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4-5上)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四章 人情(上) 第一节 救人 回到黑石村时,夜已经深了。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认出赶车的人,又缩回墙根。牛车慢慢驶进院子,车轴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赖秉安跳下车,先去关门。 赖秉恒坐在车辕上,怀里仍抱着那个钱袋。 一路回来,他摸过许多次。隔着布,能摸到金币坚硬的边缘,沉甸甸地压在腿上。 直到牛停下来,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 「哥。」 赖秉安压低声音。 「钱先放好。」 赖秉恒点点头。 兄弟二人卸下东西,喂过牛,又把车推到屋檐下。谁都没有提白日里的事。 进屋以后,赖秉恒将钱袋放进床下的木箱,盖好箱盖,又伸手往里推了推。 原本想着数一遍。 可刚坐到床沿,疲倦便涌了上来。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好,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院里的哭声将他惊醒。 「赖大哥!」 「求你救救孩子吧!」 赖秉恒猛地坐起身。 钱箱还在床下。 屋里也没有旁人。 哭声从门外传来,一声紧接着一声。 他胡乱穿好鞋,推门出去。 院中站着两户人家。 都是他认得的人。 平日见面还能说笑的几个长辈,此刻脸色灰败。其中一名妇人跪在地上,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松手。 赖山正弯腰扶她。 「先起来。」 「人还没救回来,你们先把自己哭倒了,怎么办?」 旁边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昨夜送来的。」 「说两个孩子在他们手里,让我们拿钱赎。」 赖秉恒脚步一顿。 两个发小。 昨日分别时,他已经劝过他们。 回家。 别再去。 他望着那封信,一时说不出话。 赖山接过去,低头看完。 「钱送了吗?」 「送了。」 男人的声音发抖。 「家里能拿出来的,还有孩子昨日带回来的,都凑上了。」 「可今早又来了人,说那些只是头一笔。」 另一名妇人哭着接过话: 「还要二十枚金币。」 「不交,就不放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赖秉安也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睡意顿时没了。 赖山抬头,看向兄弟二人。 「你们跟我进来。」 …… 房门关上。 赖山在桌边坐下,没有先骂人。 他只是望着赖秉恒。 「从头说。」 「别挑着说。」 赖秉恒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从认识柳氏,到几次送粮。 从发现假发的生意,到找人收头发、试着制作。 再到进入叛军营寨,谈价,交货,拿钱。 父亲偶尔问一句。 什么时候去的。 谁带的路。 见过什么人。 对方说过什么话。 问得都很细。 赖秉安几次想插话,最后也只是补上哥哥遗漏的地方。 等说完,赖秉恒回屋取出钱袋,放在桌上。 金币落下时,隔着袋子发出一阵闷响。 「爹,这是昨日挣的。」 赖山解开袋口。 里面满满都是金币。 赖秉安看着父亲的脸,等他开口。 可赖山没有露出喜色。 他拨开上面几枚金币,看了一眼,便重新系好袋口。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跑生意。」 「假发这件事,我却是今日才知道。」 赖秉恒低下头。 赖山没有接着责问,只拿起那封勒索信,又看了一遍。 赖秉安忍不住问: 「爹,要不把钱拿过去?」 「他们已经收过一回。」 赖山将信放下。 「钱再送去,人就一定出来?」 弟弟不说话了。 赖秉恒看着父亲。 「您知道那个地方?」 赖山沉默片刻。 「知道。」 「那里有几个旧相识。」 兄弟二人都抬起了头。 父亲平日提起年轻时的事情,总是说得不多。 哪年当兵,走过哪些地方,家里人知道一些。 至于在外头认识过谁,又曾与什么人一起出生入死,往往问到最后,也只得到一句「都是过去的事」。 赖山站起身,从墙角取下那把多年没有动过的佩刀。 刀鞘上积着灰。 他用布擦了擦,检查过系带,才挂到腰间。 「这些年,我托商队给他们送过些东西。」 「酒,茶叶,腊肉。」 「他们也回过山货和皮子。」 赖秉恒想起逢年过节,父亲确实会另外包出几份东西,交给过路的熟人。 他以前没有细问。 只当是寻常走动。 赖山将信收入怀里。 「秉恒跟我去。」 「秉安留在家里,把车准备好。若要接人,再叫你。」 赖秉安点头。 赖秉恒却问: 「能救出来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 「先去见人。」 「没见到以前,谁也别把话说满。」 …… 峡谷里的营寨,与昨日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寨门仍旧关着。 木墙上站着持械的守卫。 远处有人劈柴,有人牵着牲口穿过营地,一切照旧。 赖秉恒却觉得,这条路比上一次难走得多。 前一次,他怀里揣着货样和算盘。 这一次,父亲怀里装着一封催命的信。 到了寨门前,赖山没有大声叫嚷。 他报出名字,请守卫进去通传。 守卫打量了父子二人几眼,转身进寨。 等候的时候,赖秉恒一直盯着门缝。 父亲却站得很稳。 只是手指偶尔按一下腰间的刀鞘。 过了一会儿,寨门重新打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先看见赖山,脚下忽然一停。 随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笑。 「老赖?」 赖山也笑了一下。 「是我。」 男人走近,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多少年了?」 「你还知道亲自来!」 两人抱了抱。 动作不重,却都没有立即松手。 赖秉恒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前的父亲有些陌生。 那张平日总在算粮价、问农活的脸,此刻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年月。 男人转过头,看向他。 「你儿子?」 「长子,秉恒。」 「这么大了。」 男人上下看了看,侧身让开路。 「进去说。」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边放着兵器。 男人叫人倒水,又挥手将旁人支开。 「说吧。」 「你这人,没事不会忽然来找我。」 赖山没有绕弯子。 他取出那封信,放到桌上。 「村里两个孩子。」 「家里已经给过钱,今早又收到口信。」 男人展开信。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人还在这里?」 「他们家里是这么说的。」 男人将信压到桌上,朝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小头目走进来。 看见桌上的信,脸色便变了。 男人盯着他。 「昨日的钱,是不是已经收了?」 「收……收了。」 「那这二十枚金币,谁叫你去要的?」 小头目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出来。 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水碗猛地一跳。 「借我的名头收第二回钱?」 小头目立即低下头。 「我问你话!」 「是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收,你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赖秉恒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男人指了指门外。 「人带来。」 「钱取来。」 「少一样,你自己掂量。」 小头目退了出去。 男人坐回椅子上,脸色仍旧不好看。 赖山没有趁势追问,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坐着等。 又过了一阵,两个发小被带进来。 脸色苍白,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走路时脚步发虚。 赖秉恒站起来,先看他们的手脚,又看脸上。 没有明显的伤。 其中一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另一个眼眶一红,险些哭出来。 桌上又放下一只钱袋。 男人朝赖山推了推。 「带回去。」 「让他们家里点清楚。」 赖山这才起身。 「谢了。」 男人摆手,目光落到两个年轻人身上。 「这地方,你们以为来过一回,便熟了?」 两人都不敢抬头。 「往后别再往这里钻。」 他说完,转向赖山,声音低下来。 「我今天能把人交给你。」 「下回再出事,可未必还这么凑巧。」 赖山点头。 「我明白。」 临走时,男人将他送到门口。 「你那些年送来的酒和腊肉,我都记着。」 赖山笑了笑。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值不值钱,我知道。」 男人停了一下。 「这回算还你一份人情。」 「回去吧。」 赖山向他抱拳,带着三个年轻人出了寨门。 …… 回程走了很久,两个发小始终不说话。 到了岔路口,赖山让他们先到前面的树荫下歇息,自己与赖秉恒落后几步。 赖秉恒终于问: 「爹,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从前一个连里的兄弟。」 「后来呢?」 「后来我退了,回家种地。」 赖山望向山路。 「他没回来。」 赖秉恒想再问,父亲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走了一阵,赖秉恒低声道: 「我还以为,这次拿钱就能解决。」 「拿钱做买卖,有价便能谈。」 赖山说道。 「可人扣在别人手里,你拿着钱,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认账。」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认识的人,不必日日来往。」 「能记着,就记着些。」 「别等真有事了,才想起来问人家住在哪里。」 赖秉恒点头。 前面的两个发小看见他们过来,立即站了起来。 四个人继续往黑石村走。 夕阳从山后落下,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谁也没有回头。 远处山巅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站了片刻。 直到山路上的几个人转过弯,消失不见。 那人才转身,隐入林间。 第二节 第一桶金 人带回村里时,两户人家的大人都等在路口。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 随后,几个人一起迎了上来。 妇人抱住儿子,摸他的脸,摸他的肩,一边问伤在哪里,一边哭。 男人站在旁边,抬起手想打。 手举了半晌,最后却只落在儿子的后背上。 「回来就好。」 「先回家。」 退回的钱也交了回去。 有人想分出一些送给赖山,被他按住了钱袋。 「先把家里日子过下去。」 「孩子看紧些。」 好容易送走几户人家,院子里才重新安静。 赖秉安早把饭热过一遍。 看见父兄回来,他先迎上去问了几句,得知人没事,才长长松了口气。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那袋金币再次被取出来。 这一次,终于有空清点。 赖秉安将金币一枚枚排开。 灯光落在上面,映得他的指尖都像沾了金色。 他数过一遍,又数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哥。」 「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赖秉恒坐在对面,看着那些金币。 昨日抱着钱袋回来时,他也这样想过。 可今日从营寨里接出两个发小,再看这笔钱,心里已经多了些说不清的滋味。 「先扣本钱。」 他将账册拿过来。 买头发花了多少。 制作花了多少。 路上车马、粮食、人手,又花了多少。 一笔笔对过,剩下的仍是一笔从前难以想象的钱。 赖秉安看了看账,再看金币。 「那也不少。」 母亲坐在一旁,一直没有伸手。 等数目核清,才将装钱的布袋重新理好。 赖山端着茶碗,许久没有说话。 赖秉安等不住了。 「爹,要不添头牛?」 「家里那辆车也该修了。」 「屋顶不是还漏吗?」 母亲看了他一眼。 「钱还没收回袋子,你已经替它们找好去处了。」 赖秉安笑了笑,不说话了。 赖山放下茶碗。 「牛可以买。」 「车也要修。」 「剩下的,我想买地。」 赖秉恒抬起头。 「现在?」 「就是现在。」 「可外面到处都在卖。」 「所以便宜。」 赖山将茶碗往旁边推了推,望向兄弟二人。 「你们知道家里最早那些田,怎么来的吗?」 赖秉安摇头。 赖秉恒隐约听过,却并不清楚。 「我退伍那年,领过一笔钱。」 赖山说。 「按平常的地价,也买不了多少。」 「可那年也乱。」 「有人卖田,有人卖铺,连庄园都有人脱手。急着走的人,只想换成能带在身上的钱。」 他说到这里,伸手拨正了一枚压在账册边上的金币。 「我那时没走。」 「拿着钱,一处处看。」 「后来仗停了,人回来了,地价也慢慢涨了回去。」 赖秉安听得认真。 「咱们家就是那时候买的?」 「最早那一批,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赖秉恒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院门也已经关好。 今天白日里,他还在那座营寨中,看着别人的脸色等人被带出来。 父亲说的办法,他懂。 前世也听过许多类似的话。 别人恐惧的时候,往往会留下便宜的东西。 可便宜,不等于危险已经过去。 他低声问: 「要是这回乱得更久呢?」 赖山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所以不能只看地价。」 「水路通不通,田还能不能种,离咱们近不近,都得看。」 「隔得远,照应不到的,不买。」 赖秉恒点头,却没有完全放下心。 父亲有父亲经历过的年月。 可眼下这场仗,会不会沿着相同的路结束,他不知道。 母亲将钱分成几处。 「过日子的,不能动。」 「粮种和工钱,也先留出来。」 赖山没有反对。 剩下那一份,才重新装进袋子。 第二天,父子三人赶车去了镇上。 …… 集市冷清了许多。 往日沿街叫卖的小贩少了,抱着地契等买主的人却多起来。 有人坐在茶铺门口。 有人蹲在路边。 远远看见赖山,便立刻起身迎过来。 「老赖,看看地?」 对方捧着一卷地契,先说位置,再说水源,说完便报了价。 「二十亩水田。」 「去年一亩六枚银币,如今三枚就卖。」 赖山没有接地契。 他问了几句田的情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那人立即跟上。 「两枚半。」 「都是熟田,渠也是好的。」 赖山仍没停。 「两枚!」 声音已经有些急。 赖秉安回头看了一眼。 赖秉恒却看着父亲。 父亲的脚步不快,似乎并没有刻意拖着对方,只是仍在往集市里面走。 那人追出十几步,终于压低声音。 「一枚半。」 「老赖,一家人等着走呢。」 赖山这才停下,问: 「地租收过没有?」 「没有。」 「有没有抵给别人?」 「没有。」 「界石还全?」 「都在,你不信,可以去看。」 赖山点点头,却仍没有答应。 那人盯着他,咬了半晌牙。 「一枚。」 「一亩一枚银币。」 赖秉安险些出声,被哥哥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赖山终于伸手接过地契。 「先验契,再去看田。」 「都对得上,就这个价。」 卖地的人连声答应。 手续办到午后。 田看过,界核过,字据写好,双方才按了手印。 赖秉恒将新契收到一起。 二十亩水田。 花的钱,比他昨日夜里想象的还少。 回去的路上,赖秉安忍不住问: 「爹,您怎么知道他还肯降?」 「他要的是能立刻带走的钱。」 赖山扶着车辕。 「田再好,他今日带不走。」 赖秉恒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记得成交以后,那人几乎立刻把钱装进贴身的钱袋,连袖口的泥都顾不上拍。 卖掉二十亩田,只剩下那么小的一袋。 可那人的神情,却像终于卸下了一件重物。 ……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买卖又做了几回。 有人卖田。 有人卖牛。 有人卖果园。 也有人想把带磨坊的小庄园一起脱手。 赖山仍旧挑。 远的不要。 契不清的不要。 水源有争执的,宁可放下。 但愿意卖的人实在太多。 到了后来,赖家的车刚进集市,便有人迎上来,把新消息往父子三人面前送。 短短一个月,家里的田地多了数倍。 零散的地渐渐连成片。 原本需要绕着别人田埂走的地方,如今可以重新修沟,把水引过来。 流民也开始找上门。 最先只是几户。 听说这里肯给饭,肯让人留下干活,后面便又来了更多的人。 赖山让管事逐一问清。 从哪里来。 家里几口人。 会做什么。 只要肯做事,便尽量安排。 青壮下田、修渠、起屋。 妇人帮着做饭、缝补。 老人能做些轻省活,也有地方坐下来。 孩子则跟在大人身边,在新搭起的木屋与田埂之间跑来跑去。 赖秉安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去分农具,一会儿去灶房问够不够吃,转头又被人叫去帮着搬木料。 赖秉恒手里的账册,也越来越厚。 多少人吃饭。 多少粮食作种。 哪片地先翻,哪条渠先修。 买下来的田,不会因为契上换了名字,便自己长出粮食。 有一回,他算到深夜,灯油都快尽了。 父亲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怎么样?」 赖秉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地是便宜。」 「买回来以后,样样都要钱。」 赖山笑了。 「现在知道为什么得留本钱了?」 赖秉恒也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他照旧去了田边。 薄雾还没有散。 耕牛缓慢地往前走,犁头翻起湿润的泥土。新修的沟渠里有细细的水流,一名农夫蹲下来,用手拨开堵在渠口的草根。 远处灶房升起炊烟。 几个孩子提着空桶,从田埂上跑过去,被大人喝了一声,才放慢脚步。 赖秉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昨日账上的那些数字,在眼前变成了田、屋、牛和人。 疲倦似乎也轻了一些。 赖山从另一头走来,裤脚沾满泥。 赖秉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捆用来补篱笆的木条,边走边埋怨哥哥把自己支使得团团转。 父子三人在田边碰了头。 谈的是今日的活。 哪块田还缺人。 牛该换到哪里。 灶房里的粮食够不够撑到下一次采买。 说着说着,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些笑意。 他们觉得,事情正在一点点变好。 再忙一阵。 等地种下。 等粮食收回来。 这座新置起来的庄园,总能慢慢站稳。 同一日,一匹驿马离开县衙。 骑手怀中装着盖印的公文。 上面写着赖家的名字。 也写着一个他们尚不知道的数目。 两千人。 第四章 人情(下) 第三节 征兵令 驿马进村时,赖秉恒正在田边。 新开的沟渠还差最后一段。 两名农夫站在泥水里,将堵在渠口的石头一点点搬开。赖秉安抱着一捆木桩跑过来,鞋上全是泥,刚放下东西,便听见身后有人喊。 「赖家的人在哪儿?」 兄弟二人同时回头。 骑手没有下马。 他扫了一眼田地和新搭起来的木屋,从怀里取出公文。 「赖秉恒接令。」 赖秉恒走过去。 公文上的印还很清楚。 他展开,从头看到尾。 又看了一遍。 征召兵员,两千人。 十五日内集结,赴主城听调。 赖秉安凑近。 「多少?」 赖秉恒没出声。 弟弟自己看清了,猛地抬头。 「两千?」 「你是不是送错了?」 骑手指了指公文上的名字。 「县衙签发。」 「有疑问,去县衙问。」 赖山也已经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他接过公文,看了一遍,原本因劳作泛红的脸渐渐沉下来。 送信的人让他们签收,收好回执,便拨转马头走了。 田里的水仍在流。 有人扛着锄头过来,见父子三人都站着,又默默停在几步之外。 赖山将公文折好。 「备车。」 …… 县令没有让他们在堂外久等。 父子三人进去时,桌上已经摆了两本册子。 赖秉恒把公文放下。 「大人,我们家出不了两千人。」 县令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望向赖山。 最后,伸手将其中一本册子推过来。 「先看吧。」 赖秉恒翻开。 最前面几页,记着赖家原有的田产。 再往后,是近来买下的地。 他认得其中几笔。 有的契还是他亲手收的。 可继续往后翻,便不对了。 张家庄。 王家堡。 李家村。 几十户人家的兵额,一笔笔暂挂在赖家名下。 他翻得越来越慢。 赖秉安站在旁边,看清其中一处庄园的名字,忍不住开口: 「这家昨天还派人出来买粮!」 「怎么也算到我们头上?」 县令没有接话。 赖秉恒按住册页。 「地契没转给我们。」 「地契没变。」 县令低声说。 「只是兵额暂挂。」 赖秉安气笑了。 「田是他们的,粮是他们的,人让我们出?」 赖山抬手,止住弟弟。 他没有坐。 「贤侄。」 「你父亲与我的交情,你知道。」 「今天我来,不求你替我们免掉该出的份额。」 「可不该我们出的,总得说清楚。」 县令垂着眼。 过了许久,才道: 「州府要人。」 「几个县都交不上,催令一道接一道。」 「那些庄园,有的主人已经走了,有的说佃户逃散,还有的关着门,差役去了几回都进不去。」 赖秉安指向册子。 「进不去,就来找我们?」 「秉安。」 赖山叫了一声。 弟弟闭上嘴,却仍盯着县令。 县令揉了揉额角。 「这些日子,别人都在卖地,只有你们在买。」 「别人往外走,你们还在收人。」 「州府下来查册,看见的便是这些。」 赖秉恒望着他。 「所以,谁留在这里,谁替走掉的人出兵?」 县令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清楚。 窗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又远了。 赖山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方才一直撑着的肩膀,也往下沉了些。 「真没有别的办法?」 县令眼眶发红。 「赖伯伯,我也只有十五日。」 「你让我往哪里再找两千人?」 赖秉安转过头。 他不想看对方这副样子。 先把事情压过来,再说自己也没办法。 可赖秉恒已经收住了火气。 眼前这个人不会替他们把册子改回去。 继续吵,只会把剩下的时间也耗掉。 他将公文重新摊开。 「两千人的兵器,谁出?」 县令立即取出另一份文书。 「主城。」 「各地负责征集兵员,带到主城以后,核籍编营,领取军械。」 「盔甲、弓箭也在内?」 「照军需拨发。」 赖秉恒逐字看过,又递给父亲。 赖山看完,叠起来,收入怀中。 「我们先回去。」 县令站起身。 像是还想说什么。 赖山却已经往门外走了。 赖秉恒跟在后面。 到了门槛处,他忽然停下。 「那些暂挂的兵额,请留好底册。」 县令看向他。 「该是哪一家的,便是哪一家的。」 赖秉恒说完,跨出了门。 第四节 招兵 家里已经备好了饭。 母亲看见父子三人回来,原本正要招呼,目光落到他们脸上,声音便停了。 赖山把公文放到桌上。 她看了很久。 「两千人?」 没有人回答。 赖秉安坐到门边,双手撑着膝盖。 院里还有人等着报活,见屋内气氛不对,站了一会儿,便把事情交给管事,悄悄走了。 饭菜凉下来。 谁也没有动筷。 母亲伸手,将公文又往灯下挪了挪。 仿佛看得更清楚些,上面的数目便会变。 「家里的钱……」 「钱也顶不了这个数。」 赖山说道。 屋里重新静下来。 赖秉恒坐在一旁,想到集市上那个急着卖地的人。 二十亩良田,换成一只贴身钱袋。 他当时只觉得对方卖得太急。 如今,那人已经带着一家老小离开。 自己留下,田也留下。 兵额跟着落了下来。 这一夜,赖秉恒很久没有睡。 他坐在院里,望着田地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庄稼,只能隐约辨出新屋的轮廓。 那些人本是来找口饭吃的。 如今,他要从里面挑出青壮,带去打仗。 身后响起脚步声。 赖山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 过了一阵,父亲先开口。 「明早把家里能出的人列出来。」 赖秉恒转头。 「真凑?」 「还没到最后一天。」 赖山望着院门。 「坐着等,也不会少一个。」 赖秉恒沉默片刻。 「之前营寨里那位赵将军,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赖山摇了摇头。 「听说他们败了一场,人退进山里了。」 「未必找得到。」 「若找到,能不能问问他愿不愿意归附?」 赖山没有立即答应。 「他肯来,是一件事。」 「官府肯收,是另一件事。」 「就算收了,他带来的人听谁的?」 赖秉恒停住。 父亲看了他一眼。 「我会设法递个口信。」 「但不能把两千人的指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赖山便出门了。 几封信先送出去。 收信的人,有昔日同伍的老卒,有替商队押过货的熟人,也有附近村里的叔伯亲友。 有些人,赖秉恒听过名字。 有些,直到这一次才知道父亲认识。 赖秉恒负责登记。 赖秉安安排住处、柴草和伙食。 母亲掌着粮库,一袋袋过秤,不敢再凭估摸往外放。 最先来的,是几个退伍老兵。 他们见到赖山,没有说太多,只坐下来问清人数、期限和去处。 第二日,有人又带来了自己的侄儿。 第三日,更多人到了庄园。 猎户。 车夫。 铁匠学徒。 在商队里做过事的伙计。 还有拖家带口来投奔的流民。 有人先问吃什么。 有人问军饷什么时候发。 赖秉恒没有把不确定的事说满。 眼下能给几顿饭,路上带多少粮,到了主城按什么文书领用,一项项说清楚。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牵着儿子进院。 自己没有报名,只把年轻人往前推了推。 「我腿不行了。」 「这是我儿子。」 赖秉恒抬头。 老人把父亲送去的信放在桌上。 「当年你爹救过我。」 「这事我记着。」 他说完,停了一下。 「孩子没出过远门。」 「劳烦照应些。」 赖秉恒握着笔,许久才问出姓名。 庄园一天比一天拥挤。 人来了,便要吃饭。 要睡觉。 要有地方放行李,有地方牵牲口。 赖秉安跑得满头是汗,常常刚坐下,又被人叫走。 有人嫌饭少。 有人与邻铺吵架。 还有人住过一夜,听说真要上阵,第二天便来告辞。 赖秉恒没有拦。 走一个,名册上便划去一个。 再等后面的人。 给山里送去的口信,一直没有可靠回音。 赖山没有再提。 只是继续往附近村庄跑。 五百。 八百。 一千。 一千五。 名单越来越厚,离两千却始终差着一截。 第十日傍晚,父子三人将名册从头核了一遍。 连自己也算进去。 实到一千九百八十八人。 还差十二。 赖秉安把计数用的小石子重新分了一遍。 「是不是漏了哪一队?」 赖秉恒摇头。 「没有。」 弟弟又去问了一圈。 回来时,手里仍是那本册子。 赖山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 第二天,赖秉恒拿著名册去了县衙。 县令翻得很慢。 看完以后,又核了一次人数。 「一千九百八十八。」 「是。」 「还能再找吗?」 「能问的,都问过了。」 县令放下册子。 窗外传来差役说话的声音。 他听了片刻,叫来家人,低声吩咐几句。 随后取纸,写下十二个名字。 「我家里还有些人。」 「有会赶车的,也有从前跟着家父走过路的。」 「让他们去你那里。」 赖秉恒抬起头。 县令没有看他。 「人到齐了,你照样验。」 「验过,再添进名册。」 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旁停了一下。 县令搁下笔,等墨迹稍干,才将纸推过来。 「赖兄弟。」 「路上,多照看一些。」 赖秉恒接过那张纸。 他仍记得,正是眼前这个人,将两千人的兵额压在他们头上。 如今,对方又把家里的人交了出来。 怨气没有消失。 他也没有因此觉得先前的事便算公平。 只是望着纸上十二个名字,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会一并照应。」 第五节 入主城 出发那天,庄园外很早便站满了人。 两千人。 衣服各不相同,行李也杂乱。 有人背着猎弓,有人提着旧刀,有人只带了一根削直的木杆。 赖秉恒站在高处,看了许久。 这不是账上的两千。 每个人都有一张脸。 每个人身后,也都有一个家。 队伍起初有些乱。 可几名老兵走进人群,分队、认旗、点名,渐渐便排出样子。 有人守着队尾。 有人去看车辆。 还有人专门沿着队伍往回走,把离得太远的人往前催。 赖秉恒低声问父亲: 「您提前安排的?」 「这几日,总不能只顾着吃饭睡觉。」 赖山抬了抬下巴。 「他们当过兵,知道怎么带人走路。」 「真要上阵,还得接着练。」 赖秉安跑过来。 「哥,粮车点过了。」 「绳子呢?」 「都看了。」 「牲口先喂好,别临走才发现少一头。」 弟弟应了一声,又往车队跑。 母亲站在人群外。 她替赖山理好衣领,将一只包袱交给小儿子,最后才走到赖秉恒面前。 「家里有我。」 赖秉恒望着她。 母亲伸手,将他腰间系歪的带子重新拉正。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有事与你爹商量。」 他点头。 不远处,一个孩子抱着父亲的腿不放,被母亲抱开,又挣着往回扑。 那士兵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走进队伍以后,才敢回头看。 赖秉恒站到前方。 人群渐渐安静。 「诸位肯来,赖某记在心里。」 「这一去,我不敢说人人都能平安回来。」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饭,便不会让跟着我的人饿着。」 他向众人抱拳。 前排有人点头。 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临行的酒端了出来。 没有人劝饮。 能喝的,喝一口。 不能喝的,举起碗,也算作别。 赖秉恒将碗举起。 「敬家里人。」 「也敬诸位。」 「盼着回来的时候,还能坐在一起。」 他喝下那口酒。 喉咙发热,胸口却像压着东西。 碗收走。 旗举起来。 「出发。」 两千人的队伍开始移动。 赖秉恒走出一段,回头望去。 母亲仍站在庄园门前。 屋舍、粮仓与田地,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 去主城的路,他送粮时走过。 轻车快马,半日便能到。 如今两千人同行,带着粮车和行李,走起来慢得多。 过窄处要等。 车轮陷了要推。 前队停下,后队未必知道。 几名老兵始终来回照应。 提早看桥。 守住岔口。 不许年轻人随意离队。 沿路有弃置的车,也有被火烧过的屋舍。 有些村子还住着人,见队伍经过,便将孩子牵回门内,隔着门缝看。 临近中午,十几名持刀的流寇从林边出现。 他们盯上了队首几辆粮车。 刚有人喊着要粮,前排的老兵便喝了一声。 「靠拢!」 带长枪的人向前。 几杆猎弓也举了起来。 流寇脚下一顿。 有人还想往前逼,迎面看见的却是压低的枪尖。 短促的碰撞之后,一人倒地,另一人捂着胳膊往后退。 此时,后面的队伍也已经沿着弯道露出来。 人一个接着一个。 像是没有尽头。 流寇终于转身,钻回林中。 几个年轻人提着兵器便要追。 「回来!」 老兵喝住他们。 「看车!」 赖秉恒骑在马上,手还握着缰绳。 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望着林边晃动的枝叶,又看向那几个重新整队的老人。 他们没有兴奋,也没有逞强。 确认道路能走,便让队伍继续前进。 父亲找来的这些人,知道的不只是怎么使兵器。 …… 傍晚,主城出现在前方。 队伍里终于有了些精神。 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重新扶正肩上的长矛。 可还没走近,城楼上便响起号角。 城门开始关闭。 吊桥上的商旅被催着往里赶,几辆牛车挤在桥头,车夫急得大喊。 城墙上,一张张弓从垛口探出来。 赖山催马赶到前方。 「停下!」 「把旗举高!」 文书由一名老兵送过去。 等了大半个时辰,核过身份和来路,城门才重新打开。 出来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城主。 那人眼底压着两团青黑,目光顺着队伍,一直望到官道尽头。 「两千人?」 「应征两千。」 赖秉恒递上名册。 城主先握住了他的手。 「来了就好。」 他又说了一遍。 「来了就好。」 登记时,赖秉恒才知道,附近几个县的兵迟迟没到。 有的被叛军断了路。 有的说人手不足。 还有的公文送进去,连个准信也不回。 他们是这些日子第一支真正抵达的成队援兵。 街边的守军望着他们,神情都松动了些。 进城以后,赖秉恒的心反而更沉。 许多店铺关着门。 粮铺外排着长队。 街角有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旁边放着空碗。 一辆运伤兵的车迎面而来。 车轮碾过石板,颠得车上的人闷哼。 跟车的女人想喂一口水,手一晃,洒了半碗。 年轻人们默默让开道路。 经过一处熟悉的街口,赖秉恒下意识转头。 从前落过脚的小客栈,只剩焦黑的梁柱。 半截招牌斜在瓦砾里。 他望了片刻,勒缰的手慢慢收紧。 后面的车还在往前走。 有人叫他。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营地设在城南。 旧营房有漏处,灶房里积着灰,至少能够遮风。 城主吩咐先开伙,又给他们办了粮秣和军械的领用凭据。 安顿下来以后,赖秉恒连半碗水都没喝完,便开始交名册、核军籍、领粮票。 赖秉安忙着分营房。 赖山与老兵安排值守。 直到夜深,父子三人才坐到一起。 赖秉恒抽出那张军械凭据。 「明早去看这个。」 赖山接过,借着灯看了看印。 「好。」 第六节 破铜烂铁 军需处比想象中更忙。 前院停着大车。 有人押运粮食,有人交还破损甲胄,也有人捧着盖满印的文书,站在桌前争论数目。 新枪杆捆在车上,木头刨得光滑。 箭箱尚未封盖,能看见整齐的箭羽。 赖秉安多看了两眼。 跟来的老兵,脸上也松快了些。 可领路的小吏没有在这里停。 他带着众人绕进后院,指向墙根。 「你们的。」 几面旧盾。 几捆长枪。 卷在一起的皮甲。 刀剑杂乱地堆在筐里,有些连柄都没有。 赖秉恒站住。 「这是先发一队的,还是两千人的?」 「先领这些,余下候补。」 小吏摊开册子。 「签押。」 赖秉恒没有接笔。 赖山已经走到墙根,拿起一面盾。 盾面看着完整,挽手却硬了。 轻轻一拉,皮带根部裂开,连钉子也松脱了两颗。 一名老兵拿起长枪。 枪头在杆上晃动。 赖秉安展开皮甲,看见里面的霉斑,皱着眉把它放下。 赖山转头。 「管事的人呢?」 小吏不耐烦。 「有事跟我说。」 「这些东西,不能按完好军械签收。」 赖山将盾放到他面前。 「坏在哪里,写清楚。」 「能修的领走,朽透的留着。」 小吏看了他一眼,合上册子,进了屋。 军需官出来,先看文书,又看地上的东西。 「各处都缺。」 「你们新来的,有多少拿多少。」 赖山点头。 「旧的能用,我们拿。」 「坏的能修,也拿。」 「但修补用的木料、皮带、铁钉,总得一起给。」 军需官看了他一会儿。 「当过兵?」 「当过。」 赖山拿起一杆枪。 「枪头要牢,杆不能从里头朽。」 又拿起旧弓。 「弦能换,弓臂裂了,不能凑合。」 他将几样东西摆开。 「我们带来的两千人,大半没有上过阵。」 「兵器再坏,拿什么顶?」 军需官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淡了。 「行。」 「照实记。」 赖秉恒却指向前院。 「外面的新货呢?」 「北边军团的。」 对方答得很快。 「调拨文书早到了,押车的人就在门口。」 「库里其他的?」 「守城各部也在领。」 军需官叹了口气。 「新造出来一批,便运走一批。」 「两千人齐备的军械,我这里没有。」 院外有人吆喝。 装着新枪杆的大车缓缓离开。 赖秉安看着车轮越过门槛,低声说道: 「县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赖秉恒没有接话。 几名老兵已经开始挑拣旧货。 能修的放一边。 不能用的放另一边。 赖山也蹲下去,逐件查看。 他没有因为领不到新货,便把能用的旧东西一并丢掉。 赖秉恒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以前退下来的火铳,还存着吗?」 军需官抬头。 「火铳?」 「老式火铳。」 赖秉恒走近。 「现役军械不够,封存的旧东西,总可以看看。」 军需官的神色有些古怪。 「有。」 「你要?」 「要能用的。」 「那东西装得慢,阴雨天不好使。遇上法师护持的军阵,更讨不到便宜。」 「眼下我们连弓都领不齐。」 赖秉恒说。 「若还有能用的火铳,我先挑人练。」 赖山抬头看向儿子。 听完,才站起身。 「先看货。」 「放了这么久,枪管、机件是什么样,总得验过。」 「坏透了,拿回去也是废铁。」 军需官卷起册子。 「内库封存的,我不能直接拨。」 「要请示城主。」 赖秉恒递过凭据。 「劳烦替我们问一声。」 …… 城主听见有人主动索要旧火铳,放下了笔。 「黑石来的那队?」 「是。」 「他们知道是什么东西?」 「知道。」 城主想了片刻。 那些旧物占着仓房,年年还得清点、保管。 如今有人愿意领走,倒省下一桩事。 「准。」 「能用的让他们挑,火绳、铅弹、旧工具,一起核账拨付。」 军需官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火药另验。」 「坏的不要按好药发出去。」 「领了多少,签清楚。」 …… 午后,旧库开了门。 积尘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浮动。 木架上一排排旧火铳,铁件有锈,木托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痕。 赖山取下一支,托住木柄,检查各处接合。 动作很慢,却不生疏。 赖秉安看得好奇。 「爹,您用过?」 「用过。」 「早年守地方,拿过这个。」 赖秉恒问: 「轮放的法子,您还记得?」 赖山看他一眼。 「记得。」 「先把能用的挑出来,再找会教的人。」 几名老兵挽起袖子。 赖秉安去叫搬运的人和车辆。 赖秉恒留下清点。 一个守库老卒原本站在门边,看他们翻了半天,终于走过来,从箱底取出一包油布裹着的零件。 「同样的铳,配同样的件。」 「别混。」 赖秉恒立即叫人取来笔墨。 老卒指一样,便记一样。 能用的。 待修的。 报废的。 分开放。 直到日头西斜,第一辆装着旧火铳的车才推出库门。 押运新军械的士兵看过来。 「这些也往回拉?」 没人接话。 赖秉恒扶住车边一只颠动的木箱,等它稳住,才松手。 赖山走在旁边。 「这回满意了?」 赖秉恒摇头。 「等试过再说。」 父亲笑了一下。 「这句话还像样。」 第七节 整训 军械运回营地,等着领装备的人围了上来。 看清车上的东西,议论声渐渐低了。 有人摸了摸旧木托。 有人望着另一车破甲,失望藏不住。 赖秉恒没有叫他们欢呼。 「先入库。」 「逐件登记。」 「没有验过,不准擅自动用。」 随后,他让各队报会手艺的人。 木匠。 铁匠学徒。 缝皮具的。 修过车的。 一项项问清,再安排事情。 赖山看过名单。 「简单的,他们做。」 「火铳里头的毛病,要找熟手。」 第二日,赖秉恒又去了军需处。 军需官看见他,先皱眉。 「还有什么?」 「借人。」 「会修火铳的。」 最后,守库老卒与一名修械匠人被借来几日。 赖秉恒给他们腾出干燥的屋子,安排几名稳当的人跟着帮忙。 营里开始响起敲打和锉磨的声音。 盾牌换带。 长枪装柄。 朽甲拆出还能用的扣、皮、铁片。 赖秉安管着登记,每领一件,便记清去处。 赖秉恒另立一本账。 军需处发了多少。 他们收到多少。 修好多少。 发到谁手里。 父亲看过,笑了一句: 「做生意那套,也搬进来了。」 赖秉恒在册上添下经手人的名字。 「以前少一袋粮,赔钱。」 「如今发一杆坏枪出去,未必赔得起。」 赖山收住笑意。 将一杆险些漏查的裂柄长枪放到桌边。 赖秉安立即把它从待发一栏划出去。 …… 查验后的火铳,先挑出一批较为齐整的,交给选出的百人练习。 他们仍属于这两千人的队伍。 其余各队,照旧练长枪、刀盾,能使弓的人另由老兵照看。 赖秉恒没有一拿到火铳,便把所有人都改成火铳兵。 能领到多少。 能修好多少。 有多少人会教。 都得一件件来。 最先练的,仍是队形。 校场上划出几条线。 一百人分成五排。 站齐。 散开。 重新集合。 这些人已经能跟着队伍走路,却未必能在号令下及时换位。 有人只认同村的人,散开以后便往熟人身边凑。 有人前一回做对,旁边一吵,又忘了。 赖山沿着队伍走,一遍遍纠正。 赖秉恒也亲自领过一排。 第一次转向,他迈得太快,把后面的人拉散了。 父亲喊住他。 「你走明白了,后头的人还没明白。」 赖秉恒停下。 回到原位。 「再来。」 赖秉安处理完营务,也到旁边跟着练。 老兵纠正他的动作,他起先还想争两句。 试过以后,才老实改回来。 赖山看见了,没有替他说话。 进了营,姓赖也不能替人多长出一身本事。 真正摸到兵器,问题更多。 有些事情,赖秉恒自己也只知道个大概。 老卒说烟起来看不见人,他便改号令。 父亲说站得太挤,转不过身,他便重排位置。 纸上的设想,到了地上,总有要改的地方。 第一次试射,校场外站了不少人。 枪响过后,白烟飘开。 有人慌了手脚。 有人忘了下一步。 还有人站错位置,险些撞上同伴。 木靶上的弹痕,也比想象中少。 赖秉恒耳中嗡嗡作响。 望着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年轻人,他没有发火。 「错在哪儿,先弄明白。」 「动作不熟的,先用空铳练。」 他看过账。 每打一轮,火药和铅弹的数目便往下减。 库存不是无穷的。 赖山在旁边问: 「心疼了?」 「心疼。」 赖秉恒合上册子。 「但还是要练。」 「总得让花出去的东西,有点用。」 三日下来,队伍只是比最初顺了些。 还谈不上熟练。 后面仍得接着练。 可营地里的人,已经渐渐知道自己的位置。 听见集合,不再只往熟人最多的地方跑。 领到兵器,也知道损坏了要交给谁看。 这些变化很小。 赖秉恒每天走过,却都看得见。 第八节 召见 夜里,赖秉恒坐在灯下。 面前两本册子。 一本记人。 一本记物。 人名后面,添上了会什么、在哪队、身体如何。 军械账上,空白也被一点点填满。 唯独「仍缺」那栏,依旧很长。 赖秉安忙了一日,趴在桌边睡着,被叫醒以后,拖着脚回了营房。 赖山端来一碗水。 「还不睡?」 「看完这页。」 父亲坐下,剪去焦黑的灯芯。 火光亮了一些。 赖秉恒忽然问: 「爹,咱们能打吗?」 赖山看向他。 「跟谁打?」 「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赖秉恒笑了笑。 笑意很快淡下去。 「原先我想,把人凑齐,到了主城,总有办法。」 「现在才发现,什么都缺。」 赖山看了看账册。 「你从前做买卖,也以为货装上车,便能换钱。」 「后来呢?」 后来要看路,看天,看货。 还要看收货的人肯不肯认账。 赖秉恒没有接话。 父亲伸手,把人名册拉近一些。 「眼下能补的,先补。」 「不能补的,记清楚。」 「总比到了路上才发现少东西强。」 两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直到巡夜人第二次从窗外经过,赖山才合上册子。 「睡。」 …… 几日后的清晨,营里升起炊烟。 匠人开了门。 灶房开始分粥。 校场上,一排人按号令前进,又停下来。 有人慢了半步,被同伴轻轻扯回原位。 赖秉恒巡视到营门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传令骑兵停下,亮出城主府令牌。 「赖秉恒何在?」 「我就是。」 「城主召见,即刻入府议事。」 短札递到手里。 纸上只有几行字。 赖秉恒看完,重新折好。 赖山也走过来,接过去看了一遍。 「去吧。」 「听清楚要咱们做什么。」 赖秉恒问: 「还有呢?」 「粮从哪领,路往哪走,何时到。」 父亲将短札还给他。 「别只记着领命。」 赖秉安从营里赶来,手里还拿著名册。 「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 赖秉恒指了指册子。 「把病了的、脚伤走不动的,单独记出来。」 「昨日修好的军械,再核一遍。」 赖山接着说道: 「拿不准的,叫老兵看,别自己定。」 「知道了,爹。」 赖秉安转身回营。 马被牵了过来。 赖秉恒翻身上鞍,回头看了一眼。 木架上的旧火铳已经擦去浮尘,与修好的长枪摆在一处。 一名士兵端着热粥从灶房出来,被蒸气熏得眯了眯眼。 不远处,几个人正合力扶起大盾,争论皮带还要不要再紧一些。 父亲站在营门边。 弟弟抱著名册,走向下一排营房。 赖秉恒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十八岁这一年,他带着两千人离开黑石。 人已进营。 兵器到了手里。 如今,城主府的军令也到了。 马蹄踏上石路。 身后的校场,又响起了一声口令。 第五章 战火初燃(上) 第一节 首战 城主府的门已经开了。 赖秉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外的守卫。引路的小吏没有带他去前堂,而是穿过院子,径直走向后面的议事厅。 屋里站着几个人。 城主在桌前。 两名军官分列左右。 另有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捧着水碗,蹲在门边喝水。他的裤腿破了,布料与膝上的血痂粘在一起,起身行礼时,疼得吸了口气。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 城主已经招手。 「过来。」 长桌上铺着地图。 主城四周,官道像几根伸出去的枝条。 其中几处被压了小木牌。 城主用手指点向东南。 「这条路,断了。」 赖秉恒走近。 那是运粮进城的路。 他从前送粮时经过其中一段,知道沿途有村庄,也有商旅歇脚的地方。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城主指了指门边那个男人。 「前几日派去的人,昨日才回来。」 那人放下水碗,低声说道: 「税吏被杀了。」 「粮仓有人守着,路口也设了障。」 赖秉恒问: 「多少人?」 「五六百。」 那人停了一下,又补充: 「这是我看见的。村后有没有藏人,不知道。」 赖秉恒点头。 城主拿起木杆,沿着官道划过去。 「你先去这里。」 「拿回粮仓,打通道路。」 「附近几个村庄的事,再往后办。」 赖秉恒没有立即领命。 父亲出门前的话,还在耳边。 「粮从哪里领?」 旁边一名军官抬起头。 城主却没有不悦。 「军需处。」 「先拨这一程的口粮,凭文书支取。沿途收回的官粮另记,不得私分。」 「路上若有伤兵,送到哪里?」 「能送回来的,送主城。」 「缴械的人呢?」 城主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想怎么处置?」 赖秉恒想了想。 「先分清是跟著作乱,还是被逼着守村。」 「放下兵器的,集中看押。」 「有命案的另查。」 城主放下木杆。 「你先把地方拿回来。」 「具体情形,到了再看。」 他说得并不明确。 赖秉恒听出来了,没有再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向地图中央。 那里画着一座城堡。 几条道路绕着它通过。 「这是哪里?」 「银月堡。」 城主说道。 「原本是一位贵族法师的家堡。」 「如今附近这些叛军,多半与他有来往。有的是他的人,有的是借他的旗号。」 赖秉恒看了看那几条路。 城主继续说道: 「先不用碰他。」 「你只有两千人,还是新编的。」 「把外围粮道恢复,让粮食能进城。等这里缓过来,本官再调兵与你会合。」 「到时候,一起处理银月堡。」 赖秉恒记住了这句话。 他退后半步,抱拳。 「领命。」 …… 回营以后,赖秉恒先找来父亲和各队带队的人。 地图没有带回来。 他便在纸上画出大致道路,将方才听到的情形逐一说清。 赖山一直听着。 等说完,才问: 「五六百人,是哪一天看见的?」 「几日前。」 「那便不能只按五六百算。」 赖秉恒点头。 一名老兵问: 「有骑兵吗?」 「没问出来。」 「法师呢?」 「也没有准信。」 屋里安静片刻。 赖秉恒望着众人。 「所以先派人看。」 「到了近处,再定怎么打。」 赖山点了点头。 随后,话题便落到出发的事上。 谁在前。 谁押车。 谁管粮。 伤病留下多少。 临时修好的军械,还要再查一遍。 赖秉安抱著名册坐在旁边,听到与自己有关的地方,便添上一笔。 等各队的人散去,他才抬头。 「哥,真要打了?」 赖秉恒正在折纸。 动作停了一下。 「嗯。」 弟弟望向门外。 校场上,还有人在练转向。 号令一响,几排人慢慢挪动。 有人落了半拍。 带队的老兵便叫他们重新来过。 赖秉安看了一会儿,把名册夹在腋下。 「我去催粮。」 …… 三日后,队伍抵达第一座被叛军占据的村庄附近。 没有立即进村。 前哨先回来了。 村口以粮车和木料堵着。 两旁挖了浅沟。 有弓手。 有人穿旧军衣。 也有人只披着短褂,手里提着农具改成的兵器。 人数与城主府得到的消息相差不大,五六百人上下。 村里还有多少,仍看不清。 赖秉恒与父亲登上一处矮坡。 远处屋舍挨在一起。 烟囱里有炊烟。 一群人聚在路障后,正往这边张望。 那并不是一座只有叛军的营寨。 里面住着人。 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 一扇门刚打开,探出半个脑袋,便又被人从里面拉了回去。 赖秉恒望了许久。 「先叫他们放下兵器。」 派出去喊话的是当地带路的人。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能够听见的地方,将话喊过去。 回应先是一阵叫骂。 随后,一支箭落在前面的土里。 带路人转身退回。 赖秉恒没有让他再去。 赖山从坡上下来,检查各队的位置。 长枪队在前后相接的空地展开。 刀盾兵看住两侧。 百名火铳兵来到中央。 其余人留在后方,护住车辆与粮食,没有一股脑挤到村口。 两千人走起路来很长。 真正站到这里,前面这块地却容不下所有人同时动手。 传令的人来回奔跑。 前队已经停住。 后面仍有人往前挪。 老兵一遍遍喝止,才让队伍渐渐稳下来。 对面的叫骂声忽然变大。 有人看清了火铳。 「烧火棍也搬来了!」 路障旁一个穿旧甲的男人大笑。 「城里的库房都给你们搬空了?」 旁边跟着响起哄笑。 火铳队里,一个年轻人涨红了脸。 他把兵器往上抬了抬,又被身边的老兵按住。 赖山沿着队列走过。 「看旗。」 「听口令。」 「嘴上说什么,不会伤人。」 他停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手稳住。」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点头。 赖秉恒站在侧后方,能看见前排士兵的肩背。 有人的衣领已经被汗浸湿。 有人的小腿不时绷紧,又放松。 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对面忽然有人敲起一面破锣。 木车后的人开始移动。 最先出来的几十人,拿着盾和长矛。 后面更多人跟上。 他们显然看见官军尚未完全站稳,想趁这个时候冲开前阵。 喊声越来越近。 赖秉恒下意识想把剑举起来。 身旁的老兵低声提醒: 「还远。」 他握紧剑柄,等着。 队列前方,赖山也在看。 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让准备退缩的人站住。 第一支箭落在阵前。 随后又有几支。 一支撞在盾上。 一支越过前排,落到赖秉恒身旁。 他听见入土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瞬。 再抬头时,冲过来的人已经近了许多。 能看清脸。 能看清握着兵器的手。 有人一边跑,一边张嘴大喊。 赖秉恒终于挥下剑。 「放!」 枪声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整齐。 先是几声。 紧接着,又是一片。 白烟从阵前升起,迅速遮住视线。 有人倒下。 更多人还在往前跑。 第一排后退时,一名士兵绊了一下,身旁的人伸手拉他,后面的队列顿时挤住。 赖山的声音穿过烟雾。 「各走各的位置!」 「别挤!」 第二排勉强补上。 又一阵枪响。 赖秉恒看不清到底打中了多少。 只能从烟雾的空隙里,看见冲过来的那群人慢了一下。 最前面有人往后退。 后面的人却仍在往前推。 一支短矛从人群中投来,擦过盾沿,落入阵里。 有人惨叫。 赖秉恒循声看去。 一名士兵坐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腿。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旁边的年轻人回头看他。 手里的长枪也跟着歪了。 老兵一把扳正枪杆。 「看前面!」 赖秉恒猛地收回目光。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又急又重。 第三排的枪声响起来。 白烟更浓。 已经有人冲到近前。 赖山拔刀,侧身让开火铳兵退下的通道。 「长枪队!」 几排枪尖向前压下。 火铳兵退入掩护。 最前面的叛军本能地停步,可身后的人还在冲,几个人一下撞成一团。 木杆相击。 盾牌闷响。 有人跌进浅沟,随即被后面的人踩住。 官军前排也乱了一角。 一名新兵闭着眼将枪刺出去,刺中以后却只顾握着不放,险些被拖倒。 身旁老兵帮他稳住。 后面的人补上空处。 赖秉恒望着那一角,嗓子发紧。 他本能地想亲自跑过去。 可后面传令的人正在等他。 右翼带队的军官也看向这里。 他硬生生停住脚步。 「右边往前!」 「左边守住!」 传令兵立即跑出去。 右侧的刀盾兵开始压上。 叛军看见侧面有人靠近,冲锋终于乱了。 有人退。 有人仍想往前。 那个先前嘲笑火铳的旧甲男人举着刀,接连拉住两个人,却被第三个人撞开。 他踉跄一下。 再站稳时,前面的人已经转身。 溃逃先从一小处开始。 随后越来越大。 有人丢下兵器往村里跑。 有人绕过路障,奔向田间。 官军阵中响起喊声。 几个年轻人立即想追。 赖山先喝了一声: 「站住!」 赖秉恒也下了令。 「各队守住!」 「不要散!」 传令声一遍遍往后传。 已经跑出去的人,有的听见便停。 也有的追了十几步,才被带队老兵叫回来。 村口的人群开始往两边散。 几个无路可逃的人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降了!」 「别打了!」 枪声渐渐停下。 烟还没有散尽。 赖秉恒站在原地,竟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直到有人来到面前。 「队长,伤兵。」 他才猛地回过神。 「先抬回来。」 「叫人看住缴械的。」 「各队点名,不准自行进屋。」 …… 战斗比赖秉恒想象中短。 收拾残局,却比打仗更久。 倒下的人要逐一查看。 受伤的要搬开。 散落的兵器要收。 进村的各处路口,都要安排人看守。 赖秉安带着后队的人赶到,先将车辆停稳,又叫人腾出能够运伤兵的地方。 他看见地上的血,脸色白了一下。 手里抱着的册子差点落地。 一名老兵叫他。 「这边要布!」 赖秉安立即回头。 「有。」 他跑回车旁,翻出备下的布料。 搬东西时,手一直在抖。 却没有停。 赖秉恒走到那个腿上受伤的士兵身旁。 人还醒着。 看见他,勉强叫了一声。 「少爷。」 赖秉恒蹲下。 「别动。」 士兵额上全是冷汗。 嘴唇哆嗦着,忽然问: 「咱们赢了?」 赖秉恒望着他。 「赢了。」 那人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放心的事。 赖秉恒起身,往旁边走出几步。 血腥味、火药味与翻起的泥土气混在一起。 他扶住车辕,干呕了一下。 身后没有人笑。 赖山走过来,递给他水。 「喝一口。」 赖秉恒漱过口,仍旧握着水囊。 「死了多少?」 「还在点。」 父亲看着他。 「等报上来。」 「别在这里自己猜。」 赖秉恒点头。 他把水囊还回去,重新走向村口。 帝国的旗已经升起。 村民站在门后,望着这支刚刚进来的军队。 没有人出来欢迎。 他们看过叛军进村。 如今又看见官军进村。 谁会拿走粮食,谁会闯进屋里,此刻还不知道。 赖秉恒站在路口,叫来各队带队的人。 「不准私拿东西。」 「粮仓先封存,登记以后再开。」 「百姓住的屋子,未经准许,不得进去。」 军令传下去。 村中的门,仍旧关着。 只有一名老人站了出来,拄着木杖,小心地问: 「被抓去看路的人,也要杀吗?」 赖秉恒看向他。 「先认人。」 「是谁家的人,为何拿兵器,叫他们说清楚。」 老人嘴唇动了动,缓缓点头。 …… 下午,降兵被分批带到空地上。 兵器已经收走。 有的还在发抖。 有的低着头,一声不响。 也有人不断重复,说自己只是来替人看粮仓。 书记坐在桌后,问姓名、住处和来历。 村中老人被请来辨认。 同乡互相指证时,又吵了起来。 事情没有赖秉恒想象中简单。 有人说被逼的。 旁人却说他抢过粮。 有人穿着旧军衣,原来竟是逃散的官兵。 也有农夫只因家里要吃饭,便跟着守了几日路口。 赖山站在他身边。 「别急着全收。」 赖秉恒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众人面前。 「愿意回去种田的,核明身份,没有别的罪事,便放回去。」 「愿意从军的,也先登记。」 「谁也不许拿别人家的东西,充自己的行李。」 人群里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男人抬起头。 「当兵,有饭吃吗?」 赖秉恒看着他。 「有。」 那人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过了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 「那我留下。」 随后,又有人站出来。 赖秉恒没有让他们立即领取兵器。 先安置。 先核查。 再让老兵带。 两千人的队伍,本来就没有练稳。 他不敢因为眼前有人愿意跟随,便把他们全塞进原有的队列。 …… 傍晚,伤亡与军械损耗的名单送到了桌上。 赖秉恒接过来。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 阵亡的人名,比那个总数更难看下去。 有些人,他只见过几次。 有些人,征兵时曾坐在他面前,问过能不能把粮送回家。 还有一个,出发那天,替别人推过陷住的车。 他把名单放下。 问清重伤的人如何安置,又让书记将他们的家中住处核对一次。 天色渐渐暗了。 外面有人架锅。 有人低声说起白日的战斗,讲到自己差点被撞倒,又忽然闭了嘴。 第一批核准放回的村民,已经沿着小路离开。 粮仓的封条贴好。 道路上的障碍,也被拖到两旁。 从地图上看,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点。 到了这里,才有这么多屋舍、田地和人。 赖秉恒端起饭碗,吃了几口。 饭是热的。 他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帐外忽然有人通报。 一名亲兵掀帘进来,站到桌前,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即开口。 赖秉恒抬头。 「什么事?」 亲兵看了看旁边的书记。 又看向他。 「有一桩军纪的事。」 「涉及咱们自己人。」 赖秉恒握着碗的手停住。 亲兵将一张写得仓促的军状放到桌上。 纸角沾了泥。 上面那个名字,他很熟。 黑石村的发小。 不久以前,父亲才从营寨里把人救回来。 赖秉恒慢慢放下饭碗。 帐外的风掀动帘角,又落了下去。 他将军状拉到灯下。 「说清楚。」 第二节 军法 亲兵站在桌前,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白日里清点俘虏,有一名妇人被认作叛军家眷,暂时留在看押处,等村里的人来辨认。 到了傍晚,一名百夫长过来,说要单独问话,将人带走了。 后来,附近的士兵听见哭喊。 有人去看。 帐门不许进。 又过了些时候,一名送水的士兵进去,才发现妇人受了伤,衣衫破损,连话都说不清楚。 赖秉恒听到这里,目光停在军状上的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写过。 征兵时,是他亲手添进名册里的。 一同长大的发小。 一起做过假发生意。 前些日子,赖山还专门进了一趟叛军营寨,才把人救回来。 亲兵低声说道: 「人已经看住了。」 「妇人也抬出来了,找了村里的妇人照料。」 赖秉恒问: 「谁看见他带人走的?」 亲兵报出几个名字。 「谁听见哭喊?」 又是几个名字。 「拦住帐门的,是谁?」 亲兵迟疑了一下。 「他本队的人。」 赖秉恒将军状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行补记。 送水的士兵留下了手印。 书记写明,受伤妇人神志尚未完全清醒,暂不能细问。 他将纸放回桌上。 「把见过的人,分开叫来。」 「先不要让他们互相说。」 亲兵领命出去。 帐里安静下来。 赖秉恒端起已经凉下来的饭碗,挪到一边。 桌上只留下那张军状。 …… 几个人陆续进来。 有的紧张得一句话分成几次才说完。 有的还想替百夫长遮掩,只说喝了酒,脾气不好,兴许是问话时打重了。 赖秉恒听着,没有立即斥责。 「你在帐里?」 「不在。」 「那你怎么知道只是问话?」 那人低下头。 另一个人承认,百夫长带人走时,曾有人提醒过军令。 对方说,带走的是匪眷,不算百姓。 「他还说什么?」 士兵抿着嘴。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答: 「说他与您一块长大。」 「这点事,不会有人追究。」 赖秉恒的手指停在桌沿。 没有再动。 证词一份份记下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退出去,他才叫亲兵把人带来。 帐帘掀开。 发小被两名士兵押进来,腰带还没束好。 看见赖秉恒,他先皱了皱眉,随后勉强笑了一下。 「秉恒。」 没有称队长。 还是村里的叫法。 赖秉恒看着他。 「人是你带走的?」 「是。」 「谁准你带走?」 「我问几句话,还要……」 他看见桌上的军状,话顿住了。 过了片刻,才又说道: 「你听他们讲了?」 赖秉恒把纸推过去。 「你自己看。」 发小扫了几眼。 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但并没有立即认错。 「她男人跟着叛军。」 「咱们白天死了人,弟兄们心里有火,你又不是不知道。」 赖秉恒问: 「所以呢?」 「一个匪眷……」 「我问你,所以呢?」 帐里安静下来。 发小看了看两旁的亲兵。 「能不能让他们先出去?」 「不能。」 他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恼怒。 「非要当着外人的面?」 「你把人带走的时候,也有人在场。」 赖秉恒说道。 「军令传下去的时候,你也在。」 发小的嘴唇动了动。 赖秉恒没有让他岔开。 「我再问一遍。」 「人是不是你强迫的?」 很久没有回答。 帐外有人搬动木箱。 脚步经过,又走远。 发小终于低下头。 「我喝了些酒。」 书记的笔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写。 赖秉恒望着他,过了片刻才道: 「酒是你自己喝的。」 发小忽然挣了一下。 「赖秉恒!」 两旁的士兵立即收紧手。 他没有再挣,只盯着桌后的年轻人。 「当年一起长大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赖秉恒没有说话。 「你爹才把我救回来。」 「现在你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拿我立威?」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找到了道理。 声音渐渐大起来。 「你刚当上官,总要找个人做样子,是不是?」 赖秉恒看着他。 「你带走她的时候,为什么说我不会追究?」 发小怔住。 「你知道别人不敢拦你。」 「也知道为什么不敢。」 赖秉恒将那几份证词收拢,放到军状旁。 「你借的是我的名字。」 …… 赖山赶来时,发小已经被押到另一处看守。 他掀开帐帘,看见儿子仍坐在桌后。 饭碗放在角落。 上面的油已经凝了。 「查清了?」 赖秉恒点头。 把军状和证词递过去。 父亲接在手里,借灯看了很久。 有些字迹写得潦草。 他看得慢。 赖秉恒没有催。 直到最后一页放下,赖山才问: 「人还活着?」 「那妇人活着。」 「叫人照看好。」 「已经安排了。」 父亲点了点头。 帐内又安静下来。 赖秉恒忽然说: 「他提了您。」 「我猜到了。」 「说您才把他救回来。」 赖山低头看着手中的纸。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日去救他,是因为他爹娘求到了门口。」 「人能带回来,我便带回来。」 他将证词放平。 「可我没替他担保,今后做什么都不用负责。」 赖秉恒望着父亲。 赖山脸上没有怒色。 只是显得比白日更疲倦。 「你准备怎么办?」 「照军法。」 父亲问: 「想清楚了?」 赖秉恒没有立即答。 他想起黑石村的路。 想起两个孩子从寨门里出来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 想起发小的母亲在村口迎上来,一边哭,一边摸儿子的肩膀。 那些事情,仿佛还在昨日。 「想清楚了。」 赖山站了一会儿。 最后说道: 「那就把罪说清楚。」 「该问的问完,该记的记好。」 「别让别人只知道你杀了旧友,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 消息在营里传得很快。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可到了点名的时候,各队都比平时安静。 赖秉恒没有让所有人拥在一起。 值守的人仍守着路口与粮仓,其余按队集合。 犯事的百夫长被带到前面。 酒意已经全醒。 他望见站在各队前面的熟人,脸色一点点变白。 书记宣读军状。 带走被看押的妇人。 以问话为名,强行施暴。 违抗不得侵扰百姓、不得凌辱俘虏的军令。 几项证词随后宣读。 没有把伤者抬出来供人围看。 事情如何查实,谁亲眼见过,谁作过证,已经足够清楚。 赖秉恒站在旁边。 等书记读完,才问: 「还有什么要辩?」 发小抬头。 先看他。 又看赖山。 「赖叔。」 赖山站在队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发小嘴唇颤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 没有人接话。 「以后不敢了。」 赖秉恒握着手里的军状。 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带走她的时候,她有没有求你?」 发小低下头。 「我问你,有没有?」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极低的声音。 「有。」 赖秉恒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将军状交还书记。 「照军法处置。」 发小猛地抬起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真正明白,眼前的人不会因为从前的交情而改口。 「秉恒!」 他往前一挣,被押住。 「你真要杀我?」 赖秉恒从亲兵手中接过已经备好的短火铳。 那是从旧库里一并领出来、查验后留下的一支。 他握住木柄。 没有像操练时那样稳。 发小看见兵器,声音忽然变了。 「咱们一起长大的。」 「你记不记得你家后院?」 「那年偷拿饼,还是我……」 赖秉恒向前走了一步。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枪声响起。 白烟在昏暗的火光里散开。 几名年轻士兵下意识别过头。 赖秉恒仍站着。 过了片刻,才把短铳交回亲兵。 他手上没有再拿别的东西。 却始终没有松开五指。 …… 回到帐中,赖秉恒让亲兵先出去。 帐帘落下。 他在桌后坐了许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有那一声枪响。 前世看抗战电视剧时,他见过类似的桥段。 共产党领导的队伍里,有士兵强奸了妇女,被查明以后,按照军纪判了死刑。 哪怕打过仗、立过功,哪怕身边还有一群替他求情的老战友,也不能免。 行刑前,有人哭着骂他糊涂。 有人背过身去,不肯再看。 下命令的人,往往也红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那时的赖秉恒,总觉得这些场面拖得太长。 做了这样的事,枪毙不是应该的吗? 有什么好哭的? 他甚至会嫌那些求情的人分不清是非。 直到今日。 直到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 提起黑石村。 提起家里的院子。 提起小时候一起偷拿的半块饼。 那些本来已经模糊的事情,忽然全都清楚了。 他记得那张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记得两人一起跑过村口,鞋丢了一只,又笑着回头去找。 也记得不久以前,父亲把人从营寨里带出来时,他心里确实松过一口气。 人救回来了。 他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赖秉恒睁开眼,望着桌上的军状。 上面的字没有变。 那个妇人受过的伤,也不会因为他们一同长大,便少上一分。 她求过饶。 他却没有停。 所以,军法没有判错。 可那声枪响之后,赖秉恒也没有觉得痛快。 他从前坐在屏幕外,只需要说一句——活该。 如今,命令是他下的。 枪是他举的。 那个人听见判决时,先是愤怒,随后不信,最后露出恐惧。 这些神情,他全都看见了。 再也不能像看完一段戏那样,把它们随手翻过去。 他低下头,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了几道深痕。 原来,那些流泪的人,未必不知道军法该怎么判。 他们也未必认为,熟人犯了错,便应该放过。 只是站在那里的人,有名字,有声音。 曾经与他们吃过饭,走过路。 甚至不久以前,还被他们盼着平安回来。 赖秉恒用手撑住额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觉得轻易的那一句「活该」,落到亲手去做时,究竟有多重。 帐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坐直了些。 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弟弟呢?」 声音有些哑。 他清了清嗓子。 「叫他来。」 …… 死者的弟弟一直在队里做事。 平日话少,核粮、带人搬运,都还利落。 此刻走进来,眼睛红着,站了许久才跪下。 赖秉恒让他起来。 他没有起。 「你哥哥的事,是他自己犯下的。」 赖秉恒说。 「不会算到你头上,也不会算到你爹娘头上。」 年轻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遗物收好。」 「事情如何发生,我会写明,交给家里。」 帐中沉默了一阵。 赖秉恒又问: 「你哥哥那一队的人,你认得全吗?」 年轻人终于抬头。 「认得。」 「今晚的点名、粮食、值守,你先接过去。」 他愣住。 赖秉恒望着他。 「你先前做的事,我看见了。」 「暂代你哥哥的位置,老兵会帮着你。」 「做不来,就说。」 年轻人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低头应了一声。 「是。」 走出营帐时,他脚下有些乱。 赖秉恒看着帐帘落下,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赖山稍后进来,问过安排,站在桌旁。 「怕他怨你?」 「会怨。」 赖秉恒说道。 「可他哥哥犯的事,不能连他也一并罚了。」 父亲没有再问。 他把那碗彻底凉透的饭端起来。 「我叫人再热些。」 …… 夜更深时,照料伤者的人来回话。 妇人已经能喝下些水。 村里找到了她的亲属。 赖秉恒让人安排安静的住处,把需要的粮食、布和药料逐项记下。 交给谁。 伤者是否收到。 都要问清。 来人退出去以后,他才重新坐下。 桌上仍摊着白日的伤亡名单。 其中已经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死因却与旁人不同。 赖秉恒拿起笔,将处置经过写在旁边。 写到一半,笔尖停了。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帐外有人轻轻咳嗽。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口令。 赖秉恒重新落笔,把最后几行写完。 这才吹熄了灯。 第三节 势如破竹 第二天,官道上的路障被彻底清开。 堵路的粮车拖到一旁。 能用的留下,损坏的拆出木料。 粮仓也开了。 官粮、村民寄存的粮食,以及叛军从各处抢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并不像账面上那样容易分辨。 有人拿着旧凭据来领。 有人找不到凭据,只能叫邻人作证。 还有人认错了袋上的记号,与旁人争得面红耳赤。 赖秉恒原本只打算停留一日。 最后,多留了一天。 赖山没有催着赶路。 只让各队轮流守备,轮流操练。 新降的人集中住在一处。 愿意归乡的,核明之后发给路引。 愿意从军的,也没有立即与原来的队伍混在一起。 先点名。 再分派简单差事。 有逃过军伍的老兵,会使什么兵器,在哪处服过役,都要问清。 赖秉安忙得几乎没有坐下。 有个新降的人报了两次名字,想多领一份粮,被他当场叫住。 那人脸色发白,以为要挨打。 赖秉安只是把第二次登记划掉。 「你要吃多少,照规矩领。」 「再报假名,我就交给带队的人问。」 那人连连点头。 赖秉安合上册子,看了一眼昨日处置军法的地方。 土已经填平。 可他仍记得那声枪响。 从那以后,哥哥下的军令,在营里似乎变重了。 并非所有人都服气。 但至少,不再有人随口说一句「我与他熟」,便能叫守兵让路。 …… 第三日,队伍继续往前。 第一批运回主城的粮车,也从另一条路出发。 押车的人带着清楚的单据。 多少袋。 多少重量。 谁交,谁收。 每辆车都有人负责。 赖秉恒目送粮车离开,才翻身上马。 第一处村庄拿下以后,后面的路没有立即变得容易。 有的村口已经空了。 叛军听见消息,连夜带着粮逃走。 有的仍然抵抗,打过一阵,见侧面道路被官军占住,便有人先丢下兵器。 还有一处村庄,队伍尚未抵达,几个老人便带着人前来求见。 他们用绳子捆着两个头目。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抬着收缴的刀矛。 赖秉恒没有因此便断定老人说的句句是真。 照样问。 照样记。 犯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作证,不能只凭谁先来到营前,便由谁说了算。 可对于愿意放下兵器的人,他也没有再赶尽杀绝。 消息慢慢传开。 起先传得不完整。 有人说黑石来的年轻人用火铳。 有人说他打仗肯收降兵。 后来,又添了一件。 他连一同长大的百夫长,犯军令也照杀。 这件事传进村里,与在军营里听见,分量并不相同。 有一回,队伍在村外歇脚,一名老人主动带了两个年轻人过来问话。 说完道路,又说: 「前面桥板坏了。」 「你们的粮车重,走不得。」 赖山立即派人查看。 桥边果然有几块木板被人抽走,只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出来。 赖秉恒让人记下这件事。 随后找来木料,修好再过。 那名老人并没有留下领赏。 只站了一会儿,便带着两个年轻人回村了。 赖秉恒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日进村时,那一扇扇关紧的门。 如今,终于有人肯先开口。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打下一处,便清路、核粮、安置降兵。 能走的继续走。 伤重的安排送回主城。 赖秉恒没有再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手里。 赖山带着老兵整顿各队。 赖秉安协助书记管理名册与领用。 原先几个只会跟着喊口令的人,经过几次战斗,也开始能独自带队。 那名暂代百夫长的年轻人始终话少。 可每回点名、领粮、安排值守,都来得很早。 有一次,有人故意提起他哥哥。 他站了片刻,没有动手。 只把轮值名单交完,便转身走了。 事情传到赖秉恒耳中。 他没有叫人过来谈心,也没有刻意加赏。 只在核查各队时,把做得好的与做得差的,照实记下。 这支队伍里,已经有太多事情无法靠几句话说开。 日子仍得往前走。 …… 半个月后,第一条粮道终于能够较为安稳地通行。 主城传来回文。 收到的粮食数目已经核清。 城主嘉奖了几句,又催他们继续向前。 随文拨来的补充物资不多。 赖秉安清点以后,抱着册子进帐。 「哥,火药少了。」 「少了多少?」 「比我们报上去的数少。」 赖秉恒看过领用单。 上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余数待补。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从军需处领破军械时,也是这样的话。 余下候补。 如今又见到了。 赖山接过单子。 「先按拿到的算。」 「没到手的,别当成已有。」 赖秉恒点头,让弟弟重算能够分发的数目。 火铳仍在用。 长枪也仍在修。 老兵抓住空隙就操练,从不因为打过几场胜仗便停下来。 阵形歪了,照样重来。 值守迟了,照样记过。 行军散了,更要把带队的人叫来问。 年轻士兵起先觉得烦。 后来,真在战场上看见身旁的人补上空处,才渐渐明白这些重复的动作有什么用。 …… 一个多月后,赖秉恒麾下登记在册的人数,已经增至三千五百余。 有投降后愿意留下的叛军。 有主动来投的流民。 也有听见消息,带着旧兵器前来的退伍士兵。 数目涨得很快。 能打的人,却没有跟着一样快地增加。 有的人刚吃饱几天,走长路仍会掉队。 有人会使刀,却不会听令。 还有人只想著有饭吃,未必愿意留下拼命。 赖秉恒让名册分得更细。 能随队作战的。 尚在整训的。 伤病暂留的。 负责运输、修械和杂务的。 各是多少,不能合在一起只报一个好看的总数。 赖秉安核完以后,指着最上面的数目。 「三千五百多。」 「听起来倒像很厉害了。」 赖秉恒笑了一下。 「你把后面的缺额也念一遍。」 弟弟低头看了看。 甲不够。 兵器不齐。 车辆要修。 粮食每日都在往下走。 他把册子合上。 「不念了。」 帐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又继续做事。 外面正有人练习长枪。 一排向前。 一排收住。 脚步声与口令声一阵阵传进来。 这支从黑石出来的队伍,终于有了些从前没有的样子。 …… 主城那边收到的捷报,写得比营里的日子轻松得多。 收复某处。 平定某村。 获粮若干。 收降若干。 一张张送进城主府,地图上的木牌便被拿走一个。 城中的粮价不再日日往上涨。 粮铺门前仍有人排队,却不必站到晌午还买不到一碗粮。 第一批愿意重新出城的商人,开始沿着恢复的道路试探着走。 有人只走十里。 有人多走一段。 每平安回来一趟,第二日便又多一辆车。 城主看着地图,脸上的倦色也淡了些。 属官在一旁说道: 「黑石这支兵,倒是能用。」 城主点头。 「继续催粮。」 「前面的道路,也要早些通。」 木杆最后停在地图中央。 银月堡。 那里还没有动。 …… 那日午后,赖秉恒正在查看一批新收的兵器。 刀剑样式不一。 有些是本地铁匠打的。 有些却有明显的军械痕迹。 赖山拿起其中一把,翻看柄上的旧记号,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营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侦察骑兵几乎是冲进来的。 到近前勒马,翻身落地,连喘气都来不及。 「前面有骑兵!」 赖秉恒抬头。 「多少?」 「还没看尽。」 「不是十几二十骑,后面还有!」 赖山立即放下手中的刀。 「在哪条路?」 侦骑指向营地北侧的官道。 负责带路的乡兵听见,脸色忽然变了。 他走到营门边,爬上土坡,朝远处望去。 天边正有一片烟尘慢慢升起来。 他看了很久。 下来的时候,嘴唇有些发白。 「赖队长。」 「恐怕是他们。」 赖秉恒问: 「谁?」 乡兵咽了口唾沫。 「这一带真正的主力。」 「袭粮车、断道路,都是他们干的。」 「以前官军来,他们不接战。官军一走,他们便又回来。」 「听说有八百骑。」 营门附近的人渐渐安静。 远处的尘土越来越高。 赖秉恒没有再问胜不胜得了。 也没有说前面已经赢过多少次。 他转向传令兵。 「叫各队带队的人过来。」 又看向弟弟。 「粮车集中,别堵路。」 赖秉安应声便走。 赖山已经带着两名老兵登上土坡,察看营地四周的地形。 校场上的操练停了。 士兵们望向营门。 许多人脸上还留着连日获胜后的轻松,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赖秉恒抬头,看见旗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闷响。 起初很轻。 随后,一点点清楚起来。 那是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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