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7-60) 作者:一梦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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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录(一)天下之势】(57-60) 

作者:一梦清风

2026/09/23 摘自:pixiv

第五十七章 过江之鲫(3)

三月末,贡院外的街面上比往年这个时候都要热闹几分。春闱还有几日才开考,整条街已经站满了人。

两侧的茶楼酒肆坐得满满当当,窗子全开着,茶客们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等着看今日的阵仗。举子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攥着卷册,眼睛却多半不在书上,往贡院大门的方向瞟着。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地近了。一队车马从街口缓缓驶来,前头是几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车队两侧跟着一队侍卫,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挎横刀,步伐齐整,将围观的人群隔开两步。为首那匹枣红马上,贴身暗卫沈舟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街边的举子们起初只是好奇地张望。待到车队行至贡院门口,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白的手搭在车框上,随即露出一张脸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几乎晃眼。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随车马行进轻轻晃动。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却让人移不开眼。正是浔阳长公主李寒霜。

方才还歪在路边闲聊的几个举子齐齐站直了身子,有个年轻些的书生手里的书卷都滑到了地上,也忘了去捡。有胆大的往前挤了两步,被侍卫伸手拦住,也不恼,只抻着脖子朝车里望。几个年纪稍长的举子互相推搡着,低声说着什么,话音压得极轻,却藏不住那点亢奋。

马车在贡院门前停稳。李寒霜扶着夏侯湘泱的手下了车,一身素青色宫装,裙摆曳地,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哗。她站在贡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漆得发黑的匾额,目光又从门前那些等候入闱的举子脸上扫过,停了一停。

“诸位远道而来,为国求进,本宫甚是欣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春闱在即,望诸位静心备考,不负寒窗。今日来此,无以为赠,题一诗与诸位共勉。”

夏侯湘泱已经让人铺好了纸。李寒霜走过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得不算快,笔锋起落之间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写完之后搁笔,夏侯湘泱将那张纸贴在了贡院门侧的墙上。

举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纸上写的是四句七言——

灯火寒窗十载场,春闱此日试锋芒。 榜头不重雕虫手,须向苍生问短长。

诗句不算华丽,甚至有些朴实。可那四句连起来读,头两句说寒窗苦读、今日一搏,后两句却说榜上功名不取那些只会雕琢辞章的巧手,真正该问的是天下苍生过得如何。话里有勉励,也有敲打,像是站在都察院大堂里审案的人,把一杆秤搁在了举子们面前。

题款处落着三个字,笔锋比正文更利落几分——李寒霜。

人群里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个年纪稍长的举子把这几句反复念了两遍,忽然叹了口气,说这才是御史台的手笔。旁边几个年轻的不太懂,只顾着看那三个字,像是要把那签名从纸上拓下来似的。

李寒霜没有再停留。她朝举子们微微颔首,便转身扶夏侯湘泱上了车。沈舟在马上候着,见她坐稳,一抖缰绳,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往回走。

马车行出贡院那条街,拐上一条稍宽的横街。李寒霜靠在车壁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散了,眉间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倦意。她随手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客栈和铺面。日头偏西了些,阳光斜斜地照在临街的一面墙上,把墙根照得暖融融的。

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墙边摆着一张矮桌。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右手握着一支秃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日头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算不上多俊朗,眉眼却极沉静,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低头写了几息,抬起眼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李寒霜看不清他眼睛里具体是什么神情,只看见他很快又垂下眼,继续低头写字了。

窗帘落了下来。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有说话。车队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粼粼地响着。那条街渐渐远了,墙边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人也被甩在了身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夏侯湘泱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问。沈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像是方才那一眼扫过的街角,什么都没看见。

贡院门前的人群看够了,也认够了,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举子还踮着脚往街那头望,望那队车马的两个尾灯拐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车马走了半条街,那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便退成了远处的一点嗡嗡声,最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街面上重又安静下来,几个卖吃食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仿佛方才那场热闹从没来过。

日头又挪高了些,从贡院的檐角上移开,斜斜地晒到街面上。原先墙根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退了,退到了矮桌的桌腿上。坐在桌边的那年轻人翻过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墙上那道光影。他把书合上,秃笔搁在书页里,连同那半张写了字的纸一道拿起,起身往客栈门里走,把条凳端回了檐下。日头再烈,也晒不到屋檐底下来。

恰在这时,街口走过来两个年轻书生,一胖一瘦,穿得都比这青布长衫的人体面。胖的那个圆脸,走得一脑门汗,远远地就抬手喊了一声。

“贺知安!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长公主的车驾都过去了,那么大的排场,你一眼没瞧见?”

那被唤作贺知安的年轻人回过头,冲两人笑了笑,说人多,他挤不动。

瘦些的那个拿扇子扇着风,斜了他一眼:“书呆子。”

这被喊出名字的年轻人,姓贺名知安,字守拙,泸州人。盘缠是兄嫂凑的,临走那天早上,嫂子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往他包袱里塞了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五百文铜钱,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哥哥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把他的书箱往驴车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贺知安没回头,他怕回头看见哥哥嫂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自己会走不动。

一路上他省得不能再省,早饭一个馒头,午饭在路边茶摊要一碗热水泡干粮,晚饭省了。夜里住最便宜的客栈,通铺,五文钱一晚,虱子多得睡不着,他便拿书挡在脸侧,就着油灯看几页,看累了闭眼,醒了再赶路。到京都时,布袋里还剩八百文,他数了两遍,拿布条重新扎好,压在书箱最底下。

进京第二日,他在城东一间小客栈落了脚。客栈不大,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举子常聚在那儿读书闲谈。贺知安住下的当晚便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王冕,定州人,盐商家的公子,穿一身月白绸衫,腰上挂着玉坠,说话带笑,出手大方。另一个叫陈研,端州布商的次子,圆脸,性子憨厚,话不多,却总在别人说话时认真听着。

两人都是头一回进京,对什么都好奇。听贺知安讲起泸州的风土,讲起他兄嫂做豆腐的手艺,便觉得新鲜。他们很快发现贺知安书读得极好,尤其策论,常常一语中的。两人便时常请他去街边小馆子吃饭,王冕付钱,陈研倒茶。贺知安起初不好意思,推了几回,后来便不再推了。

他想了个法子,每日午后在客栈后院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课,讲经义,讲策论,讲如何破题、如何立论。王冕和陈研便规规矩矩坐着听,陈研还拿本子记,王冕偶尔插一句嘴问个刁钻的,贺知安一一答了,答得两人心服口服。

今日午后,王冕和陈研换了身干净衣裳,说要去看浔阳长公主的车驾。京都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说长公主要去贡院勉励举子,还要题诗。王冕一听就来了劲,拽着陈研便走,临出门时问贺知安去不去。贺知安摇了摇头,说人多挤不动,不如在客栈多温两页书。王冕笑他书呆子,两个人便说说笑笑地走了。

客栈后院安静下来。日头偏西了些,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青砖地上。贺知安在树下的条凳上坐着,面前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历代策论选》,旁边搁着一支秃笔和半张裁剩的纸。他低头读了几页,读到一处论边关屯田的文字,拿笔在纸边上写了几行批注。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认真,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纸里去。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远远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有人喊“长公主的车驾过去了”,又有人喊“看见那张脸了么”。后院的几个住客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往前头跑。贺知安没有动。他低着头,继续看那页书,笔尖在纸上慢慢走。日头一寸一寸地斜过去,照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把那几根瘦削的指节照得清清楚楚。

第五十八章 过江之鲫(4)

甜水巷的热闹一日盛过一日。自打齐王发话降价揽客,巷子里就没冷清过。白日里姑娘们站在楼前招客,夜里灯笼一串串挂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比别处亮上几分。有些五陵子弟最是快活,他们本就闲散惯了,手里有闲钱,家里有门荫,不指着科举谋出身,春闱这阵热闹,正好替他们添了个由头。白日里在酒楼上吃酒,吃完了便往甜水巷来,一坐就是半宿,掷骰子、听曲、叫姑娘,闹到后半夜才散。

这日午后,王冕和陈研从外头回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倦意,衣襟上还沾着酒气。两人进了后院,见贺知安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书,便有些讪讪的,各自拉了张条凳坐下来。

贺知安抬眼看了看他们,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两人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今日又去喝酒了?”

王冕干笑了一声,挠了挠头:“几个同乡拉去的,推不掉。”

陈研低着头,拿手指抠条凳上的木纹,没接话。

贺知安沉默了片刻,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咱们三个人从不同地方来,能在京都碰上,是缘分。这春闱三年一回,错过了,下回就是三年后。那些五陵子弟,家里有门荫,吃喝玩乐也有官做。咱们不一样。咱们要是把日子耗在酒楼上、巷子里,到时候落了榜,拿什么回去交代?”

他这话说得平实,却字字落在实处。王冕和陈研都低下了头,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王冕才点点头:“贺兄说得对,往后不去了。”陈研也跟着应了一声,声音比王冕还低。

贺知安见他们认了,便不再多言,重新翻开书来看。王冕和陈研坐了半晌,借口说回去温书,各自回了房。

房门一合,王冕就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倒。陈研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压着嗓子说:“贺兄是个实心眼的人。”

王冕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闷闷地说:“可不是。他是真拿咱们当朋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方才答应贺知安的那句“往后不去了”,是真心话,可那句“考取功名”的承诺,却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王冕家里在定州做盐商,生意铺得大,他爹就盼着家里能出个正经的官身,这才逼着他进京赶考。

陈研是端州布商的次子,家里兄长已经接了大半的家业,剩下他这一个读书人,他爹便想着让他弄个功名回来,也好给陈家撑撑门面。两个人来京都之前,就已经私下约定好了:这回只要混个同进士出身,拿了榜,回乡交差便完事。至于做官,他们谁都没那个心思。王冕想回去接手家里的盐铺,陈研想学武。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告诉贺知安。

贺知安是拿命在考。他们看得出来。他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了还在穿,每顿只吃两个馒头就凉水,省下的钱全买了纸墨。

他读书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整个人的魂都搁在那些字里。这样的人,要是知道他们两个只是来混个出身回乡交差,会怎么想?

王冕不敢想,陈研也不敢想。两个人心里都揣着这点愧。

住到第三日,掌柜的照例在晌午前来收房钱。王冕先掏了钱袋,替三个人一并续了,一人三十文,铜钱搁在柜台上,码得整齐。

掌柜的姓周,中年,脸圆,说话和气,收了钱,从袖里摸出三个木牌,写上房号,钉在柜台后头的木板上。

“几位公子要浆洗的衣裳,只管搁在门口。”周掌柜说,“后院有人一并收。”

王冕应了一声,回头见陈研抱着一摞书往院子里去了,便也跟了出去。路过井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井台边蹲着个妇人,正搓衣裳。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在水里泡得发红。搓衣板搁在盆沿上,盆里浑着皂角的泡沫。旁边地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女童,梳着两条细辫子,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一只落在砖缝里的蚂蚱,嘴里念念有词。

那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眉眼清秀,只是眼下有些青,脸上没什么血色。见是住店的公子,她忙放下袖子,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冕蹲下去,看了那女童一眼,笑着伸手去逗那只蚂蚱。女童不怕生,仰着脸看他,把草茎递过来,又指指地上,说它要跑了。王冕拿草茎把蚂蚱往她那边拨了拨,女童咯咯笑起来。

“敢问娘子,这衣服一次洗一盆,多少钱?”王冕站起身,问那妇人。

妇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低下头,客客气气地答:“回公子,奴洗一盆,得三文钱。”

王冕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他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哦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三文……太少了,太少了。”他喃喃着,也不知是说给那妇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直起身,看了看盆里泡着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妇人手上冻出来的裂口,忽然说:“我去跟周掌柜讲一声。往后这五日,你专替我们三人浆洗就成。我们三人的衣裳不多,每日给你一百文,不必再揽旁人的活。”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作声。等她回过神,忙摆了摆手:“这可使不得。公子是读书人,还需赶考,钱来得不容易,怎好叫公子破费。”

王冕也不与她争,转身就往柜台去了。妇人拦了两句没拦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女童扯了扯她的衣角,仰头问她怎么了。她没答,眼睛却红了。

不多时王冕笑吟吟地走回来,冲她点头:“掌柜的应了。往后我们三人的衣裳就劳烦娘子,旁的活你只管推了。”

妇人愣在那里,半晌,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女童,就要往地上跪。王冕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搀住:“使不得,使不得。受不起这样大的礼。”

妇人被他扶住,站直了身子,低头拿袖子擦眼睛,嘴里还念着多谢公子。那女童不知所以,看看母亲,又看看王冕,也跟着咧嘴要哭。王冕蹲下身,从袖里摸出一颗饴糖塞到她手里,冲她做了个鬼脸,女童破涕为笑,抱着糖跑开了。

妇人这才定了定神,低声道:“奴家姓姜,没有正经名字,大家只叫奴姜娘子。那是奴的女儿,唤阿环。”她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又谢了一声,抱着盆蹲回井台边去了。

王冕站在原地看了两眼,才回过神,见陈研已经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等他,便快步走了过去。

后院里已经聚了六七个举子。今日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要猜题。

一个个把往年主考官的脾性、近来朝中议论的几桩大事摆出来,猜今年春闱策论会落到哪一处。有人说要问河工,有人说要问边饷,还有人提起长公主今日在贡院题的那四句诗,问苍生疾苦,约莫今年的题就落在民生上头。

贺知安也坐在其中。他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一开口,议论便顺着他的话往深处走。有人问他去年那道策论该怎么破题,他便取过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从题目剖到要害,再讲如何立论、如何收束。围着的几个人都往前凑,蹲着的、站着的,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地上的字。

陈研抱着书,左瞧瞧右看看,见那边围得最紧,也挤了过去。他个头不高,挤进去半个身子,踮着脚去听,生怕听漏一个字。听到紧要处,腾不出手来记,急得直往怀里摸那本子。等贺知安讲完一段,他赶紧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地上的字抄起来。

满院子的人都在议论题目,只有王冕没往人堆里去。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眼睛却落在井台那边。姜娘子还蹲在那里搓衣裳,一下一下,脊背微微弯着。阿环拿着那颗糖,蹲在旁边,也不舍得吃,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日头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井台上,也落在她那截雪白的小臂上。

同样是日光暖和,同样是老槐树。墨云岫这边却是无比惬意。沾了科举的福,菜馆来的客人愈发多了,这几天阿米娅的手就没有离开灶台。

到了春闱前两日,墨云岫把菜馆的灶火熄了,挂了一块“歇业一日”的木牌在门上。

阿蛮蹲在门口啃着一张饼,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贡院那边逛逛。桂兰一听便去翻她出门的衣裳,墨云岫摆了摆手,说不用换,就穿平日那身。桂兰没听,还是给她挑了一件料子齐整些的窄袖袍子,又拿梳子把她那几根辫子重新编了编。

贡院那一片,比永昌坊热闹得多。街口已经设了卡,皂衣兵丁站成两排,拦着闲杂人等,只放举子凭路引通行。墨云岫走过去时,领头的兵丁抬眼一看见是她,忙不迭地收了横杆,躬身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王妃娘娘,贡院这一带这几日戒严,里头都在备考,闲人不得入内。”

墨云岫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不进。她带着桂兰和阿蛮沿着贡院外围的街面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到南边的巷子里。

巷子里倒是有不少读书人。有的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书念出声来,念得摇头晃脑;

有的三五成群挤在茶摊上,就着大碗茶互相考问经义,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把桌椅搬到了院子里,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地默写文章。

墨云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她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可她能看出谁是真念进去了,谁是借着念书的由头在外面蹭日头。

转过一条街,景象便变了。

这边临街一座酒楼,二楼窗子全开着,几个年轻公子哥靠在窗边,拿脚踩着窗台,手里攥着酒杯,朝楼下路过的书生喊话,喊一声笑一阵。酒楼底下,一伙人正围着踢蹴鞠,锦袍翻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围观的人比读书的还多。

再往边上一拐,就是甜水巷的巷口了,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方才那些在酒楼上见过的面孔,搂着姑娘的腰,说说笑笑地往里头走。墨云岫站在巷口外面,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里走。

她原路折回来,沿着贡院外围又走了一圈。这回她留了心,把两边看仔细了。

富家子弟骑马的骑马,踢球的踢球,逛楼子的逛楼子,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仿佛明日开考的不是他们。

贫寒的书生呢,有的缩在客栈门洞里,就着一线天光翻书,有的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一边啃一边拿手指在膝盖上画字,画完了再啃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同一个春日,同一条街,隔不过几十步路,像是两个地方。

墨云岫走累了,在街尾一棵柳树下站定。柳条抽了新芽,碧绿碧绿地垂下来,被风一吹,拂过她肩头。她伸手拨开那几根柳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面,又看了一眼远处贡院那块黑沉沉的匾额,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桂兰。”她开口。

桂兰凑过来:“公主,怎么了?”

墨云岫把手里的柳枝松开,语气平平的:“我原以为云阳的科举有多新鲜。今日一看,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没有多大差别。富的照样富,穷的照样穷。只是他们把门第换了一张卷子,底下还是一个样。”

第五十九章 临考一夜

春闱前一日,翰林院那边把今科的策论题目拟定了出来。

主拟的是大学士杨文。这位老学究今年八十有一,眼睛不太行了,看卷子得把纸贴到鼻尖跟前,可脑子还清楚得很。他坐在翰林院正堂那张铺着蓝布的长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旧典,手里攥着一支狼毫,半天不落笔。旁边几个年轻编修候着,不敢催,也不敢出声。杨文翻了几页书,又抬头看了看堂外的天光,才慢悠悠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搁笔,让人拿去誊抄。誊好了送回来,他拿眼镜凑着看了半晌,改了两个字,又让人拿去重新誊。

律科策论他不熟,便让翰林院的人去请大理寺卿。大理寺卿姓陆,年过五十,一辈子断案,身上带着一股官衙里磨出来的沉气。他来了之后,也不客气,坐在案前翻了翻往年的律科题目,摇了摇头,说这些题都太老,举子背背律条就能答。他自己提笔,新拟了两道,一道问“律与情相悖时如何取舍”,另一道问“边关军法与民法异同论”。杨文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说好,便让人一并誊了。

题目拟好,用黄绫封了,送到御书房。

李鸿影坐在案后,接过那卷黄绫拆开,把几张纸摊在案上翻了翻。杨文拟的策论题在前头,两道,都是问治国之道的,路子正,不出奇,也挑不出错。陆卿拟的律科题在后头,一道比一道刁,尤其是那道“边关军法与民法异同论”,显然不是背律条就能答的,得真在边关待过、真办过案子的人才写得出东西。李鸿影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几张纸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边上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提笔蘸墨,在杨文那两道策论题后面添了一道。写的是“吏治”,底下一行小字,问的是当下最要紧的一桩事——如何遏制官员腐败。他搁下笔,把纸吹了吹,重新卷进黄绫,让人送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那边接到发回的题目,杨文把李鸿影添的那道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一遍,半天没说话。旁边几个编修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都收了声。陆卿站在边上,拿手捋了捋胡子,没有说话,只是叫编修等人送到贡院印刷。

与此同时,京都街面上的小报摊子忽然多了起来。

原先只在茶楼酒肆门口支一张矮桌、摆几摞邸报的小贩,这两日不知从哪儿进了新货,一摞摞裁得齐整的纸页码在桌上,上头印着斗大的字——“今科策论押题”“历年春闱优选”“老学士出题风向”。“五十文一张”的价目牌往桌角一搁,围上来的举子便再没散过。有的一口气买三张,有的攥着五十文铜板在摊前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掏了钱。摊主数钱数得手软,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些押题卷子的来路,细究起来都在同一个人手里。

齐王李瑜早在春闱前半个月就把这事安排下去了。他旗下那些小报坊的管事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主编们多是往年落过榜的老举子,春闱考了三四回,题路摸得门儿清,却偏偏中不了。如今被李瑜拢来编押题卷子,倒比当年自己下场还上心。有个姓孟的主编,二十年前考过春闱,连落三回,后来索性扔了八股,专门替人写寿序谋生。李瑜差人找上门时,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给一盆兰花翻土,听了来意,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笑了一声:“多谢殿下赏识。”

也有不必科举的才子。京里几位有名的清客,诗写得漂亮,经义也熟,就是懒得下场应考,嫌那几年寒窗磨人。李瑜请他们出几道押题,他们便当真坐在茶馆里,就着一壶龙井,你一句我一句地凑。凑出来的题不走正经路子,专挑那些偏锋刁钻的,说什么“反正老学究不会出这种,考生看了反而能开眼界”。还有几个是辞了官的老臣,早年做过学政,门生满天下,如今退下来闲居,李瑜的帖子一到,他们也不好驳这个面子,便按着旧年出题的路数,拟了几道像样的。

最后一批押题卷子,是李瑜自己出的。他坐在青琼阁三楼那间从不对外待客的雅室里,铺一张纸,提笔写了两道策论题。一道问“商贾与国计”,一道问“市易之利病”。写完了,搁笔看了看,自己笑了一声,让人拿去印了。洛春水端茶进来,瞥了一眼那两道题,问他怎么出的都是跟生意沾边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春闱出的那些题,治国平天下的大话太多,真把天下说明白的没几个。商贾市易这些事,举子们多半不屑于看,可偏偏这些才是过日子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也不会考,给他们看看,省得下场的时候脑子都是空的。”

这些押题卷子印出来,价钱统一定在五十文。京里举子多,有阔绰的,也有手头紧的,可这五十文几乎没人省。春闱三年一回,谁也不想在题路上栽跟头。几日下来,几家小报坊的进账涨了不少。刨去纸墨工钱、主编润笔、清客茶资,剩下来的银子大半流进了齐王府的库房。李瑜也不急着分,只让管事记了账,说等春闱过了再算。

贡院外头街面上,几个举子蹲在墙根底下,把刚买的押题卷子摊在膝上,凑着头一起看。一个念出声来,旁边几个便拿手指在纸上点着,偶尔争论两句。有个年纪轻的举子翻了翻,抬头问了一句:“这些题,也不知准不准。”

旁边年长些的笑了笑:“准不准的,看看总没坏处。你当老学士们真会出‘商贾与国计’?那是这些个小报忽悠人的。可你看看也无妨,万一撞上了呢。”年轻的便不再问,低下头继续看。

贺知安站在小报摊前,把那几张押题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回桌上,没买。五十文一张,他口袋里统共剩下几百文,还要撑到放榜。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卷子收回去码好,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王冕从后头挤上来,二话没说,掏了一百五十文,把三张都买了。陈研也跟着掏了钱,又买了一份别的报坊出的。两人把卷子往贺知安手里一塞,王冕说:“一起看,省得再花钱。”陈研点头:“就是,咱们三个人凑着看,一份顶三份。”贺知安推了一下,没推掉,便不再推了。

三人回到客栈后院,把几张卷子摊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有些晃眼。王冕先去拿了三个茶碗,陈研倒了茶,三个人围坐下来,一人分看一张。

不多时,贺知安把卷子拢了拢,搁回桌上,才慢慢开口道:“你们说,今年会出什么题?”

王冕歪着头想了想:“往年策论都偏治国之道,今年八成也差不离。”

陈研说:“小报上押了好几道,有说考吏治的,有说考边饷的,也不知道准不准。”

贺知安摇了摇头。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才说:“小报上那些押题,多半是瞎猜。倒是孙邈的事才过去没多久,朝野都盯着。吏治这一路,今年多半跑不掉。”

王冕点头:“有道理。可吏治那么宽,总不能什么都问。”

“那就不知道了。”贺知安把茶碗搁回桌上,“咱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陛下要的,多半是想不到的那些。”

他没再说下去。王冕和陈研也没追问。三个人便就着这个话头往下聊,从孙邈的案子聊到吏部考核,聊到前朝几桩贪墨旧案,聊得太阳从树顶一直斜到了墙根底下。

第六十章 嫁女尚早

夜漏三更,六乐宫早熄了灯。

宫人退尽,只留殿角一盏羊角灯,光晕黄黄的,把帐幔上的花影照得虚虚实实。萧贵妃睡得不沉,这些日子心口总发闷,太医说是春燥,开了两副清心的方子煎着喝,也不见好。她斜倚在榻上,一身素绫寝衣洇了薄汗,贴在肩背上,松松挽着的发也散了半边,一直垂到腰际。

她是被被褥里忽然多出来的一具身子吓醒的。

那身子带着外头的夜气和一股极淡的龙涎香,肩膀很宽,钻进来时腰腹贴着腰腹,凉得她一激灵。萧贵妃眼睛还没睁开,先低低惊呼了一声,手往枕下摸去。

一只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母妃,是儿子。”

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萧贵妃这才睁开眼。帐中昏暗,只看得见伏在近前的一张脸——眉峰极挺,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在灯影里画出一道利落的线,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处不好看。那是李瑜,她的儿子。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恼起来,反手就往他胸口拍了一掌。

“作死的!深更半夜,也不通传一声,就要吓死我?”

“儿子想母妃了,就来了。”李瑜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母妃身上好香。”

“香什么香,一身的汗。”萧贵妃去推他,推不动,那只手隔着寝衣在胸口游走,指头捻着薄薄的绫子,把那点软肉捏得微微发胀,“胡闹。你这几日不是在外头忙你的小报坊?听说街面上都传疯了,五十文一张,抢得跟不要钱似的。”

“都传到母妃耳朵里了。”李瑜笑着,手掌已经探进衣襟,贴着温热的皮肉往上滑,掌心一路碾过肋侧、腰窝,最后覆住胸口,五指收拢,将那团温软的肉揉得变了形。萧贵妃低喘了一声,身子本能地往他手心里送,嘴上却还嗔着:“都这份上了,你还知道来看母妃一眼?我还当你眼里只有银子和那些举子。”

“举子有什么好看的。”李瑜低下头,用牙尖衔住她另一边耸起的乳尖,隔着绫子磨了两下,她才叫出声来,衣料上便洇开一小片湿痕,“母妃好看。”

萧贵妃被他磨得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人,许多年寡居在宫里,面上端着贵妃的架派,内里那点活气,只有夜里剩自己一人的时候才敢露。儿子是这宫里唯一敢在她面前动手动脚的人,也是最摸得清她哪一处痒的人。她也不推拒了,索性两手攀上他的肩,由他把自己的寝衣从头顶褪了下来。绫衣滑过脊背,落在榻上,一具白生生的身子便赤条条敞在帐中。她保养极好,胸前那一对丰腴撑得极满,乳尖被方才咬得殷红,往下腰肢细细收进去,再往下一线乌黑,是常年用香汤濯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李瑜撑起身来,也不急着动。他把这条身子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目光落在那处,喉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萧贵妃被他看得脸热,扯了扯榻上的薄被要去掩,被他一把抽开了。

“看什么看,”她啐他,“你哪一处没看过。”

“看过,也还想看。”

他说着,自己也解了衣裳。他脱得慢,一件一件,像是故意吊她的性子。萧贵妃躺在榻上,眼睛跟随着他的手,看他松开腰带,看他把外袍往榻尾一扔,看那具年轻结实的身体一点点露出来——胸膛宽厚,腰腹紧实,往下那处昂然翘着,青筋盘起,顶端正泛着亮。她一双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身下的被单,喉咙发干。

“过来。”她终于忍不住,摊开手唤他。

李瑜俯下身,整个身子覆住了她。肌肤贴着肌肤,烫得两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先在她唇上磨了几下,并不深入,只用舌尖轻轻扫她的唇缝,磨得她主动张口去追,才把舌头送进去。这一记吻很长,从浅到深,从舔舐到纠缠,舌尖勾着舌尖,吮得两人嘴里都泛出甜水来。萧贵妃的两只手在他背上乱摸,摸过肩胛,摸过腰,越往下越急,最后一把攥住他那处,指头一圈一圈地套弄,套得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他离开她的唇,顺着下颌、颈窝一路亲下去,含住一边乳尖,拿舌尖打着转。另一边也不放过,手掌托着那团沉甸甸的软肉,一边揉一边箍,揉得她整片胸口都跟着起伏。萧贵妃把手指插进他发里,压着他的后脑,往自己怀里按:“重些……再重些。”他便加了力,含住整个乳头晕住,又咬又吸,她腻白的胸脯上很快便落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

再往下,他的手探进她腿间。那里早湿透了,滑得指头一下就陷进去半截。萧贵妃夹紧了腿,又慢慢松开,身子不由自主地朝他弓上去。他并起两指进去,慢慢地抽送、勾弄,指腹在里头一圈圈地按,按得她腰眼发酸,两条腿在他手下一阵阵地抖。她的脚背绷直了,脚趾蜷起来,喉间漏出的声气又细又软。他将她在榻上摆开了些,托起她一条腿,架到自己腰上,那处抵着她的湿软,先在外头磨来磨去,就是不进去。龟头在那片湿滑上打着圈,一下下碾过顶头那点,碾得她整个人都往上弹。

“你作死……”她被他磨得眼眶都红了,声音软成一摊水,“进来……快些……”

“母妃急了?”他笑,只用顶端浅浅地探进去半分,又退出来,把那一层软肉撑开又合上。

“进来,”她伸手去拉他,又在帐里低低骂了一句,“你个薄情的小东西。”

他这才腰一沉,整根送了进去。

那一瞬萧贵妃整个人都绷紧了,从脊椎一路酥到指尖,脖子上细细的青筋都浮了来。他进得太满,她下意识地收着、绞着,被撑得又胀又酸,喉咙里的声音卡了半晌,才化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李瑜伏在她身上先不动,让那处慢慢吃进、吃透,等她腰肢自己扭起来,才抽出去半截,又重重地撞了回去。

这一下撞得整张榻都跟着响。

接下来的事便没了章法。他一手按着她一条腿压在胸口,把底下敞得更开,每一记都送到底,撞在里头的软处上;她的两只手先是攥着他的手臂,后来没处着落,索性反手攥住了枕头两角,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闷着声叫。他退出去时带出一层亮津津的水,再撞回去,撞得两个人相接的地方一片泥泞,那声响在静夜里也藏不住,一下一下,又湿又闷。

帐子被摇得一下一下晃,黄光里的花影碎成一片。她那条腿在他肩上晃着,脚背绷得笔直,脚趾一下下蜷起来又松开。他进得深,她的腰便塌下去;他退出来,她又自己送上来。两个人的身上很快都渗出细汗,肌肤贴着肌肤,滑得几乎要贴不住。

他把她翻过去,从背后压着,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从背后绕过去捏她的胸,把两团软肉揉在掌心里,底下又硬又狠地往里推。这个姿势他进得最深,萧贵妃脸埋在枕上,浑身都软成一团,腰却被他按着抬得高高的,随着每一下撞击轻轻发颤。她的手臂撑不住,滑下去,又被带起来,十指把枕面攥出深深的折痕。到他顶得最里的那几下,她整个背都弓起来,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凸成两片,嘴里那点声气已经连不成调,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气音。

“轻些……”她叫到后来,声音带着哭腔,“当心……当心外头……”

“外头早没人了。”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喘气的声音很重,“宫女们都在外堂。”

萧贵妃一被他提起这个,脑子里那点还挂着的事儿便又浮上来。她被他顶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全,只能断断续续地开口:“等……等放榜的时候……”

“嗯?”

“你替母妃……仔细瞧瞧……”她喘了一口气,“今年那些进士……哪个家世好,人长得……长得也周正的……”

李瑜顿了顿。就这一停,她急得拿腿去勾他的腰。

“……做什么?”他问。

“给小小瞧着啊。”她终于把话说囫囵了,声音软得黏牙,“母妃要给小小谋个好夫婿……最好,最好是一甲前三。”

李瑜没接话。他重新动起来,把人从背后转正了,重新按在身下,一边动一边低头,捏起她一边胸脯把玩,指头夹着乳尖来回捻,把她捻得又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声。

“一甲前三?”他笑,“母妃,你这心也未免太大了些。”

“哪里大了……”

“状元不说,”他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给她数,“榜眼、探花,你以为谁乐意做驸马?十年寒窗,考到殿上,图的是一官半职、出人头地。真娶了公主,一辈子就拴在京城里了。顶多挂个都尉的虚衔,落个位,再往上就再没他的份。”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母妃想一想,哪个真心有本事的举子,会为了个公主,把自己一生的前程都卖了?”

萧贵妃被他说得一愣,喘息也慢了。

“再者,”他掌心滑到她腰上,把人往上一托,换了个姿势,索性把她两条腿都缠到自己腰上才继续,“小小才多大?都未成年。你这做娘的,急的是什么。”

萧贵妃两条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胸脯贴着他的胸脯,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蹭:“我这不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么。”

她说得一本正经,只是此刻赤条条缠在他腰上,这话怎么听都显得不伦不类。

“为我的将来?”

“给小小寻一门好婆家,”她把脸贴在他颊边,被他撞得声音一颤一颤,“将来在朝里,也多一个能助你的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等你哪一日真要用得上了,再去找,可就没有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和身体相撞时那种湿而闷的声。

李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那点神色藏得极深,灯火又暗,萧贵妃什么也没看见。他低下头,捏起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指腹在她颊上摩了一下,然后吻下去。

这一记舌吻又长又软,舌尖探进去,勾着、缠着、抿着,甜得发腻。萧贵妃被他吻得整个人都飘飘然,方才那些盘算,那些盘算里的急,都被这个吻揉散了大半。

吻罢,他贴着她的嘴角,用一种极酥极麻的声气慢慢说:“母妃,儿子的事,你不必操心。”

“嗯……”

“小小的婚事,”他的手指在她唇角轻轻一按,又收回来,“儿子自有安排。”

萧贵妃半睁着眼看他。灯光落在近前这张脸上,眉眼都是她看了二十年的眉眼,此刻却仿佛陌生得很。

“只是现在,”他把她的腰又往上揽了揽,底下送得更深,“还不是时候。”

她“嗯”了一声,软软地应了,其实也没听清“什么时候”,只觉得眼前这张脸贴得太近,太好看,身子里又烧得厉害,脑子里那一星半点的清明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胡乱点了点头,张开手臂就去抱他。

李瑜顺势把她整个人按进榻里,一手压住她两只交叠的手腕,底下加了狠,一记一记撞得又重又深。萧贵妃的话彻底没了,只剩下断续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她被他撞得往榻上退,退到背抵着帐里那面软枕,再没处去,只能张开腿由着他往里顶。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腹,隔着皮肉去压底下那处,把她压得又是一阵急颤,腿根抖得几乎夹不住他的腰。

“母妃自己数着,”他低声说,“儿子今日要让你一趟一趟的。”

她说不出一句整话,只能拿手去抓他。第一回她来得快,腰一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指甲掐进他臂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叫,随后便软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却不放,等她刚缓过一口气,又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到肩上,接着往里送。

第二回她哭了出来,眼泪顺着鬓角往枕上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他名字,一声“瑜儿”叫得又娇又软。他听着,底下反倒更狠,每一下都送到底,把她整个人往榻里钉。她两条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指尖都失了力气,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晃。第三回来时她几乎已经晕了,眼前一阵阵发白,只剩下腰腹里一阵紧过一阵的抽动,嘴里再叫不出声,只余细细的哼。

李瑜到最后才泄出来,闷在她身子里,脊背绷紧了,喉间滚过一声压得极低的喘。他伏下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歇了半晌,才慢慢退出来。那处一片狼藉,白浊混着水,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他伸手把榻边的绫帕扯过来,替她胡乱擦了擦,又将薄被拉起来,盖到胸口。

萧贵妃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眼皮都抬不起来,只在被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母妃睡罢。”他把散在她颊边的湿发拨开,声音又放得极软。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什么也没说明白。

这一夜,六乐宫的灯亮到极晚才灭。灯一灭,帐子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和另一个人慢慢起身、整衣、推门离去的极轻的脚步声。

门外夜色沉沉,龙涎香的那点味道,被夜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贴主:红魔留名于2026_09_23 7:17:5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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