黛拉所在的宿舍是独立卫浴的四人间,当郑延陪黛拉抵达宿舍时,里面已经有家长在围着自家女儿收拾行李、打理床铺,听口音,大约是四川那边的……
“叫你爸把那个杆子递上来!”
“哎呀!不是这个!是那个短的!”
“……你看你爸做事那个水垮垮的样子!真是叫人冒火!”
……
对面的床铺上,一名身材娇小的女人正搭床帘架子,同时还不忘对女儿吐槽正在拖地的丈夫;
而正在收拾行李箱里物品的女孩儿,是与她妈妈一样的瘦小个子,剪着整齐乌黑的齐肩短发、长着圆圆的娃娃脸、有着一双黑溜溜的倔强大眼睛,而和她长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打扮:印着骷髅头的宽大黑T恤、黑色牛仔短裤,手腕还带着几条层叠的银手链。
这种极具个性的形象,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动漫里的“暴走萝莉”;
路过时,黛拉假装不经意的扫过这位舍友行李箱里的二次元动漫周边,心想遇到的第一位舍友就有如此鲜明的个性,于是就更加好奇其他几位了。
她的行李不多,很快就可以收拾完,而唯一有难度的搭床帘,也直接由郑延接手。
虽然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政府工作,但当过胶鞋厂工人的郑延做起这种事,仍然是轻轻松松;
他婉拒了那对四川夫妻的帮忙提议,一个人手脚利落的搭好了整幅床帘,同时还帮黛拉收拾好了床铺,并叮嘱说:
“你这寝具没有买好……床单被套的尺寸大了、而且材质也不好……你先将就用几天,等过两天我再给你带新的过来……”
“这是我在久光百货的超市里随便买的,我还以为尺寸差不多呢……”
黛拉一边套枕头,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应,而一旁的四川女人则笑着说:
“你看这人家当爹的多细心!不像你爸!平时油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把!”
被人误认成父亲,郑延先是礼貌的笑了笑随即就想解释;
但黛拉却觉得这个误会很有趣,于是就笑眯眯地回应说:
“我爸爸这个人啊,最大的优点就是细心可靠!不然今天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来送我报道!”
“就是说嘛!”
四川女人热情地搂住了黛拉的肩膀,毫不吝啬的夸赞说:
“你这姑娘是混血儿吧?……长得可真漂亮!真就像电视上的大明星似的!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漂亮的混血儿!……果然爹长得好看、女儿就好看!……”
她一边夸,一边冲自家男人翻白眼;
而面对老婆的贬损,那个四川男人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和郑延打招呼、与他分享香烟;
郑延婉拒了男人递来的烟,同时也决定配合黛拉的“演出”,以父亲的身份、客气地笑着说:
“您谬赞了……我们两家的孩子能住到同一个屋檐下,也是难得的缘分……以后我女儿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你们多多担待、不要介怀……”
“哎呀!小孩子之间能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女人搂过自家的女儿,笑着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张妮!今年17岁,念法学专业的!”
“这是我女儿黛拉,学国政专业的。”
郑延从从容容地进入了父亲角色,揽着黛拉的肩膀微笑着介绍;
黛拉与张妮对视一眼,在家长们的注视下握了手、打了招呼,随后两家人就又以孩子学业、家长职业为话题寒暄了一番。
张家夫妇是四川小县城里的人,他们经营一家五金店为生,因为送女儿上学才第一次来上海,所以并不了解郑延的真实身份;
对此郑延也刻意低调,只以“公务员”身份自居,安张家夫妇的心……为人父母,难免会担心子女们的交友问题。
一是怕同居一室、室友性格不好相处;二就是怕对方家庭不清明,影响自家孩子道德三观。
在了解到女儿室友出身上海公务员家庭后,张家夫妇彻底放了心。
安顿好宿舍,郑延就陪黛拉去办校内生活所需的各类卡片;
路上,黛拉仍未退出刚才那场“父女扮演游戏”。她抱着郑延的胳膊、拖着嗓子撒娇道:
“有人夸你的‘女儿’很漂亮~你开不开心啊~daddy~~”
“怎么会不开心。”
郑延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在她的脑袋亲了一口;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黛拉依偎在他臂弯下、咯咯得笑个不停:
“要是我爸爸知道这件事,他大概又会生气,因为别人曾经说我和他长得不像,他就发了好大火……”
“我可以理解你爸爸。毕竟哪个男人不想要个像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郑延笑着将她的肩膀按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搂靠着在一起、在学校里说说笑笑的走着;
如果不是因为外表看上去差了许多年纪,那么这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大概会被人认作是情侣。
大学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
而等到第二天时,黛拉也终于见到了剩下两位室友的庐山真面目…… 第6章 鸠占鹊巢
比起那天晚上的“升学宴”,今晚这顿开学前的晚饭,才更像是一家人的活动。
餐桌上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肴:糖醋小排、荷叶叫花鸡、蟹粉狮子头、鲜虾酿香菇等等都是黛拉喜欢的。
下午余凤萍夫妇又让人送了一篓黄油蟹过来,于是晚上就趁新鲜的送上了餐桌。
康钰是个对生活相当细致讲究的人,而这种讲究是现代人觉得过时的、老派的讲究;
他的讲究最直观的体现在餐桌上,比如家里凡是蔬菜水果肉类,都要由指定的农场专门特供,一切都要时令最新鲜的;除此之外,他还爱吃新米烧出来的柴火饭,甚至在这上海寸土寸金的地方,都要在家里专门安置一处烧灶的地方;
家里的几个大师傅各司其职,有专门做中餐的、也有专门做西点的,都是余凤琴夫妻花了好几年功夫替他物色到、令他满意的。
而比起嘴巴挑剔的康钰,从小出身在富贵家庭的梁昱辰反倒显得“朴实”许多,也许是因为青年在部队的经历,他并不挑剔食物种类,中餐西餐他都不顾忌,唯独对红酒和甜食十分偏爱。
今天他到家里吃饭,康钰特地嘱咐点心师傅多做了一份蜂蜜核桃,这是梁昱辰最喜欢的甜点。
餐桌边,黛拉向他们两个讲述自己今天见到的新舍友,康钰和梁昱辰笑着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配合屋外的夏末蝉鸣,气氛十分温馨……
“那家的父母也很有意思!妈妈看起来很凶、很热情,爸爸看起来倒是寡言少语的温吞样子,和你们完全不一样!”
听到女孩儿这么说,梁昱辰把剥好的黄油蟹放进她盘子里,笑着说:
“川渝地方的人会把怕老婆的男人叫‘耙耳朵’……所以你见到的这种父母,在那边很常见。”
“怪不得……他们看起来感情挺好的……”
黛拉挖出一勺蟹黄塞进嘴里,脸上浮现出享受美味的满足笑容;
康钰端起红酒与梁昱辰碰了个杯,问:
“那其他两个室友呢?见到没有?”
“还没有,也许明天就见到了吧。”
黛拉耸耸肩回答,坐在她身边的梁昱辰则是意味深长的笑道:
“你这到了大学住校,可别把心都给放飞了……学校里那么多年轻男孩子,你要是遇到的话……”
“我才不会呢!”
年长的男人话还没说完,女孩儿就急急地打断他:“那些男孩子都是一些脑袋空空的傻瓜!我和他们才没有共同话题!”
“哦~是这样吗?”
梁昱辰笑弯了眼睛,一张本就风流多情的脸,看上去更加邪气了;他抬手搂住黛拉的肩膀,笑眯眯地道:“那我们小黛倒是说说,你和什么样的男人有共同话题?我和你爸爸也好提前了解了解。”
“……”
知道他这是不怀好意的调侃打趣,黛拉面红耳赤、又羞又气;
她羞恼地瞪了梁昱辰一眼,又怕康钰把他的话当了真,于是又慌忙的看向康钰;
而康钰则是扶着酒杯,淡淡的一笑道:
“黛黛是个聪明女孩,她不会在这种关系上乱来的。”
“……当然啊,我肯定不会乱来……”
黛拉附和了一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吃蟹,不再说话。
晚饭结束后,黛拉拉着他们两个、就着红酒点心玩起了扑克牌;
两个年长的男人就这样陪着她玩闹,直到一通电话打来、突然将康钰叫走。
隔着几面木镶玻璃门,后花园的门廊里传来康钰充满怒火的话语声……他向来和善儒雅,很少发怒,但每次发起怒来,都有种山崩海裂式的决绝,十分可怕。
黛拉隐隐听到几句“你把我当仇人那我无话可说”、“你叫你妈妈去同我秘书讲”之类的话,心里立刻明白了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去,她坐回沙发边、郁闷地向梁昱辰要红酒喝,而梁昱辰则是将她拥进怀里、吻着她的鬓发问:
“是萍萍打来的电话?”
黛拉点点头,在梁昱辰怀里蜷缩成一团,揪着他身上的衬衣闷声道:
“要是他真正的女儿回来了……他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闻此,梁昱辰无奈地笑了起来,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说:“你爸爸要是不要你了,我正好把你捡回去藏起来!……且不说萍萍回不回来,就算她回来了,你爸爸也未必爱她胜过你。”
“可她是他亲生女儿,”
说这句话时,女孩儿的嗓音里已经染上了哭腔:“我只是他收养来的女儿而已,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你不要妄自菲薄!”
梁昱辰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正经道:“你虽然只是他收养的,但却是他自己亲手照顾养育了十几年的。小敏虽然是他亲生的,但从小就没有在他身边待过,和他并没有感情……她现在已经在国外结婚生子,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呢……所以你且放心吧!没人能和你抢这个爸爸!”
“……”
听到这番安慰后,黛拉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一想到那个“萍萍”,她还是如鲠在喉。
在收养黛拉之前,康钰曾有过一段婚姻,而这段婚姻来得也并不容易,因为那时他“成分”不好,很少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直到快30岁时,才与前妻结婚、生下一个叫做萍萍的女儿。
女儿出生后,赶上一切正在变好;康钰有了工作,便一心扑在工作上,与妻子女儿分居两地,也正是因此,父女俩便一直没什么感情。
后来女儿长大独自一人去了国外留学,经过多年磋磨,妻子也提出了离婚,去了国外与女儿一起生活;
从此康钰成了孤家寡人,一心扑在了工作上,直到遇到黛拉……
黛拉并不了解康钰的过去。在她的眼里,康钰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与男人,并且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康钰当初是出于何种目的收养自己的……也许是因为想要弥补从前缺失的亲情父爱,也许是想要有个孩子以做寂寞生活的慰藉;总而言之,他收养了她,成为了她的父亲。
黛拉并不在意康钰收养自己的理由和原因,但她绝不能接受那个从未见过的“萍萍”与她争抢这个父亲!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才是那只抢走别人“巢穴”的杜鹃鸟。
等康钰打完电话时,时间已经是深夜。
洗完澡后躺到床上,年长的男人依然一言不发;
见此,黛拉便凑过去轻轻吻他,提出要为他按摩。
青年时患有肺结核身体羸弱,壮年时又在工厂里艰辛劳作;从底层工人一步步走至今天的位置,康钰表面上看着身体健康壮实,私下的小毛病却从没断过。
虽说现在已经没干什么体力活,可办公室的工作也让他落下了肩膀疼的毛病;
小时候的黛拉常用那双稚嫩的小手替他按摩,但康钰心疼她,总是不到一会儿功夫就把她搂到怀里揉手、高兴得要奖励她巧克力糖果吃;
后来黛拉长大了,这件事情便成了他们之间的“亲子活动”;
康钰很享受这种温馨舒坦的时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完全的放松下来;
女孩儿温柔体贴的陪伴与照顾让康钰糟糕的心情得到了改善;
此时此刻,他既欣慰又感动,只觉得前半生所失去的所有温暖都在此时得到了弥补;
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伸手拉过着女孩儿、让她在自己怀里躺下,亲着她的额头愧疚地道:
“辛苦我的小囡了……总是麻烦你来照顾我……”
“别说这种话,”
黛拉亲了亲他的脸,回握住了他的手:“你说过的,我们要互相依靠、互相照顾……小时候你照顾我,现在就轮到我来关心你了。”
康钰笑了,笑容很暖,同时也有几分心酸;
尽管黛拉不想提起,但她心中被那件事梗得难受,于是就将头埋进年长男人的胸膛,轻声问:
“是……姐姐打来的电话么?”
“嗯……”
康钰疲惫地叹息一声,“儿女都是前世的孽债……我和她这个女儿,竟是连仇人都不如。”
“那她打电话来做什么?”
黛拉捧住康钰的脸,心疼地问;
“无非就是钱。”
年长的男人闭上眼睛,像个筋疲力尽的孩子一样依偎在女孩儿的掌心里:“全世界只有你是爱我……还好有你在,我的黛黛……”
“……”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统领四方的康钰,而是一个孤独伤感到了骨子里的普通中年男人。
黛拉捧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胀,几乎想要流泪;可难过的同时,她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幸福与激动……他知道她爱他!
他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想到这里,她便用额头抵着年长男人的额头,以呼吸相逼的极近距离、对他喃喃道:
“是啊,全世界只有我是最爱你……所以你也要爱我,知道吗?”
康钰尚不明白她话语里的深意,只是侧过脸、笑着亲了亲她的掌心,温声说:
“我当然爱你……如果萍萍是我前世的孽债,那你大概就是我前世的情人……”
说着,他便睁开眼,侧躺在枕上、与女孩儿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向她道:
“我已经快活过半辈子,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答应我黛黛,永远别做令我伤心的事情,好么?”
“……”
听到这句话,黛拉忽然陷入了沉默;
她望着康钰无言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做令你伤心的事情的……一定。” 第7章 濯我之缨
次日上午,当黛拉带着从国际饭店西点屋买来的蝴蝶酥、奶油角来到宿舍时,她终于见到了其他两位室友的“庐山真面目”……
她们一个叫何雨婷、一个叫冯思琦;何雨婷来自苏州,念的是中文系,冯思琦来自山西,学的是能源化学。
两人一南一北,外形长相也各有风格:身材纤瘦的何雨婷是典型的温柔清秀型长相,气质斯斯文文,笑起来时显得腼腆;而冯思琦生得大眼睛、高鼻梁,整个人爽朗大气,举手投足间有种侠女式的潇洒。
黛拉与她们两个、以及昨天就已经提前认识的张妮分享点心,四个女孩儿很快就熟络了起来,开始叽叽喳喳的交流彼此的兴趣爱好;
黛拉自己喜欢欧美的电影、电视剧,张妮喜欢日本的动漫,冯思琦喜欢窦唯许巍,而何雨婷则痴迷于韩国男团super junior。
几个人性格不同、爱好不同,但不到半天功夫就打成一片;
四个人就着零食饮料谈天说地、闲侃八方,而聊到学校里的“帅哥”时,看似腼腆斯文的何雨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隔壁金融系有个帅哥长得还不错!长得跟韩国的李敏镐似的!不过就是个头稍微矮了点儿……还有新闻系的!有个男孩子长得特像泷泽秀明!我都后悔没去要他手机号码……”
“看不出来啊~你这才刚入学一天,就已经打听得这么清楚了啊~”
张妮磕着瓜子,笑着调侃何雨婷,而何雨婷则理直气壮地道:“喜欢帅哥是人之常情!帅哥就是应该大大方方的让人欣赏嘛!”
“这一点我赞同。”
和张妮挤坐在一起黛拉笑着附和,同时把话头抛给了冯思琦:“话说我来的时候,碰到你在楼下和一个男生说话……他好像还给你送了礼物来着?”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将八卦的灼热眼神倾注在冯思琦身上,而冯思琦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承认:
“他是我男朋友!我们俩是高中同学,从一个地方考到上海来的!”
“哇!~~~”
三人齐齐地发出了震撼的声音,何雨婷半是惊讶半是艳羡的追问:
“真的假的!?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啊?”
“嗯……我们高二那会儿背地里谈上的。”
冯思琦低头剥着瓜子皮,脸上红红的,但是笑容却很甜蜜;
听到她的话,其余三人再次抱成一团、发出了艳羡的“哇塞”声,就连黛拉也忍不住插话问:
“那你们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你们谈恋爱吗?”
“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一次我和他一起放学回家被他爸妈撞见了……所以……”
“所以他们反对你们?”
张妮紧张地追问,而冯思琦则摇摇头,略带骄傲地道:
“他们没有不反对,因为我们俩的成绩都是年级前五。”
“果然啊!这才是旗鼓相当、珠联璧合的一对嘛!”
何雨婷啧啧啧地感慨着,冯思琦接着说:“高三时候我们俩约好一起考到上海来,现在他是计算机专业的……也算是获得了小阶段性的成功吧!”
“这人和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我怎么就没个和我一起考x大的男同学……”
张妮郁闷地咬了一口蝴蝶酥,幽幽吐槽;
而听完冯思琦的讲述后,黛拉心中也半是羡慕半是忧伤……如果她和康钰是差不多年纪的话,那她应该也有机会与他一起读书、谈恋爱、考大学的吧……只可惜命运弄人,她比他小了这么多岁,只能做他的女儿……
几人就这么胡侃了一上午,中午四个人便一起去探索学校的食堂和超市。
XX大学是上海最顶级的大学之一,学生来自五湖四海,长相打扮也各不相同;
而在入学的新生里,黛拉这张美丽的混血儿面孔是很显眼的存在,即使她穿戴普通,但走在学校里,她仍不缺注视;
只是与朋友在食堂、超市走了一圈,便有好几个男孩子凑到跟前要她的联系方式;
面对这些年轻的、怀揣着羞涩或期待的年轻男孩子,黛拉不为所动,统统礼貌拒绝;
她对异性的这副高冷姿态,令同宿舍的朋友们为之惊讶,于是何雨婷就挽着她胳膊、笑着调侃说:
“你可真是少男心粉碎机!你这么冷漠,多少男生要为你心碎啊!”
“心碎就心碎咯。反正他们遇到其他好看女孩子的时候,破碎的心就会立刻复原~”
黛拉漫不经心的耸耸肩,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见她这么坦然,冯思琦就忍不住好奇的问:
“小黛你交过男朋友吗?你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追过你吧。”
“……没有。”
提起这件事,黛拉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我爸爸管我管得很严,他不允许我早恋的……”
“现在到了大学,他就管不了。”
张妮插嘴说,“我爸妈说了,到了大学可以谈恋爱,但是要注意‘分寸’……所以万一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谈个试试嘛。”
“可是我不喜欢这些年轻男孩子,”
黛拉皱起眉头,幽幽反问:“你们不觉得这些年轻男孩很无聊吗?”
“无聊?”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十分疑惑。
“他们的无聊是脑袋空空的那种无聊,”
黛拉缓缓解释:“他们什么经历也没有、什么故事也没有,除了年轻之外一无是处,既不能照顾你、又不能保护你,说不定还得你去照顾他……我不喜欢这样。”
闻此,何雨婷和冯思琦对视一眼,然后一脸促狭地笑着说:
“看来我们小黛喜欢有阅历的‘大叔’啊~难怪看不上学校里的小年轻。”
“……”
被戳中心事,黛拉不禁红了脸,但她并不为此辩解什么,反而十分坦诚地道:“对啊!我就是喜欢有钱有阅历的‘大叔’啊!谁不喜欢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男人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也喜欢大叔,”
张妮把手里的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附和说:“要是有福山雅治那样的‘大叔’,我也愿意和他结婚生孩子!”
“想得美啦~福山雅治才不会喜欢你这种34A小女孩~”
何雨婷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张妮的幻想;
而恼羞成怒的张妮、则是跳起来要去挠何雨婷痒痒肉,两个人一追一逃,闹得宿舍里鸡飞狗跳……
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一个人在其他地方过夜,康钰自然是一百个不放心;
到了天黑时特地打电话来关心询问,一会儿担心她在学校吃不好、一会儿又担心她在宿舍睡不好,仿佛她是第一次上幼儿园的小孩子。
除了康钰,梁昱辰和郑延也都纷纷打来了慰问电话,黛拉怕打扰到舍友,便一个人到外面去接;
她一边散步、一边与电话那头的人闲聊,时间便不知不觉的从夕阳来到了夜幕;
等挂掉电话时,黛拉抬眼望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完全没有涉足过的林荫道上……
熟悉的宿舍楼已经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条暗沉沉的林荫道直通更深处的黑暗;
道路两旁种着又粗又壮的香樟树,树冠黑森森的覆在人头顶,带来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虽然路上有路灯照明,但前后左右空无一人,黛拉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害怕;
她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校园凶杀案的日本恐怖片,身上不由得汗毛直立,只能向着远处建筑物散发出来的灯光、硬着头皮快步往前走;
几分钟后,她来到道路尽头,只见两丛绿竹掩映着的铁栏院门,只见旁边的红墙上标注着几名大字,写得是正是“教师公寓”……
……虽然是走错路了,但是好歹是教师公寓,不是恐怖片里的墓地坟场。
黛拉松了口气,于是便向一旁保安亭里的保安问路,可对方那口纯正无比的上海话却让她云里雾里。
就在她急得要找笔和纸写字交流时,她身后响起了一道男声……
“发生什么事了?老李。”
“是个新生,跑错路了寻勿着自家宿舍。”
“……”
黛拉循声回头看,只见路灯下,一个戴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他穿着简单的半袖白衬衣和黑色西裤,肩膀上背着一只公文包,昏黄的路灯灯光夹杂着竹子的树影、打在他清瘦面孔上,整个人就像柳公权的行书,清健潇洒。
在康钰的身边,黛拉见过很多男人;他们有的是官员,有的是商人,又或者是其他各界的名人,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与他们完全不同:他身上既没有官味也没有权味,而是散发着一股近乎苦药味的墨水味。
她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男人,于是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样、突然咚咚地剧跳起来;
她呆呆的盯着这男人看,直到对方主动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学生?”
“……”
男人的声音瞬间将她惊醒;
黛拉急忙挪开自己那近乎痴傻的视线,强做镇定地回答:
“我、我叫黛拉……是国政系的学生……”
闻此,男人眉头微动,仔细打量了她几秒钟,随后就问:
“你知道你自己住在哪个区的宿舍么?”
“北区……”
黛拉察觉到了他的打量眼神,她唯恐自己被这男人当成傻瓜,就急急地辩解说:“我其实认识路!只是天黑了、我就认不清方向了……所以……”
“你刚入学,认不清路很正常。”
男人挽了一下肩膀上的公文包背带,颔首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
兴许是因为有了同伴,等再经过那段香樟夹道时,黛拉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走在男人身边,以欣赏景色为掩饰、装作不经意的用目光偷瞄他……
这男人长相很斯文端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清秀小生;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他那双可以用“锋利”来形容的眼睛,冰冷而沉静,看上去十分清冷睿智;
她猜测他年龄大约40岁左右、猜测他大概是学校里的老师或工作人员……她对他充满了好奇,甚至想问问他戴的眼镜有多少度、故乡来自哪里。
本以为自己的偷看行为是天衣无缝、不会被其察觉,可当黛拉又一次借看月亮的抬头动作偷瞄时,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女孩儿那莽撞的视线、就这样直直的撞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冷津津地眼睛里;
黛拉惊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一跤,还是男人伸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才免去她出丑……
“走路要看路。不然会迷路和摔跤。”
他以很平常的语气说着,并没有嘲讽和责怪的意味;
但如此出丑,黛拉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她强做镇定地点头说了谢谢,然后装作不经意的问:
“你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吗?”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就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黛拉继续追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带哪个专业啊?”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然后如常回答:
“我姓王。至于我带什么专业,等军训结束后上课时,你就知道了。”
“哦……”
对于他略带敷衍的回答,黛拉有些失望,她摸摸鼻子,扭头去看路边的风景,结果就听到身边的男人问:
“你是哪个地方的考生?怎么想到要报国政系?”
“我是上海本地人,至于为什么要报国政系……”
说到这里,黛拉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
“因为我想和我爸爸有更多话题,所以我想学习和政治相关的东西。”
听到这个回答,男人再次打量她一番,然后道:
“如果不是对这个专业怀有十分的热情,那你到时候学起来恐怕会很伤脑筋。”
“我知道啊,”
女孩儿耸耸肩,自我嘲讽式地笑了笑;她一边闲散漫步,一边将一颗小石子踢远,并幽幽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啊~这个蠢丫头真是天真、居然会为了这么蠢的理由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离我爱的人近一点……”
“我没有这么想,因为这并不蠢。”
男人扭过头看着她,平静地反驳,“而且我很羡慕你的父亲,能有一个这么爱他的女儿……”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轻轻补充了一句:
“他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闻此,黛拉忍不住甜蜜地笑了起来;
她背过身,倒退着走路,笑眯眯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年长的男人似乎是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脸上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睛却不断闪躲、以回避她那笑盈盈的目光;
黛拉就这么用眼神“调戏”着这个看似保守清冷的年长男人,好半天后才笑着问:
“那你有女儿么?她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没有子女。”
男人平静回答,停顿一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道:
“你好好走路。小心又摔跤。”
闻此,女孩儿促狭一笑,然后“乖乖”的转过身来,与他并肩行走……
“没有子女的生活应该是很舒服的。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有什么牵挂,不过坏处就是偶尔也会感到孤独……对么?”
“孤独是个伪命题,因为自身具有非凡思想热力的人是不需要和别人抱团取暖的。”
男人缓缓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热衷于让人交往是件相当危险且有害的倾向,因为大多数人的痛苦与烦恼几乎都来自与人的交往。”
“……”
两人走出林荫道,银白色的月光打在男人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霜;
黛拉静静望着他,觉得这个男人很像庙堂里的那些神佛,冷冷清清、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
……她很佩服他的清醒睿智,可同时又有些恼火:都是肉体凡胎,人人烦恼万千,他凭什么可以这样独善其身呢?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冷笑;但面上却眉目流转、冲男人妩媚一笑,促狭地笑问:
“那老师您今晚为什么要主动送我回去?要知道与人交往、可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呢~~”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不禁一愣;
他呆呆望着女孩儿那张笑意盈盈的娇美面孔,脑海里凭空冒出诗经里的那几句诗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无可作答,只是哑然。
面对他的沉默,黛拉留给他一个半是嘲讽、半是挑衅的甜美笑容,随即便鞠躬道谢,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宿舍楼走去。
女孩儿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
年长的男人驻足良久,然后才转过身、循着原路返回宿舍。
仍是那条路,仍是那片月亮,但回去的路却格外空旷、寂寥;
这条路他独自走了千百遍,结果她只是陪他走了十几分钟,就打破了他那习以为常、引以为傲的“孤独”……
回想起那个没能回答出来的问题,王濯缨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悸动,但他以理智强压下去、不愿去细想……
……只是师生缘分一场,何必思量多、徒增烦恼。
王濯缨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独自回到了教师公寓;他决意不再关注那个女孩儿,就像今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缘分这件事,可由不得他一个人做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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