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的幸福生活】(48-49) 作者:米酒啊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2 10:49 已读165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NTL #纯爱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48-49)

作者:米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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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收缘篇 心意
  陈婉已经坐在案前两个时辰没有动过,案上那一叠线报被她随手丢开,有几页飘到地上,与碎成几块的檀木桌案混在一处。
  一个时辰前她还能压着怒火一行一行读下去,直到看见“南疆大蛊师萨奇昂”和“江南水路疑现其踪”几处墨字,脑子里像有根弦被什么利器一下挑断了。
  她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面上。
  上好的紫檀木应声裂作两半,案上茶碗、砚台飞起来,碎瓷、浓墨溅了半面墙。
  守在门外的两个暗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陈婉站在原地,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
  不管是当年在大夏旧宫里,还是幼跟随父皇打仗。
  偏偏此刻,一股寒意从尾椎沿着后脊直冲天灵盖,让她手脚冰凉。
  那个老东西当年造成的南疆边境三千里蛊患,所过之处田土焦黑,人畜化骨,村庄城镇化为地狱。
  当年镇南侯铁英临危受命以三千精锐追剿,几乎将他一族屠尽,萨奇昂也在此战中没了踪迹,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如今竟在江南给他露了踪迹。
  江南是什么地方?
  大周税赋最重、人口最稠的富庶之地,若再给这老东西散出一次蛊疫,江南两地数十万百姓……
  “可恶的羌国人,如此卑劣。更该死的是吴员外,与这等人勾结,简直蠢入骨髓!”她低骂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此人不除,江南必危。”
  她背过身,盯住墙上舆图。
  目光从城门移到吴府,又转向城外几条河道,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兵力布防。
  萨奇昂不是寻常刺客,他的蛊术杀人于无形。
  她手底下再能打的死士,也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
  陈婉闭了闭眼,把心口那股火往下压,才道:
  “进来。”
  富贵推开门,先探进来半张脸。
  一眼瞧见地上碎木头、碎瓷,还有墙上那摊墨迹,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进退不是,只把脑袋往屋里伸了伸,小声问:
  “殿下,您这是……拆房子呢?”
  陈婉扫了他一眼,面上已经恢复几分往日的淡然,随口道:
  “本宫练功,不行么?”
  富贵哪敢说不行,赶紧把一条腿从门外挪进来,陪着笑凑上前:
  “行,怎么不行!殿下这功夫可太有劲了。这桌子一看就是个不听话的,该劈!该劈!”他眼睛一转,“殿下要是劈得不过瘾,小的那里还有半扇猪肉,您想怎么劈就怎么劈,劈成臊子都行,给您泄泄火。”
  陈婉先是一愣,随即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笑骂:
  “你这是让本宫帮你干活呢,你这狗东西,算盘都打到本宫头上来了。进来说话。”
  富贵见她笑了,这才把门带好,踩着一地碎木踮脚走到她跟前。
  这些日子他每日从吴府下工后都往月来客栈跑,起先还要通报半天,被两个暗卫里外搜身,直到最近长公主发了话,他来了便能直接上楼。
  富贵规矩倒学得不错,先俯身行了个不像样的礼,才开口道:
  “殿下,小的今日又得了些信儿。昨晚吴府后厨进了三十袋白面,二十麻袋陈粮,还是从西门码头卸的货。小的听搬粮的伙计说,那车是从盐航帮的船上接下来的,押车的是几个生面孔,说话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刘管事没露面,只叫个姓方的账房点数,连往常的过路签都不曾拿出来。”
  陈婉坐回那把唯一完好的圈椅里,听他说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类消息她已经听了不少。
  盐航帮、生面孔、账房、白面陈粮,听着都像模像样,可细细一究,又都停在“听伙计说”这一层上。
  富贵毕竟是个送货的,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能摸到这些已然不易,但再深的东西,他许是做不到了。
  她不愿打击他,只点点头:
  “说得仔细,那账房姓方?以前可曾见过?”
  富贵想了想:
  “见过几回,是个瘦高条儿,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走路老弓着个背,吴员外家几个庄子上收租都经他的手,算盘打得极利索。”
  陈婉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个人物记下。
  随后又听富贵说了几桩零碎事,什么吴府又打发两个家丁去了城外庄子,什么厨房近来采买了许多雄黄艾草,还从药铺订了不少吴萸、川椒。
  她听到“雄黄艾草”四个字,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雄黄、艾草、吴萸、川椒,这几味皆可驱虫避毒。
  吴府一个富商之家,又不是坐堂药铺,进这么多驱虫药做什么?
  除非他们也知道那老东西的底细,怕蛊虫近身,原来他们也知道怕呀。
  她面上不显,只等富贵絮絮叨叨讲完,才慢悠悠道:
  “这阵子你辛苦,事情虽零碎,却都能用。往后不必日日跑得这么勤,隔两日来一趟便可。吴府的人也不是全傻的,你成天请这个吃酒、给那个塞好处,日子长了,总有眼睛盯着你。”
  富贵把胸脯一挺,得意道:
  “殿下放心,小的旁的本事没有,跟这帮人打交道可太有门道了。刘管事就好两口黄汤,几碗下去什么话都肯漏。那个门房更不用提,见着酒肉跟见着亲爹似的。”他越说越起劲,“不是小的吹,就凭小的这酒量,再陪三个也不怕。”
  陈婉嗤笑一声,斜眼望他:
  “你这细胳膊细腿,也不怕喝进棺材。到时本宫可没工夫给你收尸。少喝些酒,喝多了伤身子,知不知道。”
  富贵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比灌了蜜还甜,嘴上却还要争:
  “公主殿下,这话您可说岔了。酒量又不比力气,我胳膊是细了点儿,可这里头——”他拍拍自己肚子,“量大着呢。您别看我这身板,酒场上可从没倒过。”
  陈婉被他这副自夸模样逗得直发笑,先前满胸口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是是是,你能喝,本宫瞧出来了,算你有本事。”
  富贵只觉得她笑得真好听,自己也跟着傻笑。
  他抬眼偷看她,只觉得今日陈婉眉间带倦,眼下有一层淡青,可这份倦意反倒让她少了些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让人想靠过去的软和。
  陈婉从袖中摸出一个深青色钱袋,大小不大,入手却沉。她也不数,只抬手朝富贵抛去:
  “接着。”
  富贵慌忙接住,一掂分量吓了一跳:
  “殿下,您前几日才给过小的,我还没花完呢。这……这万万不能再收了。”
  陈婉正低头理着袖口,闻言头也不抬:
  “你成日请人喝酒,那些钱从天上掉下来的?既是为本宫办事,总不至于叫你倒贴。叫你收着便收着,啰嗦什么。”
  富贵急道:
  “可您给小的报酬真真是够花了。我一个月在张屠户那儿才挣多少?您那一兜子,都够我请刘管事喝三年酒了。小的虽然见钱眼开,那也不能什么钱都往怀里搂啊。”
  陈婉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你何时学会客气了?头回见面还惦记着我的兜子呢。”
  富贵脸一红,抓了抓后颈:
  “那不是……那会儿不是还不知道您是长公主吗。再说了,殿下的银子,小的花着心虚,总觉着多拿了钱少干了活。”
  “本宫给你,你便大大方方花。往后缺了,只管开口。为这点碎银推来推去,你也不嫌难看。”陈婉说着,端起新添的茶抿了一口,“你这几日的情报值这个价。本宫从不亏待诚心办差的人。”
  富贵听她这么说,才不再推,把钱袋仔细贴身收好。收完还轻轻在外头按了一下,像是怕它跑了似的,这小样儿,看得陈婉又是一阵无奈。
  二人一时无言,各自喝茶。窗外夜风推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富贵偷瞄她,见她面色稍霁,才敢没话找话:
  “殿下,您今儿个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小的嘴笨,旁的事没法儿替您分忧,可殿下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哪怕端茶递水,小的一声不吭就去。”
  陈婉放下茶碗,没接这话,只起身走到内室重新取了一卷画轴出来,在富贵面前徐徐展开。
  泛黄纸面上画着一个老头的半身像,须发花白,面颊干瘪,两颊红得不自然,眉骨高耸,眼尾向下耷拉,面相倒不像是大周人士。
  只是那一双眼睛画得极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陈婉把画像抖了抖,问:
  “你最近在吴府走动,可见过此人?”
  富贵凑近细看,上下端详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摇头:
  “没见过。吴府里出出进进的人小的不敢说全认得,可这老头儿长得怪,若真见过,小的肯定能记着。”他顿了顿,“这谁啊?看着不像府里做工的,也不像往来的商户,更不像庄上的佃户。不过您放心,明儿个小的就——”
  “不可。”
  陈婉忽然打断,语气极快极冷。她盯着富贵的眼睛,一字字道:
  “此人你切勿刻意调查。见着了,也要当作没看见,紧着回来报我。别上前,别搭话,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富贵从没见陈婉用这种眼神跟自己说话,一时有些发怵,可更多的还是担心:
  “可是殿下,这老头儿……”
  “没有可是。”陈婉把画像重新卷起来,手背上几道青筋格外分明,“此人极其危险。他若想杀你,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我手底下的死士尚不能敌,你一个杀猪送货的,逞什么头。收起你那点江湖义气,一旦遇见,走,立刻走的远远的。”
  富贵张了张嘴,见她脸色严肃,终究没再逞强,只重重点头:
  “小的记下了。小的见到他,一定躲着走,立马回来禀报。”
  陈婉这才稍稍松了肩膀,坐回椅中。她垂下眼,指尖慢慢阖着茶叶沫子,片刻才道:
  “天晚了,你回吧。记住,方才那张脸,给我牢牢记在心里,刻成灰也别忘了,还有,有困难及时和本宫讲。”
  富贵应了声,却没立刻动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小心放在门槛内唯一干净的地面上:
  “昨夜街口那家糖人铺子还亮着,我见着有只捏成玉兔样的,想着殿下小时候在宫里未必搁得下这东西,就给您带了一个。不贵,就两文钱,殿下可别嫌寒酸。”
  那油纸包只用粗麻绳草草系着,鼓鼓囊囊,露出小半截糖兔子耳朵。
  陈婉望过去一眼,心头像被温水熨过似的。
  她别开脸,语气却怎么也冷不下来:
  “你倒会买。罢了,放着吧。”
  富贵“嗳”了一声,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这才开门出去。临走还知道把碎了的桌案碎瓷拢到一处,顺手关门时动作放得极轻。
  人走了,屋里又空下来。陈婉靠进椅背,盯着地上那个油纸包出神,良久轻哼一声:
  “才夸他几句,便蹬鼻子上脸,真当本宫稀罕只糖兔子。”
  她嘴上这么说,那油纸包却一直放在地上没叫人动。
  直到外头更鼓响了两声,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抬眼见天幕上挂着一轮极薄的月色,像谁用刀在青布上划出的细口子。
  萨奇昂。
  这名字像条毒蛇,盘在她心里不肯退去。
  但她知道,眼下最不能慌的便是自己。
  如今情报已经传回帝都寻求增援圣旨,江南离帝都路远,圣旨回来前她必须稳住局面,她若乱了,江南才真是没救了。
  陈婉关上窗,把那一地狼藉丢给明日再来收拾的人。
  吹熄灯前,她到底是弯腰把那只玉兔糖拿了起来。
  两文钱的小东西无足轻重,偏生搁在灯下,黄澄澄得扎眼。
  她看着那糖兔子,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
  “若我不姓陈,未必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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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旬前南疆边境有几个盗墓贼被当地府衙拿住,地方官审了一番,本以为是寻常案子,谁知供词越问越大。
  当地暗子接手后追查下去,竟在边境的山坳处发现一处被掏空的大墓,正处大周与羌国交界的荒山下面。
  那墓早被这伙贼人钻得千疮百孔,发现内里纵横交错,暗子报回江南后,陈婉调了人手过去,暗子带了勘探工匠下去探查,竟发现墓穴四通八达,是一套完整的地下道路网。
  工匠中有专门探穴的老手,顺着一处塌陷往下又挖了十几丈,挖出一条地下暗河。
  那河道宽阔处能行小舟,水流缓慢,两壁全是商朝旧物。
  地质沉降把一整座商朝古城压进了地底,暗河穿城而过,竟还能通船。
  商国末年,全国大动,又遭外敌攻打,最后随着地质沉陷,大片城池宫室被埋入地下深处,从此在世上消失。
  如今这片地下遗迹被开掘出来,规模远超众人所料。
  墓道下接洞窟,洞窟连地下暗河,有一条已经明显被人修缮拓宽过的甬道,一直向东蜿蜒,看方向,正正指向江南。
  “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
  先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此刻全对上了。
  那些莫名消失的粮草、钱银、兵械,官道水关都查不到踪迹,原来是从地底下走。
  羌国人不动声色,用了这千年前留下的旧河道,再另挖甬道,把东西一批批运往江南。
  这一手,既避开了他们的眼线,又绕过了所有城关盘查,若不是几个盗墓贼碰巧揭了底,只怕再给陈婉半年也未必能找到。
  陈婉拿起灯边一支细炭笔,在情报背面的空白处画了几根线条。
  先标出南疆边境的那处入口,再沿暗河一路东来,从地势上推断,出口最可能修在罗城周边,再结合近来吴府异动来看,这出口只怕就在吴府附近,甚至很可能在吴府地下。
  她正想得出神,门外暗卫低声禀报,说帝都的信使到了。
  陈婉接过信匣,亲手拆了封。里面两封信,一封是陈宁亲笔,字迹方正端严;另一封封上是陈炽贤那手熟悉的行书。
  她先展了父皇的信。信不长,却让她眉梢慢慢舒展。陈宁在信中写道:
  朕已阅悉江南密报。既有实证,便难再容。此事由你全权主理,朕赐你临机调动江南诸军之权,江南总督周世清已接密旨,自当全力助你。事涉边境外敌,勿拘小节,当断则断。江南一线,朕尽托于你。”
  陈婉见字如面,眼前几乎能想到陈宁写这封信时的模样。
  她如何不知,父皇交托的不仅是差事,是整条江南防线的权柄。
  这封信的分量,重得她手指都多用了些力。
  信纸翻到第二页,陈宁又补了几行:
  “天冷了,你自小畏寒,夜里巡看情报,别总熬到半宿。江南虽暖,入了秋也有寒气,多添件衣衫。事情办完早些回来,御膳房新来了个北疆的厨子,会做你爱吃的玉兰片。”
  陈婉看完,勾着嘴角“哼”了一声,低声嘟囔:
  “父皇还是这般。”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信纸原样折好,放回封中,又用镇纸压了个边角。
  接着拆开另一封。
  这封是陈炽贤写的,信不长,字清秀圆润,末了还画了个符不像符、鲤不像鲤的小画。
  “皇姐安否,江南好玩吗?听说你如今住在客栈里,可别为了省钱委屈我姐。我这边查了半个月,户部粮道、兵部武库都有人没把持住,如今好着呢,全被软禁起来,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我马上吩咐抓人。父皇说那些羌人最爱用莫名其妙的东西,姐你还是小心些,尤其保重身体,别回来瘦了。若在江南见着什么好吃的,别光顾着自己吃,也带些回来。父皇昨儿还念叨江南的蟹壳黄,埋怨御厨房做的不正。我不好说你是在外头吃香喝辣还是吃苦,姐姐自己看着办。弟,炽贤。”
  陈婉看到最后一句,笑骂出声:
  “这混小子,当真欠打得很。我看最不正的就是他那张嘴。”
  她把两封信收进盒中,又放回案下暗格。
  弟弟虽嘴上没个把门,但信里那句“全被软禁起来,就等姐姐江南一封信到”,已经给了她实打实的底气。
  她远在江南,最怕后方不稳。
  如今陈炽贤替她稳住了朝堂,父皇又放权给她,再无掣肘。
  萨奇昂虽危险,但局势已经明亮。
  她这个长公主,终于能抽刀向敌了。
  陈婉坐回椅中,正要把几件事重新捋一遍,眼角扫过桌边。
  那只玉兔糖还搁在灯台旁,几日没人动它,已经有些化了形。
  兔耳朵原本翘着,现在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着又憨又可怜。
  她伸出手,指尖在兔耳朵上轻轻一弹。糖身黏糊,沾了点糖渣在指腹上。
  陈婉盯着它,忽然想起富贵好像有好几天没来月来客栈了。
  她不是说过叫他隔两日来一趟么?
  这一数,七八日都有了。
  起先她还想着不来也好,她忙起来没空见他,他在吴府那边反而安全。
  可日子一长,她心里总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那无赖前阵子还日日过来,一口一个“长公主殿下”,今说没影就没影了。
  莫不是玩命逞强,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去查了萨奇昂,叫人给害了?
  还是送货路上出了岔子,又或者喝酒醉倒在哪里,病在屋里没人理会?
  早知如此就派些人看着他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起来,朝窗户低低唤了一声:
  “呼风。”
  窗边忽然翻进来一个玄衣女子,跪地抱拳,动作极轻,几乎没带起声响。
  “主子。”
  陈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下令。总不能跟手下说,去替本宫看看那个无赖在做什么。这像什么话。
  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回去吧。”
  呼风心中奇怪,面上却不显,一个转身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陈婉在屋中站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
  还是本宫亲自去看看吧。
  第二天陈婉换了身寻常衣裳,头发挽成普通妇人样式,脸上故意抹了些黄粉,遮住过于打眼的容色。
  她骨架生得高挑,可全身一收,肩也塌了,背也弓了两分,再拿着个旧竹篮,走在晨雾里的巷道上,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天家公主。
  陈婉先去了富贵常住的那几处地方。城郊茅屋空无一人,门没锁,院里晾着件旧外衫,看着才晾晒不久,风吹得衣角一下下拍在土墙上。
  没看到人她皱了皱眉,转道去张屠户的肉铺。
  铺子刚开,门口挂了一排红白分明的鲜肉,肥油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富贵正从后头小门出来,肩上扛着半扇猪,头上包着块灰巾,两条细胳膊绷得青筋都浮出来。
  他嘴里哼哼哈哈,和一个来买肉的大娘说说笑笑,还时不时拿手背擦一把汗。
  “张婶,今儿这后腿肉我给你留最好的,包你炒出来又嫩又香!王嫂子昨儿个还问我要方子,我说我哪会做菜,我这张嘴就管吃。”富贵的嗓门不小,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热络。
  陈婉站在对街茶摊旁,看见他这张嘴脸,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还好,人活着,胳膊腿都齐全,不是叫萨奇昂害了。
  她不动声色跟了他一整天。
  富贵先在铺里切肉、刮毛、帮人送货,又去吴府送了两趟肉。
  他照旧同门房老五打招呼,从吴府偏门进去,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肩上扛着两坛酒,裤腰上还插着包用油纸裹好的烧鸡。
  看这样子,是又去套情报了。
  陈婉在街角看见他出来,心里挺不是滋味。
  叫他别太勤,那是十几日前的事了。
  他倒好,既不来找她,也不闲着,还自己跑进吴府去。
  可她不能当街拦他,只能远远跟着。
  富贵从吴府出来,没朝城郊茅屋那边去,反倒转了几条街,在一家熟食铺前停了好半天,掏钱买了一大包酱牛肉、卤煮猪耳,又去隔壁铺子提了一盒糕点还有不少馒头。
  陈婉跟在后头,越看越不对。
  这无赖能吃这么多?
  还是买了和谁下酒?
  富贵绕到南城,过了两座小石桥,越走越偏。
  这地方陈婉不算陌生,好些日子前布控时她亲自来踩过,地偏,住的多是替人跑腿的脚夫与做夜间营生的人家。
  富贵停在一处小宅子前,推门进去了。
  陈婉站在巷口,没有立刻上前。
  那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应是新收拾过,门上新刷的漆还没全暗。
  她又等了片刻,听见灶房方向传出响动,像有人在生火。
  她心里琢磨,置办宅子了也好。
  那城郊茅屋四处透风,到了秋冬还不冻死人。
  这些日子她给的银两不少,足够他买几间像样的屋子。
  只是这地段未免偏了点,离肉铺和吴府都远,这无赖怎不买在街面上,到底底气不足,怕钱不够。
  陈婉想着,下次见了他,是不是该多甩几袋银子。
  她自己是没过过缺钱日子的人,对银钱从不上心,只觉得给少了叫手下人委屈。
  跟了她办事的人,哪有买间宅子都咬牙的道理。
  这么想着他也没事,她正准备走,脚步刚迈出去,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雀跃:
  “富贵哥,你回来了!”
  陈婉一下子停住了。
  那声音很年轻,脆生生的,像竹枝抽过石板,尾音还往上翘。
  她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按进墙缝里。
  墙灰簌簌掉,砖面让她硬生生按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各种念头一起翻上来。
  富贵的宅子里怎么会有个女人。
  这还不算,还叫他“富贵哥”。
  叫得这么亲。
  而且她像是在等他回来,和他关系很熟的样子。
  这一声,陈婉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像往心口塞了团烧红的炭。
  她回身,缓缓凑近墙头,露出半张脸朝院里看。
  那女子身影只晃了一下,被灶房的门挡住,看不清面目。
  可越看不清,她心里越像有蚂蚁在爬。
  好啊。
  你个臭富贵,拿着本宫的银子置办了宅子,转头就在屋里养起人来了。
  那本宫算什么?
  那天晚上又算什么?
  果然是杀猪的,一双眼睛除了看白肉红肉,也就是看女人最利索。
  她越想越气,手指在墙上一抓,又崩下几块墙皮。
  杀心都起来了。
  可她刚想冲进去,脚下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似的,迈不动。
  她进去,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以什么身份进去?
  长公主?
  主子?
  还是和这个无赖一夜荒唐过的女人?
  她若进去,那女子若真是他老家罗城来的媳妇、相好,她又得说什么?
  难道还能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她堂堂大周长公主,跟一个不知哪来的小丫头争一个杀猪汉,传出去她不要脸吗?
  她又凭什么争?
  她和富贵又是什么关系?
  陈婉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股子火顶得她脑仁突突地跳,这会儿又像泄尽了,只剩下胸口一片发空。
  她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此时站在这里却真正明白过来,有些东西不是王府公府里争来的,也不是刀剑压来的。
  比如那句亲昵的呼唤,就不是她陈婉要得来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富贵抱她的时候,想让她喊一声相公,她也没从。
  后来他问她话,她也没一句好气。
  再后来他倒是说了不少,说会好好跟她过日子。
  她当时只当是低贱汉子的梦话。
  现在想想,许是他早已习惯这样温温软软的家常话,因为在家里,就有人这样等他。
  陈婉忽然笑起来。那笑里没多少高兴,倒有股说不出的涩。
  她是谁啊。
  她是父皇最倚重的大周长公主,十六岁能拿官场隐秘,十八岁敢在大夏旧宫上翻云覆雨。
  她怎么也有一天要站在巷子里,为几句听不全的话较劲。
  她松开手,墙上几道裂纹深得吓人。她转过身,不再朝院里看。
  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住。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走?
  她陈婉,生来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打小没输过什么。
  这无赖欠她一条授命,还睡过她一夜。
  问一句不过分吧。
  她若就这么逃了,才真是输了。
  不管那女的是谁,她既然来了,就要弄个明白。
  陈婉整了整衣襟,眉眼间又露出平日那副冷傲来。她大步朝宅子门口走去,步履极稳,像要去闯一道必开的门。
  她自己心里不禁自嘲,她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很奇怪吧。

  第49章 收缘篇 为谁
  陈婉的手按在那扇新漆未干的木门上,微微一顿。
  门没闩。
  她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院子里灶房正冒着炊烟,富贵正把买来的物资往桌上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随口嚷了句“柳枝儿你把门闩上,别让野猫——”话到一半转过身来,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
  “长……”
  富贵整个人僵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两回,第一回吐出个“长”字,第二回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陈婉没答。
  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富贵脸上移到他身侧那个小姑娘身上。
  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厉害,皮肤黑黑的,五官倒生得端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怯怯地打量着自己。
  陈婉心里默默有了计较——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虽说不丑,可跟自己比起来……她想到一半又打住,自己在比什么,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那小姑娘盯着陈婉看了几息,眼里的怯意竟慢慢变成了惊叹,脱口道。
  “好美的姐姐啊……”
  她转头扯了扯富贵的袖子,声音脆生生的。
  “富贵哥,这是谁啊,是你媳妇儿吗?”
  富贵脸一下涨得通红,一把捂住柳枝儿的嘴,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身后拽。
  “别、别瞎说!你这丫头……这是……这是……贵人。”
  陈婉站在那里,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她面上功夫到家,只咳了一声,板着脸把那股子不自在压下去,缓步走进院子。
  “本宫怎么就不能来了?你这院子是皇城禁地不成,还要递帖子叩门?”
  她刚想说下句,屋里忽然又跑出七八个孩子来。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走路都不利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几个孩子像是一窝小鸡崽似的朝富贵扑过去,叽叽喳喳喊成一片。
  “猴子哥哥!猴子哥哥!”
  “肚子饿饿!”
  “猴子哥哥,我饿了!”
  “饿!”
  富贵手忙脚乱,一边接着扑过来的小孩,一边扭头冲他们纠正。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叫富贵哥!富——贵——哥!”
  几个小孩哪管这些,有两个小女孩已经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她们也不怕生,一左一右跑到陈婉身边,小手攀上她的衣裙下摆,仰着脸看她,嘴里嘟囔着“姐姐好好看”,还有个更小的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腰带。
  陈婉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看着她们脏兮兮的小手、天真的眼神和瘦巴巴的脸蛋,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人——朝堂上阴恻恻的老狐狸,战场上杀红眼的悍将,宫里工于心计的女人——可她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简单干净,讨一口吃的高兴,看见漂亮的人就说漂亮。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绷着的冷意松动了两分。
  “姑娘,这事儿是小的没跟您说……您先屋里坐,小的给您解释。”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
  桌上搁着富贵刚买回来的吃食——酱牛肉、猪耳朵、几样糕点、一堆馒头。
  东西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每样都显寒酸。
  几人在桌边坐下,八个孩子挤挤挨挨的,只有两个大些的规规矩矩坐着,小的那个爬上了长凳又滑下去,再爬上来,没一刻消停。
  陈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一共八个,算上柳枝儿,三个男孩五个女孩,还有两个相貌明显与大周人不同的孩子,颧骨略高,眼窝深,应是羌人。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最小的那个吸鼻涕的声音。
  富贵搓着手,先开了口。
  小的不是有心瞒您,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给小的那些银子,小的除了请刘管事他们喝酒,剩下的大半都用在——”
  陈婉放下茶碗,看向他:
  “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柳枝儿站了起来,朝陈婉福了一礼,声音虽还带着稚气,说话却已经有大人的条理:
  “姐姐,还是我来说吧。”
  “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从大周和羌国边城逃难来的。两年前边疆打仗,爹娘都死了,我们一路往北跑,路上凑到一起,大的带着小的,原本有十几个小伙伴,可好些没撑过来,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到江南的时候就剩我们八个了。我们一开始在街上讨饭,后来叫人牙子捉了去,打算把我们发卖到各处去。要不是富贵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要不富贵哥闯进来把人牙子打晕了,把我们偷出来的。那时候我们没地方去,富贵哥就让我们藏在城郊的破庙里,他每日都来送吃的。最近富贵哥说,他最近给一位贵人做事,赚了大钱,给我们买了这处宅子。我们才知道贵人就是姑娘您。”
  柳枝儿撩起衣摆,双膝跪下,身后几个大些的孩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姑娘,富贵哥是个好人。您别怪他。柳枝儿给您磕头了。”
  陈婉伸手扶住柳枝儿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她力气不小,一下就把人拉了起来。
  “起来。本宫没说不高兴。跪下做什么,地上凉。”
  几个小孩见她扶了柳枝儿,胆子一下子大了,纷纷围上来,抢着说话。
  “猴子哥哥可厉害了!他会打坯人!”
  “对啊对啊猴子哥哥还会翻墙头!”
  “猴子哥哥给我买糖人!”
  “猴子哥哥能飞!”
  “大周人能飞!”
  富贵站在旁边,耳朵红透了,想插嘴又插不上,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儿“行了行了行了行了”。
  陈婉看着这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心里有些东西慢慢翻上来。
  她初见富贵时,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住的是城郊漏风的破屋子,本以为他就是如此穷苦命,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自己饿,是这一屋子人等着他养。
  没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养着了。
  一个肉铺伙计,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却养着八个捡来的孩子。
  她竟误会他养了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陈婉别开眼,把心里那点不自在按下,问富贵。
  “你自己一个月挣几个铜板,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八个?你养得活吗?”
  富贵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但说得认真。
  “姑娘,小的从小爹娘走得早,饿肚子的滋味小的知道。也知道一个小孩没爹没娘在这世道上活着有多难。那时候看到他们被人牙子逮住,小的当时若是袖手旁观,他们就死定了,小的那时就想……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自己少吃一口,总能多分一口给他们。”
  “姑娘给的那些银子,小的没乱花。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都给他们置办了衣裳和吃食。姑娘要是觉得小的不该动这钱,小的下个月去码头扛包,一定把钱给您补回来。”
  这世道啊。
  当年暴君殷伤横征暴敛,穷奢极欲,边关烽火连年不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流离失所。
  柳枝儿方才说的那些经历——从大夏边疆一路逃难到江南,十几个人只剩八个——又岂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这天下,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陈婉当年不惜以身涉险,深入大夏旧宫扳倒暴君,为的不过就是天下太平。
  如今天下虽定,可真正太平了吗?
  边疆的战火烧出的孤儿流落在街头。
  可这世道再烂,终究还有像富贵这样的人。
  他自己不过是个杀猪送货的穷汉,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愿意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掏出全部积蓄,这样的人,才让这绝望的世道还存在一丝希望。
  陈家将门出身,她自幼便知刀兵之事,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朝堂上笑里藏刀的算计。
  可她始终记得幼时随父皇出征时,路边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百姓,记得那些坐在废墟里哭爹喊娘的稚童。
  那时候她便想,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必要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屋住,不必再跪在路边等死。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着眼前一个个稚嫩的脸,即便生活穷苦可仍旧充满希望,一个杀猪汉能做到这一步,她堂堂大周长公主,难道还做不了更多?
  这个天下需要整顿吏治,需要根深蒂固的改革,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话太大太空,大到说出来都嫌轻飘飘。
  可她会让这句话不再只是空谈。
  她站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停了吸鼻涕,瞪着眼睛看她。
  “听好了。本宫乃大周长公主陈婉。”
  几个孩子齐刷刷张大了嘴。柳枝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也忘了捡。
  “你们既是大周的百姓,本宫既然看到了,便不能看着你们在这破巷子里凑合苟活。本宫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宫走?去帝都,进公主府。那里有饭吃,有书读,也有像样的屋子住。”
  柳枝儿最先回过神来,可她没立刻答应,反而转头去看富贵。那眼神里分明是“富贵哥你去不去”,又怕问出来不好,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
  富贵哪还看不出来,赶紧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柳枝儿的肩膀。
  “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谢长公主殿下!这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柳枝儿这才带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陈婉伸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对最小的那个,还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
  ……
  晚饭是在那张简陋的桌子上凑合着吃的。
  富贵买回来的酱牛肉和馒头显然不够十一个人分,几个小孩倒不在乎,一人抓了个馒头啃得满桌掉渣。
  陈婉坐在那里,跟前放着柳枝儿特意给她挑出来的一块酱牛肉,她没怎么吃,光看着几个小孩争猪耳朵争得吵起来,又被富贵一人一巴掌拍了后脑勺才老实。
  最小的那个吃了两口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富贵把他捞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回来时手里多了条不知谁的小褥子,轻手轻脚给他盖上。
  晚饭过后,富贵送陈婉回去。两人走在夜路上,灯火已稀,只有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巷子越发安静。
  富贵一路走一路说,嘴没停过。
  “殿下,那几个小崽子虽然皮了点,可都听话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柳枝儿您看见了,她年纪最大,做饭洗衣裳都是她操持,剩下的几个也都能帮着干些杂活。还有那两个羌国的小子,大周话说得还不大利索,可学东西快,力气也大,您往后使唤他们——”
  陈婉听着,心情倒是不错。只是这厮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别人的事。
  正走着,富贵忽然快走几步,绕到她前面,双膝一屈,又在路中间给她跪下了。
  “长公主殿下,请受小人一拜。”
  陈婉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又磕头?你这脑袋一天不往地上磕就痒痒是不是。”
  富贵跪得端端正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额头几乎贴着石板路。
  “殿下,小的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小人是看着柳枝儿他们长大的,夜里做梦都怕有人来赶他们。您方才让柳枝儿他们进公主府的时候,小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殿下的恩情小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给殿下还。这几个孩子小人就厚着脸皮托付给殿下了。他们大了,一定给殿下做牛做马——”
  陈婉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她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嘱咐了。唯独没有他自己。
  她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想把这个木头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等他说完,忽然问。
  “那你呢?”
  “啊?”
  富贵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小人还是那个小人啊。哦,请殿下放心,殿下交给小的任务小的会尽心完成的。”
  陈婉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心里那股又酸又气的东西拧成了一个团。她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你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等这几个孩子都进了帝都,住在公主府里,你隔三差五想看他们,走两条街就到了。”
  富贵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婉已经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肩膀,步履不停。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欺负了本宫,这笔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还清的。自然也得跟本宫走,蠢货。”
  她没回头,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回吧。今夜风凉,别在外头杵着了,明日你还得替本宫办差呢。”
  富贵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巷子尽头似乎还飘着她身上那点极淡的香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长公主殿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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