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神兵天降 太阳逐渐沉入山头,天烛峰脚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无数帐篷和房舍,坐落在山外的草原之间,可见一条小河从侧面流淌而过,外围则是圆木撑起的巨型栅栏,远看去就好似一个木头城墙围起来的小城池。 西海各部都是以族群为核心,宗族意识很强,为此各部几乎都是把幼儿安置在大寨里,由族中老人代为照顾,而青壮男女,则出门务工走动维持族内的生计。 冬冥部以药材为生,为此大寨修筑在了险峻山岭之上,外围被各种小寨子和崇山峻岭环绕,易守难攻算是冬冥部最安全的地方。 而巫马部也是如此,虽然以放牧养马为生,没法驻扎在宜居的山岭间,但为了族人安定,巫马部还是把大寨安置在了天烛峰下,后方便是绵延三百里的险峻山岭,出去就是黄沙大漠,而前方则被数个牧场城镇阻隔,即便有敌人打过来,也能提前得知,转移到山中躲一段时间,正常来讲就不可能被攻破。 因为常年太平,巫马部大寨内的气氛,自然没有外面那么凝重,族老在中心的广场上烧起了篝火,无数幼童和年轻姑娘围着篝火跳舞,上了年纪的老人,则在周边坐着针线活看热闹,而其他房舍只能,也时常能听到欢笑或者妇人吵架声。 而就在大寨里一片祥和的时候,后方的山峦之间,却出现了些许不一样的动静。 嚓嚓嚓~ 群山深处,一条不满崎岖岩石的山坳间,五道人影以岩壁为掩护,慢慢往前摸行。 走在最前方的,是黄莲升麾下的探子,而后方则是将领褚元骑,以及李嗣三人组。 随着慢慢走到山坳的尽头,五人都谨慎起来,抬眼可见不远处的山脊后,出现了些许灯火余晖,仔细倾听,甚至还能隐隐听到些许声音,从风中传来: “嘶嘶——……” “娘,小红要生小马了,你快过来呀……” “来了来了……” …… 李嗣猛然听到声音,惊地压低了身体,低声询问: “到了?” 带路的探子,仔细倾听,确定山坳里没人后,才低声回应: “就在前面,几位大人随我来。” 说着,便继续贴着岩壁慢慢往前摸行,很快爬到了山坳侧面的山脊上,火把光芒也出现在了眼底。 李嗣趴在两名护卫之间,眯眼望向打量,可见他们正处于山脊上,下方是半里高的陡峭山壁,根本没法攀登,但旁边却有一条丈余宽的沟槽,是由山坳里的水冲刷而成,盛夏已经干了,勉强可以顺着滑下去。 山坡的最底部,是个马场,占地极大,但里面只散养了百余匹马,虽然数量少,但无一例外都毛色纯正体型健硕,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而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个栅栏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人影来回走动,看起来是几个中年妇人,在帮一匹红马接生,一个小丫头蹲在旁边望着。 往南面看去,绵延近五里的大马场外,就是大片的建筑和火光,木材石头制成的简易城墙,把马场连同建筑群围在了后面,而李嗣等人显然在城墙内部。 李嗣哪怕是兵家外行,看这地形也是双眼放光,毕竟这地方就相当于寻常人家的后院,从这里跑到远处的居住区,全是一马平川的草地,唯一障碍就是马栅栏。 而从走动的人影来看,居住区里大部分是女人或者孩童老人,只有些许青壮男子,举着火把在外围的城墙上巡逻。 就这形势,八千头猪从山上冲下来,都能把大寨给冲个死伤惨重,更不用说八千精兵了。 李嗣虽然是文官,但也知道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当即便开口: “褚将军,当前可是取下此地的大好机会,直接下令吧。” 褚元骑也想直接下令,但兵道的出口,并不在巫马部大寨正后方,而是群山之中,八千军卒要过来,得先沿着山坳行军集结到这里。 眼见大梁高官催促,褚元骑转头对旁边的探子道: “让所有人出来,在山坳集结待命,路上把嘴封严实,谁敢出声军法处置。” “是。” 探子当即领命,提着兵器摸向了来路。 华俊臣趴在李嗣旁边,看着山坡下方的母女俩给马接生,眼神显然没法像李嗣一样灼热,毕竟他很清楚,八千如狼似虎的沙州蛮子,冲进这满是老幼的大寨里会出现什么场面。 华俊臣稍微琢磨了下,开口道: “李大人,褚将军,咱们此计,是劫持巫马部老幼,让巫马部为我等所用,若是杀伐过重,恐怕会适得其反……” 褚元骑对此道:“华先生不用操心,黄首领已经嘱咐过。各部的族老,都住在大寨中心,这些人伤不得,要以礼相待;余下之人,若是胆敢反抗,还是要杀的,常言‘慈不掌兵’,不杀,他们便不会害怕,不怕就会反抗,死的人只会更多。” 华俊臣张了张嘴,又望向下面的妇孺: “这些人……” “军队从这里下去,必然惊动这些人,为防示警,得想办法提前拔掉。能给马接生的人,地位都不高,杀了不影响大局……” “……” 华俊臣顿时沉默下来。 而旁边的李嗣,倒是插话道: “我大梁是仁义之师,杀了妇孺,巫马部必然心生怨意,不利于大局。华先生,你武艺那么高,就不会打头阵,把这些女人小孩敲晕?” 华俊臣可不想打这个头阵,但他不打这些妇孺就完了,当下也只得点头。 而趴在旁边的许天应,作为南朝武艺最高的暗桩,肯定是不会坐视黄莲升‘挟妻小以令诸侯’的计谋得逞。 他路上已经留了线索,但夜大阎王能不能找到追过来,真说不准。 为此许天应当前的选择,只能是尽力拖延时间。 许天应暗暗斟酌片刻后,询问道: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嗣开口道:“兵贵神速,只要人齐就冲下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许天应略微抬手:“不可。古来用兵夜袭敌营,讲究个‘四更出兵’,四更天敌营中人尚未睡醒,值夜之人又困乏,防备最为空虚。而此时太阳刚落山,咱们打过去,恐怕不合用兵之道……” 褚元骑摇头道:“四更出兵,也讲究个三更造饭。弟兄们在溶洞里待了半个月,干粮都吃吐了,熬到后半夜哪还有战力?现在巫马部正在做饭,早点打过去,刚好能吃口热乎饭,兄弟们闻到香味也必然士气大涨……” 李嗣点头:“咱们都是外行,打仗听褚将军的,别瞎指挥。” 许天应见此,也不好再多说。 沙沙沙~ 随着时间逐渐推移,排成一线的沙陀部军卒,便手提刀枪贴着岩壁,陆续抵达山坳,不过片刻便集结了数百人。 许天应摩挲着手指,指尖已经无声摸出一枚银针,想要惊动下方的马匹,引起巫马部的警觉。 但当前位置距离下方马场约莫半里,他就算是武圣,也不可能在不动声色的情况,把银针射这么远。 如果八千军卒集结完毕,冲出山坳散开了阵型,许天应跳反都不可能拦住,当下心头不免暗急。 但也不知是不是巫马部命不该绝,就在沙陀部军卒慢慢集结之时,几声犬吠,忽然从下方的院落传出: “汪汪——” 观察局势的李嗣,心中暗暗一沉,仔细看去,却见给马接生的院落里,跑出来一条土狗,对着山坡上方叫唤。 他本以为是谁弄出了动静,但仔细一闻,才发现一千多沙州蛮子聚集在山坳里,十几天不洗澡,味道着实有点重,估计是气味被看门狗给察觉了。 李嗣压低身形,询问道: “怎么办?” 褚元骑并未言语,只是暗暗注视着山下动向。 下方院落里,随着狗对着山壁叫唤,马上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出来,朝着光秃秃的山坡打量。 虽然上千人的汗味重,但距离下方院落很远,院落周围又全是马粪等物,细微的味道变化,人显然很难察觉出来。 小丫头打量了片刻后,就疑惑道: “你叫什么?” “汪汪——” 土狗明显处于戒备状态,叫了几声后,见小丫头想走,又叼着裙角拉住,而后继续叫唤: “汪汪——” 很快,一个擦着手的妇人,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疑惑往山坡打量,可能是担心有马贼摸进来偷马,回头呼唤: “幺妹……” 嘣—— 便在此时,夜空中发出一声霹雳弦响。 继而黑色羽箭自山壁上破空而去,直击试图示警妇人咽喉。 华俊臣正在暗暗着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破空声,想拦截为时已晚,顿时起身怒骂: “谁让你们放的箭?!” 许天应在羽箭破空声传来时,手中银针便激射而出,但射箭的是趴在远处的一个弓卒,看准头还是个神箭手,事发突然,出手追箭显然晚了。 西海各部无论男女皆善战,只是弓弦一响,妇人脸色便骤变,当即想要去拉旁边的小丫头。 但羽箭来势太快,等听到声音之时,羽箭便已经到了面前。 妇人瞳孔瞬间放大,根本来不及躲闪,便眼睁睁看着一条黑线刺向咽喉,而后便眼前一黑。 嘭—— 嗡嗡嗡~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时,预想中箭矢入肉的闷响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是羽箭颤鸣声,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 “娘——……诶?!” 起身怒斥的华俊臣,余光回望,却见明明必死无疑的妇人,不见了踪影,身形完全被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袍男子挡住。 黑袍男子神色冷峻,腰间挂着把单刀,左手握着势大力沉的羽箭,眼神如同九幽阎罗,抬眼望着山坡上埋伏的众人。 ?! 华俊臣和许天应心中一震,心底瞬间涌出狂喜。 而李嗣瞧见这位熟悉的南朝国公,脸色则是一白。 但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瞧见妇人旁边的那条忠心土狗,‘嗷’的就是一口,咬在了忽然出现的黑衣阎王小腿上。 “嘶……你瞎呀?” 夜色中响起一声怒喝。 华俊臣等人眼神一呆。 土狗则是死不松口疯狂甩头。 妇人劫后余生,还没回过神来,就瞧见了此景,惊得是一边拉闺女,一边踢蠢狗,同时大喝: “快来人!有人抢马!” 显然,妇人还是没想到群山之间藏了多少人,只以为来了一拨抢马的匪贼。 而夜惊堂一声暴喝传出,后方灯火通明的大寨顿时安静下来,已经有不少人朝着这边跑来。 与此同时山坡上,褚元骑发现下方忽然冒出来个黑衣人,还微微愣了下,不过马上就回过神来,知道已经暴露,不能给巫马部反应的机会,当即拔出战刀,赤身跳出背坡,站在了最上方怒喝: “给我杀!” “杀!!” 已经集结的千余军卒,虽然没有铠甲战马,但皆是黄莲升培养的精锐,征伐大漠小部落也打过不少仗,闻声前方十余人,便提着刀枪,顺着山坡上的水槽滑下,后队接踵而至。 哗啦啦—— 远看去马场侧面的沟槽中,被军卒滑下带起来的烟尘遮盖,便如同忽然涌出了一股黄色洪流。 冲过来查看情况的几个巫马部族人,瞧见此景脸色骤然,回头便大喝: “敌袭!敌袭!……” 整个巫马部,便如同烧火的烙铁落入沸水,瞬间炸开了锅,呼号声一片。 而处于山坡下的夜惊堂,此时并不着急。 夜惊堂半个时辰前其实就到了众人背后的山顶上,因为李嗣旁边的将领不像是黄莲升,他摸不清楚黄莲升位置和深浅,便按兵不动,等着对方露头,发现这群来历不明的军卒就动手了,这才跳出来。 眼见大队军卒从山坡上滑下来,黄莲升还是没露面,夜惊堂先抖腿把不长眼的土狗甩一边,而后重新单手负后站直,摆手道: “你们先走。” 院落中的其他人妇人,已经拿起柴刀木棍冲了出来,发现源源不断的人,从山坡上滑了下来,脸瞬间白了,闻声连忙就近跃上马匹,朝着大寨飞驰。 而差点中箭的妇人,则抱起了丫头,回头呼喊: “少侠,快跑!” 被抱在怀里的小丫头,终究处于天真懵懂的阶段,因为夜惊堂背影如同山岳挡在前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硬是不害怕了,还回头问了句: “大哥哥,你是不是天琅王呀?!” 夜惊堂听见此言,回头看了眼: “不是,我是夜惊堂!” 呛啷—— 话音落,月色下的草原尽头,便划出一条璀璨白芒。 夜惊堂身若猛龙,以奔雷之势瞬间来到了山坡沟槽下方,掌心一柄长刀,便如同三尺银蛇,在率先滑下的几十名军卒之中乱窜。 飒飒飒—— 一瞬之间,山坡上带起冲天血雾,继而逆流而上,硬生生顶住了往下倾泻的黄色洪流。 于此同时璇玑真人也在山间推下巨石,砸向全是人的山坳。 轰隆隆…… 站在山坡上的褚元骑,瞧见下方黑衣人展现的威势,就知道遇上了活神仙,厉声怒喝: “给我杀!冲下去散开!” 同时目光望向旁边的华俊臣等北梁高手。 而李嗣显然有所迟疑,毕竟他见过夜惊堂,知道夜惊堂的霸道,让华俊臣和许天应上,完全是白给。 而且他就算不会兵法,也能看出这沟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不说八千无甲步卒,就是八十万,只要夜惊堂不累死,那就不可能从这坡上滑下去一个。 就在李嗣犹豫不决之时,旁边的华俊臣则是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滚下石头的山上: “不好,山里还有伏兵,我们被包围了,快撤。” 说着拉着李嗣便往后方狂奔。 而许天应则忠心耿耿道:“快送李大人出去,我来殿后!” 说完面向强敌,跟着飞退。 李嗣就是个文官,听见还有伏兵,哪里敢继续督战,直接就跟着跑了,走之前不忘喊一句: “褚将军快撤,咱们改日再战!” “你他娘!” 褚元骑眼睁睁看着三名大梁外使就这么跑了,气的是青筋暴起目如铜铃。 毕竟他们过了黄明山,要是打不下来巫马部大寨,就得在没补给的情况下被追杀至死,左右都是高山险峰,这能往哪里退?还改日再战? 不过褚元骑也确实算得上悍将,虽然想要北梁的援助,但从没把宝压在三个使臣身上,眼见李嗣等人跑了,当前局势不妙,当即大喊: “前阵据险而守,给老子拿石头砸,弓箭手放箭,余者爬下去冲击大寨,不要管此人,抓住人质咱们就能赢!” 还在往水槽冲的沙陀部军卒,闻声可谓令行禁止,当即不再无畏冲锋,而是站在山坳尽头,拿起石头砸向水槽,山坳中的军卒则迅速开始探路,咬着兵刃,强行从山壁往下爬。 轰隆隆—— 咻咻—— 不过一瞬之间,无数滚石顺着水槽砸下,左右山壁上也飞来羽箭,甚至有军卒边砸边往下吐浓痰: “呸——” ?! 夜惊堂单人一刀顺着水槽往上冲杀,对付滑下来的无甲军卒耗不费力,但瞧见这阵仗,还是瞬间被打懵了。 面对军事素养如此之高的军卒,夜惊堂当即飞身退下了山坡,落地之时又双脚重踏。 轰隆—— 马场瞬间被踩出一个大坑,而夜惊堂也化为冲天而起的黑色残影。 山脊上的步卒尚未看清怎么回事,黑色残影便在险峻崖壁上弹跳了两下,再度出现已经到了山坳出口。 正在往下吐痰砸石头的军卒,忽然发现人影出现在面前,尚且来不及惊愕已经被一股巨力拉扯,直接从崖壁上方飞了下去: “啊——” 夜惊堂身形站定,便发现前方的蜿蜒山坳中挤满了军卒。 而站在高处的褚元骑,发现来人完全不讲道理,当即往后移动,同时怒吼道: “给我冲,把他冲下去!” “杀!” 山坳两侧难以攀登,后面全是人也没法退,距离夜惊堂只有数步的十余名军卒,根本没得选,当即手持长枪齐齐往前刺出,试图把夜惊堂捅下去。 但只是一接触,诸多军卒眼底便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夜惊堂单手挥刀如旋风,瞬间搅碎了刺来的七八根长枪,发现刀杀起来费劲儿,便单手抽过来一杆白蜡杆长枪,反手绕至身后,对着前方的山坳便是: “喝——!!”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坳间猝然掀起冲天尘土,犹如撞向群山的蛮横黄龙。 巫马部发现敌情,反应并不慢,此时老族长姚次山,已经提着长枪骑乘白色烈马,从大寨飞驰而来,后方是百余名族内精锐,以及更后方的男女老少。 但姚次山尚未冲到过半距离,便看到了堪称惊悚的一幕。 只见马场侧面的山坳间,不停滚下尸体人头,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险峻崖壁的边缘,就好似一尊礁石,任凭残肢从身旁滚落。 而随着山坳间忽然发出一声惊爆响,山壁被震动,滚下了无数碎石和攀爬的军卒,山坳间则扬起冲天尘雾,瞬间把站在崖壁上指挥的将领吞没。 而原本喊杀声整天的山坳,在爆响声后猛然寂静了下,随后便是: 哗啦—— 裹挟碎肉的赤红血水,忽然从山坳间冲了出来,染红了本已经干枯的水槽,瞬间让山壁上出了条血河。 此景远看去,就好似山坳忽然合拢,碾碎的中间的所有人,挤出了无数碎肉与鲜血。 “吁——!!” 巫马部的老族长姚次山,放在西海诸部算是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曾在西海战场上经历过数次大战,但看到这惊悚之际的一幕,还是被惊得白了脸颊,竟是当场勒马在原地。 而后方的无数族人,也是齐齐停步,不可思议看着山上涌出的血河,甚至忘记了当前该做什么。 轰隆—— 寂静之中,山坳间再度传来一声爆响。 不过这次距离已经深入了数十丈,看不见的山坳间,也传来了惊恐之际、歇斯底里的吼叫: “快跑!” “让开……” “啊——” …… 远远听去犹如关着无数厉鬼的修罗炼狱。 山坳之间,夜惊堂提着长枪,踩着碎尸前行,靴子裤脚都不可避免地被染红,眼神依旧冷冽,但心底却连暗暗皱眉。 毕竟他做梦都没想到,北梁联合沙陀部,能搞出这么清新脱俗的送法。 几百上千人挤在几丈宽的山坳里,左右很难攀爬,几乎是一线排开,还完全不着甲。 这都不能说割草了,草都长不了这么密集,更死不了这么凄惨。 夜惊堂虽然谈不上善人,但也没兴趣踩一群毫无威胁的蚂蚁,而且出了两枪才完全震住,第一枪过后还有人敢朝他冲锋,这些步卒军事素养确实高。 眼见两枪之后,这群军卒明白的形势,开始争先恐后拥挤踩踏,夜惊堂冷声道: “夜惊堂在此,尔等退路已断,降者不杀。” 声音犹如洪钟贯耳,本来陷入恐慌混乱的军队,硬生生被震得停滞了下来。 而后距离夜惊堂最近的沙陀部军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丢掉了手中兵刃,跪倒在血水之间,以头触地瑟瑟发抖。 山坳中的军卒,已经被比修罗炼狱还恐怖的场景吓破胆了,有人带头,便如同多米罗骨牌般,从前往后依次丢掉兵刃跪倒在崎岖山坳间。 叮叮当当…… 咚咚咚…… 山坳间顿时响起雨点般的声响。 夜惊堂见此微微颔首,单手斜持长枪,转过身来示意出口: “听话就好。把尸体收起来妥善安葬,下去在城墙外排队站好。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西海的军卒,我会给你们铠甲战马、房子田地,沙陀部的家小也会给你们接过来。 “当然,想走的也可以离开,我同样给你们水和干粮,但下次见面,你们不一定还有今天的运气。” 清朗嗓音不轻不重,却传遍群山,乃至外面的巫马部大寨。 跪在山坳间的军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沉默良久后,前方几名步卒才小心对视几眼,而后便颤颤巍巍起身,贴着另一侧的山壁山坳出口走去。 踏踏踏…… 随著有一人带头,后方军卒慢慢都站了起来,踩着地上血河,滑向下方马场。 哗啦啦…… 而老族长姚次山,作为四大族长之一,武艺并不差,此时已经逆流而上,带着十几名族人来到了山坳,看着满地已经没法辨认的尸体,脸色明显都有点泛白。 待来到持枪而立的夜惊堂侧面后,姚次山想了想,撩起袍子准备下跪: “巫马部拜谢吾王今日代为御敌之恩……” “诶。” 夜惊堂伸出左手,把年纪大好几轮的老族长扶住: “降卒才需要跪拜,只要我夜惊堂在,西海各部从今往后不必跪任何人。” “……” 姚次山不是没见过天琅王,但感觉面前的年轻人,压迫力比老天琅大太多了,不让人害怕却使人骨子里胆寒。 姚次山闻言,再度躬身一礼,而后便恭恭敬敬站在了身侧。 而跟过来的族老,见此也依次上前见礼,而与之相应的,是鸦雀无声从旁边经过的无数降卒。 踏踏踏…… 第014章:反攻 银月当空,衣衫褴褛的五千多沙陀部军卒,陆续来到了大寨的城墙之外,在伍长百户的带领下站得整整齐齐。 而巫马部附近的男女青壮,在接到大寨遇险的敌情后,也从草原各处陆续飞驰而来,手持刀枪骑乘烈马围着几千手无寸铁的步卒转圈,如果不是族老呵令,恐怕已经冲上去把这群胆敢偷家的贼寇给砍了。 夜惊堂背对银月,始终站在崖壁之上,以免降卒哗变再闹出乱子,旁边是巫马部的十几名族老,而梵青禾在确定打完后,也带着华青芷和绿珠落在了身边。 看见夜惊堂万人敌的模样,梵青禾自然与有荣焉,站姿就和天琅王妃似的。 而华青芷和绿珠,则是土生土长的书香小姐,哪里见过修罗炼狱般的场面,明显有点害怕,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血流成河的山坳。 夜惊堂见此,没有继续在凹造型,略微偏头道: “青禾,你先带华小姐她们去大寨休息吧。” 梵青禾见此也没多说,转身把华青芷和绿珠搂起来,准备直接跳崖。 华青芷抱住梵姐姐的脖子,见此开口道: “爹爹他……” “放心,让鸟鸟盯着,不会出意外。” 华青芷见此,才微微颔首,然后就被青禾抱着从山崖上来回腾挪下到了马场中,往大寨行去。 族长姚次山一直站在旁边,本来还能撑住气势,但随着山里出来的降卒越来越多,便开始心惊胆战起来。 毕竟从山里已经出来了,少说有四千多,算上尸体就是五千左右,而且明显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卒,就这规模,方才如果偷袭成功,足够屠整个大寨几万妇孺老幼了,方才他以为是躲过了一次洗劫,现在才发现躲过的是一场浩劫。 姚次山心里满是后怕,同样也一头雾水,见夜惊堂先开始说话后,才躬身询问: “这支步卒,是从何而来?” “大漠的沙陀部,不知怎么从黄明山绕过来的,待会儿还得去勘察。沙陀部一共才不到十万人,这些应该是全部精锐了。” 夜惊堂转头看向姚次山: “这些人先交由姚族长代管,所有人登记造册,给他们衣物和住处,打散编入军伍;所需粮草军械,我回尽快送到巫马部来。” 姚次山恭敬道:“老朽这就让人去办。” 夜惊堂见姚次山吩咐族人了,又目送青禾去大寨,结果看着看着,便发现几个受了惊吓的妇人,又跑回了下方的院子里,开始照顾刚出生的小马。 而七八岁的小丫头,则用绳子牵着土狗跑到山坡下,抬头呼喊道: “大哥哥你骗人,娘说你就是天琅王。” 夜惊堂露出笑容:“我要称王,不必借祖辈名号,你记得我叫夜惊堂就行了。” 小丫头拽了拽绳子,又把土狗拖过来:“哥哥,你吃不吃狗肉?它刚才咬你……” “?” 夜惊堂此战唯一的伤势,就是被这不长眼的土狗来了一口狠的,虽然没咬破皮,但心里确实挺恼火。 不过这土狗也是忠心护主,夜惊堂并未与其计较,回应道: “是条好狗,好好养着吧。” “哦……诶?哥哥的鸟好大呀!” “叽?” 听到吃狗肉,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鸟鸟,闻声摇头晃脑回应了下,而后就开始用翅膀扇夜惊堂,意思估摸是——忙半个月了,吃口狗肉怎么啦? 夜惊堂把鸟鸟摁住,回头打量,可见水儿也从山坳间跑了出来,几个起落便到了崖壁旁,开口道: “山里已经没人了,沙陀部来的人不止这些,还有些人在山洞里;刚才李嗣往回逃的时候,发现情况不对,把余部带走了,我追了一段路,发现山洞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里面还有字迹。” 夜惊堂没看到黄莲升的踪迹,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当下道: “这群人轻装践行,没带多少干粮,跑不了多远。你点三百人手,带上绳子,随我进山把余部都抓回来。” 姚次山当即领命,背后的族老快步下山,跑向了已经在大寨外聚集的巫马部族人。 夜惊堂也没停留,让鸟鸟留下来带路后,便跟着水儿,顺着山坳往群山之间行去。 璇玑真人虽然没出现在正面战场,但一直在山岭间东奔西跑警戒,以免黄莲升突然杀出来或者有其他伏兵,跑了半天还挺累的,在崎岖山坳间前行几步,抬手擦下来额前的细汗。 结果她手还没放下,就发现身体一轻,臀儿坐在了男人肩膀上,然后就被抱着小腿扛了起来。 璇玑真人一愣,低头看向臀侧的脸颊: “怎么?华姑娘一不在,就按捺不住了?” 夜惊堂单手抱着小腿,在山间起落,笑道: “怎么会,看你累,心疼媳妇罢了。” 璇玑真人憋了好多天,其实也挺按捺不住的,见此调笑道: “这么坐多不舒服,要不我骑脖子上?” 夜惊堂觉得这姿势很爷们,不过骑大马肯定舒服些,当下微微点头,想帮水儿换个姿势。 但他没料到的是,水儿并没有和小孩骑大马那样,从背后跨在脖子上,而是扶着他的脑袋略微旋身,来了个颜面骑乘…… ??? 夜惊堂脚步一顿,双手托住水儿的后腰,面对近在咫尺的小腹,抬眼望向上方: “又调皮是吧?” 璇玑真人双腿搭在肩膀上,略微挺腰: “你想的不是这样?” 夜惊堂见此,倒也不惯着,低头就隔着裙子给白玉老虎做人工呼吸: “呜呜呜~……” 璇玑真人只是撩一下罢了,哪里敢真在这荒山野岭被夜惊堂举高高啵嘴,浑身都是一激灵,连忙又翻了下来,落在了地上,把裙子拉好: “色胚~” 夜惊堂满眼都是笑意,厚着脸皮又搂住了后腰,狠狠啵了几下。 两人虽然打打闹闹,但速度并不慢,不过片刻时间,就顺着山坳走出了近五里,来到了一处石崖下方。 石崖和外面一样光秃秃,和外面没什么特别,但地上却被挖出来了一个可供两人通行的地洞,旁边还有不少石块,是水儿刚才截断后路砸下来的,但又被移开了。 夜惊堂来到跟前,半蹲下来打量一眼,又侧耳倾听内部的动静。 踏踏踏~ 山洞内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步伐声,但距离已经很远了,洞穴中不太好判断距离。 夜惊堂见此,取出火折子吹燃,和水儿一起进入洞口,往下走出不到几十步,眼前就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溶洞,岩壁是天然的,但地面明显修整过,没法通行的地方都铺上了石块,变成了一条往西延伸的道路。 璇玑真人方才便和鸟鸟来过这里,此时走在前面,不过片刻就来到了一处较为宽大的溶洞了。 溶洞高三丈左右,方圆足有十几丈,地面较为平坦,能听到暗河流淌的声响。 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岩壁上有些许痕迹和图画,非常古老,看起来就像是远古时代穴居人刻的涂鸦。 夜惊堂本以为是原始人留下的化石,但举着火折子,来到跟前仔细打量,又发现岩壁上的字迹挺公正,如同石碑一般,并不像随手刻画,但偏偏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夜惊堂仔细打量片刻,询问道: “这是什么?” 璇玑真人双臂环胸,在岩壁前认真观摩片刻,若有所思点头: “本道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字。” “?” 夜惊堂抬手在调皮的水儿腰后拍了下,又开始观察其他地方,结果不出所料,墙壁上写的东西挺多,但全都不认识。 两人如此观摩片刻后,入口处便出现大队脚步声和火光。 踏踏踏~ 而后不久,鸟鸟便带着姚次山以及三百名族中精锐,穿着皮甲手持刀枪跑了过来。 因为从族人口中得知了方才大寨遇袭,夜惊堂一夫当关抵御千军的事,巫马部的青壮汉子心里都是感激且澎湃,见到一袭黑袍的夜惊堂,便齐刷刷准备见礼。 夜惊堂见此略微抬手:“残兵就在前面,诸位先去追,我随后就到。” “诺!” 三百名青壮,当即跟着鸟大将军,快步往溶洞西侧跑去。 而姚次山则停留下来,摸着胡子抬眼观察墙壁上的字迹,眼神若有所思。 夜惊堂见此询问道:“姚族长认得这些字迹?” 姚次山仔细回应了下,指向墙壁上的两个字迹: “好像都是大梁朝之前的东西,这两个字应该是‘武巳’,武巳是始帝的名字,西海各部代代相传的祭器上面,偶尔能看到,老辈讲过。不过其他的就不认识了。” 璇玑真人微微点头,询问道:“西海可有人认得这些字?” 姚次山摇头道:“始帝一统后,整个天下书同文,到现在都没太大演变,哪会有人去学这些。世上认识这些字的人,估计只有南北国子监的先生;两朝都保存不少墓里挖出来的书简,专门有人研究这些东西。” “国子监……” 夜惊堂听到这个,倒是响起身边就带了个国子监的女太学生,当即转头: “水儿,你去把华姑娘带过来,看看她认不认识。” “好。” 璇玑真人转身往入口行去,夜惊堂则和姚次山继续研究。 因为璇玑真人武艺超高,此地距离大寨也谈不上太远,两人刚等待不到一刻钟,入口处便再度传来动静。 夜惊堂转眼看去,可见奔波数天的华青芷,总算是换了一身清爽衣裳,但头发并未梳理,只是挽起来以木簪盘在脑后,还是湿的,看起来是被水儿从浴桶里叫了出来。 华青芷依旧行动不方便,被璇玑真人搂在怀里,等来到跟前后,才双足落地,抬手整理了下鬓角的发丝,打量起陆姐姐说的古迹。 夜惊堂来到跟前,询问道: “你认不认识?” 华青芷当了这么多天跟屁虫,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是个废物,而此时总算展现出了‘燕京第一才女’的傲气,开口道: “在云安听到公子的诗词后,我不知来源,便去翻了西北王庭的史料,最后还找过国子监精通古史的先生,虽然没问来源,但这些古字倒是被先生教过。” 华青芷来到痕迹的起手处,指着上面的痕迹: “这是古梁国的文字,也就是始帝起家的地方,因为太过繁琐不便书写,始帝一统天下后,废除旧字,以诸国之文为引,取长补短创造出了现在南北通行的字。 “嗯……已尊天为父,尊地为母,幸得天命,神授九术……” 夜惊堂站在跟前,听着华青芷声音轻婉地念叨,只觉自己是个傻大黑粗,沉默片刻后,询问道: “啥意思?” 华青芷扶着夜惊堂的肩膀,依次从石壁看过去: “这写的应该是始帝武巳出兵前的檄文,意思大概是:我武巳尊天为父亲,地为母亲,幸运得到天命被神明赐下了九术,今日将出兵伐黎国,给所有人带来太平……” 夜惊堂微微蹙眉:“九术是什么东西?” 姚文山看着精通古文的华青芷,眼神颇为讶异,此时接话道: “‘九’可能是虚数,意思估摸是被神明教授了很多治国平天下的本事。” 华青芷对此点了点头,又指向中间的一段字迹: “碑奉与川口,受万世祭奉……这意思是把所学之术,刻在了石碑上,供奉在梁川的入口,受万世香火供奉,以感谢天地……” “梁川入口在哪里?” 璇玑真人道:“按照记载,朵兰谷出去就是古梁国所在的梁川,不过现在改名叫不归原了。” 夜惊堂点了点头:“哪怕是不好找。这什么有没有写其他东西?” 华青芷仔细研究了下,又指向一串字迹: “始帝的奇遇好像不止一个,这还有‘偶入北荒,得此兵道,幸获圣莲……’,意思是始帝过不了去黄明山,就顺着山到处寻觅,结果误入北荒,意外找到了这条兵道,还得了一朵莲花……” 璇玑真人听到这里,稍显疑惑:“北荒在落日群峰后面,这兵道在黄明山……” 姚次山摸着胡子琢磨了下,插话道:“古梁国在山西,我们是东边的敌人,对始帝来说,北方好像就是这片。” “……” 此言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夜惊堂回忆片刻,试探性询问:“西海诸部,是不是有‘北荒尽头有白莲的传说?” “确实有,不过都我们都以为是落日群峰后面的北荒,倒是忘了在古梁国的时候,亱迟部还没跑到落日群峰后面,落日峰之所以叫落日峰,就是因为祖先以为太阳落到了那里面……” 璇玑真人见此若有所思道:“黄莲升……这名字好像不是随便取的。” 夜惊堂通过这些简略信息,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当即搂住华青芷,转身往溶洞深处走: “怪不得黄莲升口气这么大。” 璇玑真人显然听过此类传说,神色也严肃起来: “务必把黄莲升擒住,这东西应该和雪湖花分量差不多。” 姚次山在背后跟着讲解:“北荒白莲可是神物,据传说,雪湖花专治内里,白莲能白骨生肉,长生果则是续命招魂,仨凑一起,能炼出起死回生的神药……” 华青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夜惊堂抱走,听着三人叽哩哇啦,她茫然道: “夜公子,你不把我先送回去?” “就你识字,我们又不认识这些古文,万一再找到什么东西怎么办?” “……” 华青芷忽然觉得读了一肚子书,也不是完全没用,当下不再多言,如同被土匪抱走的书香小姐般,沿途仔细搜索岩壁寻找起字迹…… …… 另一侧,十余里开外。 因为方才涌入山坳的步卒规模过大,璇玑真人怕出现纰漏,战事一起,便从山上推下石块,截断了源源不绝往出冒的兵道。 尚在溶洞还没来得及出去的近三千步卒,尚未清理好洞口路障,李嗣等人便从山坳间折返而来。 李嗣作为文官,眼见被前后夹击,已经有点慌了,但身为北梁高官,基本的大局观尚在。 虽然兵道被夜惊堂堵住,已经注定了奇袭失败,但沙陀部还留有一万多有生力量,尚可以按照原地计划,从不归原出击扰乱西疆。 为此在撤出前线后,李嗣否决了华俊臣侧面突围返回西海都护府的建议,而是回到了溶洞,喝令残部撤退,尽可能多地保住这支精兵。 华俊臣作为贴身高手,想要不被事后治罪,就得把李嗣好端端送回西海都护府,本来想坚持护送李嗣离开;但许天应打算一网打尽,做掉黄莲升这匪首,听从了李嗣的命令,为此三人还是跑回来了。 溶洞里的步卒,已经听到了外面惊天动地的动静,甚至听到了夜惊堂劝降的话语声,哪里敢耽搁,转头就沿着溶洞往来路狂奔。 几千人排成一线,争先恐后往西边疾驰,一口气硬跑出十里地,确定溶洞后方没有响动后,才敢放慢速度缓上一口气。 李嗣被华俊臣架着,走在沙陀部军卒的中间,沿途不时往后眺望,怒声道: “这个夜惊堂,当真是煞星……他不是在朵兰谷吗?怎么又跑到巫马部来了?” 许天应张开胳膊,以免李嗣被冲撞,皱眉道: “这次奇袭之计万无一失,能被夜惊堂提前埋伏,只能说出了奸细。” “奸细?” 李嗣闻言当即严肃起来:“我等到不归原,才得知这次奇袭,跟着黄莲升过来没遇见任何人,奸细必然出在沙陀部。这个黄莲升,消息的捂不严实还学人玩奇袭,还有他人呢?说好的牵制夜惊堂,兵马都没了他还没露头,准备拿什么牵制?” 华俊臣满眼痛心:“我就说吃那颗丹药会延误战机,你们偏不信。他说三天能出关,咱们两天就急行军赶到了这里,若是听天应的话,等到明日四更天再出击,何至于此?” 李嗣此时回想起这些,气得一拍大腿: “这群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非贪那一口热乎饭,我还以为那姓褚的多会打仗……” “啊……” “什么东西?!” 李嗣话没说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步卒的惊呼声,还以为退路也被堵住了,但马上就发现: 唰—— 高不过两丈的洞穴内,猝然出现一股强劲横风,刮得李嗣脸颊生疼,感觉便如同一条蛮横强龙,忽然贴着头皮无声冲过,把周边步卒带得东倒西歪,连华俊臣和许天应都被惊了一哆嗦,连忙摆出御敌之姿。 动静一闪而过,等所有人抬起头来,溶洞上方已经空空如也,再无任何踪迹。 李嗣脸色发白抬眼环视,询问道: “什么东西过去了?” 华俊臣已经算是入门武魁,但能看清的也只是一道残影从上方闪过,脸色微变: “应该是黄首领赶过来了……” 李嗣见此心头一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溶洞又出现动静,一道人影从后方折返而来,直接落在了面前,冷声质问: “怎么回事?” 李嗣瞧见一袭文袍的黄莲升,也没时间发牢骚,当即开口陈述: “本官随着褚将军急行军跑到这边,刚出兵道还没完全集结,就发现夜惊堂在外面一夫当关,山上还埋有伏兵,军卒死伤数百,剩下人直接降了。这定然是你手下行军不严密,走漏了风声……”” 三人面前,黄莲升本来温文儒雅的神情,此时已经化为了杀气逼人的冷冽。 黄莲升年轻时,便以番邦使臣的身份去云安求过学,拜访过云安不少将军,甚至见过镇国公王寅,对兵法研究颇深,又在大漠里征讨诸部打过实战。 这次奇袭,黄莲升已经推演过无数次,唯一落败的可能,就是奇袭偷家的机会提前败露,被西海诸部堵在了兵道之中。 为此黄莲升极为小心,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在见到李嗣之前,甚至没把事情告知亲信净空和尚。 待和李嗣等人汇合后,他也是不作停留,直接来了溶洞,只因为对付武圣没有必胜把握,才不得不在开战之前暂时隐匿,先把丹药吃了增强实力。 但他没想到就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费尽心思暗中送过来的八千精兵,竟然已经完全败退,只剩下不到三千! 黄莲升听完李嗣的话语,并未立即回应,而是转头看向了一名跑过来的副将: “他们三人,这两日可离开过溶洞?” 副将满头大汗来到跟前,回应道: “禀首领,李大人他们这两天都和褚将军寸步不离待在一起,直到刚才被埋伏,才逃回了兵道……” 李嗣并不傻,见黄莲升问这话,便明白了意思: “你怀疑本官走漏了风声?本官是想亡国不成?!本官在不归原才知道你的谋划,一路过来见的全是你的人,这明显是你监督不力,泄露了军情……” 黄莲升是怀疑李嗣等人,为此专门安排的有人,暗中监督三人的动向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之处,就立刻禀报以免出岔子。 此时听见李嗣理直气壮地质问,黄莲升也确实挑不出毛病,当下只能道: “事情已经败露,说什么都为时已晚,现在应该商量如何翻盘。我这三千人尚有一战之力,外面除开夜惊堂,还有多少兵马?” 李嗣并没有看到伏兵,此时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的华俊臣。 华俊臣则望向副将。 副将蹙眉想了想:“有人守在出口的山上砸石头,截断了退路并未看到大股兵马,但夜惊堂一夫当关,将士们根本冲不下去……” 黄莲升皱眉道:“应该只是夜惊堂先行赶了过来,并没有携带多少兵马。我等没携带辎重,原路折返回不去,只能设法突围,能杀夜惊堂就能占下巫马部大寨。若是杀不了,我牵制住他,你们救走被俘之人,从北方突围去大梁控制的马场。” 李嗣听见要反攻,眼神稍显迟疑,但拿不下巫马部大寨,沙陀部就没用了,当下转头望向华俊臣和许天应: “成败在此一举,你们务必协助黄首领斩杀夜惊堂!” 许天应就等着黄莲升上去送,当下直接拱手: “李大人放心,许某誓与黄首领同进退!” “我也一样!” 第015章:你怎么敢 踏踏踏…… 夜惊堂搂着华青芷,在地势复杂的溶洞中穿行,璇玑真人和姚次山跟在旁边,不过片刻时间,就追上先行出发的三百巫马部族人和鸟鸟。 山体内部的溶洞,并非人工打造的通道,而是上古时期的地底暗河,贯穿黄明山东西,其内部环境相当恶劣,存在很多岔口,以及落差较大的暗河断崖。 黄莲升为了出兵奇袭,重修过兵道,不好穿越的地方都清理过路障,建造了绳梯、绳桥等设施。 但沙陀部残兵显然也不傻,为防被巫马部追上,撤退时已经砍断了绳子。 巫马部的三百青壮,虽然是全力追击,但前行显然受到了阻碍,追了小半天,距离倒是渐渐被甩开了,只抓住了几个摔倒被丢下的倒霉蛋。 姚次山走在族人的前面,来到一处十几丈高的天然溶洞后后,发现下方是齐膝深的暗河,便先行跃入其中探路。 而璇玑真人则在暗河边驻足,开口道: “这么追不是办法,你先杀去前面把路截住?” 夜惊堂也正有此意,当下便把华青芷交给水儿照顾,想单刀冲阵阻挡去路。 但夜惊堂刚把华青芷放下来,眉头便忽然一皱,抬起了左手: “嘘~” 正在往暗河里跳的巫马部青壮,见此都停下身形,举着火把左右打量起来。 哗啦啦~ 当前众人所在的位置,是个空间规模颇大的地底溶洞,高度足有十几丈,上方悬挂钟乳石,周边有多条水道和缝隙,水流则通过左侧岩壁下方的暗河,深入地底不知流向何处,而残兵逃遁的通道,则在对面的岩壁上方,开凿有石梯。 华青芷见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连鸟鸟都落在了钟乳石上,不免有点疑惑,小声询问: “怎么了?” 夜惊堂耳根微动,仔细倾听周边动静,结果下一刻便听见山体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轰—— 继而右侧的一条水道,水流便猝然加大,本来的小溪直接化为洪流,往暗河中的众人冲了过来。 已经下河的几十名巫马部青壮,见此脸色骤变,当即转身想顺着崖壁往上岸边,但此举显然来不及。 如果所有人下了水,再半渡而击之,这一下三百人少说损失过半。 但好在此时下来的人并不多,夜惊堂见势不对,身形当即在暗河中炸出一个圆坑,肩头直接撞上喷涌出洪流的水道上方。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水道上方瞬间垮塌,无数岩石砸下,缩小了水道里的洪流,连带从溶洞上方震下了不少钟乳石。 啪啪啪…… 璇玑真人抱着华青芷,对着还在河中的巫马部汉子挥手: “快上去!” 几十名青壮连忙爬上来河畔石壁。 而夜惊堂撞塌水道后,便已经飞身而起,落在了溶洞正中,脚踩齐膝深的河水,左手扶刀看向对面的兵道入口。 姚次山虽然武艺算不得高,但也听出是有人轰碎石块释放了水流,此时退到了断崖上方,如临大敌左右环视。 踏踏踏…… 随着惊天动地的动静停下,溶洞周边的所有孔洞内,都传来了脚步声。 而处于暗河对面的兵道入口,声音最为密集,先是出现火光,而后一道身着儒衫的身影,便从拐角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夜惊堂眯眼看去,可见走在最前方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面色不喜不怒,前行间根本感觉不到气息,十有八九是入了返璞归真之境。 而后方则都是熟人,李嗣、许天应、华俊臣…… 黄莲升从未见过夜惊堂,但只是一露面,目光就全被站在暗河中的黑衣刀客吸引,几乎没法移开。 毕竟他行走大漠这么多年,神尘和尚、蒋札虎等人也不是没见过,但气势这么强武人却是头一次遇见。 那张冷峻脸庞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也不夹杂情绪,但给人的感觉,却好似压在头顶的判死御令! 黄莲升与夜惊堂遥遥对视,带着部众不紧不慢来到暗河边缘,本想打声招呼,但他还没张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 “华青芷?” 因为双方都是如临大敌、鸦雀无声,这道嗓音极为明显,以至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开口的李嗣。 李嗣本就是燕京的大儒,去年还受老太师所托,带着华青芷去云安治病,自然认得华府的嫡孙女。 瞧见华青芷竟然站在夜惊堂后面,还被一个白衣女子抱着,李嗣眉头紧锁,当即想质问华俊臣。 但让李嗣没想到是,他还没把头转过去,就发现身侧扑出去一道身影。 华俊臣其实一直都担心,忽然和女婿闺女撞上的场面,此时反应相当快,看到闺女一瞬间,便浑身一震,继而又急又喜地往前跑去: “青芷!” 华青芷知道爹爹在里面,但真撞见还是吓了一跳,好在她自幼聪慧,发现爹爹不管不顾冲来,就也连忙神情激动往前扑: “爹——!” “青芷!” “爹~!!!” …… 突如其来的咋呼,不说双方对峙的军卒,连鸟鸟都给吓了一跳! 璇玑真人连忙把腿脚不便的华青芷拉住。 而许天应则眼疾手快,拦住了华俊臣,还呵斥道: “你疯了?那是夜惊堂!” 黄莲升单手负后,显然是有点狐疑,询问李嗣: “这是他闺女?” 李嗣也很是狐疑,开口质问: “华俊臣,你闺女不是和人私奔了吗?难不成……” 华青芷面红耳赤,好在故作激动之下也看不出来,闻言悲愤欲绝道: “爹,女儿没有私奔,女儿是被南朝人绑走的。女儿自幼受先生教诲,李侍郎还教过我,女儿岂会做出私奔之事……” 华俊臣听到这话,自然是勃然大怒,望向夜惊堂: “夜惊堂!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 不过一瞬之间,几百双眼睛就转到了站在中心的夜惊堂身上。 而夜惊堂则有点懵逼,虽然所有人都没说话,但眼神意思很明显——把他当成了强掳敌国美人的色胚。 这要是解释不清楚,人设可就全崩了。 夜惊堂虽然表情毫无变化,但心里却在急转,想了想道: “请华小姐去南朝做客罢了。华家是湖东道的领头羊,华老太师的名望,夜某在云安便如雷贯耳,华先生乃华府嫡长子,只要肯帮我朝说服老太师……” “呸——!” 华俊臣额头青筋暴起,提剑指向夜惊堂: “你南朝一帮挟人妻女的罪徒之后,也配让我千年华氏修表辩经,做那不忠不义之人?你还我女儿!” 话语落,华俊臣一肩膀撞开许天应,提剑飞身而上,带凄厉剑鸣,连同下方暗河都被冲出左右分开的涟漪。 咻!! 夜惊堂本来是在演戏,但瞧见这气势骇人的一剑,心底是真被惊了下。 毕竟华伯父武艺确实暴涨了一大截,这剑的声势绝对是实打实的剑魁之威,非杂鱼之流可比。 而且华伯父这含恨而发的眼神,感觉是真想弄死他,半点没留手的意思。 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军卒在剑芒之下齐齐色变,连黄莲升眼底都显出些许讶色。 而夜惊堂面对无坚不摧的凄厉剑锋,并未拔刀,而是轻描淡写抬起左手,以双指夹住剑身,左手扭转,右手直接就是一记冲掌。 嘭—— 华俊臣也没料到这女婿也半点不留手,冲到跟前还没反应过来,冲掌已经入怀。 不过一瞬之间,华俊臣身上的锦袍当即鼓胀,后背炸出个圆形破洞,发冠随之炸开,连身后暗河都掀起扇形大浪。 轰隆~ “咳——” 华俊臣发出一声闷咳,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砸向了黄连升等人,被飞驰而出的许天应凌空接住。 “爹——!!!” 华青芷瞧见此景,是真的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夜惊堂为了让华伯父顺理成章脱战回去交差,自然得忍痛打重点,一掌过后便单手负后,把夺下来的宝剑丢回去: “知道华先生骨头硬,这一掌是见面礼,华先生带回去好好考虑。至于令千金,我朝会好好代为照料,若是有朝一日华先生想明白了,夜某会亲自送令千金回府,给华先生和老太师当面赔罪。” “你……咳咳……你做梦!” 华俊臣长这么大,何时挨过这么毒的打?此时被一巴掌打得差点背过气去,是真想把这不孝女婿揍一顿,骂了一句后又准备爬起来。 而李嗣瞧见此景,自然也看清了形势,连忙把想拼命的华俊臣按住,抬眼看向黄莲升: “黄莲升,你看戏不成?!” 黄莲升没出手,只是怀疑华俊臣的立场,不过这一次交手下来,心头疑虑自然打消了,上前一步,平淡道: “夜大侠倒是好算计,不过想着挟人妻女劝降,也得先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夜惊堂听见这话,微微抬手,让水儿把哭哭啼啼的华青芷拉远些: “行走江湖一年半,你是我遇到最狂的,我倒是真想看看,你哪儿来的这份底气。” 黄莲升往前缓行,袖子里滑出一根金丝长鞭,声音不温不火: “世上受天道垂青之辈,可不止你一人。换作前几日,遇上你我或许是没把握,但现在……” 呛啷—— 话没说完,溶洞中寒光一闪! 夜惊堂可没心思听废话,双脚重踏之下,齐膝深的暗河,硬生生被震出一道环形大浪,露出了下方的岩石河床。 身形则直接消失在原地,只能看到一线银芒,宛若溶洞内猝然出现的一道白雷! 黄莲升虽然言语很狂,但心里可没半点小觑,在夜惊堂动手瞬间身形已经闪至溶洞侧面,三丈金鞭犹如圆月弯刀,当空劈开水浪,抽向了常人根本看不清的黑色残影。 铛—— 溶洞之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继而三尺长刀从浪花中飞出,灌入了侧面岩壁。 许天应、华俊臣,乃至璇玑真人姚次山等高手,瞧见此景心头一沉,但下一瞬,溶洞里就炸出一串炮仗: 嗙嗙嗙嗙—— 夜惊堂一刀落空,身形便直接转向,没有再管被金鞭缠住的佩刀,整个人如同鬼影,撞入黄莲升身前,凌空便是一记冲拳直击胸腹。 黄莲升反应惊人,左手上抬截住拳头,但龙象图锤炼的力道,岂是凡夫俗子能随便抗衡。 重拳刚刚入手,黄莲升左臂便被压到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浩瀚气劲在方寸之间爆发,儒衫当即碎裂,整个人往后飞出撞上岩壁,砸出来一个蛛网般的凹坑。 轰隆—— 但这还没完。 夜惊堂攻势如潮,不给黄莲升半点机会,身形已经如影随形贴上,双拳如同两枚重锤,连续十二拳落向黄莲升胸腹。 咚咚咚…… 黄莲升面对贴身缠斗,丢掉了没法发挥的长鞭,双手连拦。 虽然他每次都能截住,但完全抵御不住拳锋蕴含的蛮横力道,只能堪堪消减。 哪怕隔着手掌,黄莲升健硕胸膛依旧出现了十二个凹坑,后方岩壁直接被炸碎,往内深入丈余,把黄莲升整个人砸进了其中。 随着最后一拳落下,黄莲升胸口发出‘咔’的一声骨裂脆响,嘴里喷出一口黑血,双眼也瞬间血红。 轰隆—— 最后一拳落,夜惊堂直接飞身后跃,落在了方才起手之地,行云流水站定。 哗啦啦…… 而直至此时,炸开的环形浪花还没完全落地,水流堪堪在脚边合拢。 “……” 溶洞内瞬间死寂。 华俊臣和许天应张大嘴巴,眼底满是错愕。 而李嗣完全没看清怎么回事,等炸开的水花落下后,才发现夜惊堂似乎没动,而侧面岩壁却出现了一个破洞,刚才还目中无阎王的黄莲升,衣袍破破烂烂靠在深处,满嘴是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 李嗣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眼神异常之复杂,用言语形容的话估摸是: 就这? 你怎么敢呀你? 你他娘是智障吧?! …… 夜惊堂站在溶洞正中,眼底也有点无语,沉默一瞬后,才评价道: “世上受天道垂青之辈,可能不止我一人,但和你应该没啥关系。” 话音落,溶洞周边的所有人也回过神来,沙陀部的军卒,脸明显都白了齐齐往后退去。 巫马部的众人,眼底的敬仰则又浓了几分,甚至有几个年轻族人开口喝彩: “好!” “漂亮!” …… 但让所有人没料到的是,溶洞里的气氛刚变得怪异起来,忽然就传出了一声冷笑: “呵呵呵……咳……呵呵……” 所有人顿时寂静下来,转眼看去,却见发出笑声的,竟然是被夜大阎王一个照面差点连到死的黄莲升。 夜惊堂见此自然眉头一皱,望向破洞深处。 被硬砸出来的破洞里,黄莲升撑着石头站起来,撤掉碎裂的袍子,随着肌肉鼓涌,脸色的涨红和胸口瘀青,肉眼可见的消退,眼神也显出狂傲: “试试夜大侠的拳头有多硬罢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 璇玑真人和姚次山,见此眉头全皱了起来。 而李嗣则是眼神惊疑本来想悄悄把众军卒护至身前的,现在又站了出来。 夜惊堂说起来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以前对上陆截云,陆截云就给他表演过瞬间止血恢复伤势的神通。 但陆截云恢复伤势,靠的是自行推演的浴火图,效果拔群,精气神消耗也惊人,打了几下头发就白了,根本没后继之力。 而黄莲升这状态就有点厉害了,伤势恢复极快不说,气色还没啥变化。 按照守恒定律,没消耗自身精气神,那肯定就是借外物嗑药了。 夜惊堂想了想道:“北荒白莲,药效这么霸道?” 黄莲升对于夜惊堂看出底细并不奇怪,毕竟只要好好学历史,联想出来很简单。他扭动脖子,发出‘咯咯’轻响: “雪湖花和白莲,都是上古神物,一治内一治外;而千年雪湖花的花株,和白莲的莲子,则因为没人扛得住药劲儿,变成了剧毒,好在我自幼泡在莲池里,扛得住药劲儿。 “我来之前服下一粒莲子,完全扛得住夜大侠的拳脚,药效没了,还能再来几颗,就是不知道夜大侠这身气劲,能撑多久?” 夜惊堂恍然点头,想了想询问道: “你身上没带多少东西,把你打个半死药也没了,你是不是得回去补?” “……” 黄莲升微微眯眼,正想开口说话,溶洞里便再度爆出一声闷雷: 轰隆—— 夜惊堂身形毫无征兆再度化为黑色狂雷,冲至身前双脚滑开,便是一记冲城重炮。 嗙! 黄莲升虽然嘴硬,但心里明显对夜惊堂的实力有了估量,没敢再选择硬拼,而是斜拉避开锋芒,右手带偏冲拳,左臂一记重肘,砸向夜惊堂面门。 但可惜的是,面对砸来的重肘,夜惊堂非但不躲,反而偏头一记头锤,直接撞在了黄莲升手肘上,靠着金鳞玉骨的非人体魄,硬生生把胳膊连同上半身撞的抬起,继而便是: 嘭—— 夜惊堂顺势一记上勾拳,正中黄莲升想要护住下巴的手掌,把黄莲升变成了窜天猴,瞬间砸入溶洞穹顶。 轰隆—— 下一瞬,夜惊堂便如影随形来到半空,双手下砸如同神人擂鼓,砸在黄莲升抬起的双臂之上,把其砸入河床,而后连续十余拳再度落下。 咚咚咚…… 连串爆响中,暗河水花飞腾,被震出来的水雾,几乎涌到周边诸人脸上。 而不过转瞬之后,夜惊堂便再度飞身落回原地,恢复了单手负后的姿势。 哗啦啦…… 随着水雾落下,众人再度看去,可见黄莲升和方才如出一辙——躺在河床被砸出来的大坑中,满嘴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 溶洞里再度死寂下来。 夜惊堂连气都没喘,等到黄连升站起来了后,才开口道: “这药确实霸道?” 黄莲升站直身形,胸口瘀青迅速恢复,擦了擦嘴角: “你以为你还能出多少拳?” “就这个打法,我能陪你打一整天,你能撑一天?” “……” 在场的武夫军卒,虽然造诣没夜惊堂高,但眼睛并不瞎。 连续两次都是一个照面被压着打,完全没反手机会,这已经不是体魄内劲的问题了,纯粹是菜,造诣技巧被碾压。 黄莲升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在中原根本没什么名声,好处是没人知道他深浅,不会引起朝廷注意。 而坏处显然就是藏得太深,和华俊臣差不多,理论知识拉满,但缺乏实战历练,只能以强对弱靠境界压人。 实战是武人最好的老师,就这水准,怎么和真刀真枪硬从底层打出来的夜惊堂比划? 而且就算黄莲升真能扛一整天,也不过是个特别版曹公公。 夜惊堂作为压制一方,力竭之前进退自如,耗不过大可拍屁股走人;而黄莲升作为挨打一方,只有被打死和追不上两种选择,还能咋滴? 李嗣哪怕是外行,也看出了当前的形势,二话不说拉着华俊臣退入兵道: “走。” “青芷!” 华俊臣为了把戏做全,还在悲愤不甘地看着闺女,被许天应硬架着才往后撤去。 而璇玑真人为了配合,自然不能放他们这么轻松离开,当即身如冲天白鹤杀向对面: “休走!” “嗡……” 看傻了的一众沙洲军卒,顿时骚乱起来,迅速往旁边避开。 夜惊堂站在原地,等水儿从背后冲过去,又抬手对着黄莲升勾了勾: “继续?” 黄莲升站在对立面,被硬揍出来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沉默一瞬后,冷哼一声,往前踏出一步。 轰隆—— 这次换为黄莲升率先出手,一记冲拳,直击夜惊堂胸腹。 而夜惊堂并没有选择四两拨千斤卸力,而是以掌拦拳,以仲孙锦的内家神通,瞬间卸去贯体而入的气劲,同时以寸劲崩掌。 嘭—— 黄莲升就如同第一次遇见这招的夜惊堂一样,一个照面再度飞了出去,半空随之带起一串爆响: 嘭嘭嘭嘭…… 强劲拳风在空旷溶洞回荡,硬生生把周边不少军卒都给震得倒在了地上。 夜惊堂数次击倒黄莲升,而黄莲升眨眼就迅速翻起反攻,如此你来我往,很快便把溶洞岩壁打得千疮百孔。 虽然场面看似惊天动地,但形势明显是一边倒。 黄莲升尝试数次,无论主动被动什么招式,都是出手一招便被彻底压制,渐渐也认识到了彼此造诣上绝对差距,再打下去是自取其辱。 在被一次击退后,黄莲升自知毫无胜算,当即找准时机,一头窜入了后方兵道。 而夜惊堂也没急着拦截,毕竟他得跟着重伤猎物回巢穴找白莲,当下只是看向还傻站在兵道里的沙陀部军卒。 “!!!” 诸多沙州军卒,已经被这阵仗骇得面无人色,在眼神望过来的瞬间,便吓倒了好几个,余者齐刷刷丢掉兵器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夜惊堂缓缓点头,这才转过身,拉起了还在‘伤心欲绝’的华青芷,朝着黄莲升逃遁的方向追去…… 第016章:看人真准 叮咚~…… 叮咚~…… 水珠自钟乳石滑下,落在幽深水潭之中,一道昏黄火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逐渐浮现,继而又显出了男女的倒影。 华青芷趴在男人背上,手里举着火把,眼角依旧带着些许泪痕,等到远离沙陀部逃卒的队伍,才抬起手来,在夜惊堂后背上轻轻捶了下。 咚~ 夜惊堂腰悬佩刀在水潭边站立,见此略微偏头: “打我作甚?” “你把我爹打成什么样了?” 华青芷虽然气质娇柔凶不起来,但眸子里明显带着些许担忧和恼火,毕竟她刚才可是亲眼看见,爹爹硬生生被一巴掌拍出去十来丈远,衣服都炸了,要不是爹爹还能动,她都以为直接被打死了。 夜惊堂继续观察环境错综复杂的溶洞,对此无奈回应: “华伯父回去不好交差,得配合演个戏,刚才那一下不重,回去躺几天就好了。” 华青芷可不觉得那一下不重,但她并非武人,也看不出其中门道,见夜惊堂这么说,便也暂且打消了心头杂绪,抬起眼帘扫视周边: “黄莲升跑去哪儿了?” 夜惊堂在离开交战的溶洞后,便保持距离跟在了黄莲升后面。 因为璇玑真人在‘追杀’李嗣等人,黄莲升也不敢顺着兵道跑,而是依仗对溶洞地形的熟悉,跑出不远就钻进了岔道口。 夜惊堂虽然不了解溶洞地势,但只要黄莲升全速奔行,他就能听声辨位;而压低声息慢慢移动,就必然跑不快,为此他半点不着急。 此时夜惊堂背着华青芷,在水潭旁静立侧耳聆听: 扑通~扑通~…… 能听见背后胸脯下清晰的心跳声,还比较快。 夜惊堂见此又回过头来,望向华青芷故作镇定的侧脸: “你害怕?” 这问的显然是废话。 华青芷作为自幼金枝玉叶的书香小姐,也不会武艺,跑到这深不见底的阴森溶洞内部,能不害怕就奇怪了。 华青芷做出坦然自若的模样: “圣人说,读书人身藏浩然正气,鬼神不敢近身,我不怕。” 夜惊堂对此反驳道:“那可不一定,民间就有不少传说,读书人进京赶考,在荒山野庙或者山洞里面,遇到吸阳气的女鬼……环境就和这差不多……” “……?”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觉得夜公子有点过分,竟然在这种地方讲那些神鬼志异,她蹙眉道: “那是书生心不正,若是刚正不阿,不受鬼怪魅惑,岂会被害?再者书上里都是男子被害,从未听说过姑娘家遇上这种事……” “怎么没有,梁州那边就有传闻,说某个女子在河边洗衣裳,被水鬼缠住拖进水里,捞上来后脸惨白惨白的……” ??? 华青芷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抓紧夜惊堂肩膀衣袍,正想找借口岔开这不合时宜的话题,不承想旁边的水潭里忽然传来动静: 哗啦—— 一道影子从几丈外的水潭中窜出,直接钻入了另一侧的溶洞。 “啊——” 华青芷本就听得提心吊胆,猝不及防瞧见此景,自然是花容失色,火把都给丢了,一把抱住夜惊堂脖子。 夜惊堂顺势抬手接住火把,直接朝着遁去的身形追去,沿途哄道: “好啦好啦,你想把我勒死不成?” 华青芷闭着眸子,死死抱住夜惊堂脖子,等耳边传来呼呼破风声,才敢睁开眼眸,发现周边并没有什么水鬼,又抬手打了夜惊堂一下: “夜公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夜惊堂只是在水边等着黄莲升露头有些无聊,顺带逗一下华青芷,见此回应道: “开玩笑罢了。我可是人间活阎王,哪有小鬼敢在面前造次,好好趴着,我要加速了。” 华青芷又气又恼,还想理论两句,结果强劲拉扯力传来,把她吓得连忙勾住肩膀,连火把都被强风吹灭了。 溶洞内本就暗无天日,没了火把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强劲破风声,她见此只能紧张道: “你慢些,当心撞墙……” 夜惊堂在完全没有光源的环境下,其实也看不到东西,但身为武圣感知力超凡,完全可以和蝙蝠一样靠回声判断附近的环境,在洞穴中穿行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就穿过几个岔道口,跟在了四处逃窜的黄莲升十余丈开外。 黄莲升与夜惊堂缠斗数个回合,虽然靠着神药相助,体魄并未受到重大损伤,但其除开靠药物堆出来的恢复能力稍强于夜惊堂,其他方面全被碾压,轻功同样也是如此。 夜惊堂背着个大姑娘,在后方追击依旧能稳稳咬住,在跑了一截后,觉得有点无趣,还开口询问: “黄莲升,神尘和尚为什么找你?” 黄莲升虽然打不过,但眼底并未显出惊惶失措,在溶洞内乱窜间,冷声回应: “一山不容二虎罢了,怕我起家,坏了他千佛寺的香火。” 夜惊堂对于这个说法倒是信服,想了想又道: “后来发现你不是老虎,只是难成气候的病猫,就转身走了,把你丢给我来处理?” “……” 黄莲升此时回想,觉得向来小心眼的神尘和尚,当时大方离去,还真有可能抱着这种想法。 毕竟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能杀生,神尘和尚不能彻底除掉他,而夜惊堂可以。 面对夜惊堂的奚落,黄莲升并未恼羞成怒,而是道: “他是忌惮,我若无对付神尘和尚的把握,岂会在沙州布局这么多年。” “你连我都打不动,还有把握破神尘和尚的防?” “濒死之虎,尚有三分余勇,我不想暴露太多,才不愿与你缠斗,你若再追下去,我不介意让你明白什么叫‘天命所归’!” “……” 夜惊堂张了张嘴,直接无言以对。 华青芷趴在背上,被强风吹得抬不起头,但听见这番对话,还是忍不住凑到夜惊堂耳边,以手掩唇小声道: “这人长得不是嘴,是喙吧?” ??? 夜惊堂觉得青芷小嘴真甜,低声道: “不一定,鸟鸟嘴没这么硬。” “哼……” 前方的黄莲升,听见这话依旧不恼火,加快速度往溶洞深处狂奔。 而夜惊堂也不着急,甚至把距离拉远了几分,给黄莲升逃的机会,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当前所在的地底溶洞,是由地下水侵蚀而成,其内并非一条直线,而是盘根错节呈网状,从黄明山西边一直蔓延到东侧。 夜惊堂跟着黄莲升左弯右绕,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没走兵道,但大抵方向还是在往西移动,硬追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开始往北深入。 夜惊堂身处地底,虽然没法通过星光分辨方位,但为防在错综复杂的溶洞里迷路,他沿途都记住了环境信息当标记,并没有被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发现黄莲升往北方移动后,夜惊堂知道对方不是想从大漠脱身,心底谨慎了几分,开始密切注意周边环境。 而华青芷趴在背上,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风声,趴在夜惊堂背上又安全感十足,许久追下来都快瞌睡了。 在这么闷不吭声硬熬不知多久后,华青芷才听到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扑通~ 前方传来窜入水中的动静,而下一刻,身前的男子也身形骤停,强大惯性把她压在夜惊堂背上。 哗啦啦~ 随着疾驰的破风声消失,环境音效随之浮现,能听到暗河流淌的细微动静。 华青芷抬起头来左右打量,却什么都看不到,正想询问,就发现被夜惊堂放下,只用单手扶着她的腰,而后面前就传来: “呼~” 呲呲呲~ 火折子被吹燃,昏黄光芒照亮了周边,也看到了夜惊堂的俊朗侧脸。 华青芷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待久了,眼睛都有点不适应,微微眯眼片刻,才发现两人所处的位置,是一条溶洞岔道的尽头,溶洞内再无空洞裂缝,只剩下前方的一个幽深水潭。 三丈方圆的溶洞,看起来是天然形成,但以前明显有人来过,四周的岩壁已经被铲平,上面留有很多字迹。 而水潭正前方的岩壁,则直接被掏空,雕刻出了一个佛像。 佛像坐在莲花宝座上,头有三面,背后长着四条手臂,或结印或持着兵刃,前方两条手臂则捧着一朵莲花,面向并非宝相庄严,而是凶神恶煞,似乎正怒视着下方两个胆敢闯入圣地的凡夫俗子。 “喔……!” 华青芷猛然瞧见如此吓人的佛像,微微缩了下脖子,捏住夜惊堂的袖袍,小心翼翼道: “这是什么地方?” 夜惊堂显然也不清楚,他本想跳进水潭追黄莲升,却听到了另一边传来了出水声,而后还有一道稍显嘲讽的话语传来: “怎么?不敢追了?” 夜惊堂见此,还真起了三分谨慎,当下也不急着入水,先行询问: “墙上刻的是什么?” 说着把华青芷直接扛起来,让她坐在了右侧肩膀上,抱着双腿举高高,让她看墙上的字迹。 华青芷还是头一次用这种姿势坐在男人身上,虽然挺稳当的,但怕掉下来,还是用左手扶住了夜惊堂的脑袋,举着火折子打量岩壁上的古老字迹: “已万世之功,得于天地,今花甲之年…… “这好像是始帝老年所留,说这辈子的成就,都拜天地所赐,如今已经完成了上天赋予的使命,没法在人间久留,即将离开了。 “但始帝通过勘探,猜测他走后天下会有一场浩劫,届时会四海陆沉、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为防后世再难出雄主,让苍生陷入万世劫难,他把毕生所学都留在了这里,等有缘人来取,得之可再度一统天下。” 夜惊堂听到这里,意外道: “始帝算到了大梁朝的那场山河巨变?” “应该是的,但按照史书记载来看,当时的人并没有找到这地方,直到一千二百年前的大吴朝,天下才再度一统。” 华青芷让夜惊堂把她扛着走了两步,继续往前看: “后面则是警告,说天地赐予的东西,若是拿不住,便会成为天罚,进去前要慎重考虑,想想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整个天下的执剑之人、能否给天下带来安定。如有疑虑,切勿强行取之,暴虐难得长久,天下终归明主,强取是取死之道。” 夜惊堂听完之后,微微颔首: “怪不得黄莲升嘴这么硬,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天命救世主?” “应该是的,这里面藏的东西估计很厉害,黄莲升守在对面,咱们进不进去?” 夜惊堂知道进去肯定被黄莲升埋伏,但来都来了,不进去总不能放过黄莲升掉头就走,当下便来到水潭边: “你留在这里还是?” “?” 华青芷一愣,抬眼看了看吓死人的佛像,连忙摇头: “我……我……” 夜惊堂知道华青芷肯定害怕,他也不放心把华青芷一个人留在此地,当下直接搂住腰: “闭上眼睛捏住鼻子,我带你潜过去。” 华青芷腿脚不便,肯定没游过泳,见此柔雅脸颊紧张起来,老实捏住鼻子让抱着,闭上眼睛。 扑通~ 下一瞬,华青芷便感觉天旋地转,坠入了冰凉水潭之中,周边的火光也随之消失,化为了宁人窒息的极暗。 华青芷只是个书香小姐,在地底溶洞里的狭小洞穴潜水,幽闭恐惧症当时就上来了,连冰凉都顾不得,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动弹。 好在这种吓死人的体验,并没有持续太久。 夜惊堂抱着华青芷,在黑暗无光的水道中快速游动,虽然目不能视物,但能通过水流,感觉到周边环境。 在飞速游了约莫百丈后,夜惊堂便发现前方出现柔和白光,便如同月色照进了湖底。 夜惊堂见此没有给对方准备时间,单脚重踏岩壁,直接自光亮处冲了出去。 轰隆—— 水花飞渐之中,两道人影撞出水池。 夜惊堂脑袋刚冲出水面,便借着白光迅速扫视,眼底随之显出讶然。 只见水潭的另一头,是一个规模足有百丈方圆的池塘,里面密密麻麻生长着数千朵莲花状植物,下方却没有荷叶。 而巨大莲池的周边,明显人工改造过,以山石修建成了环形的湖堤,最上方的穹顶为椭圆形,被强人硬生生雕刻出了一条百丈盘龙,口衔车轮大的巨型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白光,把整片水池照得通亮。 而正前方的莲湖岸边,还有个方方正正的平台,看起来是打坐的地方,上面摆着软榻、书案、柜子、蒲团等明显新置办的家具,并没有人影。 飒—— 而也就在两人露头的一瞬间,一道剑光便从后方袭来! 夜惊堂在出水瞬间,已经捕捉到了黄莲升的气息,此时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先是把还在闭眼的华青芷护到身前,同时左手腰刀出鞘,劈向剑光袭来的方向。 但下一刻,夜惊堂眼神便是一沉! 只见他一刀往后劈去,余光首先映入的是一道金黄色的剑光。 虽然是瞬息之间,但夜惊堂还是看清了此剑宽一寸、长三尺,造型扁平带有云纹,明显是几千年前古剑的造型,材质则是亮金色,感觉和鸣龙图一模一样,甚至比他从龙正青那里得的神剑材质还纯。 我草?! 夜惊堂余光瞧见此景,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将即将触碰的螭龙刀,硬生生给拉了回来,改为半空强行弯腰压身。 嚓—— 剑光从后背上方一闪而过,原本刀剑难以撼动的金鳞玉骨,在金色剑刃之下形同纸糊,几乎没有起到任何阻碍作用,就在脊背上刺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黄莲升双眼气势冲天,当即剑锋下压,试图把夜惊堂一分为二。 但夜惊堂显然也没这么好杀。 夜惊堂怀里抱着华青芷强行下压,同时左脚后褪,如同蝎子摆尾,直接击中横空袭来的黄莲升腰腹,整个人顿时往下砸入莲池。 咚咚咚~ 虽然迅速落水,但夜惊堂却没沉入池中,而是以刀尖刺入水面,整个人便再度弹起,如同蜻蜓点水般瞬间拉出数十丈,落在了莲池的边缘。 而黄莲升则被一脚踢得往上飞起,即将撞到穹顶盘龙才止住身形,翻身直接落在百丈盘龙的脑袋之上,持剑而立眼神傲然望向地面。 华青芷被抱在怀里,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出水后就感觉天旋地转,睁开眼已经发现落在了诡异莲池的边缘,夜惊堂则持刀站在身边。 “呼……” 华青芷都憋坏了,连忙换上一口气,正想说话,却发现扶着夜惊堂的手上传来暖流。 她转眼看去,才发现夜惊堂后背衣袍破了一块,露出健硕肩背以及血肉模糊的伤口,几乎从背心开到了肩头,血水喷涌而出。 “啊——” 华青芷脸色瞬间白了,尖叫一声,想要抬手帮忙捂住。 夜惊堂神色却没什么变化,把惊惶失措的华青芷按住,只是夹紧背部肌肉,伤口便合在一起,而后便渗出的血水便逐渐减少。 他目光一如既往冷峻,望着黄莲升手里的金黄色宝剑,开口道: “天子剑!我还以为此剑遗失在了大漠,没想到藏在这地方看来大梁朝传承的那一把,也是假的。” 黄连升剑锋斜指下方,站在百丈龙首之上,眼神盛气凌人: “始帝乃一代雄主,心怀天下百姓,而非一家一姓,岂会把此神物留于人间,让天下人世世争夺杀个血流成河。方才都说过了穷寇莫追,现在夜大侠看见此剑才后悔,为时已晚了。” 夜惊堂都没正眼望黄莲升,只是看着天子剑: “你是如何找到的这地方?” 黄莲升把这些事情在心里藏了很多年,此时已经见光,终于可以倾诉,也没藏着掖着: “我幼年在大漠游猎,追逐一只沙狐,找到了溶洞入口,继而得手了这把天子剑,和始帝传承的武艺、兵法、治国之策,同时也接下了给苍生开太平的重任。 “这些年来,我韬光养晦,行走于南北两朝之间,摸清了当前局势,也在大漠拉起了一支精兵,只待南北两朝再起硝烟,便能入主西海,继而逐鹿天下。 “但我没想到你夜惊堂能冒出来,彻底打乱了我的谋划。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只要你今日死在此地,西海便没法再倒向南朝,这世上也没其他武人能抵御此剑锋芒,我照样能从巫马部入局,问鼎整个天下。 “你夜惊堂能死在天子剑下,成为我逐鹿天下的……” 夜惊堂安静听完后,微微颔首,询问道: “这世上确实没人能抵御天子剑的锋芒,不过你以前没用这把剑杀过人?” 黄莲升淡然道:“天子剑这种东西,在没有一统天下的底蕴前,谁敢示于人前?” 夜惊堂抬了抬眉毛,示意天子剑的剑刃: “这把剑是始帝留下来诛仙除魔的,沾了凡人血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 黄莲升见此眉头一皱,余光瞄向手中的天子剑,结果愕然发现,剑尖部分变得暗淡了几分,不再那么金光闪闪,似乎金属被腐蚀了一般。 虽然变化很细微,但他日日端详这把剑不知多少年,绝对没看岔。 黄莲升表情微僵,迅速把剑在裤子上擦了擦,眼神也冰冷下来: “你如何知晓这些?” 夜惊堂背后的伤口虽然没愈合,但已经不再出血,他把刀慢条斯理收回刀鞘: “因为我也有一把,是从绿匪手上抢的,绿匪不知道这地方?” 黄莲升只是接受绿匪资助,哪里会把这种命根子告诉绿匪,见此询问道: “你剑呢?” 夜惊堂微微摊手:“杀了龙正青后就光泽暗淡,再用直接断了,否则我岂会不带在身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方才没杀掉我,实在可惜。” “……” 黄莲升望着夜惊堂,沉默了下来。 夜惊堂微微抬手,让满眼焦急担心的华青芷不用着急,在莲池边半蹲下来,打量带着淡香的白莲: “你在大漠整天吃沙子,能爬到现在不容易,我是惜才之人,从今往后老老实实来我麾下当个将领,以后位列武圣、官拜公侯没啥问题,若是执迷不悟,非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那我就只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夜惊堂蹲在荷塘边,仔细鉴赏白莲,华青芷则心惊胆战,从怀里取出手绢,试图帮夜惊堂擦拭背上的血迹。 黄莲升孤身站在龙首之上,手持天子剑,望着下方两人,眼神明显有点迟疑。 但这迟疑并没有持续太久。 飒~ 在双方沉默一瞬后,黄莲升飞身落下,站在了莲池中心的一朵荷花顶端,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夜惊堂,你以为我对你半点不了解?” 夜惊堂抬起眼帘:“哦?” “你夜惊堂的行事风格,南北江湖无人不知,能动手绝对不会说半句废话,毕竟不打服,说了别人也不信。” 黄莲升抬剑指向夜惊堂: “按照你夜大侠的作风,要真有把握对付我,应该是把我头摁在地上,问方才这番话。”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往日行事风格太硬派,也不全是好事,当下解释道: “我需要这把剑不想它断了。” “当皇帝靠的是兵权,天子剑真与假,谁会在意?夜惊堂,你莫不是怕了!” 夜惊堂只是不想打得太费劲儿罢了,见黄莲升这么狂,他也不惯着,站起身来,赤手空拳勾了勾左手: “给过你机会了,你想死,放马过来即可。” “……” 黄莲升眉头紧锁说实话心里确实有点忌惮,毕竟剑确实出现了变化,万一他上去剑断了,必死无疑。 但不上,难不成就此跪下给夜惊堂当狗? 大丈夫生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居于人下,他拿到这么大的机缘,等同于老天爷追着喂饭,此生唯一目的就是当千古一帝,如果不能成,那不死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念及此处,黄莲升心中波澜慢慢压了下来,眼底显出森然杀气,继而: 咻—— 莲池上方金光再显! 而夜惊堂也是同一时刻,闪身至侧面拉开了距离。 黄莲升瞧见夜惊堂躲了,自然明白剑没问题,气势当即暴涨,速度在一瞬间拔升到极致,怒声道: “给我死!” 一剑出,溶洞里顿时响起澄澈剑鸣! 咻—— 但可惜的是,黄莲升赌对了夜惊堂是在诈他,但没去想夜惊堂为什么出门在外不带着那把无双神剑! 眼见一剑袭来,夜惊堂当即旋身,右手以奔雷之势屈指猛弹。 铛~ 龙吟般的颤鸣声中,直刺而来的天子剑当即往侧面偏移。 黄莲升迅速拧转剑身,想要削击夜惊堂右手,但夜惊堂身如游蝶,根本不给沾身的机会,已经抽手绕至左侧,左手聚气做剑指,指向黄莲升眉心。 嘭—— 骤然爆发的浑厚气劲,冲之间爆发,余波硬生生推开了下方白莲。 黄莲升眼神微变但这种聚气远距离攻击,正常武圣都反应得过来,当即翻转身形躲避,同时一剑刺向夜惊堂左手。 可惜夜惊堂已经脚踩白莲拉远了身位,继而轻点碧波再度袭来! 飒飒飒飒…… 莲塘中剑鸣声连成一片,黄莲升急速挥舞的宝剑,在周身划出了一道金色圆环。 而夜惊堂便如同鬼影,在周身急速穿插,时不时便崩出一记剑指,根本不给黄莲身半点碰到的机会。 夜惊堂之所以不把暗金宝剑带上,确实是因为剑比较特殊,沾血后会被腐蚀,怕玩坏了以后有需要没得用。 但还有一点,则是兵器再强,也得看是什么人在用、对付的是什么人。 他的螭龙刀,已经是江湖神兵,砍左贤王、仲孙锦等没练过鸣龙图的肉体凡胎,只要砍对地方,用螭龙刀是一刀死,用神剑也是一剑死,伤害完全溢出,就没有砍不动的说法。 但打下来的结果,却是——拿短兵根本碰不到左贤王,而遇上仲孙锦直接被缴械,不说砍对地方,连碰着人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只要是脑子正常的武圣,发现伤害太高扛不住,就绝对不会让对手砍出致命伤。 而拉扯不过来的人,拿螭龙刀照样能一刀毙命,这和拿神剑有什么区别? 综合下来,就是这种伤害已经完全溢出人间的神兵,只能用来对付曹公公这种铁王八壳子,或者砍对方兵器,对上真狠人,作用聊胜于无。 黄莲升原本就碰不到夜惊堂衣角,拿了把剑,也改变不了双方造诣上的差距。 夜惊堂扛不住剑,大不了就学冰坨坨打拉扯,若不是心疼螭龙刀,怕不小心碰断了义父的遗物,打拉扯也要不了几刀就能把黄莲升挑成重伤。 飒飒飒飒—— 不过片刻之间,双方便拉扯数百招,硬围着莲池打了一整圈,又飞到了穹顶龙首之上。 夜惊堂交手之间,可以做到进退有据、不给对手半点机会,‘筋骨皮’三张图虽然没用了,但精气神三图带来的夸张续航依旧还在。 而黄莲升显然不行,他唯一的强势之处就是恢复能力,和手中这把无双神剑。 莲子的药效以内劲压在体内,可以在受伤时随时恢复,但夜惊堂现在完全打不伤他,等同于没用。 而手中这把剑虽然无坚不摧,但无论如何都碰不到夜惊堂,也等于没用。 在连出数百剑后,黄莲升渐渐察觉到了体魄的后继无力,跟上夜惊堂节奏开始吃力。 为防跟不上被夜惊堂一招瞬杀,黄莲升暗暗咬牙,趁着逼退夜惊堂的机会,来了记脱手剑,直取夜惊堂心门: “死!” 此招相当狠辣。 夜惊堂后撤拉开距离,身体尚处于半空没法左右腾挪,一剑飞来只能空手接白刃。 黄莲升舍命一击,天子剑蕴含的力道极大,而且无坚不摧,双手夹不可能完全停住,只要接触身体就是一个窟窿,哪怕强行移开避开要害,也绝对是贯穿伤。 黄莲升此举显然是以舍弃天子剑,把夜惊堂打个重伤,从而博取到逃遁的机会。 但下一刻,黄莲升眼底便显出了震撼! 飒—— 天子剑化为三尺金芒,以骇人速度灌向夜惊堂心门,眼见即将洞穿胸腹,却见身着半空的夜惊堂,直接抬手双手做抱月之势: “喝——” 雷霆暴喝中,夜惊堂脸色瞬间血红,额头青筋暴起,连同后背已经止血的剑伤都重新喷出血水。 迅猛无比的天子剑,随之在半空发出‘嗡~’的一声颤鸣,继而便凌空强停在了并未合拢的双掌之间,犹如钉在了一扇无形墙壁之上。 轰—— 其内蕴含的浩瀚气劲爆发,黄莲升当即被震退摔向莲池,下方偌大莲池,也出现一道无形圆环,把湖水都推的冲上了沿岸。 但那把无坚不摧的神剑,却如同被无形神佛抓住,剑身剧烈颤动,却没能在寸进半分!!! 黄莲升倒坠之时瞧见此景,眼底闪过发自心底的茫然与震惊,完全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瞬,近乎七窍流血的夜惊堂,便双手横拉,直接扇向了黄莲升。 咻—— 剑光一闪而逝,在半空画出一条斜着刺入湖水的金线,把池水炸开飞溅出数丈。 而黄莲升处于金线的正中,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胸口便多出了一个剑孔,背后喷出血箭。 呛啷—— 夜惊堂这一招出去,直接把自己干成半残,根本不敢留恢复力逆天的黄莲升活口,紧接着便重踏盘龙当空砸下,腰间螭龙刀同时出鞘,斜着带出一线银芒,穿过了黄莲升脖颈。 嚓~ 血水飞溅。 黄莲升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便当空一分为二,身体砸向莲湖,而头颅则旋转飞起。 在陷入永恒黑暗前,黄莲升眼底还有神识,在眼前景象天旋地转之中,脑子里闪过了震惊、费解、不甘,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最后的一抹念头,却是想起了神尘禅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这个死秃驴,看人还真准呀…… …… 扑通~ 咚咚咚…… 落水声中,头颅砸在了地面。 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莲池,也在这一瞬后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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