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大观园记(改写版)】第二章 作者:十八岁的姐姐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9-24 1:44 已读11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当前环境】

大观园·缀锦楼水榭至西角门小库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辰时四刻

王熙凤出了水榭,并不往西角门直走。她在石阶下站了站,反手摘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往袖口里拢了拢,才回头朝平儿一抬下巴,也不言语。平儿会意,紧几步上前,扶着她一条胳膊,两人绕过半段抄手游廊,从沁芳闸南边的窄径斜插过去。那路是碎石砌的,平日少人走,石缝里生满淡紫野花,被凤姐裙摆一掠,花籽便簌簌落进鞋边。

“你去看过那厮没有?脸上有伤?”凤姐低声问。

平儿轻声道:“没有伤。只被勒得久了,脖子上一道红。我让人泼了半碗凉水,他反倒精神了,一直朝门口拱。两个看守的壮妇说,这人大腿根上有刺青,是条青螭,不是府里旧仆,像外头混道的。”

凤姐脚步一顿,冷笑:“怪道敢翻西角门。原来不是园里的耗子,是外头递进来的蛇。既是蛇,就得捏七寸。”她理了理袖口,又往前走。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矮竹,忽地低声道:“你去东厨找何婆子,她那儿子从前在林府赶车,认识城西好几个帮闲。只把‘青螭’二字给她看,旁的不说。叫她在后罩房候着,等里头招了再去对。”平儿点头,折往东边去了。

凤姐独个到了小库。门外两个内务府壮妇见了她,立即躬身。凤姐连看都不看,只道:“把门开开。你们到十步外守着,没叫你,天王老子也别放进来。”两个壮妇相视一眼,到底不敢违,开了锁,蹑着步子退远。

小库里半明半暗,只顶上一个小方窗漏光。那“小厮”仍被反绑在条凳上,两腿屈着,上半身因挣扎而歪向一边,嘴里的布勒进嘴角,糊着口涎与灰土。凤姐走过去,先不瞧他,只把袖中银镯取出,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转。镯子是旧物,碰着掌心,发出极细极清的“当、当”声,在静库中像蛇信子似的,冰冷又缠人。

“你叫什么?”她在条凳前的一只旧木箱上坐下,和他隔了不到两尺。那被绑的人瞪着两眼,喉咙里“呜呜”地响,像要说话。凤姐也不解布,只往下说:“你叫陈二旺,是不是?有人见你上月十五在后街刘记香烛铺外,给人搬家什。搬完还接了一串钱。”她说到“刘记香烛铺”五字,声音放轻,像在唤一只熟猫。那人眼仁一缩,挣扎停了。

凤姐笑了一声:“你怕了。那你为什么还进园子?你不知道这里现在姓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指甲尖沿着那条凳边慢慢一划,木屑便翻出一点白来。“王爷不是从前的二老爷。你这样的外路短杆子,这园里从前能随意支使的,如今多看你一眼,都有人上刑。”

那“陈二旺”嗓子里又滚出几声呜咽,额上汗直往下滴。凤姐忽然站了起来,绕到他头前蹲下,伸手便去拽他嘴里的布。离得近了,才看见这人耳后也刺着半片青鳞,一路钻入衣领。凤姐手一停,那布扯到半截,她却不全松,只让他唇舌能开半指。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点头摇头也成。若喊,我外头两个人进来,嘴一勒,再给你热蜡灌耳。”凤姐明明是笑着,声音却冷得像腊月井沿。陈二旺“呼”地一声,大口吸气,立刻点头。

“你进园,不是为偷东西。是不是来送牌?”凤姐问。

陈二旺喉咙像被沙磨过,断断续续:“是……大人物叫送……给一个婆子……”他话没完,凤姐已作出几分不耐烦:“婆子姓什么,住哪一房,装什么哑巴?”陈二旺闭了闭眼:“小的只知园里叫她……叫周姐姐,在榆荫堂后头……管佛前油灯……”凤姐听到这话,眉峰不易察觉地一挑。她便不再问下去,又把布重新塞好,拍了拍手,朝外扬声:“带回去,脖绳别松。再取一碗稀粥,半口凉水,别让他睡着了。”外面壮妇应声进来。

凤姐提步出库,日光已斜过屋檐。平儿正从东厨回来,走到近前,见她脸色不大对,低低问:“招了?”凤姐没答,只把袖中银镯重新套回腕上,走了几步,才慢慢道:“你去一趟榆荫堂,寻一个常在佛前点油的婆子。不要提今日的事,只说我明日要在那边理佛前旧器,叫她今夜把灯数、油数、香烛数各写一纸交来。她若推,你就说王爷点名要的。”平儿一听“周姐姐”三字,心里已明几分,匆匆去了。

凤姐却不回缀锦楼,反沿旧路又往沁芳闸走去。她面上还端得住,脚下却越走越快。这一局原以为是外贼人偷玉锁,谁知一牵便牵到榆荫堂的佛灯婆子。那地方供着旧府几代人的牌位,抄家后封了一半,也有婆子偷偷进去点灯。有人能把线埋进那里,可见这园子的地底远不止几笔亏空。她越想,心里越发起一股凉津津的躁,像有蛇从脚踝往上盘。忽抬头,见弘昼还立在水榭外,正看水面。凤姐几步上前,不等行礼,低声道:

“那厮叫陈二旺,外头人,不是这府里。来送个小牌,接头的是榆荫堂一个佛灯婆子,旁称周姐姐。这庙香火地,比西角门还深。”

弘昼望着水面,只“嗯”一声,像早算到。凤姐倒有些意外:“你知道?”弘昼回身,脸上不见得色,反有一点极淡的冷:“那地方供着祖宗和旧主。你查谁,都别一脚踩进去。”说罢,又缓下语气:“你今日先去问周婆子,要她写灯数油数,指着明日理旧器。别用强。”凤姐这才把心放回原处,唇角一勾,笑得三分辣七分真:“这话还像个体贴人的。可惜王爷嘴里的‘别用强’,总跟别人说得不一样。”弘昼不接她的调笑,只道:“你办你的去。若连个点灯的婆子都问不真,今晚也就别来正院了。”凤姐朝他斜斜一睨,也不恼,倒像得了什么极有趣的差使,一甩帕子,走了。

弘昼重又望向水面。对岸几丛芦苇在风里低下去,又直起来,簌簌有声。他看了一会,低低道:“可以出来了。”身后一株老槐后转出个人。是袭人。她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奴婢跟了二奶奶半程,见她去东厨,又去小库。怕爷等久了,先回来。”弘昼接过披风,没穿,只搭在臂弯。

“你觉得这园子里,谁最想让旧主再回来?”弘昼问得极轻,不像问她,倒像问自己。

袭人想了一会,说:“奴婢不敢说谁。但若有人还偷偷点着佛灯、留着牌位、拿钱往外买命,那便不是想旧主回来。是想从旧主还阳前,再捞一把。”她这话很稳,不尖刻,却比尖刻更扎人。弘昼侧头看她:“你倒敢说。”袭人垂首:“在这院里,我不说,谁替爷把下人嘴里的话听真?”弘昼笑了,伸过手,在她后脑上极轻地拍了一下,像奖赏一只刚捕了鼠的猫。

两人不紧不慢往回走。迎面有风掀起袭人裙角,又吹动弘昼手中披风。日头已经高高照下来,满园花影婆娑,像谁在天上筛下一把把碎金。而脚下的青石仍湿着一层夜露,踩在上头,步滑路也滑,倒像这荣华园子自己也走着一场不干净的秘事。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院·东次间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巳时三刻

回到正院,才进门,就见两个小丫头在檐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见弘昼与袭人进来,立时吓住,垂手并脚地贴墙站了。袭人不说话,只拿眼往她们脸上一带。两个丫头吓得把头压得几乎贴到胸口,一个胆子稍大,才颤颤道:“是史姑娘不知从哪折了枝杏花,插在门环上,说给王爷瞧瞧。才走。”弘昼抬头,果见门环上斜插着一枝半开的杏花,粉白花瓣被风吹得乱点头。他嗤地一笑:“她倒有这闲心。”也不叫取,反叫小丫头端个清水小瓶来,把花供在窗下。

袭人服侍他换了家常衣裳,又沏了半盏清茶,这才把人散到廊下听差。弘昼刚坐下,外头林姑娘处便差了紫鹃过来。紫鹃穿得素净,脸上带点青,行过礼,从袖里取出一个细白纸包:“给王爷请安。姑娘叫我送来这些百合香饼,说是旧年收的,闻着清,夜里点了能安枕。又让我问问,王爷近日可歇得好。”弘昼叫袭人接了,道:“回去同她说,这东西我收了。只她别夜里再做藕粉桂花糖糕,湿气重,肺弱的人做那个伤手又伤气。”紫鹃眼睛便亮了一下,又忙垂下去,应了几句,才轻轻去了。

不多时,宝钗处也差莺儿送来四色小针线,说是宝姑娘亲自理的,给王爷摆在东次间用。莺儿嘴巧,还补道:“我们姑娘说,西角门夜里风大,王爷若在那猫着,比不得白日,鞋底儿还是穿干的。给王爷做了双厚底青布袜,下头渗不着露水。”弘昼闻言倒是真笑了:“你们家姑娘送礼,总得配一套说辞。送来吧。”袭人接过,翻看那青布袜,针脚细密,口上还绣着几竿小竹。她轻轻一按,见里面絮了薄绵,果然是能防露的。

弘昼却没因这些礼就松下来。他半闭着眼,像在养神,实则把前两日铺出去的各条线又从头捋了一遍。袭人不扰他,只把新到的礼一样样归置。窗下那瓶杏花被风一吹,偶尔掉下一两瓣,正落在青布袜上,白里透粉。袭人拿起来吹了,又觉有趣。

“王爷,”她低声道,“这花是史姑娘折的,倒像替这院里添了活气。宝姑娘送袜,林姑娘送香,都像是要跟您递个软话。昨儿还紧得树上的雀都不敢叫,今儿就全活泛了。”弘昼仍阖着眼:“这算什么。我昨夜没叫人追到后半夜,还肯收平儿的回话。她们就知道,这园里杀人归杀人,放生归放生,谁先服软,谁便能多点光。”他顿了顿,睁开眼,看那枝杏花:“史湘云不是服软。她是刚得了甜头,想再来。只是不好直说,折花给我吹风呢。”袭人咬着唇笑,没接话。弘昼道:“你笑什么。”袭人轻声道:“我笑爷看人看得太透。这满园子花,哪枝什么脾性,都叫您拿在手里了。”弘昼哼一声:“若真拿住了,西角门也不会渗进条外头的青螭。”袭人便不笑了,默默过去把半卷竹帘再放低些,像要把那日头与人语都关在厚薄之间。

正这时,外头忽然有婆子急步到阶下,不敢高声,只朝袭人招手。袭人出去片刻,回来时脸上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静。她走到弘昼前,低声道:“平儿那边叫人来说,榆荫堂那位点灯的周婆子,今早没起来。去敲门,门从里头闩了,窗也用旧经幡挡了。怕不好。”弘昼眼神一沉:“人死没死?”袭人摇头:“没进去,只闻见有药味。不敢踹门,先来报。”弘昼霍地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叫平儿带人围了后墙,再叫个懂药的石嫂子跟我去。你留下,谁来了也别让进正院。”

出得院门,太阳明晃晃的,迎面却有一股阴风似的东西从花木深处贴地滚来。弘昼走得很急,心里已转出三种可能:被人灭口、自己寻短、或逃走前故布疑阵。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榆荫堂确实是这盘线的心口。他远远望见榆荫堂翘角灰瓦,隐在半片松阴后。堂前两棵老柏,比哪一处都暗,风过时,像许多只手掌在拨。这一片果然不是点灯的地方,是给鬼看路的地方。

【当前环境】

大观园·榆荫堂外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午初一刻

柏影森森,榆荫堂前青石阶已经裂了两道,风从檐下过,惊动檐角旧铁马,一下一下,像敲一口漏风的钟。弘昼到时,平儿已带人贴住后墙。她没换衣,仍是深青窄袖,脸上沾了点灰,见他来,低身一礼,道:“后墙完好。西窗也不像有人动过。只东边这块方砖有药渣,我让人用木盘扣着,没乱碰。”弘昼点头,走到东廊下,果见地上一圈潮湿,几片碎药渣黄绿斑驳。他蹲下,不伸手,只用眼细细扫了扫。那药渣里有两样他认得:车前草与香附子,都是治妇人崩漏的旧方。可周婆子已经五十来岁,不至此方。弘昼忽然问:“这味道,你闻着像不像香附子熬过了头。”

平儿低头也嗅了嗅,轻声道:“像。还混着点陈艾,和山里野薄荷。她房里的药,不像今天才煎,倒像熬了几天,专拿这味熏门。”弘昼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正门上。那两扇旧门果关得死,门缝里塞着半卷褪色经幡。他对跟来的石嫂子说:“撬开。只崩栓,别伤门心。”石嫂子是角门一带管粗使的壮妇,手上极有劲,拿根铁尺往门板下一插,再一别,只听得“咯”一声,门斗松了。

弘昼先进。屋内比外头阴凉许多,满室药气与陈蜡味绞作一处,几乎透不过气。堂中供桌还在,几盏油灯只剩半底子,灯芯黑硬如炭。西首一张窄床上,斜卧着个婆子,灰蓝被半盖,脸朝里,一头花白发乱麻似的铺在旧枕上。弘昼目光一凝,先扫她口鼻。有气,很浅,但胸脯还微微起伏。平儿紧跟着进来,手在袖中已攥了把短扦。石嫂子也提了门栓跟在三步外。

“人没死。昏了。”弘昼说。他走近床前,不碰她,只俯身看她眼。周婆子半张着嘴,唇焦如枯叶,眼皮底下一片乌青,指甲苍灰。床边有一只旧药吊,半跌在地,药汤已经渗进砖缝,黑黢黢的。弘昼又扫一圈,不见酒碗,不见膏药,只在床头蒲团下露出半角黄纸。他叫平儿拿布垫着取出来。平儿小心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只写四个字:“灯灭了”。笔迹潦草,像临走到阎王殿前随便一挥。

“先救。石嫂子去取生姜汁,并三杯绿豆汤。若痰气闭了,用银箸压舌根。”弘昼道。石嫂子忙跑出去。平儿便到西窗把经幡哗地扯下一块,把里面更亮的光放进来。弘昼转头看那半盏油灯,又看那黄纸,低声道:“不是写给咱们的。是写给那些看不见的人。灯灭了,就没活路。”他往外走两步,立在门槛边,忽然对平儿道:“你亲自守在堂外,谁都不许再进。今日就是王母娘娘来,也说这里封着。”

不多时,石嫂子领人端来姜汁、绿豆汤,又用布巾沾温水,替那婆子擦脸。周婆子喉咙里“咯啦”一声,半晌,才悠悠转出半口气。她睁了眼,却不看人,一对浑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梁上。弘昼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周婆子,我是王爷。我若要你死,不会救你回来。你若不吭声,外头替你收尸的人,可比我还快。”那婆子浑身一抖,这才像从鬼界折返,嘴唇上下颤了半天,挤出几个字:“灯……油尽了……我该死……”

“你该死不该死,我说了算。”弘昼靠在一旁供桌,手指“笃、笃”地叩在旧木上。“我问你一句,这园中还有谁跟你接头。那玉锁是不是你想传出去的。那个陈二旺,你认不认得。”周婆子一听“陈二旺”三字,眼泪就涌出来,喉咙里“唔”了一声,又去抓被沿。她声音干涸,像用破了嗓的胡琴:“他……是我男人兄长的儿子……不是我家……我家早没了……我若不接牌,外头会剁了他的手……”弘昼不等她讲完,朝石嫂子一瞥。石嫂子会意,把姜汁又一勺一勺喂进去。周婆子喝了,半条命才像回来了些。

“你男人兄长的儿子?”弘昼重复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已将她话中门子对得严丝合缝。他记得凤姐说陈二旺是外路短杆子,耳后有青螭。青螭不会随便给个良家子用上。他慢慢道:“那玉锁呢?你接了牌,还接什么?现在何地?”周婆子只是摇头,双唇抖得厉害,忽然挣起来,朝外便叩,床板“咚咚”响:“老奴真要死了……那些人知道我醒着,饶不了我……”

弘昼没有让她继续颠下去,抬手令石嫂子按她躺平。他走出后墙,只觉日头也压不进这一带柏枝。平儿迎上,不敢言语。弘昼说:“看住她,水米只从你手里过。再去回凤姐,说榆荫堂的灯没灭,只是变成了一封认命书。”平儿点头,望了望堂内,低声说:“那这里要不要留灯?”弘昼想了想:“留。你亲自点一盏。往后这堂前不许熄,我倒要看看谁最见不得它亮着。”说完,他转身往园子东边慢慢去了。风过老柏,满地的针叶沙沙地动,像有无数细足在夜里才肯出来。

【当前环境】

大观园·栊翠庵外小径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午正之后

弘昼从榆荫堂出来,没有回怡红院,只顺着松柏渐稀的小径一直往栊翠庵方向走。这路越走越静,竹篱半掩,梅枝斜出,花早谢了,只余一树树青叶,风里能闻出一点极淡的冷香,像谁刚用雪水洗过手。到庵外那扇旧木门前,他站住了。门是虚掩的,门缝中露出一线黄墙。一个做粗活的老尼正在院里扫径。那老尼抬头瞧见是个华衣男子,也不惊,只垂首让到一边,低低称了声“王爷”。

弘昼道:“妙玉在哪。”

老尼朝东边禅房一指:“在茶室里洗茶器。我去通传。”弘昼抬手:“不必。你只到院门守着,别叫旁人进来。”老尼应了,把竹帚靠在门后,蹑脚退了出去。弘昼缓步穿过前庭。院中青石被水洗得发青,生着几缕细瘦兰草,像佛前香线。茶室门半开,透出一角灰扑扑的蒲团。妙玉正跪坐在矮几前,拿软布擦一只白瓷葵口杯。她衣裳素净,领口极紧,头发仍挽得死法。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道:

“再进来半寸,我这茶室就多一团凡气。”这话冷得发脆,却仍带着她的骄矜。弘昼笑了笑,偏在门边坐下,靴尖正好不越那半寸:“我不进去,就坐这里,沾点冷,醒醒神。”

妙玉这才抬起脸,飞快看他一眼,又低头擦杯:“王爷这神,醒不醒都惊得园里人人站不稳。只是我这栊翠庵小,装不下你那套东西。”弘昼不与她斗口,只问:“方才我去榆荫堂。那里的灯已经烧干了。你这几日可去过。”妙玉擦杯的手停了一下。少顷,道:“没有。那处供的是旧府亡灵。我在栊翠庵有自己三炷香,不向旁处借火。”她声音仍旧清冷,却比在桥头时少了两分疏远。弘昼听出来了,却不点破。

“可有人近日来向你借经,或者借纸,或者借点灯的油。”弘昼又问。

妙玉把葵口杯放到小几正中,整了整杯沿,又用竹夹拨了拨炉边炭,才道:“前几日,一个麻布裙的老婆子来过。说榆荫堂点灯,缺些灯油,要借二两。我看她手里还提着药包,像才抓药。没借。她走时,我在她鞋跟上见着半片黄纸,像烧剩下的纸钱,不是佛堂里的东西。”她说着,眼中浮起一点极清极锐的亮,“今晚你若派人去榆荫堂外守夜,不如先看墙根向东三步的老梅树。那树底下,常常有人埋小碗。”

弘昼神色一凝,身子不由前倾半寸,却仍没跨进去:“埋什么。”

“不确定。只我晨起扫经声,听见鸟在那根下捣,不像寻虫,像刨细土。午后风过,隐隐有蜡气。”妙玉端起小盏,饮了半口,杯沿不留唇印,仿佛连喝水都是经过计算的。

弘昼慢慢起身。他知道再问下去,妙玉也不肯把不确的话说满。这女子看世界,总比别人多一层洁,许多秽事她不是不懂,是不肯让它们沾近。他朝她微微一揖,是道谢,也是告辞:“多谢你这一壶风。改日我再借茶醒神,只不坐在门槛外。”妙玉抬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向门框,终于没再送客。弘昼走出栊翠庵,老尼还守在门口。院里传来极轻的煮水声,咕嘟咕嘟,像这方净地也有自己的心跳。

他一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那株老梅树的位置,他记得极清——榆荫堂东墙外,一株虬枝老梅,年年冬天开得早。若周婆子背后果然有更老练的人,必是把这里的土当信格。等不到夜里了。他叫过两个内务府新拨的粗使,又打发小丫头去请探春和宝钗。不到半盏茶,两人便从不同方向过来。探春发边带着一点汗,宝钗连步态都纹丝不乱。

弘昼也不寒暄,只领着两人绕到东墙外。那株老梅枝干半枯,根下泥土果然新翻过一层。他叫粗使用细竹片一点点拨开。才下去两寸,便触到一个硬物。拨出来看,是个合口的小陶罐,罐耳挂着一截红线。弘昼示意不用再挖。探春蹲下,用帕子包住罐身,轻轻启开。里面是一把烧过的纸灰,半块黄蜡,还有一小张折成三角的黄纸。展开,上头画着一道极粗的墨线,像河,又像墙。宝钗只看一眼,低声道:

“不是符。是旧园子后院的图。这线,画的是水月庵前头那条暗渠。”她抬头看弘昼,“这地下,已经走到水边了。”

【当前环境】

大观园·榆荫堂东墙外·老梅根下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未初一刻

那陶罐一开,周围的土都像松了气。探春仍用帕子托着那块黄纸,不叫风刮走。宝钗已直起身,退后半步,眼睛往梅树东首的园墙一扫。那墙年久,瓦当间长满瓦松,几处青苔厚得像糊了层绒。她声音压得低:

“若照这线画的是水月庵前暗渠,出园的路便不在门。在水路。水月庵在园外,早封了,可这条暗渠若是借着旧年造园留下的阴沟,一直通到外头,人就能不声不响进来。陈二旺那鞋上的泥,黑里带青,不正是渠泥。”

弘昼没接她的话,只伸出两根手指,从探春手里把那张三角黄纸夹过来,对着日头照。纸极薄,折痕里还嵌着一点黄蜡屑。他慢慢道:“这图不是给陈二旺那种人看。是给懂园子的旧人认路。周婆子不过一盏灯,这墙根下的罐子,才是真正点给夜行鬼的。”说罢,他把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对探春道:

“你带一个粗使,沿东墙外三十步,细看地上有无新鞋钉印。不要往北到月洞门,南边到假山夹道为止。记住,只看,不掘。若看见有人踩出的豁口,回来报我位置,不可声张。”

探春紧绷的肩线一展,似得了极称心的令,转身便去挑人。宝钗仍立在原地,日光把她半臂上的银线照得发亮。她见弘昼要往墙下走,轻声道:“王爷是不是现在就去水月庵前?”弘昼侧过脸:“你还想拦?”宝钗摇头:“不是拦。我是想说,这条线既然画在黄纸上,又和蜡灰同埋,本该等天黑才取。我们青天白日动手,掘的是活人埋的信;可万一掘不出人,只掘出东西,王爷还得留一步,别叫外人说这园子里白日闹鬼。”她一番话说得如理丝线,不是劝阻,是安排后手。弘昼勾了下唇,看着她:

“难怪你在园中住得最稳。走,你也去。你管看,我管开。”他说完,当先往南折去。宝钗跟上,两个粗使抬着竹片、铁钩,远远随在后。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只闻得风里那股子从暗沟泛上来的土腥,越来越重,像下过雨后从地底翻起的陈苔。

行不过一盏茶,路已窄得只容一人。左边是旧花房的后墙,右边一带半人高的野草,草底下渐渐现出一道浅而灰黑的沟痕,蜿蜒向南。弘昼停下,拿脚尖拨开草叶,露出沟中乌青色的烂泥。那泥又细又黑,有几处结着薄薄一层白碱。他对宝钗道:“就是这了。”又命粗使:“把沟两边五步内的秽草清了。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跳下去。”两个粗使忙动手清草。清到靠近一处塌了半边的假山石旁,忽然都住了手。那沟壁被人掏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凹洞,外头用浮草和两块碎青砖虚虚掩着。弘昼命人别动,自己走近,弯腰往里看。洞里放着一只涂了黑漆的小木匣,已叫潮气泡得发胀,盖沿生了霉斑。他叫宝钗把帕子铺开,才用竹片将木匣轻轻挑出。

木匣移出的那一刻,宝钗明显皱了一下眉,像闻到了什么极不安生的气味。弘昼揭开盖来,里面不是信,也不是玉器,而是一叠黄表纸,纸上密密麻麻用朱砂写了好些人名。第一张第一行,写得明明白白:

“贾门幼子兰,母李纨。”

弘昼眼锋一寒。宝钗也看见那名字了,手微微一抖,随即稳住。弘昼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园中女眷姓名,连平儿、袭人、莺儿、紫鹃都列在其后。每个名字旁不是生辰,就是某种只有内宅才知的记认。这哪里是通信,这是在给园中人做籍册。像抄家前就有人把满园女子重新点了名,准备用来和外头做些什么。

他心中喷薄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极凉的清明:这里的水,比他日前断的还要深。——不是一条暗渠,是一整套旧主子的后手;不是私放一两个人,是把整座园子的女眷当作筹码,慢慢往外盘。

“都退后五步。”弘昼头也不回地说。众人退开。他才把木匣合上,命宝钗:“用你的帕子包了,谁也不许看,连凤丫头也不行。这东西若在谁手里停过,我都能查得出来。”宝钗用帕子裹住木匣,抱在怀前。她脸上没有慌,只把唇角抿成一条线,像把千斤重都压进两只手里。

弘昼压着声,对草深处道:“今晚不要睡。这后花园南边,才是这园子真正的下腹部。有人还在外面收网。既然如此,我便把这网一层层往上揭。”他说着,已转身往来路去。宝钗跟得紧,脚下险些滑进沟边浮泥,弘昼反手一捞,稳稳托住她手肘。宝钗半条胳膊一僵,又慢慢软下来,低声道了句:“谢王爷。”弘昼没松,直到两人都踏上干处,才放开。那沟水仍旧缓缓地往南流,像一条不会说话的舌头,把满园秘密一截一截舔到外头去。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院·东次间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五·酉正三刻

天已经暗下来。弘昼从南边回正院,一路没说话。袭人早在檐下候着,见他袍角沾了泥,身边跟着宝钗,宝钗怀里还抱着那个黄帕裹住的木匣,她便知道事情不小。她不问,只忙上前把门帘掀起,又命小丫头去备热水。弘昼先让宝钗进里间,自己在外屋由袭人擦手换衣。宝钗站在灯下,仍抱着匣子,手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见袭人拿着软布要给弘昼换鞋,忽然低声道:“这匣子我先放哪。总不能一直抱在怀里。”弘昼头也没回:“放百宝格最上格,拿块青布盖上,别锁。”袭人应了声,引她去放。

等袭人退下,弘昼已换过家常衣裳,倚在东次间窗边的短榻上。宝钗立在案旁,面色如常,只唇色比平日淡了三分。弘昼示意她坐。这次她坐了,仍是斜签着身子,却不像前几回那般只坐一个角。她似乎知道,今日有些事已到了非摊开不可的地步。

“你方才在那沟边,手都不抖一下。”弘昼先开口,“满园女眷的名字被朱砂抄成册,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倒比看到‘贾兰’还稳。这样的女人,我不光要她管园中文册,还要她替我办一件更难的事。”

宝钗抬眸看他,眼里清澄澄的,像一泓冷泉,却不是拒人的冷,而是把什么都照清的冷。她道:“王爷若说的是这木匣里的册子,我办不了。这是要人命的东西,我不敢接。”弘昼笑了一声,不急着驳她,反从怀里取出那张黄纸,慢慢展开,搁在她面前:“你不接,我照样能办。可这园里除了你,还有谁会为这册子重修一部真账?凤姐能审人,探春能对地,可她们都少了你一样东西。”宝钗问:“什么?”弘昼道:“你能咽事。今天这事,你看见了,也明白了底细,却不会睡不好,也不会当夜说出去。你这样的女人,不给我办事,才是这园子的祸。”

宝钗闻言,垂下眼,片刻后,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像冷香丸外头裹的一层蜜,闻着甜,尝着凉。她说:“王爷既把‘祸’字扣到我头上,我便是不接也不行了。只一样,我不白办。若要我重修真账,得先给我个名分,别让底下那些人说,宝姑娘白天点册,夜里也进王爷的屋,却不过是个帮闲。”弘昼听她这样直白地把话挑明,倒生出几分敬。他起身,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宝钗不避,只把脸仰起一点,那眼神仍旧沉稳,仿佛不是在谈自己,而是在谈一宗园务。

“名分,我可以给你。”弘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下去,“但你若想要名分,就是你自己站到我这里来,不是薛家姑娘,也不是旧亲旧眷。只一个薛宝钗。”宝钗缓缓站起身,与他只隔半尺。她轻声道:“我早没把自己当成薛家姑娘了。从这园子封了那天,我就只一个薛宝钗。王爷要把这名字写成什么,我都认。”

弘昼不再多言,抬手替她摘下耳上一对小小玉坠。那玉坠还是进门时戴的,此刻搁在案上,叮地一响。又抽走她发间一根点翠小簪。宝钗仍不动,待他再抬手,才自己转过身去,把颈后盘扣露给他。弘昼从后替她解衣,手指不碰她肉,只解扣,一粒一粒,极慢。外衫滑下一寸,露出里头淡黄抹胸和一段雪背。那背在灯下白得发润,肩圆,背脊中间一条浅沟,顺着下去,像梨花开到一半。弘昼把解下的衣裳搭到椅背,又绕回她身前。宝钗低着头,已不再说话,胸口微微起伏。那对乳房被抹胸紧紧兜着,鼓出的弧极厚,随着呼吸一耸一耸,乳脂从胸衣边缘挤出细缝。

弘昼伸过手,托住她左乳下缘,沉甸甸地一掂,轻声道:“比我想的还成器。”宝钗眼睫一颤,面上仍稳,只两朵红云从耳后往颊下漫。她偏了偏脸,不叫他看。弘昼偏不让她躲,手指已找到她下巴,把那张脸正回来,低头亲了下去。

这一吻很轻,像试水。宝钗没有推,也没有立刻回,只闭着眼由他含。弘昼也不急,只吮她下唇,舌缓缓撬开。她呼吸渐乱,那对丰乳贴在他胸前,隔着薄绸都能觉出热。弘昼腾出一手,绕到后头解开抹胸系带。淡黄胸衣滑下来,却还挂在她臂弯。那对奶子终得全露,圆饱,挺翘,乳晕淡褐,乳头不大不小,颜色却因动情而深了两分,像两粒洗净的棋子。

弘昼低头含住一侧,用舌面重重一卷。宝钗“嗯”地一颤,肩头缩了缩,又强自站直,只把十根手指绞在身侧。弘昼一边吸,一边把另一只揉成各种形状,乳肉软滑饱胀。宝钗终于受不住,低低叫了声“王爷”,那声音又清又软,全不似平日理账时的稳。弘昼就势把她抱上短榻,让背抵着引枕,自己倾身覆上去。宝钗仍不推他,只伸手把散下的衣襟往下一掩,不知是遮胸,还是遮羞。弘昼把她的手拿开,压在榻边,又去脱她下裳。宝钗忽然别过脸,轻声道:“灯……太亮了。”

弘昼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探手把纱灯一拨,只留角上一盏昏黄小灯。那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半明半暗地切着,更显得那身子温软如脂。宝钗下裙褪到脚踝,弘昼没有全脱,只将里裤拉下一条腿。她两腿并得很紧,黑暗中更看不清那处。弘昼硬是分开,俯身用嘴去吮她脖颈、锁骨,再往下到小腹。宝钗细声喘起来,腿根被他的手一碰,便是一阵颤。

弘昼探下去,摸到那处。毛发齐整,唇瓣厚软,早已因这一路而湿得发滑。他指腹沿唇缝轻轻一磨,宝钗“噢”地低呼,身子弓了弓,又死命忍住,只把脸别进软枕里。弘昼哪里容她躲,将手指慢慢挤进半节。里面又软又热,紧得厉害。宝钗身子一僵,倒吸着气,两条腿不自觉地并起,把他手腕夹住。弘昼低声道:“你可想好了,这一进去,就成我的人了。”宝钗仍闭着眼,唇下微微发白,却极清晰地“嗯”了一声。

弘昼便不再怜她,抽出手,把自己衣裳解开。那根蓄了许久的肉物从裤中弹出来,粗紫发亮,马眼上已有些湿。他把她两条腿拉开,压在两侧,自己半跪其间。宝钗大约从没经过这阵仗,身子僵得厉害,颈间青筋都显出来。弘昼俯身,一手扶着茎身,把龟头对住她窄小穴口。那处已滑腻不堪,可当龟头顶入半寸时,宝钗还是“啊”地一声,双手死死抓住他肩头,眼眶一下红透。

弘昼停了片刻,只把龟头埋在小口里,问她:“忍不忍得?”宝钗喘着,答不上话,只摇头又点头。弘昼心一横,按着她的腰猛一沉,整根破开。宝钗痛得浑身一抖,喉咙里“呃”地哽住,眼泪顺着眼角滚进鬓发。那处从未经人事,紧得几乎把弘昼绞断,深处更像有无数肉芽一齐缠上,热得要化。弘昼只觉龟头推进时,似撞开一层极韧的膜,随后满道软肉挤将上来,像被一罐滚热的蜜包住。他也没料她里面这般窄,粗喘着吮她耳尖,哑声道:“过一会就不疼了。你这副身子,天生是要被男人好好弄的。”

宝钗咬紧下唇,只从鼻子里漏出细细的哭音。她就那样半僵半松地让他插了大半,那挤迫感才慢慢下去,渐渐真的又酸又胀,变成一种陌生的、让人心慌的快意。弘昼见她两条腿不再那么紧,便缓缓抽动起来。每抽半寸,都能感觉她穴肉一缩,像不肯放。他已有意让她适应,动作又慢又深。宝钗“啊……啊……”地小声喘着,身子从僵直到发软,臀下锦褥已湿开一片。

弘昼越动越顺,开始加力。这个姿势能看清她的脸,平日里最稳的宝钗,此刻眼圈红透,唇半张,泪水落在枕上,却一点不躲。弘昼从她那反应里得到极大快味,忍不住越顶越凶。宝钗的声音都碎了,断断续续求他:“慢……慢些……我……啊……”可腰却不受控地往他那边迎。弘昼偏又停下,只把龟头退到穴口磨她。

宝钗浑身发颤,眼泪流得更急,两条腿竟自己盘到他腰后,小声呜咽:“别停……你、你动啊……”弘昼得了这声,才重新捣进去。屋里灯色昏黄,低低的水声与肉响混作一团,短榻“吱呀”地响,一声比一声急。宝钗被他操得失了神,眼白微微上翻,口中只剩破碎的“王爷……王爷……”弘昼屏着最后一丝力,又抽了数十下,才把她两条腿往上一压,狠顶进去,精水全射在深处。宝钗受这一烫,整个人像被抛起来,抖得如风中落叶,竟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哭吟,接着便软倒下去。

弘昼伏在她身上,两人都喘得厉害。过了很久,宝钗才动了动,拿一只湿凉的手盖在自己眼上,低低道:“这哪里……像是我……”弘昼撑起来看她,见她胸前那对奶子还半露着,红痕点点。他伸手替她把散下的衣襟拉上,又用被角擦去她额上的汗。宝钗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已不全是素日的稳,还带三分倦媚。她声音沙沙的,说:“你应过我,办那账前,先给我名分。

”弘昼笑了一下:“我应过。”宝钗这才微微弯起唇角,又极轻地补一句:“那明日,我要在正院里当众接你的对牌。不要你偷偷给。”弘昼听了,伸手刮她鼻梁:“就你精。许你。还要什么?”宝钗翻个身,背对着他,像是要睡,过了一会才低低道:“要这屋里,往后灯都别那么亮。”弘昼失笑,吹了灯。满院海棠又掉了几瓣,风从暖阁外游过,把这夜的甜腥与花香慢慢搅成一片。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房·寝室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卯初一刻

灯是后半夜自己灭的。

弘昼先醒。帐子里还余着一点香,不是熏香,是宝钗发间冷香与汗蒸在一起的味道,沉在枕边。她已经翻曲了,肩从被沿褪出来,圆白一道,像月昼里一截新藕。弘昼没叫她,只把被往上牵了两寸。

外头又有那梨香院的笛声,绵绵的,不似昨日哀,倒像谁在数雨点。

袭人端水进来,脚步比往日更轻。她见床上两人未起,只在屏后站着,等弘昼从里间出来,才低低问:“宝姑娘今日也在这院用早膳么?”弘昼说:“给她摆一盅米油,要淡的。”

宝钗这时醒了,才坐起身,先不整衣裳,只把额前乱发往耳后一别。弘昼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躲,只慢慢把抹胸系好,又够过榻头叠得齐整的外衫。那动作从容,像昨夜的狠狠都沉进骨里,偏要从神态上不留半点狼狈。

“你的对牌,今日就摆到人前。”弘昼道。

宝钗穿好衣,下地趿鞋,先对袭人微微点了个头,才看弘昼:“我要的不只是牌。是往后谁见了我,都知道我是替你办事的人。不是谁屋里一场房事就打发。”

弘昼笑了一下:“行。你办事,我放心。牌给你,人给你,西路的钥匙给你。可只有一样,昨夜的事,天知地知你我自己知。”

“这屋里不只我一个。”宝钗目光往暖阁一扫。

弘昼道:“袭人是我的人,也是你的了。往后这屋内的事,她不会外传。”袭人正把铜镜移正,闻言手指在镜边一停,朝宝钗福了福,并不言语。宝钗也就不再问。

用罢早膳,弘昼先不急叫人。他坐在窗下,对袭人说:“去取王爷对牌中库字那一面来。再往缀锦楼传凤姐、探春、李纨、迎春、惜春,今日先不点病假。辰时二刻正院发牌。”

袭人应下,退到门口,忽然被他叫住:“若林姑娘问起,就说今日发的是牌,不是药。”

袭人去了。

弘昼又唤一个小丫头,附耳说了两句。小丫头脸一白,忙跑出去。不多时,平儿从西门那边绕过来,进院回说:“小库的人还昏着,后半夜醒过一回,只说‘梅花点,渠水清’,倒不像假。”

“继续吊。喂水,不喂别的。到今夜还不全吐,就照内务府拿贼的例办。”弘昼说。

平儿应了,要走时,弘昼突然道:“你也来正院。”平儿微怔,随即点头。她跟了凤姐多年,最知“发牌”二字,在这园里有千斤重。

辰时二刻,正院小厅里已经站满了。凤姐立在前排左首,头上多了两根碧玉小簪,唇色却淡。探春站在右首,衣上蓝白相间,手中还夹着半卷纸。李纨一身月灰,比前日更沉静。迎春垂着眼,似春困未醒。惜春冷冷的,倒不像这尘世的人。宝钗到时,厅里静了三息。她今天仍不穿艳,只把压裙的那副银铃换了,走路比平日更响些。

弘昼坐上方,袭人、平儿分立左右。他先不废话,只抬一抬手,袭人捧着一只乌木长方盘出来。盘中一物,黄铜铸,上文云纹,下刻“库”字。他已亲手从对牌中分出来,专门给宝钗。园中虽未封妃建号,但这库字牌,等于当家人的令。

“从今天起,这园内银钱器册,皆由实录。宝钗管册,管的是人、事、物、名。谁再私设蜡烛、私收外物、私传口信,先过她。不令,便是背主。”

他说得慢,几乎一字是一声锤。

宝钗上前,也不跪。她伸出双手,从盘中接了那面牌,再退两步,高高托起,让周遭人都看清。然后,她转身环视一圈,那双水杏眼终露出素日的锋芒:

“受王爷令。往后册上有疑,账上无头,我先来问。有要说的,今日可当众说;过了今日,再要遮掩,就论灰,不论旧。”

厅里更静了。凤姐半挑了下眉,倒没出声。探春把唇一抿,像在重新度量宝钗。李纨面上浮过极轻的一点笑,又散了。迎春仍像没睡醒。惜春用手指了一下宝钗袖口,那处还沾着昨夜一点暗黄的泥印。宝钗注意到,袖口一垂,盖了。

弘昼把这一切收在眼里。他知道,园子的水已经搅起来了,昨夜的牌,今日的牌,一虚一实,都扔进同一口井里。现在该看的,是谁先泛起水花。

【当前环境】

大观园·缀锦楼·西暖阁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戌初三刻

西暖阁的窗半掩着。弘昼到时,天已经黑透,缀锦楼内只点着两盏素纱灯,外头一段游廊上,几个婆子正把晾在外面的账册往回收。见他进来,慌忙蹲身,不敢抬头。

凤姐听说他这样晚过来,也不意外。她今日在正院没有多话,散了之后却一直坐在这暖阁里没动,面前摊着西库抄件,旁边半盏冷茶。弘昼一挑帘,她已站起来,脸上不施脂粉,只那双眼还是精精神神的,像两片子时未熄的炭。

“就你一个?”弘昼问。

凤姐将手里的湖州小楷往案上一搁,侧过脸朝外道:“平儿,进来。”外头平儿低低应声,端着一只朱漆小盘进来,盘里刚热过的茶。她今日一身蟹壳青夹袄,下系鸦青细折裙,鬓边不戴花,只别着两枚旧银针,像从白天那场“发牌”里走出来,还带着一身的清醒。

弘昼在暖阁里坐下。凤姐没坐,只把茶接过,亲自试了试,道:“什么事不能明早说,偏这个时辰来。你莫不是来查我今日在正院里那一眼。”弘昼笑了:“你今儿那一眼,倒像要当场跟宝钗比出个高下。”凤姐轻哼:“我比什么。人家捧着对牌,是王爷眼前第一得意的。我不过是个查烂账的。”

平儿在旁把装账的匣子往旁挪了挪,没吭声。弘昼忽道:“你们两个,今晚都别走。我有一桩公事,早想了一日,正好借着今日发牌的势,说给你们。”他说着,朝凤姐勾了勾手。凤姐这才走过来,在脚踏上半蹲半坐,离得极近。平儿仍立在一旁,要不要上前,又不敢擅动。弘昼偏头看她:“你也过来。”

平儿走近两步。弘昼瞧着她二人并在一处,一个艳里藏刀,一个温中带韧,满园子再找不出这样一对。他忽然道:“我要从西边收灯。榆荫堂、水月庵暗渠、西角门,这三处夜里都不许再有自己人点灯。往后所有值夜灯火,从正院发,点几处,记几处。这桩,平儿去办。你做事,凤丫头最信。”平儿轻轻应了。凤姐却道:“你抢她没道理。这园里谁不是你先点谁后点,倒要跟我抢一个平儿。”她说到“抢”字,眼里已不是恼,是一种极辣的试探。

弘昼道:“我不抢。我要她用这差事,把西边那些旧眼全替我照出来。你舍不得她?”凤姐脸上笑意更深:“我的人,自然舍不得。可她就站在这,王爷若有本事,自己问她跟不跟。”语毕,她斜睨平儿一眼。平儿面上不红不白,只低声道:“二奶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二奶奶听王爷的,我也听。”弘昼闻言,倒不说话了,只把茶放下,慢慢地看凤姐。

“你这句,说得我心里发痒。”他说,“既都是一条心,今晚便一起留下来。平儿不是外人。你更不是。”凤姐“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把白日里端着的东西都往下拆。弘昼不待她再耍嘴,伸臂一揽,已将她抱上暖阁矮榻。凤姐“哎”地笑了一声,又忙去看平儿。平儿脸上才飞起薄红,手里还托着那只盘,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弘昼朝她一扬下巴:“把门插上。今晚这里不议园务,只议你两个。”平儿心口突突直跳,望凤姐一眼。

凤姐半卧在榻上,发簪已歪到一边,胸脯起伏得急,口中还道:“去呀。你今儿要敢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既是他要,便是天要。关门,落锁。”平儿听了,转身就走。插门声极轻,却像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等平儿再进来,灯也不如方才亮了,只屏后一盏小烛悠悠晃着。凤姐支起身,已把领口扯得半散,露出一片白腻胸脯,两丸奶子颤巍巍地往弘昼眼前送。他低头咬上去,凤姐长吸了一口气,手摸到身后去拉平儿,把她也拖到榻边。

“你当我们两个会跟旁人一样,跪着求你不成。”凤姐在他耳边笑,又有几分喘,“你要吃,就得连她一块。我可不许你拿她当添头。”弘昼不抬头,只把平儿软乎乎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腿间。平儿指尖一缩,又慢慢放开,那根东西已把袍子顶得极明显。弘昼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她手心发烫。于是他一边吸着凤姐,一边拉平儿坐下,把她那件蟹壳青夹袄的领扣从颈侧一粒粒挑开。矮榻窄,三个人挤作一团,不是谁压了谁的裙,就是谁勾了谁的腿。满屋静时,只有极轻的衣料声与湿吻声。

平儿头一回这样近地看清弘昼的眉眼,也头一回被凤姐按着手不许退。凤姐忽然问她:“你觉不觉得他这手,今天倒没白天那般凉。”平儿答不出来,只细声“嗯”了一声。弘昼抬头,看平儿脸已红透,眼睫抖得像蝶。他知道这女子心里的多远都让凤姐一句锁死了。他也不再挨,翻过身来,把两人一并放平。凤姐在左,平儿在右。夜更深了,缀锦楼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把一株老海棠吹得沙沙响。那暖阁里,却一阵一阵,全是要把人化掉的春。

【当前环境】

大观园·缀锦楼·西暖阁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戌正之后

榻窄,三个人挨在一处,呼吸间全是茶味、发油味与皮肉蒸出的热。凤姐在左,平儿在右,弘昼居中半压着她们。

凤姐先动了。她不像平儿那般被动,手从弘昼肩后绕过去,指甲尖隔衣刮他脊梁,又低头用嘴去找平儿垂在枕边的一只手,轻轻咬她指尖。平儿“呀”了一声,浑身一缩。弘昼看得眼热,偏去含凤姐耳垂,低声道:“你自己的人,倒比我还急。”凤姐吃吃笑起来:“我调教出来的,当然可心。只你不许欺负她。”她话没完,弘昼已把平儿下巴一抬,亲了下去。

平儿那唇软得很,两片薄薄的,亲进去时还带着一点茶温。弘昼吸着她的舌尖,一手落到她领口,将刚解开两粒的夹袄往下褪。平儿不敢看他,只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口喘。凤姐在一旁看,又觉兴奋,又有些失宠的快意。她到底是凤辣子,哪肯在旁边干瞧。于是她也凑过去,从后头搂住平儿的腰,手掌慢慢平儿肚腹往上,托住一只软乳,隔着肚兜轻轻一按。

“你抖什么,又不是没经过男人。”凤姐贴在平儿耳边说,语气又笑又厉。平儿“唔”地抖得更厉害,却不敢再躲,只把眼闭得死紧。弘昼把平儿下裙也解开,扯到腿根。平儿里面一条月白旧裤,早湿了一小块。弘昼伸手一探,满指滑腻。

凤姐偏探头来看,见了那湿处,低低啐道:“好个平儿,平日在我屋里装得贞静。”平儿终于羞得不行,抬手要遮,被弘昼一把扣住,反按在头顶。凤姐主动俯身,隔着裤儿,用唇去碰平儿腿间那一点。平儿整个身子像被炭火灼了,颤声道:“二奶奶……别……”凤姐不理,只隔着薄布用舌重重一舔。弘昼早已硬得不行,又去弄凤姐。他将凤姐裙后扯开,里头的藕色小衣往上一撩,两瓣圆臀便露出来。他顺手拍了一下,满炕脆响。凤姐“嗯”了一声,回头睨他,眼波又辣又软:“你打得好。今日若不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我可不依。”弘昼骂了句“你倒会挑火”,从后贴上去,把滚烫一根粗物抵进她两腿间。凤姐腿合也不合,反把臀往后一送,就着湿滑的穴口来回磨他,嘴里还道:“还等什么,要我给你咬下来不成。”

弘昼到底存心磨她,只把龟头抵着,不进去。凤姐急了,一只反手去抓那根,要自己往里头送。弘昼偏一退,又绕到前头,把平儿两条腿扛起来。他低声道:“你今晚是当家人,不是要先操你。今晚得一起。”说完,竟将肉棒慢慢插进平儿腿间。平儿那里已经滑得不行,可还是紧,弘昼龟头刚挤进,平儿便像被抽了骨头,手在枕上乱抓,叫出一声极细极长的“王……爷……”她的穴肉热烫,密密匝匝地绞上来,虽非处子,却因紧张而收得极紧。弘昼默默挺腰,一分一厘地往里面送。

凤姐在一旁看着那根尺寸可观的肉物渐渐没入平儿体内,自己的身子也跟着一缩。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平儿那处扯到她自己小腹底。她控制不住地夹了夹腿,胸口那对奶子跟着上下颤。她不是没有过一起的,可这新主比她遇到过的都更荤也能忍。平儿平日再稳,这会已压不住喊,一声接一声,又小又碎,像被人从喉咙底挤出来。弘昼抽得不快,每一下都到底,还要看着平儿那张平日最温顺的脸如何彻底失守。凤姐越看越湿,终是凑过来,往平儿脸上亲,又对弘昼说:“你照这么弄她,她明日可起不来了。”弘昼“哦”一声,又更快几分。

平儿猛一仰脸,眼泪都飞出来,两只手胡乱抓住凤姐胳膊,哭声道:“二奶奶……救我……”

凤姐却趁势把平儿一只奶子从肚兜里掏出来,托着,揉着,又看弘昼:“她最不经深插,你倒好,全顶在要命处。”弘昼笑:“你认得路?”凤姐道:“我的人,身上每一处我都门清。我教你怎么弄。”说着,她让弘昼略退出来,自己用指顶着平儿外阴上偏左一点,低声道:“你照这个斜着进三寸,比直顶还叫她疯。”弘昼照着她说的,把平儿两条腿往她身前压,重新斜插进去。刚进三寸,平儿“啊”地一声,整个人像鲤鱼打挺,脚背都绷直了。那股狠劲儿,果然比方才更利害。

凤姐见平儿被弄得乱叫,自己也受不住,也顾不得体面了,把小衣一扯,白花花的腿分在弘昼身侧,自己揉着那粒肿胀阴蒂,喘道:“别把我晾成了干。你说今晚一起,谁也别逃。”弘昼正插着平儿,见凤姐这副又骚又横的模样,已近发狂。他一面继续挺动,一面倾过去,一把握住凤姐肥嫩臀肉,将她两条腿往外一分,头便埋到她腿间。凤姐“啊”地一叫,整个背靠到墙,手指插进他发中乱抓。弘昼的舌又重又急,专在她阴蒂上打转。

凤姐平时再辣,被他在那处一弄,也不过几个呼吸便软了膝盖,嘴里的浪叫又高又长。平儿被抽着,凤姐被舔着,三人挤在窄榻上,皮肉相磨,红浪乱翻。弘昼自己的快感也一阵阵从下腹蹿上来,只觉得平儿那穴里越来越紧,像有张小嘴在一吸一吸,叫他头皮发麻。他加大幅度,粗重地顶起来,直把平儿捣得两腿抖如筛糠,一口一个“王爷”,又夹着“二奶奶”。凤姐也被自己揉得火起,眼白微翻,指缝间溢满淫水。这暖阁中,只有灯影乱摇,水声拍击,与三个人的喘叫交缠成风。

又抽了百余下,弘昼忽地起来,把凤姐也放平,替她把腿大开,换穴再入。凤姐的逼更熟,口大些,可会夹人,弘昼刚一进,她便从里往外一收一放,像有只极软的手把他整个攥住,爽得他低吼。弘昼上半身压着她,乳肉贴胸,张嘴就含她乳头。平儿软在一旁,看两人交合,脸更红透,却还强撑着爬近,用唇去碰弘昼后颈,又学凤姐方才,手绕到他肋下,轻轻揉。那是她头一回这样主动。弘昼被她服侍得心头火烫,索性让凤姐侧过身,又拉平儿从后贴近,三人如叠起的羹匙。他一会儿捣凤姐,一会儿又拔出送入平儿,淫水混得不可收拾。两个女人此起彼伏地叫,一个辣,一个娇。凤姐还抽空骂平儿:“死蹄子,你的水都流到我腿上来了。”平儿只把脸埋在她肩后,不答,却不住地喘。

弘昼也快到了。他从后搂着平儿,又把凤姐转过来面对两人,将半浮着的肉棒在她们阴阜间来回蹭。凤姐伸手握住,喘道:“你射。都射在我们两个身上。”平儿也像失了魂,颤声道:“爷……给我……也给我……”弘昼大喘几息,不再强忍,对着两人小腹与腿根一阵怒射。凤姐“呀”地轻叫,平儿则闭着眼,身子一跳一跳。弘昼又去亲凤姐,再亲平儿。三个人一起倒回枕上,谁也不想动。外头风把窗纸鼓得一响,像在偷听这屋里渐细下去的喘。

半晌,凤姐才推了推弘昼:“你去叫水。我要洗。平儿这身子也得擦。”弘昼随手扯了件袍子披了,出门朝外低低说了几句。婆子们不敢细看,抬了热水到门口。弘昼走到屏后,拎了把铜壶,自己当着两人的面冲了冲身子,又绞了热巾,先给平儿擦脸、擦腿,再给凤姐。平儿羞得直躲,凤姐倒大大方方,一边擦一边看平儿,笑道:“如今你也是王爷跟前的人了,往后在我面前,别总拿主仆那套。”

平儿低头:“在二奶奶跟前,我永远是一样。”弘昼把巾子丢到几上,坐下喝茶,看着这二人。凤姐忽然也起身,替他系好中衣带子,低低道:“你今晚把我要了,又把平儿也拉下水。可别天亮就翻脸。这园子的对牌,你可没给我半块。”弘昼道:“宝钗管册,你管钱。你若不嫌,明日起西角门内外所有灯火、钥匙、值夜婆子,连那个陈二旺,都归你发落。”凤姐眼睛一亮:“都归我?”

弘昼点头:“只一样,不可让人知道今晚你两个在暖阁。今晚是你议事,不是侍寝。”凤姐哼笑:“我还不知道这个。”她又看平儿:“你就睡外间,别回你屋了。天不亮,外头还当我们在核西库账。”平儿“是”了一声,便要下地去铺。弘昼却把她按回去:“今晚你睡中间。”凤姐扬眉:“好,你倒舍得。”弘昼吹灯:“我冷。”三人并头睡下,呼吸渐成一片。缀锦楼外,更鼓缓缓敲过三更。

三人是同一条被下醒的。

最先是凤姐,她睡在外侧,天没亮透便睁了眼。枕边平儿还侧着,半边脸埋进软枕,呼吸短而轻。弘昼仰在中间,一只手搭在平儿腰上,另一只压着自己额角,眉头未展,像梦里还在理那些暗渠与泥里的牌。

凤姐先坐起来。帐外一点蟹壳青晨光从窗纸上漏进,她没叫人,自己把抹胸向上一提,两只软熟的手悄悄拢头发。弘昼忽然开口:“不再躺会?”声音哑着,眼还没睁。凤姐轻哼:“再躺,就有人该在外头传缀锦楼的人没起,夜里有鬼。”弘昼这才睁眼,见平儿仍睡,便低声道:“让她再睡两刻。你去外间别名婆子催水,别到天光大亮还不散。”凤姐披衣下地,走时又回头,拿指尖点他:“你倒会疼平儿。昨夜把我累得半死,怎不叫我再睡两刻。”弘昼不答,只笑。

外间渐有动静。凤姐的声音不高,但极清楚,先打发一个婆子去提水,又问西角门昨夜可有报事。一个哑嗓婆子说:“陈二旺醒了两回,只喝水。平儿姑娘下了死令,没给干粮。”凤姐“嗯”一声:“等平儿起来,叫她先去小库看。我随后到。”话落,脚步就往里间来。

平儿其实已经醒了。她在被中睁着眼,听见凤姐回来,忙支起身。弘昼按住她肩:“不急这一时。”平儿却不敢再躺,低低道:“奴得去。西角门今早若不露头,天再亮些,更难问。”她声音还带夜里的沙,眼下一层薄青。弘昼便松了手。凤姐看平儿下地时腿还软了一下,笑得别有深意,却不点破。只叫小丫头把屏风合上,挡着里间。

弘昼独坐榻边,由着外间预备的热水慢慢凉下去。他今日不急着去小库。算起来,王熙凤会去,平儿会去,探春也必会着人来看。他若也去,那陈二旺反不肯慌。人只有被一群女人围在暗库里,才容易把最后那点硬气磨光。

果然,辰时刚过,平儿先来回。她换过一身月灰窄袖裙,头发抿得极紧,脸上已看不出一点昨夜痕迹。她立在外间门边,低声回:“陈二旺招了。他说园外接应他的不是铁槛寺的人,是东街一间纸马铺的小掌柜,姓莫。每回都是那人给鞋、给路线、给几时几刻。他只知道骑马的并不住在城里,像北府里的长随。”

弘昼正拿着半块冷糕,闻言一停:“北府?”平儿补充:“就是咱们王府西边那座空府。门上不挂匾,有兵值夜。”弘昼脸上那点睡意全散了。北府,是抄家后宫里拨出来看管旧族妇孺的地方。陈二旺那话一旦坐实,这就不是园里私逃,是有人从北府把线伸进了大观园。他放下冷糕,对平儿道:“此事只你和凤姐知。陈二旺先别放,给两顿干粮。再派人去东街纸马铺周遭闲走,只看别问。若看见姓莫的关了铺,立刻回来报。”平儿应了,转身去传。

弘昼慢悠悠擦了嘴,又叫袭人取来昨日宝钗送的那双青布厚袜。袜口青竹绣得细,他看了一瞬,低笑道:“她倒是拿稳了这天要下雨。”窗外天阴下来。远处梨香院方向,有人“咿”地清了清嗓,像要开腔,又像只喊了半个音。满园子春鸟却都忽然息了。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院·东次间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辰时三刻

天阴了。满园鸟声都像被人一把握住,只剩远处梨香院那半声清嗓,散在风里,听不出是人还是鸟。袭人把窗掩了,又去点了一盏小灯。弘昼靠在椅中,将那双青布袜翻来翻去看了一会,才道:“宝钗这针线,做得像要给我挡雨。”袭人在旁接道:“宝姑娘素来周到。这袜口绣的竹,针脚里有细麻,雨天走青石也不渗脚气的。”弘昼没再试,只把袜子放回软布包中,纳入案下。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对袭人道:“你去厨下看有无现成的枣泥山药糕,包两小块,蒸得软些。再去我库里取一对小银三事,用素绢裹了。不必叫人知道。”袭人也不多问,领命去了。弘昼自己从屏后取了一件旧青斗篷,也不叫人,只朝梨香院方向走去。

走到稻香村外的板桥边,他停了一停,没往李纨处去,只遥遥看那几间茅屋上的炊烟。烟不直,被风吹得四散,像也怕高。他心知李纨今日不会出门。他昨日那一见,已足够让她把门多插一道栓。女人越静,越是有事。他偏不催,且让那炊烟多冒两日。

梨香院在园子东南角。弘昼到时,门前阶下坐着个粗使婆子,正拆旧戏衣上的珠子,嘴里哼着一句不成调的曲。见他来,吓得一个激灵,将珠盒都碰翻了,又慌忙去捡。弘昼不进正门,只问:“方才谁在吊嗓子。”婆子结结巴巴道:“是菂官。她今早才犯了心口疼,不叫姑娘们说出去,说吊两声能顺气。”弘昼“嗯”一声,走进去。

梨香院里头比别处旧得多。门窄,阶滑,一株老梅斜在南墙下,半枯不死。天阴着,把那些旧彩衣、旧围屏、旧锦墩都映得灰扑扑。那一声之后,再无动静,像全院子人都屏着气。弘昼在一间半敞的偏厅外停住,往里一看。几个女孩子正围着一只炭炉煎药,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下去。当中一个年纪最长的,暗中扯了一把最近门的:“王爷来了,不知道上茶?”那人忙忙爬起来去倒。

弘昼摆摆手:“不必茶。我只来问,这些日子可有外头人来寻过你们中的哪一个,或者叫你们去外头唱堂会。”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先开口。过了几息,一个穿青灰半旧戏服的才低声道:“回王爷,没人敢进来。只前日有后巷一个卖绒花的婆子,隔着角门问起芳官。我们没让进,说她病着。”弘昼听完,眼在屋里慢慢一巡。角落里有个极瘦的女孩子缩在屏风后,半张脸被光遮着,只露一双又黑又大的眼。弘昼与她目光一对,她便整个人往屏后一躲,像受了惊。

“芳官在这里?”弘昼问。最年长的那个忙道:“就是她。因前儿高热,嗓子坏了,不敢见人。”弘昼不附带点破。他走进了两步,朝屏风后道:“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病得不能见人。”那女孩子磨了半晌,终是出来。

弘昼见她只穿一件旧丁香色小袄,领子都洗毛了,脸上果然有两点不自然的潮红,可眼角却极清,不像高热要死的人。他更信这梨香院藏着事。当初他收园,只当优伶们再不能登台,也闹不出什么。如今看这光景,她们早被外头的人盯上了。那个卖绒花的婆子,怕就是来递话的。

他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既病着,就好生将养。若药不够,叫人去正院领。没有我的令,角门上卖花的、卖线的、送鞋样的,一律不准接。”众人低低应了。弘昼转身出来,外头起了风,几点冷雨斜斜地打下来。他披上旧青斗篷,雨点落在瓦上,疏疏落落,像有人从天上往下筛小钱。

他刚走到一条岔路,便见宝钗撑着一把青油伞,从蘅芜苑方向来。她身边没带人,见了他,不慌不忙地挪过伞,把他也遮住。弘昼道:“你来接我。”宝钗说:“我算着你会来梨香院。”弘昼问:“怎么不进去。”宝钗道:“你在这里,我进去反而乱了。外头有些话,已经传起来。都说梨香院有女孩子要往外跑,还有人说,早二年芳官她们在园外就有对食的。”弘昼脚步顿了顿:“有人想把水搅到戏子身上,让你我都不好查。”

宝钗点头,低声道:“所以我先来等你。这雨一下,梨香院后墙的泥会松,正好看有没有新脚印。”弘昼闻言,侧过脸看她,见她眼下也有一片极淡的青。他知道她昨夜也没怎么睡。这女子做了他的人,却仍把半点温存都藏在公事下面。他不再多说,只从她手里接过伞,将半边往她那边斜了斜:“走,去后墙。你替我认脚印,我替你打伞。”

宝钗没与他客气,两人并肩往南折去。雨下得细而紧,满园烟树蒙蒙,像谁点着了一炉极湿的香。梨香院后墙下,老竹丛生,墙根生着密密的青苔。泥地已经软了。弘昼走在前,压着步子,不叫自己的鞋印乱了地面。宝钗跟在后,眼睛极慢地从左扫到右。忽然,她拉住弘昼衣袖,低声道:“那里。”

弘昼顺她指处看去。后墙偏西,一个不显眼的竹丛被谁向两旁拨开过,几片竹叶反向折断,显出新痕。墙根泥里果然有一枚鞋印,半截深,半截浅,旁边还有一道手指抓过墙灰的印子。弘昼蹲下,扇着掌心比了比,那鞋前宽后窄,不是内宅婆子的小脚,也不是寻常园工的草鞋,倒像外头男子常用的厚底快靴。

他抬眼与宝钗对视:“这是昨夜留下的。陈二旺被拿了,园里还有第二个男人。”宝钗面色沉静,只道:“也可能不是园里的,是昨夜趁雨前翻墙出去的人。这后墙通着宫墙外一条小夹道。”

弘昼慢慢站起来,将伞举稳:“所以外头那纸马铺,不是接应。是个过站。”雨下得更密了。宝钗朝他靠近了些,轻声道:“该叫平儿带人把后墙这一片围住。但别论梨香院的人。她们不是主谋,多半是被外头借来打眼的。”

弘昼“嗯”了一声。

他看宝钗一眼,忽道:“你今日为什么肯来找我?不止为认脚印。”宝钗静了静,唇齿间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我昨夜既跟了你,这园里便跟你绑在一处。你倒,我也不会独好。”这声在雨里轻得像气。弘昼没有再问,只把伞又往她额上遮了遮。两个人踩着湿透的青苔,一前一后往正院走去。雨点砸在伞面上,细响如急弦。这大白日里,倒忽然生出几分夜行的滋味。

【当前环境】

大观园·梨香院内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巳时前后

雨是忽然密的。弘昼走进梨香院偏厅时,外面瓦上已经沙沙响成一片。

几个戏子打扮的女孩子跪了一地。她们比别处的丫鬟更会看人脸色,跪下去时连裙子都压得一样齐。

弘昼没叫她们起,只站在门内,把袖口沾的一点雨珠抖了抖。

「芳官病着,我不看她。我只问,这几日院墙外头,可有人跟你们递过话。」

为首一个年长的女孩抬起头,脸上敷着极薄的粉,像随时准备扮谁。

「回王爷,只前日有个卖绒花的婆子,在后墙外叫芳官的名。我们没敢理。」

弘昼扫了满满一屋子年轻的脸。她们有的在抖,有的在咬牙,也有的拿眼偷瞧他,像要从他身上看缺了什么。

「那婆子留了东西没有。」

「留了一朵红绒花,用半张旧戏单子包着。」那女孩低下头,声音渐小,「我拿到手时,花上还扎着三根细铜丝。」

弘昼眉头动了一下。铜丝不是头绳,不是缝线,是开锁用的软片。这种暗门玩意,市井里不多,多半是顺天府牢子里惯偷用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廊下。雨顺着檐口往下滴,像一排极细的玻璃帘子。

「把那朵花和戏单子都包好,别叫旁人碰。我走后就封了角门,外头叫谁,谁也不许到墙边应。」他说。

身后一溜低声应了。弘昼不再进厅,只隔着雨看了眼厢房那一排关得死紧的窗。他知道芳官就在其中一扇后头,也许正贴窗听着。他偏不点破。一个会唱戏的女孩子,若真被外头人教唆着演戏,那这梨香院便不只会亮嗓子,还会放信号。他倒要看看下一朵绒花,有没有人再敢去接。

外头雨越下越重,两个婆子从偏门抢出来给他披雨衣。弘昼摆手,只把旧青斗篷一抖,兜头披上。那斗篷早不如新,领口处还留着宝钗昨夜衣上带过来的一丝冷香。他一脚踩进水里,青石上的雨花被靴底碾碎,像踩碎一片片小镜子。

他出了梨香院,不走来路,反往北折。那边树更深,雨从枝叶间漏下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暗中一勺一勺地泼。走到一处月洞门外,他忽然停下。

「来了还不出来,淋着不冷么。」

话一落,宝钗从墙下那株老槐后慢慢转出。她今日只一件雪青斗篷,雨把鬓边几丝发全黏在脸上。她也不急,拿一方半湿的帕子按了按额角,走到弘昼身侧。

「我走到半路遇见个小丫头,说王爷往梨香院去了。我想那地方四通八达,雨一泡,墙上墙下都透泥。不如我来替你看地。」她说话间,气有些促,大约走得急,胸脯在斗篷下轻轻起伏。

弘昼看她一眼,「怎么不撑伞。」

「撑了。走到半路让风掀翻了,伞骨折了一支。」

弘昼哼笑,把自己斗篷一边撩起来,往她头顶遮了遮,两人合着半件斗篷往前走。雨没有停,倒把两旁的芭蕉洗得绿沉沉的,叶下聚着一小汪一小汪的水。

「梨香院里的婆子说,前日有个卖绒花的婆子到后墙,给芳官递了朵红绒花。花里别着三根铜丝,像开细锁用的软片。」弘昼低声道。

宝钗半晌没有作声,只把脚往更干的石上踩。又过片刻,才道:「东街那家纸马铺,我娘从前请过他们糊一对纸马。那家总有给空府送灯草的旧帖子。依我看,外边递东西不是单为收买,是为试人。谁去拿花,谁就是下一个要撬的口子。」

弘昼“嗯”一声。他忽然把头一低,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比雨还轻:

「昨夜你派莺儿去后角门看过了,是不是。」

宝钗脚步微顿,随即又跟上,面色不改:「她能看住什么,不过是见两个灶上婆子出去泼水,又回来交牌子。只今日这两条腿,像比昨儿沉些。」她越说声音越低,那话里的并算抱怨也不全,倒像早晨才有的那点软。

弘昼伸过手,抓住了她斗篷下腕子。宝钗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动了。两人的手被雨汽浸得又凉又滑,握在一起,像两块刚从井里捞起来的玉。

「你怕我把你丢在梨香院那些女孩子堆里,连冒雨也要寻来。」弘昼道。

宝钗抬脸,一双杏眼在雨里清清地:「我倒不是怕。我是厌。这园子越查越像口倒扣的缸,外头看着颜面都在,里面全是水,谁也不知道爬进来几条蛇。」

弘昼听她这般说,倒不走了。他抬袖替她把额上那点雨水抹去,说:「蛇才好。蛇行处潮湿,总有鳞片刮在墙头。今晚若雨停,西边墙头会亮干得最慢。你帮我挑个眼利的人沿着墙根走一遭,只要看见半片鳞,咱们就先逮头一条。」

宝钗道:「莺儿不行。她性子浮。我看侍书倒可,三姑娘的人,眼冷心细。」弘昼道:「你跟探春说。叫侍书当明哨,平儿带内务府的人伏在后巷。两条线,谁也不许碰头。」宝钗记下。

雨里忽然起了风,把半件斗篷猛地一卷,弘昼索性把整件都扯下,罩在她连同自己肩上,像把两个人都裹进一顶小小青帐。两人脸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宝钗先别开脸,低声说:「要避,也别在这风口里避。叫人看见不像。」弘昼笑了一声,摇摇伞一般大的斗篷,把她往前一揽:「这时候才怕不像。昨夜在暖阁里怎不见你说。」宝钗耳根终于红了,却不回嘴。两个人就那样挨着,一路绕过假山石,踩着水光回正院去。那一件旧青斗篷,雨打在上面,渐渐透了,像从里到外都要把新旧的寒气一并拧出来。

雨水把正院阶前几级青石洗得发亮。弘昼先一步上去,又回身拉了宝钗一把。两人披着同一件湿透的青斗篷,像从湖里捞出来似的,进房便带进满身寒气。

袭人早备了热巾。她一见宝钗也跟着回来,并不惊讶,只把一条大软巾先递到宝钗手里,又低声道:「西次间烧了炭,宝姑娘先过去暖暖。衣裳我这就打发人去取。」宝钗点头,自往西次间去了。

弘昼由着袭人替他褪下湿袍。里衣也湿了半幅,贴在襟前,透出整片紧实皮肉。他坐到炭火前,看袭人半跪着给他擦头发。

「雨一落地,这园子就关不住马脚了。」他忽道。

袭人动作不停,只道:「梨香院那边我让人加了暗哨。只是戏子们都精,见了王爷不多说,背地里嘴杂。芳官那朵绒花,恐怕还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弘昼闭起眼,让炭火烤着脖子后头。

「今晚谁当镜,谁作妖,拉出来就知道。」

宝钗换过衣裳,从西次间过来了。这身是袭人拿给她的,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柔衫,下配素青小裙,不是宝钗平日的宽稳气派,反倒显小了两分,像个才摘了头花的小妇人。

她捧一盏热茶,在炭盆另一边坐下,慢慢说道:「我想了一路。绒花里的铜丝若真是开锁用的,那递东西的人必知道哪扇门锁好开。园子的锁,除了西角门,就数水月庵后墙一扇旧木门最好撬。那门后堆着破经架,正贴暗渠。」

弘昼睁开眼,看她。

「你连水月庵后门也知道。」

宝钗抿了口茶:「我既管册,这些门路若不昨夜梦里先走一遍,明日怎么回王爷的话。」她把茶盏一放,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这是后墙八个门的锁形、钥数、守夜人名。我抄了一份,字小些。王爷过目。」

弘昼接过来,不急着看,只将纸折好放在膝上。外头雨已经小下去,瓦当滴答着,像谁在屋角敲一盏极薄的瓷。

「宝钗。」他忽然唤她,声音不轻不重。

她抬头。

「你昨夜说得对。光给名分不够。我今日再把库牌添一项,后墙各门的夜钥,也交你手里。往后这园里哪一扇入夜深了,哪一扇不该开,你写条子,平儿去主。你二人,一个管册与钥,一个管更与火。」

宝钗没有立刻谢。她眼中像有灯影晃了一下,才说:「我不推。只一样,梨香院后墙如果我封了,外头递不进花。若王爷想放线,就不能封死。得留一扇,专等卖绒花的再来。」

弘昼道:「你比探春更狠。她是查,你是钓。」

宝钗道:「不钓,总有人说这里原姓贾。只有把人从外头钓进来,他们才会明白,如今连墙根都姓弘。」

袭人正在添炭,听见这一句,炭夹也停了一瞬。弘昼没笑。他只望着宝钗,片刻,说:「好,这一句便值一副对牌。」

他说着,从案下摸出一只青缎小包,里头正是袭人刚才包好的那对银三事。放在宝钗手里,轻而小。

「不是赏。是给你匀着用。夜里查门时,自己点个药香,别让寒气坐进骨头里。」

宝钗接了,垂眼看那银三事。再抬头时,她眼里已没有昨夜的雨,也没有被男人揽着时的半推半就,只剩一种定了根的亮。

外头雨住了。园子各处又起了人声,像一出连雨都冲不走的旧戏,刚刚敲响第二通锣。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院·东次间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午正

雨住了,檐水还一滴一滴往砖地上落,像在替这园子数未完的气。弘昼仍坐在炭边,膝上摊开宝钗那张后墙八门锁钥单。袭人把窗打开半扇,透进一片湿亮光,又用小银勺拨了拨炉灰,不叫炭气闷人。

宝钗已经走了。她回去时没用正门,只从西次间穿檐过去。那对银三事被她拢在袖中,一点不响。弘昼看着窗前她踩出的两行水印,过了会,忽然道:

「探春若来,领她到西角门外等我。叫人再告诉平儿,早前说的暗哨,晚一个时辰再动。宝钗那里自会派侍书先走明道。」

袭人应下,便要出去传。弘昼又叫住她。

「你亲自去秋爽斋,别让底下人传。只对探春说,水月庵后墙明哨,今晚由侍书带一个婆子提灯。要她多带一块布,把灯罩了。照墙可以,别照自己的脸。」

袭人连连点头,换了双油屐,忙忙去了。弘昼这才细看那张纸。宝钗一笔极工小楷,门名、锁式、钥数、值夜人,后头还用小字注了何处锁易锈,何处门轴涩。这哪是一张抄单,分明是把这园子的夜路都剖开了给他看。

弘昼看了半晌,将纸送近炭火,慢慢烤干。上头墨痕方干透,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平儿。她站在槛外,先低低叫了声「王爷」。弘昼招手让她进来,将炭盆上搭着的一块半干布递过去。平儿接过,退到离炭两步处擦自己裙摆。

「陈二旺又吐了一句。他说那卖绒花的婆子不是真妇人,是东街纸马铺那个姓莫的短工,抹了女装。他走路脚重,平日扮不来,只敢雨天出来,借雨声压脚步。」

弘昼「哦」了一声。这一声不惊,反带出点原来如此的冷。

「所以那天西角门放的,未必只有一个婆子。真婆子走前,假婆子走后。前一个给人看,后一个给墙根看。」

他把搭在椅背上一根乌木根轻轻一敲。

「那扮婆子的短工,现在只能两个去处。若出了园,必回纸马铺。若没出园,就在梨香院后墙到水月庵一段野草里伏着。雨天最藏人。等天一黑,你带人搜一段。别带旧仆,全用内务府的人。搜出人,也不要押来正院。先放小库。我另有用处。」

平儿把脸一抬,显然已经明白背后一层:一个装妇人的男人混在大观园,若传出去,园中女儿的名声就脏了。无论官里怎么定罪,这园子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所以她回道:

「奴知道。只当抓个偷菜的外路汉,先不把他和梨香院连上。」

弘昼点头。平儿不再耽搁,福了福,快步退了。屋里又静了,只有炭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啪地一响。

弘昼慢慢将那张纸叠好,压在宝钗昨日送来的青布袜下。他走到门口,天已转亮,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与花叶混成的湿香。梨香院方向又起了笛声,这回极短,只一个音,像被谁在半空剪断了线。

他穿好厚底靴,自己拎了把油纸伞出门。走不远,袭人折回来了。她脸上带着薄薄的急,却不乱,近前说:

「三姑娘应了。侍书已经去准备蓝布灯罩。三姑娘自己也要跟一段。她说这事是她先发现的,不能只交别人去。」

弘昼道:「让她跟。她若不跟,也不是探春了。」

说着,他已走到岔路。往西可去西角门,往南是水月庵后墙,往北是梨香院。他选了南边。那条路被雨打得泥泞,路旁的旧蔷薇倒了一架,红花白花全糊在泥里,香得有些发烂。

没走几步,果然看见探春与侍书迎面来。探春已换了一身窄袖胡服,满头乌发用青帕包了,只露出两鬓碎毛。她见弘昼,先是一讶,随即轻快行了个礼。

「王爷自己来了。我还当要等到天黑才动。」

「天黑有夜哨。现在这套,是白日哨。」弘昼道,「侍书,你走前头。只看墙根。我与你姑娘走中间。」

侍书忙把灯罩布收起来,只拿着一柄细竹竿,贴着墙根慢慢地走。那后墙在雨后生满水光,爬墙虎像一片片湿了的绿瓦。弘昼落后两步,与探春并肩。脚下泥吸着靴底,每一步都带出「啧」的响。两畔野草高过膝,时时遮住地面。

忽然,侍书蹲下去,用竹竿挑开一蓬倒伏的艾草,低声道:

「王爷,三姑娘,这里有新断草。草茎全是斜着踩折的,不是雨打的。」

弘昼走过去。草被拨开处,泥地上一左一右两个深脚印,相距尺余,脚尖朝南,踩得极深。他扫一眼那两脚之间的距离与入泥深浅,又抬头看墙头。墙头有半掌新泥,像被人抓过又没攀住。弘昼道:

「这是从外头翻进来,走到这一段又回去了。他脚重,墙上又滑,没翻过去。这附近一定有他藏身的地。」他声一沉,「搜草。只看地面。你们手里别都拿棍,他若还在,就是个会开锁的。」

正说着,十余步外的草丛忽地往两边一倒,又立起来。悉悉索索,不像风。探春脸色一白,却反手从袖中摸出把小剪子,横在胸前。弘昼伸手按住她腕子,低低道:

「躲我后头。」

话音未落,一个灰绿影子从草里蹿起,朝西墙根发足狂奔。那条路泥滑,又窄。弘昼未追,只把手中油纸伞往前一掷,正落在那人脚前。伞骨勾着草根,那人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在泥里。侍书已大叫起来。弘昼几步上前,一脚踩中他后腰。那人口中「哎哟」一声,却是半沙不脆,像压着嗓子装女声。探春上前,把灯罩子一扬,看清那脸。霍然一张二十多岁男子面孔,两撇细眉描得歪了,发上还粘着半朵被雨打烂的红绒花。

弘昼低头看他,声音比泥地还凉:

「原来在这儿蹲了半天。卖绒花的,你这花今日要卖给我哪一位。」

那人还想挣扎,被弘昼拿伞柄一顶,正正卡住后颈。他喉咙里「咯咯」数声,再不敢动。探春回头朝远处喊:

「来两个人!西道草里拿住了!」不多时,两个粗使壮妇提绳跑来。弘昼叫她们先把人反剪捆了,嘴用破布塞严,仍不许喊。他对探春道:

「现在可以押去小库。你跟着,让人别乱传。只说是拿了个偷铜器的贼。」探春点头,亲自拿竹竿挑起那半朵红绒花,用布包了,往小库去。弘昼立在原地,看草里那一路新痕。天又沉下来,像要再落一阵。他忽然觉得,这园子到了天黑,还会更热闹。

【当前环境】

大观园·水月庵后墙至西角门小库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未初前后

弘昼站在泥地里,看探春带人把那个假婆子押远。雨又飘下来一点,细得像谁在半空筛灰。他没有马上去小库,只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

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那人方才藏身的地方有个浅坑,像只野狗卧久了压出来的。坑边掉着一只半旧绣鞋,尖尖小小,里头塞着男人的大脚布。弘昼用靴尖挑起来看,鞋底缝过三层,鞋帮里夹着铜丝。他冷笑了一声。这靴子做得糙,却能骗过夜里打更的婆子。看来外头的人对这园中各门各夜都有些心得。

「去把这只鞋也包了。」弘昼对跟进来的一个小丫鬟道,「别碰鞋头,用油纸裹,交给正院袭人收着。」

小丫鬟抖着应了。弘昼不再耽搁,转身沿泥路往西角门走。他走得不快,脚下专挑有树根草梗的地方,不让泥底留下太深的印。这园子白天依旧有洒扫声、打水声、窗里飘出来的捣衣声。可这半日他听得最清的,还是野草里那一阵仓皇的窜逃。

小库到了。平儿已经闻讯赶来,没换衣裳,只在门口立着,手里提一盏旧角灯,日头下看,显得那灯反而多余。她见弘昼,低声说:「人在里头,两个壮妇按着。陈二旺在隔壁,两人隔着一道墙,都知道对方在。这是二奶奶吩咐的,说让两个贼隔着墙听,比打一顿还能磨嘴。」

弘昼点点头,走进小库。这里原堆着些旧春凳、缺耳的铜盆,如今腾出半间,把那人扔在泥地上。他反剪着手,脸朝下,嘴里结结实实塞着布,只露两个眼珠子急急乱转。衣裙已扯破了,露出半边男人肩膀,皮肤粗黑。弘昼不急着问,只在旁边一只破木箱上坐下,拿伞梢慢慢拨那人后颈。

「你这一天,看足园子了。」他声音不高,像闲话,「西角门没走成,又去后墙蹲着。是不是想等哪个女眷出来,给你行个方便。」

那人喉咙里「呜呜」地响。弘昼抬了下下巴,旁边壮妇把人提起来,按跪在地。弘昼没让取嘴里的布,只道:

「我解开你,你喊一声,我让人把你舌头剪半截。你不必回话,只需点头摇头。」他抽出那人嘴里的布,只扯到一半,让他能喘。果然,那人不敢喊,只一个劲点头,满脸泥污,唇边是新旧两道咬破的口子。

「谁让你进园找芳官。」弘昼问。

那人打着颤,断断续续道:「是……是莫掌柜……说梨香院有个唱旦的,要给外头递一件东西……让我装卖花的来探路。小的只探路,不是来坏园里姑娘……」

弘昼面上不动。外头雨点子又密起来,打在屋顶上,沙沙地响。他盯着那人:「递的是什么东西。」那人眼神闪了闪,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保命缝,半晌才说:「一包旧信。好像是旧年戏班子里的往来。小的真没见。莫掌柜只说,若能见着芳官,就让她把信从后墙第二个流水口塞出来。」

弘昼向后一靠,伞梢在泥地上画了个半圆。第二流水口,贴着水月庵后门。一条明渠,一条暗渠。这园子的所有秘密最后都往水上走。

「那你为何不直接找芳官,偏在草里蹲到午后。」弘昼又问。

那人脸色煞白:「小的……先前递了花,听见墙里有人说,今日王爷要搜墙。小的想退出去,可西角门封了,角门外有官人走动。小的只好往后墙躲,挨到天黑再翻出去。」他说得抖,倒不像假的。

弘昼站起身来。他走到那人面前,伞梢点着他肩头那半朵红绒花,忽然道:「你知道这园子现在姓什么。」

「知道……是……是王爷的。」那人伏得更低。

弘昼「嗯」一声,转身出门,对平儿道:

「再吊他。不抽鞭子,只跪在湿地上,让隔壁陈二旺看见。谁先供出纸马铺后头的人,谁今晚有床睡。」平儿应了。弘昼叫她近前,又低声交底:

「你亲自去东街纸马铺看。只看,不抓。若莫掌柜还在,就留个眼线。若关着,就把左邻右舍问明白。后日之前,我要知道这铺子夜里跟谁进货。」

平儿听了,手脚麻利,先去点两个内务府女人,又换双水鞋,从西角门便门出去。弘昼则沿原路慢慢回正院。雨水从伞沿流下,像给这白日拉下一道道细帘。他知道,今夜这园子反而不会太静。一个假婆子落网,外头的人若接不到回音,很快就会再动第二次。而第二次,才是真从水里钻出来的东西。

他走回怡红院时,身上又湿了半边。袭人迎出来,也不多问,只说:

「宝姑娘差莺儿送了一碟糟鹅掌来。说跟王爷说一声,梨香院那边药味不对,半个时辰前有人从后墙根往外看,穿着月白夹衣,不像是园中丫鬟。」弘昼把伞往门外一靠。那糟鹅掌还温着,油光红亮。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连她也觉出来了。好。今晚就叫梨香院的戏,好好唱一场。」

【当前环境】

大观园·怡红院正院·东次间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酉时二刻

雨到傍晚又停了,只是天没放亮,闷着一层黄灰,像有人把旧纱蒙在半天上。弘昼换过衣裳,坐在东次间吃那碟糟鹅掌。窗半开,外头空气又湿又黏,连海棠花都像吸饱了水,一朵朵沉沉地垂着。

袭人端着一盏金银花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二奶奶那边传话,说陈二旺与那个假婆子隔着墙对骂了两句。假婆子已经招了,他本姓毛,是东城毛记锁铺的短工,借假女装出入宅门已两年,专门替外路递小件。这次单姓莫的给他一双鞋,叫他带花递信,别的不知。」

弘昼夹了一块鹅掌,慢慢嚼。毛记锁铺,东街纸马铺,两间铺面都不起眼,做的却都是下三路的差使。他又想起那三根铜丝。这不是一般市井里的偷儿能想到的。这背后,多半有个学过官家锁器的老手。

「宝钗怎么说。」弘昼问。

袭人道:「宝姑娘晚膳后在蘅芜苑,叫莺儿去梨香院送了一回药渣。那药渣是宝姑娘自己配的,说能化小人。梨香院的人不敢不接。莺儿回来说,芳官站在西窗后,脸是白的,像两日没睡。」

弘昼放下筷子,擦了唇。

「今晚我们不去梨香院抓人。就在外头看。你让平儿把内务府的人分成三班。一班把后墙第二流水口,一班伏在梨香院东面假山后,另一班守着西角门。都不点灯,不下石,只等水动。」

袭人心口跳了一下,低声道:「若等不来呢。」

弘昼走到窗前,把半扇窗又推开些,让那潮气扑一扑脸。

「等不来,明天把毛三与陈二旺一同交到顺天府。纸马铺一散,这园里的暗线就成了断头绳。他们已经走了这一步,今晚不会啥也不做。」他说得极慢,像已经看见那第二条蛇正从水口里慢慢往外钻。

袭人不再问,只下去传话。

天彻底黑下来。这晚没有月亮,园子里比往日更暗。梨香院藏在东南角,一株大榆树把本就不宽的门遮得严严实实。弘昼没去东南。他先在正院又坐了小半时辰,然后一个人提了盏小灯,沿北边的碎石路慢慢往蓬莱洲方向走。那地方近水,夜里雾重,是园中最易藏人的所在。他偏在雾最浓处停下,把灯往脚下一照。

石阶上印着几道滑捋捋的新痕,像有人赤脚踩过,又用衣摆擦掉了半截。弘昼把灯往右一移,果然在一丛水菖蒲下,看见一物陷在泥里。圆圆小小,是一粒旧琉璃珠,颜色发暗,串在绳上的。他认出来,这是官中给梨香院小旦上头面时用的旧珠,不是头面,只作压鬓。珠子落在这里,说明不久之前有梨香院的人来过。

他提起灯,不再往里走。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股陈年泥腥。忽然,身后极远处,梨香院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咯」,像鸟惊,又像谁把半扇木门猛一拉,没合严。弘昼没有回头,只在心里数了十下。到了第八下时,东边假山后也起了一声低低的竹哨。一声,只一声。随即一切又静下去。

他知道平儿的人动了。他更知道那声竹哨不是给平儿的。那声音是旧时戏班唤场的调,是三长两短,此刻被截成半声。是在给墙外报信。这园中一定有人在黑夜中守着第二流水口,等着东西进来。平儿若现在包过去,正好撞见。

弘昼仍不往梨香院去。他回到正院,从后抄近路,进了西次间。袭人正在灯下立着,见他回来,嘴唇一动。弘昼低声问:

「人到了吗。」

袭人道:「宝姑娘已经带了侍书去西角门。平儿在后墙。二奶奶在缀锦楼点灯,命人把西边各个值夜都叫过去,说是发油。东边都空了。」弘昼点头,这调虎离山是凤姐的性子。把西边人都喊走,明着是发东西,实则让东边更暗,也更静。果然,他刚换靴,屋外有人小跑而来,是莺儿。她不敢进屋,只在外头喘着道:

「王爷,后墙第二流水口有东西掉出来了。一个黄蜡包,外头包着油纸。平儿姑娘正在草里守,没让动。」

弘昼系好衣襟,转头看袭人。袭人已把一件薄披风给他递在手里。他接过去,也不穿,只道:

「叫莺儿去正堂把灯多点三盏。再让平儿别动那蜡包,先分一半人绕去梨香院后门。我这就到。」

他说完就出了门。夜浓得像墨,甬路两旁的树影压在肩头,又滑到脚底。弘昼走得急,却不跑。这园子的每一块青石都跟他的脚步熟,哪处有苔,哪处会响,他都记在心里。走到半路,他看见对岸远远一点光,是妙玉的栊翠庵,只一星,像在黑水上浮着。他脚下更快了,心知今夜若拿不住,那点光就还会日夜照着一座更大的墓。

后墙就在前面。草里有布料轻动。平儿先看见了他,也不作声,只慢慢蹲起身来,朝某个方向一指。

弘昼顺她手指看过去。第二流水口下方,一个油纸蜡包正卡在墙根出水石槽里。那蜡包外头缠着旧红绳,和上次陶罐上那一截,是同一种绳。他眼睛微眯。这包不是给园外递的,是外头刚塞进来的。今夜不是出,是进。他们等来的不是内贼,是外客。

「人没露头。只一只手从墙那头伸进来,快得不像生人。」平儿把嗓子压得极低,像连自己的呼吸都怕惊着那墙后。

弘昼慢慢蹲进草里,与平儿并肩。他离她极近,能闻见她袖上沾带的夜露和一点极淡的姜茶味。他低低道:

「你今晚别离我两步。若那人还要取包,必从梨香院后门过来。」平儿没应声,只把腰间一根细绳紧了紧,像把整条命也在这草里系牢了。两个人静静伏在墙根下,连草尖都不再动。夜风贴着水面移过来,一阵阵,像这大观园自己也在屏着呼吸。

弘昼没再说话。

他身位比平儿略前,双膝陷在湿草里,像两块生了根的石头。平儿也屏了气,只把身子往他侧后靠了靠,裙角被露水吃得发重。

那蜡包静静卡在石槽里,红绳湿透了,贴着油纸,像一条半烂的蛇信子。墙那头久无动静。风从水面来,贴着草尖往东南移,带得梨香院深处又飘出半缕残笛似的气音。极短,像哪个小旦梦里还在拖腔。

平儿动了一下。她不是要起身,只把一只手轻轻按在弘昼袖口,指尖朝墙西指了指。

弘昼微侧脸,见西边二十步外,两丛矮竹之间,有个影子一晃。不细看只当是风。可那影子晃过时,人声不响,脚步亦不响,只有极轻极轻的水响,像鞋底踩进浅草里的半寸泥水。

弘昼按住平儿手腕,把她的手压回原处。两人都矮下头。草影盖过他们半身,夜雾从渠面漫上来,茫茫一片,像谁在园子里烧冷香。

那影子慢慢近前了。不高,裹着深青夜衣,脚上似套着软底。走到离流水口十余步处,忽然停住。那人也不探头,只从怀里摸出半截竹管,贴着地面往墙根方向一吹。气声极低,像夜鸟翻羽。然后,他朝流水口又挪近两尺,蹲下,手往石槽里探。

弘昼就是在这一刻起身的。

他没用刀,也没出声,只一腿扫过去,正别在那人后腰。那人“呃”地一声被撞翻,手还没离开石槽,整个人便往泥里栽。平儿紧跟着扑上,用膝盖压住他肩,一条细绳往他颈后一套。那人力气不小,一挣,把平儿掀得半跌。弘昼已上前,一手锁住他下颌,一手把他右臂翻转。直到那人口中“呜”地泄出一声,才不再挣。

「点灯。」弘昼低声道。

平儿摸到丢在草里的角灯,拨开火折子。一豆光先照在那人脸上。这人生了副极普通的面孔,眉短而乱,唇边一颗黑痣,眼珠子在光里缩成两粒暗钉。他不老,却有股常年在地窖里泡出来的灰气。

「怎么不在墙那头递了?」弘昼冷声道,「怕手伸进来被我剁了,就自己翻墙过来取。你倒比那个卖绒花的胆大。」

那人瞪着弘昼,胸口起伏剧烈。过了一瞬,他忽然笑了。那笑极短,声音又干又哑,像有人拿钝刀刮竹节。

「王爷既知道我敢翻回来,就该知道这园里的水,早不是一包蜡纸能算完的。」他说话时,目光往平儿脸上扫了一眼,又转回弘昼面上。

平儿已另取一截绳,把他的腿也捆了。她脸色发白,手却不抖。弘昼知道她方才那一下跌得不轻,只是不当众露痛。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拉,让她错后一尺,才又问那人:

「纸马铺的莫掌柜,与北府有什么勾连。」

那人阴阴地瞧着他,半天没有出声。忽然,他唇一动,像要说话。弘昼不动声色,只把腰后一枚半旧的短铜哨拿出来,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这哨不是他的,是梨香院值夜人遗在墙下的。他刚刚在路上捡了。

「你方才吹的那声,是给梨香院后门的人听的。」弘昼说,「两短一长,旧戏班里唤小旦走慢板。你是让他们别过来。因为那蜡包不是要给人,是给树底下的鸽子。」他顿了一下,看那人脸色变了,才道:「墙外有人,园内有人,暗渠还有一条。你以为我只在草里等你。」

正说着,东边假山后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平儿的手下到了。三个内务府壮妇提着软鞭与细绳,把那人围在当中。弘昼不叫押走,只命把他剥了鞋,倒着吊在梨香院后门那株歪脖子槐下垂下来的旧藤条上,离地三尺,嘴照旧勒上。园中值夜的人远远看着,不敢近前。

「别让他睡。今夜叫陈二旺、毛三都醒着。一个墙外,一个门里,现在又多了个会翻墙的。我瞧他们还藏多少。」弘昼拍拍手上泥,回头对平儿道:

「你先回缀锦楼换身干衣裳。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再去。西边让他们去守。」他语气仍淡,却带着不留余地的意思。

平儿咬着下唇,似要说什么。弘昼盯着她:「这是令。不是问。」平儿终是低低应了,朝后退了两步,才转身没入夜雾。

弘昼没走。他站在那株歪脖槐下,看那吊在藤上的男人像条入锅太早的鱼,一下一下地抽。雨虽停了,风仍湿。满园黑沉,只有梨香院深处一扇纸窗里,似乎还有半星残灯,一明,一灭。

他仰起脸,夜雾贴面,又冷又重。他知道,这一局已经从墙根的草里,爬到了半空。明日哪怕天亮,也不会再有一个干净的黎明。

【当前环境】

大观园·梨香院后门西侧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子初一刻

那人被倒吊在歪脖槐下,裤腿贴着肉,泥水沿脚趾一滴一滴打在地上。嘴被勒死,只余喉咙深处“呼噜呼噜”的喘。

弘昼在槐树西首一块半湿的湖石上坐下。他不审,也不看。只把铜哨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转。那哨子是梨香院旧物,已被手汗磨亮。哨口还留着新鲜牙印,不像旧主用,倒像仓皇间被人咬进嘴边的。

周围仍黑,只两个壮妇提灯立着。灯捻得极低,照不出方圆三丈。风一过,灯花就摇,槐叶“沙沙”地响。

约莫小半个时辰,袭人赶来。她绕过草间泥洼,脚步又轻又急,到弘昼面前时,前襟已被夜露浸得发潮。她先看那吊着的人,又蹲下身,低声回:

「邢姑姑到了。没走正门,从北边夹道进来。看打扮像刚哭过。」袭人停一停,「她听说王爷在梨香院后头,自己不再往前,只说要寻个背风处等。」

弘昼仍不抬头,只道:

「让她等。冷一冷,话才真。」

他这话刚说完,吊着的人猛地一挣,藤条“轧轧”作响,像要断。两个壮妇忙去拉绳。弘昼摆摆手,让她们退开。他慢慢走近,指甲在绳上一弹,令那人平视自己倒转的面孔。

「你翻墙进来,还咬过这哨子。」弘昼把铜哨往他鼻尖前一停,「可知这哨子原来是谁的。」那人眼珠不动,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弘昼也不等答,只把哨子凑近他唇边,道:

「再吹一声你方才那两短一长。我就给你解半刻的绳。但你若敢不吹,我就叫人把草底下挖出的蜡包,原样送回墙那头。你会不会死在半道,我不管。」

那人脸上的灰汗一层层冒出来。弘昼抬手,两个壮妇上前,把勒嘴布松开半截。他不敢叫,只急切地喘了几口,然后哆哆嗦嗦咬住哨子,吹出极轻的两短一长,尾音发颤,像幼鸟摔出窝时的叫。

哨声一落,梨香院那扇半塌的后门后头,果然传来极轻的三下拍墙。一下,两下,三下。随后便又静了。

弘昼笑了。他朝后一抬下巴,对袭人道:

「去把后门推开。谁都别进去。灯也灭一盏。只照我这一片。」袭人点头,命两个婆子把灯灭了。四周更黑,只有弘昼立着的地方,像被夜气自身托出个轮廓。

后门极慢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先探出的是一截半旧衣袖,然后是一张白白的小脸。芳官没有梳头,只把发拢在耳后,额前全是汗。她看见后门外那吊着的人,先是一呆,接着身子往后一缩,想关门。弘昼已到了门边,一掌抵在门上。

「你现在进去,明早就会有婆子说,你半夜开后门,是给这个男人递消息。」弘昼道。

芳官浑身打起颤来。她平日嗓子清亮,此刻说出话却像破弦:

「我没有……我听见哨子,以为是团里从前的人来取衣裳。」

「取衣裳要用铜丝开锁、用蜡包传信?」弘昼上前半步,把她从门后整个照出来。她赤着脚,鞋也没穿。裤脚上沾着墙下同一种黑泥。弘昼目光一低,看见她左腕系着根褪色红绳,与蜡包上那根同一结法。

「这红绳,谁给你的。」弘昼声音一沉。

芳官像被抽去骨头,缓缓跪下去。她不是求饶,是站不住了。过了好半日,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旧年一个常给我送胭脂的女人。她说,若有一日园子出不去,就让我在腕上系这根绳。只要听见两短一长,就给她的人开门。旁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若不应,那人就要把我在外头学的三出戏全撕了……连我干娘也保不住。」她伏在地上,后颈瘦得骨节都突出来。

弘昼低头看她。雨后的泥从她膝下漫开,像一小滩黑水。他没有扶。只把铜哨收回袖中,淡淡道:

「你干娘是谁。明日除了袭人和我,谁也不许认你出这个门。今晚你回去,假装没开过门,也不许对同屋说后门有人。若错一个字,我不治你,外头人自会来治你。」

芳官肩膀剧颤,连连磕头。袭人上来,把她半扶半拖地送返门里,又命一个婆子看住她,另把门从外扣了。弘昼看那门重又合上,才转回身。

吊着的男人不知何时已不再挣,只斜着眼,像认了命。弘昼没再问他。他走到那株槐下,把地上咬过的半截草茎踩进泥里。

「把他放下来。屋里审。」他说。

【当前环境】

大观园·梨香院后门内夹道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子时过半

后门在芳官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只轻轻“吱”了半声,像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袭人留在门前,背抵门板,好一会儿没动。她不是怕,是等里头的脚步声走远。直到那点赤足踩在青砖上的细响听不见了,她才重新睁眼。

弘昼仍站在雨后的泥地上。两个壮妇把那人从藤上解下,像取下半扇湿透的腌肉。那人不知是晕是醒,头歪向一边,两条被反捆的手臂已紫成两截。弘昼不让人拖着他走,只低声吩咐:

「从他方才翻过来的墙根下走,别走正路。过一个门,就把灯捂一次。今晚的事,只传到这堵墙。」

一个壮妇在前头提灯,另一人在后托那人的肩。弘昼走在最后,铜哨在袖中不再响。他浑身早已被夜露吃透,袍摆一路扫着草叶,像从深水里慢慢走到干处。

进了一扇极小且旧的角门,穿过半条只有野猫才会走的窄弄,这才到了小库后廊。平儿走时留了两个人看门。那两壮妇一个叫邢嫂子,一个叫曹婆子,都早得了话,见来人,不声不响把门打开。屋里黑洞洞的,只一张矮桌上点着半截白蜡,蜡油堆成小丘,火苗又短又黄。

弘昼让人把那人反按在柱上,仍不坐。他站在矮桌旁,用火折子点着另一根新蜡,把那一小团光往那人脸上一晃。

「邢姑姑来了没有。」他问邢嫂子。

邢嫂子压低声道:「在过道外的老榆树底下等着。裹了件灰鼠斗篷,脸都哭肿了。身边没带人。」

弘昼把火折子吹灭,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在暗光中看不出冷热:

「请她进来,别走亮处。就说她若想再见着她男人的内侄,就老老实实答我的话。」

邢嫂子悄声去了。不到半盏茶,邢姑姑被引进来。她年纪四十上下,面皮黄瘦,五官却仍看得出年轻时极清秀。身上斗篷湿了半截,斗篷角还沾着几片香而未烬的纸灰。她一进门,先看见柱上那人,整个人像被抽去撑骨,直直就要往下滑。曹婆子一把扶住,把她半搀到离柱三步远的小杌上。

弘昼没有叫她坐稳,只道:

「你男人是谁,这人又是你什么人。今晚这园子里要是再出一个吞吞吐吐的,我就不再问第二遍。」

邢姑姑浑身一抖,拿帕子捂住口鼻,半晌才道:

「我男人是府里旧年管水门的邢四。这……这是我妹子的小子,叫邢三多。原在城西锁铺帮工。我总说他不学好,只没想他真敢翻墙进来。」

弘昼看着她面上已半干的泪痕,缓缓道:

「管水门。那园子里的明渠暗渠,谁关得,谁放得,你男人都门儿清。」

邢姑姑忙要跪,被曹婆子按着,只能不住点头:

「他从前管总闸。后来贾家出了事,两口子都被撵到后街。我是因身子不好,才得在园里佛堂前扫灰,勉强度日。」她越说越急,像要把底全抖出来,「那蜡包、那鞋,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有人寻我男人,要问水月庵外那一截暗渠的走向。旁人再没往深里说。」

弘昼瞅着柱上那人。邢三多已醒转,听见自己姨妈说话,喉咙里“嗯嗯”地响。弘昼叫人把他嘴松开半截。他咳了好一会,才喊出一声又干又浊的:

「姑……姑救我……我不是要翻墙害人……是莫掌柜说,若今夜不把那个蜡包取来,我姑就要给人沉进水渠里……」

弘昼并没有太信,却也没有立时驳他。他转头看邢姑姑。邢姑姑已捂住嘴,眼泪成串往下掉,整个人都在抖。她又怕又窘,半晌才挤出一句:

「怪不得今晚有人巡园,说水渠口有灯在动……我听了只当是你们设的……」她忽然不说了,只一味摇头。

弘昼冷冷道:

「你若早些来,我只当你是点灯扫灰的。现在迟了。你男人管水门,你住佛堂,你侄翻墙。你们一家人,把后墙三件事占全了。今夜你若不亲手指一处,我只好把你也吊出去,看外头什么人先来灭口。」

邢姑姑像终于被逼到崖边,忽然从杌上滑下,真跪了下去:

「后墙第二流水口往西十步,有一块松动的黑色水磨石。石头下掉着半把旧铜钥匙。我男人走前藏的。我不知道它开哪一扇门,只听他说,只要有人来问渠口,就拿钥匙到那里去。」她哭着指了个方向,手指抖得如风里细枝。

弘昼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半截白蜡只照着两人半张脸。

「这钥匙的事,你今晚除了这里,还对谁提过。」他问。

邢姑姑拼命摇头:「没有。我连自己侄儿都没说……我只当要用它换些米粮,没敢提一个字。」她声如蚊蚋,几不成句。

弘昼看她片刻,慢慢起身,对邢嫂子道:

「先带她到耳房,给碗热汤,别使人近前。等天亮我要亲自去那石头下看。若钥匙不在,你便不必再喊什么冤枉。」

邢姑姑被带出去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邢三多,嘴张了张,终于没说出什么。邢三多也低着头,像抽了筋的蛇,半跪在柱根。

弘昼没让他挨到明天。他打了半盆凉水,往邢三多脸上一泼。那人猛一激灵,剧烈咳嗽,连尿都似要吓出来。弘昼提过灯,站在他跟前寸许:

「你现在能撑到明日,是因为你还有个姑。若钥匙有假,或者你方才哪句掺假,我便把你们都丢到水月庵前头那眼井里,让外头的人来捞。听明白了?」

邢三多牙齿“咯咯”敲着,拼命点头。弘昼不再瞧他,只对袭人道:

「叫曹婆子留下,封死这屋。明早寅时前,除我以外,谁都不许进。我要先去会一个人。」

袭人替他理了理为夜雾压得湿沉的肩,极轻地问:

「会谁。这会子全园都醒着一半。」弘昼没答她,只把半灭的旧灯往北墙上一挂,自己也从后廊转了出去。他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凤姐那里。夜太深,缀锦楼却还亮着灯,像整座园子的一只硬眼睛,在黑里一眨不眨。

【当前环境】

大观园·缀锦楼·内院

【当前时间】

乾隆某年·三月初六·丑时前后

缀锦楼果然还亮着。

两盏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像这黑园子里唯一睁着的眼睛。弘昼从楼后绕过来,没走正门。他熟这院子的路,更熟凤姐的性子。这个时辰,正门外的粗使婆子要么装睡,要么吓得不敢睡。他不惊动她们。

楼里,凤姐竟还没卸头面。她坐在西间炕沿上,身后靠着一个半旧的秋香色引枕,脚踩在铜脚炉上。案上摊着几本西库册子,旁边一碟子凉了的松瓤。她拿银杆子挑灯,火光一跳,照得她那双眼又亮又倦。

弘昼进去时,她只瞟了一眼,就把银杆子往下一按。

「又没走正门。你如今来我这儿,比回自己屋还勤。」她话里带着半夜里才有的懒,倒也不起来。

弘昼在炕边椅上坐下,脱了半湿的外袍,自己动手倒茶。茶还温着。他喝一口,说:

「梨香院后门抓了个翻墙进来的。是城西锁铺的短工。他招他姑是佛堂扫灰的邢姑姑,男人是旧年管水门的邢四。三个人,正好把后墙、佛堂、水门都占住了。」

凤姐最初还懒懒的,听完便慢慢坐直了。她没急着问,先伸手把灯又挑亮两分,又朝外头道:

「去把二门与楼后小门都关了。谁叫门,就拿灯先照脸。」外头应了一声。凤姐这才看定弘昼:

「你是想让我去问那邢姑姑。你亲自问,她怕你。我问,她才会把女人家那些零碎都说出来。藏钥匙的地方,你天亮再去挖。但天亮前,这园子里还得再放一放腥。」

弘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女人熬了半夜,眼下已见青,可说话仍像手里攥着一把没出鞘的小刀。他忽然觉得,这满园子的人中,到了丑时以后,还能与他一起盘算杀招的,也就王熙凤。

「我要你织个套。」弘昼说,「天不亮,你打发人去邢姑姑屋里,只当发旧衣,再让人在门口漏一句:“王爷今日要审邢四家的男人。”她若真还有后手,会急。她一急,就会去翻那石头底下的钥。平儿不在,我另给你两个生脸婆子,只跟,不拦。见了石头,也别动。等天蒙蒙亮,我来收。」

凤姐嘴角终于显出一点笑,倦极时反而格外媚:

「你既要放线,又说得这样细,哪里还用我。我不过是替你半夜不睡,熬干自己这条命罢了。」她说着,把脚炉踢远了些,那半截小腿从裙下露出来,白得发青,像一截新剥的藕。

弘昼伸手,握住她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拉。凤姐「呀」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拿银杆子指他:

「外头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回事。你倒有这心思。」她没抽回,倒把脚尖往他腿间轻轻一挑。

弘昼没再说话。他站起身,到炕边一坐,反把凤姐整个抱到怀里。她没推,只低低说:

「你可想清楚,今夜收了我,明早若走漏一点,西边就都知道我跟王爷怎样了。」

「这楼里漏出去的话,不是你的本事。」弘昼埋进她颈间,那一股茉莉头油与灯油混成的香,浓得人头发昏。他空出一只手,慢慢解她前襟。她身衣已经松了,一拉便露出大半个奶子,白生生的,随着她的呼吸一颤。弘昼一口含上去,凤姐“嗯”地往后仰,眼里那点尖利都被软意漫过去。

可她到底是要强的。不过片刻,她便反过来去扯弘昼腰间带子,嘴里还不依不饶:

「要弄就快些。这院里的人不是聋子。你今夜来,不弄出个天翻来,也不会出去。」弘昼由她撒泼似地扯去自己下衣,又将她下裙往上一堆。

凤姐底下一片滑腻,早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两人什么也没铺,就在堆着册子的炕上滚成一团。弘昼也不多磨,只把龟头抵着她熟透水多的穴口,一挺腰,整根撞进。凤姐「啊」地一声,没有避,反把两条腿盘到他腰上,咬着银牙,一下下迎他。炕板「吱呀」乱叫,像也在与这夜风合噪。

弘昼今日不同往常,只想快些把她磨软。他压着她两只腕子,抽得又深又重,凤姐仰着的脖子绷出细筋,口里「王爷……好深……重些……」叫得又浪又痛。她不是装,是这夜太黑,这园子又四面都有鬼,性一撞到肉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如释。

弘昼觉出她里面渐渐绞紧,热得不成样子。他忽然拔出来,把凤姐翻个身,从后头狠狠又顶进去。这个姿势深得狠,凤姐身子直起来,如弓般反扣。她双乳垂着,两丸雪肉被顶得乱晃。弘昼俯下,一口咬住她肩,像要把这满园压着的凶性都咬进这夜帐子里。

凤姐也不叫他。她只跟着节奏向后反撞,口中胡乱念着:

「这园子再黑,也得住在爷的床上……啊……再深点,你要了,就别半道又逃去见旁人。」弘昼被她激得愈发凶,抽送如雨打芭蕉。那汁水早已流得满褥都是,皮肉相击,又脆又淫。两人从炕头一路滚到炕沿,凤姐一条藕腿都挂到地上,仍用脚跟勾着他,不叫停。弘昼屏着气,最后几下全捣在花心深处。凤姐“呀”地一声长叫,腹下一阵强缩,直绞得弘昼也精关失守,热液尽数灌了进去。凤姐被烫得连连发抖,似笑似喘,半日才回过来,翻过身,拿自己散开的裙子往两人腿间一盖。

她眼子还水着,却已笑出声:

「你今夜这样,我也算没白熬。只一样,天不亮,你得从我屋里出去。别叫那条旧线抢着把咱们也编进去。」

弘昼低头,亲她肩头那圈咬出的红印,说:「我到后墙去。石头下那事,我总得亲自看。」他伸手拉起薄被,盖在她腹上。窗外风声缓了,远处更鼓正敲三更。

凤姐闭了会眼,又慵懒道:

「邢姑姑那里,我自有法子。你走时把曹婆子给我留下。这楼里要用两个信得过的,不能单靠平儿一个。」弘昼应了,慢慢穿衣。

他下楼时,天还墨黑,只东边有些极淡的灰气在树后浮起。风一吹,楼檐灯笼“啪”地红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拉了拉领口,往后墙走去。他知道,那石头下的钥匙,不会白躺在泥里,而这一夜,还远没到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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