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5下-6中)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24 18:14 已读10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2)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由 丫丫不正 于 2026-09-24 18:09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5下-6中)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五章 战火初燃(下)

  第四节 铁骑

  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

  起初,像闷雷藏在山后。片刻之后,地面也跟着微微颤动,路边浅坑里的积水泛起细小的波纹。

  赖秉恒站在缓坡上,终于看清了那支骑兵。

  他们的衣甲并不统一。

  有人穿着帝国骑兵的旧甲,有人披着草原样式的锁子甲,还有人的肩头扣着一片漆黑的护肩。可是那些战马肩宽腿长,奔驰起来,远不是乡间拉车的驮马可比。

  八百骑。

  报数的时候,不过是斥候嘴里的三个字。

  真正看见他们沿着道路涌来,赖秉恒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身旁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攥紧了长枪,枪尖抖得厉害。

  赖山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枪杆。

  「看你前头的人。」

  那新兵咽了口唾沫。

  「别光盯着马看。」

  赖山说完,转身望向两翼。

  左边是沟渠,右边是一片尚未收拾干净的湿田。赖秉恒刚才选定的这处缓坡,正好卡着道路。骑兵要绕,便得放慢速度,从两侧兜出很远。

  可队伍还没有完全站稳。

  后面的辎重车仍在往坡后移动,几个新编的队伍挤在一起,百夫长扯着嗓子叫人,越叫越乱。

  赖秉安抱著名册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哥,后队还没——」

  「先别点名。」

  赖秉恒打断他。

  「车赶到坡后,别堵住伤兵往回走的路。让各队按自己的旗集合,少了人,打完再查。」

  赖秉安点头,转身便跑。

  赖秉恒看着弟弟的背影,又望向越来越近的骑兵。

  「长枪在前,火铳跟进。」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火铳手从队伍里走出来。有人的火绳仍旧稳稳燃着,有人却因为手抖,连着两次没有夹好。

  老铳手伸手替他按住。

  「慢一点。」

  「这时候急,才要命。」

  对面的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队伍稍稍收拢,随后,一面旗帜向前压下。

  前列开始加速。

  骑手俯低身体,枪尖一支接一支地放平。

  赖秉恒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

  此前那些拿着锄头、短刀冲来的叛军,与眼前这些骑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已经湿了。

  「稳住!」

  赖山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枪尾抵牢!」

  第一排长枪斜斜伸出,后排的枪尖从前排肩侧探过去。老兵夹在新兵之间,有人用脚踢正身旁人的站姿,有人一遍遍低声提醒:

  「别闭眼。」

  「别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密。

  赖秉恒看着坡下那段预先认过的路面。

  最前面的战马越过了路旁一块灰白色的大石。

  「第一列——放!」

  铳声骤然炸响。

  白烟在阵前铺开,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猛地栽了下去。后面的骑手躲闪不及,连人带马撞在一起。

  然而,更多骑兵仍在往前冲。

  「第二列!」

  又是一阵铳声。

  赖秉恒已经看不清每一枪打中了什么,只能看见烟雾里不断有黑影逼近。

  一名骑兵伏在马背上,竟从倒下的同伴旁边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发出变了调的惊叫。

  「枪别收!」

  赖山怒喝。

  下一刻,战马撞进了枪阵。

  木杆折断的脆响混着人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一个长枪兵被撞得倒飞出去,后面两人也跟着翻倒。那匹受伤的马挣扎着扬起前蹄,背上的骑手挥刀乱砍,刀锋擦过盾沿,火星一闪。

  赖秉恒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

  身旁的老兵一把拉住他。

  「看旗!别只看这里!」

  他猛地回过神来。

  中间出现了缺口。

  可两翼还在。

  「右边补上!」

  他指向那处被撞开的地方。

  「盾手上前!后队长枪补进去!」

  几名持盾老兵迎了过去。

  一面盾牌被劈裂,持盾的人闷哼着跪下,另一面盾立刻顶了上去。落马的骑兵刚站起来,便被侧面刺来的长枪逼退。

  第三列火铳手没有向那团混战里开火。

  老铳手带着他们转过铳口,朝仍在坡下聚拢的后续骑兵射击。

  枪声、马嘶、喊杀声混成一片。

  赖秉恒很快发现,八百骑并不能同时撞到面前。

  道路太窄。

  前面倒下的人马堵住了路,后面的人不得不收缰。有人试图绕向右侧,却一脚踏进湿田,马蹄陷下去,再拔出来时,冲势已经没了。

  「右队,别追下去!」

  赖山沿着阵后奔走。

  「等他们上来!」

  几个急着冲出阵列的新兵被百夫长拽了回来。

  失去速度的骑兵仍然凶悍。有人下马步战,有人挥刀寻找阵列的空隙。可他们面前的枪尖始终没有散开,后面的火铳声也没有停。

  战斗持续了很久。

  久到赖秉恒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

  后来,坡下那面一直向前的旗,终于转了方向。

  先是几骑后退。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拨转马头。

  「他们跑了!」

  一个新兵激动地喊起来。

  赖秉恒没有跟着喊。

  「守住阵!」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谁也不许乱追!」

  几名已经迈出脚步的士兵停在原地,喘着粗气望向他。

  远处仍有敌人回头张望。

  直到那面旗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赖秉恒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手指一根根张开,关节酸得发疼。

  坡下到处都是倒卧的人马。

  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挣扎。一个失去了主人的马匹拖着断缰,站在路边,低头嗅着地上的尸体。

  赖秉安从后面跑上来,看见眼前这一幕,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哥……」

  「先抬伤兵。」

  赖秉恒说。

  「活着的先抬。咱们的人、他们的人,分开看管。」

  他停了停。

  「再点名。」

  这一次,赖秉安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不远处一张熟悉的脸,嘴唇动了一下,随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清点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暗。

  来袭的骑兵大部被击溃,除了逃走的数十骑,余下不是死伤,便是被俘。营里缴获了三百余匹活马,可其中许多带伤,有的已经不能负重。

  真正能立即挑出来使用的,只有一百匹左右。

  赖秉恒听到这个数目时,仍然抬起了头。

  一百匹。

  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有一支自己的骑兵。

  可赖山没有急着高兴。

  他蹲在一匹马旁,检查了马鞍,又抬起马腿看了看蹄铁。

  随后,他走到另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旁边。

  「秉恒,过来。」

  赖秉恒走过去。

  赖山拍了拍马颈。

  「草原上的军马,我从前见过。」

  他又指向那匹黑马。

  「这一种,是魔族的黑岩马。」

  赖秉恒望着父亲。

  赖山的脸色很沉。

  「几件外头的甲,可能是买来的,也可能是抢来的。可这些马,还有成套的鞍具……」

  他没有把话说完。

  赖秉恒已经明白了。

  这场地方上的叛乱,恐怕比他们先前以为的更复杂。

  「把烙印、鞍具和俘虏口供分别记下来。」

  他说。

  「写进军报,送回主城。」

  那天夜里,营地里很晚还有人走动。

  会骑马的老兵被挑出来,先照料战马,再逐个试骑。赖秉恒站在火光外,看着那一百匹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军马,心里终于生出一点踏实。

  从今以后,斥候能跑得更远。

  传令的人能回来得更快。

  再遇到这样的敌人,他们也不至于只能站着等。

  但营地另一边,赖秉安仍坐在灯下核对伤亡名册。

  每念出一个名字,都有人应声。

  有些名字,念了两遍,也没有人回答。

  第五节 兵临银月堡

  八百骑兵被击溃以后,主城周边的形势终于稳了下来。

  几处仍在观望的村寨先后送来降书,藏在山里的小股叛军也开始四散。道路上渐渐有了车辙,原先紧闭的村门重新打开,一辆辆粮车缓慢驶向主城。

  城主再召见赖秉恒时,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许多。

  地图铺在桌上。

  他用木杆点住最后一处标记。

  银月堡。

  「只剩这里了。」

  赖秉恒看着那个名字。

  前些日子,每次谈到这座城堡,城主都说要等粮道恢复,等各部齐集,到时一同进兵。

  如今粮道恢复了。

  各部却仍然没有齐。

  「主城的人马何时出发?」赖秉恒问。

  城主轻轻咳了一声。

  「还得再整顿几日。」

  「几日?」

  「兵员还没有补齐,粮秣也需要调拨。赖将军不妨先去看看,待本官这里妥当了,立即接应。」

  赖秉恒没有立刻接话。

  站在他身后的赖山,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走出城主府,赖山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赖秉安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他先前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吗?」

  「说的时候,粮还没进他的仓。」

  赖山回头看了城主府一眼。

  「如今路通了,粮有了,他更舍不得把手里的人拿出来。」

  赖秉安皱着眉。

  「那咱们还去?」

  赖秉恒停下脚步。

  「去看。」

  他说。

  「城墙多高,桥有多宽,守军在哪里,总得亲眼看过。」

  赖山望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是去看。」

  三日后,三千五百余人的队伍抵达银月堡外围。

  这座堡垒依着山势修建,外墙不算高,却占着地利。一条小河从堡前流过,河岸陡,河底软,辎重车很难直接涉过去。

  通向正门的石桥,是最方便的道路。

  桥头另外筑着一道矮堡,墙后露着枪尖,能看见守军来回走动。

  赖秉恒带人沿河察看了半日。

  几处看似能过人的浅滩,都在城墙的视野之内。

  「他们知道咱们会从哪里来。」赖山说。

  赖秉恒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一支小队推着木盾,向桥头试探。

  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接应的长枪兵。

  赖秉恒站在稍远处,盯着墙头。

  他知道堡里有法师。

  可直到此刻,他仍不知道,一个从正规军退下来的法师,能在战场上做到什么。

  答案很快便出现了。

  城墙上,一名披着黑袍的老人走上高台。

  他抬起法杖。

  最初,只是一团微弱的红光。

  随后,那团红光迅速膨胀,映得老人身前的石墙都亮了起来。

  赖山脸色骤变。

  「散开!」

  喊声传出去时,火球已经越过河面。

  一声巨响。

  最前面的木盾被烈焰吞没,碎木向四周飞散。紧挨着桥栏的士兵被掀翻,有人跌在桥上,有人滚进岸边的泥水里。

  一个浑身着火的人踉跄着跑了几步,便被同伴扑倒,用泥土和衣服拼命压住身上的火。

  赖秉恒耳中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准备说什么。

  直到赖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第二发要来了!」

  墙头,法杖再次抬起。

  「撤!」

  赖秉恒猛地挥手。

  「接应前队,抬伤兵!散开往回撤!」

  军号响了起来。

  所幸这次推进的人不多,接应队也没有挤在桥口。老兵拖着伤者后退,几个人合力把倒在桥上的同伴抬起来,连木盾都顾不上收。

  第二团火焰砸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

  热浪卷过桥面。

  赖秉恒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看着那些往回跑的人,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有个伤兵被抬到他面前。

  那人睁着眼睛,脸上全是灰,嘴唇不停地动。

  赖秉恒俯下身,才听清他问的是:

  「将军……桥拿下来没有?」

  赖秉恒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赖山替伤兵拉好盖在身上的布。

  「先治伤。」

  他低声说。

  「桥在那里,跑不了。」

  到了午后,军中重新扎营。

  锅架起来了,却没有多少人急着去领饭。

  赖秉恒站在伤兵休息的帐外,远远望着银月堡。

  墙上的黑袍老人已经退下去了。

  那座高台仍在。

  赖山走到他身边。

  「看清了?」

  赖秉恒点头。

  「木盾挡不住。」

  「挤在桥上,更挡不住。」

  赖秉恒沉默了一会儿。

  「得有东西能打到他。」

  赖山看着儿子。

  「那就去要。」

  第六节 老狐狸

  营地留下人看守伤兵和辎重。

  赖秉恒带着父亲、几名护卫赶回主城时,天已经黑了。

  城主府还亮着灯。

  见到他,城主先是一怔,随即迎了过来。

  「赖将军,银月堡那边——」

  「有正规军法师。」

  赖秉恒把前线绘回来的草图放在桌上。

  「桥面在他施法范围内,桥头堡又挡着路。没有攻城器械,步卒上去就是挨打。」

  城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伤亡如何?」

  赖秉恒把另一张纸压在草图旁。

  纸上是名字。

  城主低头看了一眼,没再伸手去碰。

  「我要攻城器械。」赖秉恒说。

  「赖将军,城中如今确实——」

  「人是我带出去的。」

  赖秉恒抬起头。

  「可他们不是只替我打仗。」

  屋里安静下来。

  门口几名官员都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城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两道院门,来到一座偏僻的军械仓。

  仓门打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四门石炮摆在里面。

  炮身蒙着灰,炮架的铁箍生了锈,车轮上还有干裂的纹路。旁边堆着旧绳索、木楔和几只空箱,看样子已经多年没有动过。

  城主站在门边。

  「能运走的,早就运往前线了。」

  「这四门太旧,当时留下来,说是修好了再用。后来一直没有人管。」

  赖秉恒走近,伸手抹掉炮身上的灰。

  赖山已经蹲下来检查炮架。

  「炮手呢?」他问。

  「还能找。」

  「药料?」

  「仓里有一部分,余下的再拨。」

  赖山抬头看着城主。

  「不是再拨。明日修炮,试炮,就得用。」

  城主沉默片刻,转头吩咐随从。

  「去办。」

  赖秉恒站起身。

  「还要木匠、铁匠、拖炮的牲口,以及能做主调料的人。东西凑不齐,炮拖到城下,也是一堆铁。」

  城主一一答应。

  回到前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一柄长剑,一把战刀。

  另外还有五百金币,几车酒肉、药材和布匹的拨付文书。

  城主亲手拿起那柄剑。

  「这是我家中旧物。」

  他把剑递给赖秉恒。

  「兵器帮不上多少,这些东西,给弟兄们补一补。」

  赖秉恒没有伸手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药材单上。

  「这些,今夜能出城?」

  「能。」

  「那就先送药。」

  城主握剑的手顿了顿,随后点头。

  「先送药。」

  从城主府出来时,赖秉安已经带着人赶到军械仓,接收调拨的物资。

  他看着单子,又看了看那四门旧炮。

  「哥,这次都齐吗?」

  「逐项点。」

  赖秉恒说。

  「没见着的,别写收讫。」

  赖秉安点头,提着灯走了进去。

  赖山跟在赖秉恒身旁,走出一段路,才开口:

  「知道他为什么把家里的刀剑都拿出来了?」

  赖秉恒望着手中的长剑。

  「让我们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真急了。」

  赖山说。

  「他手里的家底,未必全是假的。可让咱们先去试那一下,也是真的。」

  赖秉恒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灯光里,几个木匠围着炮架蹲了下来。赖秉安正拿著名册询问一个白发老头,那老头伸手拍了拍炮身,又摇了摇头。

  一切都还得重新收拾。

  第二日,营里没有出兵。

  老炮手检查炮膛,工匠修补炮架,更换松动的木件。试放第一炮时,所有人都退得很远,炮声响过之后,赖山亲自上前察看。

  第三日,四门石炮才被拖上道路。

  随炮而行的,还有装满药料、石弹、绳索和工具的车。

  赖秉恒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很久。

  那四门炮走得很慢。

  可这一次,他没有催。

  第七节 破城

  银月堡上的守军看见了那些炮。

  城头一阵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黑袍老人重新走上高台,望着河对岸正在布置的炮位,许久没有动。

  赖秉恒站在坡后,指向那座高台。

  「先压住那里。」

  老炮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这么远,不能保准一炮打中。」

  「不求一炮。」

  赖秉恒说。

  「别让他安安稳稳站在上面。」

  炮手点了点头。

  炮位没有紧紧挤在一起。

  赖山带人把能利用的土坡和矮坎都看了一遍,又安排人搬来装土的袋子,护住旁边运送药料的道路。

  步卒仍在后面等着。

  桥头没有人再去密密麻麻地站着。

  第一炮响时,石弹越过河面,砸在城墙旁,掀起一片泥土。

  打偏了。

  墙上传来几声叫喊。

  老炮手没有抬头看热闹,只是盯着落点,示意身旁的人调整。

  第二炮撞上了墙面。

  石屑飞散。

  第三炮击中了高台边缘。

  赖秉恒看见黑袍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几名守军急忙跑上去,似乎想护住他,可另一门炮紧跟着响了。

  石弹撞断了高台下的一段支撑。

  整座台子猛地一歪。

  上面的人扑倒下来,法杖上的红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中了!」

  炮位旁有人兴奋地喊道。

  赖山立刻喝止:

  「别停!」

  城头并没有就此失去还手之力。

  一团火焰很快从较低的位置飞了出来,砸在一处炮位旁边。泥土被掀起,两个搬运石弹的士兵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急忙把他们拖走。

  老炮手弯腰躲过热浪,再站起来时,帽子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抹了一把脸。

  「这边还能打!」

  赖秉恒望着对岸,心里绷得很紧。

  老法师没有死。

  高台被毁,只是让他不能再毫无遮拦地俯瞰石桥。

  他们还得继续打。

  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几门旧炮装填得慢,中间还停下来检查过炮架。可只要墙头有人聚集,便会有石弹砸过去。

  桥头守军终于开始后退。

  赖秉恒抬起手。

  「拿桥头。」

  这一次,前进的步卒没有挤成一团。

  他们借着炮火掩护,分批向前。火铳手在河岸压住桥头露面的人,持盾老兵先过去,后队保持距离,等前面站稳,再继续跟上。

  仍然有人中箭倒地。

  仍然有惨叫传来。

  可桥面上没有再升起那团足以吞没整支队伍的烈焰。

  到了午后,桥头矮堡终于落入他们手中。

  士兵从里面拖出拒马,清理道路。炮车艰难地向前移动,车轮卡住时,几十个人一起拉绳,喊声传得很远。

  接下来的炮击,对准了外堡一处旧裂口。

  那里经过雨水侵蚀,墙面本就不整齐,修补过的石块颜色明显不同。

  石弹一遍遍撞在同一片墙上。

  起初只是碎石落下。

  后来,整片墙面开始松动。

  终于,在又一次沉闷的撞击之后,外墙向里塌了下去。

  烟尘升起,遮住半边天空。

  赖秉恒拔出长剑。

  「前队进!」

  他没有让三千多人一起涌过去。

  盾手和长枪兵先上,火铳手跟随,后面留着接应的人。赖山带着预备队守住缺口外侧,防着里面突然反扑。

  赖秉恒跟着前队跨过碎石时,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

  身旁盾手立刻把盾抬高。

  「将军,往里走!」

  堡内的抵抗比想象中零散。

  有老兵仍守着转角,有人扔下兵器往后跑,还有人躲在屋门后,不知道该逃还是该降。

  「放下兵器者不杀!」

  喊声不断传开。

  赖秉恒沿着墙根往前走,看见一名少年抱着一支比自己还高的长枪,缩在门边。

  枪尖正对着他。

  少年浑身都在抖。

  赖秉恒停下脚步。

  「放下。」

  少年没有动。

  旁边一名老兵举起盾,慢慢逼近。

  终于,那支长枪掉在地上。

  少年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哭出了声。

  赖秉恒从他身旁经过,没有再看。

  前面有人喊:

  「将军,法师在这里!」

  黑袍老人倒在高台下方的乱石旁。

  法杖断了,袍子烧破一块,右腿压在一截木梁下面。

  两个士兵刚把木梁抬开,他便挣扎着去抓地上的半截法杖。

  一只靴子踩住了它。

  「别动!」

  老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看着赖秉恒,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倒让几门烂炮,把我的堡打下来了。」

  赖秉恒没有回答。

  他先让人拿走断杖,再叫来军医。

  老人却把伸过来的手推开。

  「用不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赖山的声音。

  「你还认不认得我?」

  老人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盯着赖山看了很久。

  眼中的恨意没有立刻退去,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赖……山?」

  赖山站在乱石前。

  「是我。」

  老人望着他,喉结滚了滚。

  「你还活着。」

  「活着。」

  四周的士兵慢慢安静下来。

  赖秉恒回头看向父亲。

  赖山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望着地上的老人。

  「当年一个营里出来的。」

  他说。

  「后来我回了乡。」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回得好。」

  他撑着地面,想坐直一些,却疼得脸色发白。

  赖山蹲下去,扶住了他的肩。

  这一次,老人没有再推开。

  第八节 托孤

  老人被抬到一间尚未倒塌的屋子里。

  军医给他处理伤口时,他始终没有吭声。

  直到外面传来女子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突然抬起头。

  「爷爷!」

  门口出现了一个姑娘。

  她已经成年,衣袖被扯破了一截,手上沾着灰,显然是一路从后面的院子里找过来的。

  士兵伸手拦住她。

  老人立刻挣扎起来。

  「她没拿兵器!」

  赖秉恒看了她一眼。

  「让她进来。」

  姑娘扑到床边,先看老人的脸,又去看包扎到一半的腿,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

  老人望着她,刚才面对长枪都没有低下去的头,慢慢垂了下来。

  赖山站在旁边,等军医收拾好东西,才问:

  「怎么走到这一步?」

  老人没有回答。

  屋外不断有人报数。

  哪里搜到粮食,哪里还藏着兵器,俘虏如何安置。

  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让屋里的沉默显得更长。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

  「我三个儿子,都在前线。」

  赖山看着他。

  「征走很久了。」

  老人说。

  「后来,说法师不够,儿媳里会法术的,也一个个征了去。」

  他看向床边的姑娘。

  「家里的信,越来越少。」

  「再后来,征令又到了我手里。」

  赖秉恒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老人抬头望向他。

  「我不是没替帝国打过仗。」

  他说着,拉开破损的衣领。

  肩头一道陈旧的伤疤,从锁骨一直拖到胸口。

  「你父亲知道。」

  赖山没有否认。

  「我认得这道伤。」

  老人松开衣领。

  「儿子征走,儿媳征走,剩下我这个老头子,也得走。」

  「再往后呢?」

  他握住孙女的手。

  「她留给谁?」

  赖秉恒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带兵离开村子时,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

  可他也记得那些被截断的道路,那些不敢开门的村庄,以及今天从桥上抬回来的伤兵。

  屋里的人各有各的苦处。

  那些死人,却不会因此活过来。

  老人似乎也明白,苦处不能替自己脱罪。

  他看了赖山一眼。

  「按叛逆论,家里也保不住,是不是?」

  赖山沉默。

  姑娘抓着祖父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帝国军服的军官快步进来,先看了看床上的老人,明显松了口气。

  「还活着就好。」

  赖秉恒挡住了他。

  「你是哪一部的?」

  军官取出文书和印信。

  「前线征调法师,主城将银月堡的消息报了上去,我是奉命赶来的。」

  赖秉恒看完文书,抬起头。

  「他参与叛乱。」

  「我知道。」

  军官压低声音。

  「上面也知道。」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干脆把话说了出来。

  「只要肯受编,去前线服役,旧罪可以从宽处置。家属也按文书办理,免予追究。」

  老人忽然冷笑。

  「堡破了,便想起我还能用了。」

  军官没有反驳。

  「前线缺人。」

  「我三个儿子在哪里?」

  老人突然问。

  军官一怔。

  老人报出了三个名字,又追问几个儿媳的去向。

  军官皱着眉想了片刻。

  「得查军册。」

  「征人的时候,名字一个都不会漏。」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哑。

  「人去了,便要查军册了。」

  军官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

  「到了前线,我替你查。」

  老人扭过头去。

  「不去。」

  「老先生——」

  「不去!」

  这一次,老人猛地抬高声音,牵动了伤口,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姑娘急忙扶住他。

  军官看向赖山,又看向赖秉恒。

  屋里的气氛僵住了。

  赖山缓缓开口:

  「你不去,她怎么办?」

  老人盯着墙角,没有答话。

  赖山蹲到床边。

  「你如今没有堡,也没有兵了。」

  「我知道。」

  「那你就该想清楚。」

  老人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赖山的衣摆。

  赖山以为他要起身,伸手去扶。

  可老人顺着床沿滑了下来。

  「你做什么!」

  赖山急忙托住他。

  老人却死死攥住他的裤腿,不肯松手。

  「老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看在当年一个营里吃过饭的份上。」

  赖山的脸色变了。

  「起来说。」

  「你先应我。」

  姑娘跪在旁边,想把祖父扶起来,却不敢用力碰他的伤腿。

  老人没有看她。

  他仰着头,只望着赖山。

  「把她带走。」

  屋里静了下来。

  「我这把老骨头,前线要,就拿去。」

  老人喘了一口气。

  「可她不能留在这里。」

  「文书能免她的罪。」

  赖山说。

  老人摇头。

  「纸上免了,旁人便肯放过她?」

  他抓着赖山的手更紧了。

  「一个叛军头目的孙女,没有家,没有人护着。今日这个能来拿她问话,明日那个也能来找她算账。」

  「你让我怎么走?」

  赖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老人转头看向赖秉恒。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傲气。

  「给你儿子做丫鬟。」

  姑娘抬起头。

  老人却没有停。

  「端茶,洗衣,烧饭,什么都行。她从小不是娇养得什么也不会,能干活。」

  「我不求什么名分。」

  「只求你家里,给她一口饭。」

  赖山扶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老人低下头。

  「你不应,我便不走。」

  那句话说得很轻。

  甚至不像威胁。

  更像一个人走到最后,只剩下这一点还能抓住的东西。

  赖山转头,看向儿子。

  赖秉恒站在原地,过了片刻,走上前。

  「先扶他起来。」

  他与父亲一道,把老人扶回床上。

  随后,他看向那名军官。

  「家属免罪的文书,今日写清。」

  军官立刻点头。

  「可以。」

  「她随我走,要有名册凭据。往后不能再有人拿银月堡的案子,把她提走。」

  「按这份征调令,可以办。」

  赖秉恒这才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姑娘。

  「我家在黑石村,家里还有母亲。」

  他说。

  「眼下队伍还在外头,你得先跟着营里的车走。等能安置了,再送回去。」

  姑娘看着他。

  眼眶是红的,却没有哭出声。

  「我能跟爷爷说几句话吗?」

  赖秉恒点头。

  「能。」

  他们退到门外。

  屋里许久没有传出声音。

  后来,才听见老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到了人家家里,勤快些。」

  接着,是姑娘压不住的哭声。

  赖山站在门口,望着院中的碎石,抬手抹了一把脸。

  征调军官站在另一边,低头整理文书,没有催。

  老法师并没有当天就被拖走。

  军医确认伤口能够随车转运后,军官才安排了一辆车,给他铺上被褥。临走时,老人还想下车,被赖山按住了。

  「伤成这样,别折腾。」

  老人望向儿子身旁的姑娘。

  她抱着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着从后院找回来的几件衣物,还有一只旧木盒。

  她走上前,把祖父肩上的衣服理好,又将水囊放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到了……来封信。」

  老人点了点头。

  姑娘又说:

  「找到他们,也来封信。」

  这一次,老人停了一会儿。

  「好。」

  车轮慢慢转动。

  老人的手扶着车边,始终没有放下。

  姑娘跟着走出几步,又走出几步。

  直到车旁的军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停住。

  赖秉恒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离开。

  昨日,他们还在城墙两边互相厮杀。

  今日,这个刚刚被他打败的老人,已经要被送往另一处战场。

  军官收好文书,向他拱手道别。

  「赖将军,这次多谢了。」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

  「前线真缺到这个地步?」

  军官脸上的客气慢慢淡了。

  他回头望着那辆车。

  「等得起的话,我也不必跑这一趟。」

  说完,他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第九节 军粮

  银月堡的清点持续了两日。

  粮仓、兵器库、马厩、金库,逐一打开,逐一造册。

  黄金数百两。

  粮草数千石。

  马匹百余。

  还有堆放在库里的兵器、铠甲,以及不少从村镇征集来的布匹和器具。

  赖秉安坐在一张搬到院里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几本不同的册子。

  「这批粮,库里写的数和实际对不上。」

  他抬头对赖秉恒说。

  「少多少?」

  「还在复秤。有些袋子上头是好粮,底下混了糠。」

  赖秉恒抓起一把,看着指缝里漏下去的杂物。

  「分开记。」

  「已经记了。」

  赖秉安把另一册推过来。

  「还有这些,是堡里人认出来的,说是先前从他们家里拿走的。」

  赖秉恒翻了几页。

  有能找到旧记号的农具,有刻了名字的箱子,也有说不清归属的东西。

  「能核实的,记明白。说不清的,先封存,别谁喊得响就给谁。」

  赖秉安点头,又低下头去。

  另一边,俘虏和堡中百姓也被分别登记。

  拿过兵器的,归拿过兵器的。

  被征来做工的,归被征来做工的。

  赖秉恒不敢说每一桩都查得清楚,只能让审问的人交叉核对,把疑点留下,避免随手画个圈,便决定一群人的生死。

  老法师的孙女一直跟在辎重队旁。

  她没有求着回去找金银,只向看守的人问过一次,能不能再进后院。

  得到许可后,她在那里待了很久。

  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件旧衣。

  衣服已经磨白了袖口,叠得很整齐。

  她把它放进包袱,与那只木盒放在一起,然后抱着包袱坐回车边。

  营里分饭时,她先伸手接过锅旁的木勺,帮着盛了半天。

  直到旁边的妇人提醒,她才想起给自己留一碗。

  赖秉恒经过时,见她端着饭坐在车轮旁,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他没有过去打扰。

  临走前,堡内能运走的军资全部装车。

  伤兵先行。

  百姓与俘虏依次撤出。

  赖山带人又检查了一遍,把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的一家人领到门外,确认里面再没有活人,才回来复命。

  银月堡没有留下足够的驻军条件。

  外墙破了,桥头残了,而赖秉恒手中的人,还要守住刚刚恢复的道路。

  留下一座无人看守、仍能囤兵藏粮的堡垒,只会给后来的溃兵再添一个落脚处。

  不能带走的防御设施被拆毁。

  堡内几处主要建筑,也堆上了引火之物。

  火点起来时,天已近黄昏。

  先是几缕细烟从屋檐下冒出,随后,火焰沿着干燥的木梁向上爬,终于在半空连成一片。

  赖秉恒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堡。

  老法师的孙女站在辎重车旁。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他们停手。

  只是望着火光,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直到车夫轻声催了一句,她才转身爬上车。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

  那团火,慢慢落在队伍后面。

  数日后,大军返回主城。

  城门外竟站了不少百姓。

  有人踮着脚寻找自己的亲人,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把家里的干饼塞给经过的士兵。沿街铺面开了门,街上还能闻见刚出锅的饭菜味。

  出城时,许多地方是关着的。

  如今,终于有了些活气。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认出了队伍里的某名士兵,喊了一声,那士兵转过头,嘴角立刻咧开。

  赖秉恒看着他们,也笑了一下。

  回到军营,卸甲时,他才发现里衣已经被汗浸透。

  赖秉安抱着册子进来,先问伤兵安置,又问缴获交割,最后才忍不住说:

  「哥,是不是能回去了?」

  赖秉恒接过他递来的水。

  「等手续办妥。」

  赖秉安眼睛亮了。

  「那我先把咱们村的人理出来?」

  赖山坐在旁边,正在擦刀。

  听见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先别往外许日子。」

  赖秉安看向父亲。

  赖山把刀放回鞘里。

  「军令没到。」

  赖秉恒原本也想说,地方上的仗已经打完,该让人回家了。

  可是看着父亲的神色,他终究没有把话说满。

  「先把抚恤和欠饷核好。」

  他说。

  「回去的时候,得给人一个交代。」

  赖秉安点头。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城主竟亲自来了。

  身后还跟着几名地方官,以及抱着公文的书吏。

  「赖将军!」

  城主一进帐,便笑着走上前来。

  「银月堡一破,这一带总算安稳了。捷报已经送出,此番功劳,本官定会如实写明。」

  赖秉恒站起来行礼。

  寒暄过后,他直接问:

  「部队何时遣散?伤兵和阵亡者的抚恤,又从哪里支领?」

  城主脸上的笑容略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赖山抬起头。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城主接过书吏手里的公文,放到桌上。

  「部队,恐怕还不能散。」

  赖秉恒没有去拿那份文书。

  「为什么?」

  「上面另有差遣。」

  「什么差遣?」

  城主看着他,语气依旧和缓。

  「你手里这支兵,经了战,带得也好。地方上再补些人,可以扩到六七千。」

  赖秉安抱著名册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赖秉恒看着城主。

  「我问的是,要做什么。」

  城主终于吐出两个字。

  「送粮。」

  帐外还有士兵在说笑。

  有人正与同乡商量,回去以后先到谁家喝酒。

  那些声音传进来,衬得帐内越发安静。

  赖秉恒望着桌上的公文。

  「运粮,不是有专门的运粮官?」

  没有人接话。

  他抬起头,目光从几名官员脸上一一扫过去。

  有人低头。

  有人避开。

  最后,他重新看向城主。

  「前面的人呢?」

  城主沉默了一会儿。

  「前线催得急。」

  「我问,前面的运粮官呢?」

  城主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出兵平叛这段时日,前后已有六任,没能按期把粮送到。」

  赖秉恒握着水碗的手停住。

  「人呢?」

  城主没有立刻回答。

  赖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过了好一会儿,城主才低声说:

  「都按军法处置了。」

  赖秉恒看着他。

  「杀了?」

  城主点头。

  帐内再没有一点声音。

  赖秉安站在原地,抱著名册的手越来越紧。

  赖秉恒慢慢把水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终于伸手,拿起那份公文。

  纸上写着调兵,写着筹粮,写着限期。

  印章鲜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六任运粮官,六个人头。」

  他的声音很平。

  「粮为什么还没送到?」

  城主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答出来。

  赖秉恒将文书放下。

  「如今,你们要我接着送。」

  他看向帐里的每一个人。

  「那就把前面六个人,究竟怎么死的,说清楚。」

  # 第六章 粮道(上)

  ## 第一节 军令

  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赖秉恒把公文放在桌上,手掌压着纸角。

  「六任运粮官,粮都没送到。」

  他望着城主。

  「总得有个缘故。」

  城主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书吏。

  那书吏迟疑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叠折好的文书,双手递了过来。

  纸张有新有旧。

  有的是沿途报急,有的是粮车损耗,还有几份只剩下抄录的案情。

  赖秉恒翻开第一张。

  桥毁。

  第二张。

  地方未按期备齐挽畜,车队滞留。

  再往下,是遇匪、失粮、绕道、误期。

  有几处地名,在不同文书里反复出现。

  他看得很慢。

  身旁的赖山伸手拿起看完的几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处桥,第一次就报毁了。」

  赖山指着其中一行字。

  「后面怎么还往这里走?」

  书吏低着头。

  「原定粮道就是这条。」

  「桥呢?」

  「地方回报,说已经修复。」

  赖山把另一份文书摆到他面前。

  「这里又说,重车不能过。」

  书吏不说话了。

  赖秉恒抬起头。

  「前面的人送过这些回报吗?」

  「送过。」

  「上面怎么回的?」

  城主终于开口:

  「军粮不得误期。」

  赖秉恒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帐里这些人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谁愿
意正眼看他。

  「所以路坏了,自己想办法。车没了,自己想办法。最后没赶上,人头交上
去。」

  城主的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赖秉安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那杀了人,粮就能到了?」

  没人回答。

  帐外仍有士兵谈论回乡的事。

  一个人说家里的田该收拾了,另一个人笑着说,先别想着田,回去能睡上三
天才好。

  赖秉恒听了一会儿,把散开的文书拢到一起。

  「州府没有别人了吗?」

  城主叹了口气。

  「能领兵的,大多已经调去北边。剩下的人,各有职司……」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赖秉恒替他接了下去。

  「也各有来头。」

  城主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说:

  「眼下,你手里有兵,也打得了仗。」

  赖秉恒没有再追问。

  再问下去,也不过是把那些不好听的话说得更难听些。

  他低头看向军令。

  纸上那枚鲜红的印章,比城主方才说过的所有话都清楚。

  这件事已经落到了他头上。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

  「我接。」

  城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赖秉恒却按住了他刚要伸来的手。

  「先听完。」

  「你说。」

  「八千人。」

  赖秉恒看着他。

  「你刚才说扩到六七千,不够。护粮、探路、守营、照料牲畜,处处都要人
。我把能用的兵编进去,凑足八千。」

  城主迟疑了一下,点头。

  「准。」

  「一个月整备。」

  「前线等不了太久。」

  「那就把车、粮、牲口和兵器一并给我,明日便走。」

  城主沉默了。

  赖秉恒把那几份误期文书推到他面前。

  「前面六个人,已经替我们试过仓促上路是什么结果。」

  帐内又静了一阵。

  最后,城主缓缓点头。

  「一个月。」

  「一个月后,第一批粮必须出城。」

  「写清楚。」

  赖秉恒说。

  「出发日期、应交数目、沿途准许调拨的东西,都写在公文上。我不要到了
下一座城,又被人拿另一张纸拦下来。」

  城主转头吩咐书吏。

  笔墨很快摆好。

  赖秉恒继续说道:

  「还有阵亡抚恤和欠饷。前一场仗的账,不能拿下一场仗来遮过去。」

  赖山抬眼看了儿子一下。

  「伤兵不能走的,留下医治。该遣回家的,发给凭据。」

  城主一一应下。

  等到新的文书写完,重新用印,外面的说笑声已经少了。

  官员们离开以后,赖秉安仍站在桌旁。

  他望着那份军令,低声问:

  「哥,那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家?」

  赖秉恒没有立刻回答。

  赖山先开口:

  「去把各队主事的人叫来。」

  赖秉安抬起头。

  「现在?」

  「现在。」

  等弟弟出了帐,赖秉恒才坐下来。

  水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赖山拿起那叠旧文书,仔细理好,放在灯下。

  「先把路看明白。」

  他说。

  「回家的事,等粮送到了再说。」

  ## 第二节 三条粮道

  地图铺满了半张桌子。

  余下的地方,放着旧军报、沿途里程册,还有赖秉安刚刚整理出来的车马数
目。

  几名千夫长围坐在帐中。

  刘铁也来了。

  他是赖山从前的老兄弟,重新入伍后,凭着经验和威望带起了一队人。营里
年轻些的士兵,大多称他一声刘老。

  听完军令,刘铁没有说话,只伸手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赖秉恒先指向河道。

  「第一条,走水。」

  负责粮草的军官点头。

  「往年大宗军粮,多半由这里走。船装得多,也省牲口。」

  「船还有多少?」

  「得查。」

  「码头呢?」

  「也得查。」

  赖秉恒没有急着把水路划掉。

  他叫来书吏,将船只、码头、河道和沿岸驻军分别记下,安排人去问。

  「能用多少,就查清多少。不能只写一句水路可行,也不能只凭听说就认定
走不了。」

  木杆往旁边一移。

  「第二条,官道。」

  这一次,帐里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前六任运粮官,大多走的便是这条路。

  赖山把几个出过问题的地方圈了出来。

  桥梁,渡口,城镇。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

  「这里能不能修,那里能不能通,要有回信。」

  他说。

  「不过,就算都有人去办,也未必赶得上。」

  赖秉恒点头,随后将木杆停在地图另一边。

  「第三条,从草原绕过去。」

  刘铁立刻抬起头。

  「粮队走草原?」

  「先议。」

  赖秉恒说。

  「有走过的人,讲讲。」

  帐外很快叫进来十几个老兵和车夫。

  其中有人是草原出身,有人替商队赶过车,也有人早年跟着军队到过那一带
。

  说起道路,几个人的说法并不完全一样。

  一名车夫指着地图上的细线,说那里雨后容易陷车。

  另一人却摇头,说那是旧道,商队后来早已改走北侧。

  还有人提醒,地图上标着的一处水源,旱的时候根本靠不住。

  赖秉安听得笔都停了。

  同一张图,看起来只是一条细线,落到他们嘴里,却处处都能出问题。

  赖秉恒让他们一个个说,把拿得准与拿不准的地方分开记。

  问到部落时,他换了个问题。

  「他们缺什么?」

  「盐。」

  一个兽族老兵答得很快。

  「铁锅也缺。还有布、茶和药。」

  「牛羊呢?」

  那老兵笑了一下。

  「得看哪个部落,也得看年景。不过比起这些货,牛羊总归好找些。」

  另一名老车夫接过话:

  「这几年路乱,正经商队少了。东西运进去,价能翻几回。有些地方,一口
好锅能传给儿子。」

  赖秉恒看向粮官。

  「前线收粮,只收谷米?」

  粮官摇头。

  「如今也收牲畜。但怎么算,要照军需的折算例,不能自己说一头牛抵多少
。」

  「把现行的例拿来。」

  赖秉恒说。

  「我要带着同一份去交割,省得到了地方又变。」

  等这些人暂时退出,赖秉恒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军粮照带。另拨一批盐、茶、布匹和日用铁器,沿路换牛羊。」

  刘铁望着地图,没有表态。

  赖秉恒继续说道:

  「能谈的部落,先派人谈。哪里能过车,哪里能歇脚,哪里能请到向导,都
要提前探。」

  「货不是护身符。带着货,也得带着能守住货的人。」

  刘铁终于开口: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

  他伸手点住草原上的一段路。

  「平地上看得远,骑兵来得也快。咱们几百辆车,头尾隔多远,你算过没有
?」

  「还在核。」

  「牛羊换得越多,走得越慢。夜里一惊,满地乱跑,兵是去守粮,还是去追
羊?」

  赖秉恒没有打断。

  刘铁又指了两处地方。

  「这里,我年轻时走过。别看图上平,沟一道接一道。你想把车队拉开走,
人就薄;挤在一处走,又堵。」

  帐里几个人纷纷点头。

  赖秉恒把他说的地方记下来。

  「这些都得查。」

  刘铁看着他。

  「那就别急着定草原。」

  「官道与水路也同时查。可准备不能等。」

  赖秉恒抬起头。

  「等到一个月过去,再发现前面的桥还没修好,咱们连换路的余地都没有。
」

  争论持续了很久。

  帐里的灯添过一次油。

  有人主张沿官道分批护送,有人觉得粮队一分,反而更容易被吃掉;有人赞
成走草原,却又拿不准该带多少牲口。

  赖秉恒没有让他们马上表态站队。

  他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逐项分下去。

  查旧路,派斥候,找向导,核物资。

  临散会时,刘铁仍然没有松口。

  「草原这条路,我不赞成。」

  赖秉恒点头。

  「我记着。」

  刘铁盯着他,又补了一句:

  「若真定了让我带人走,我也不押。」

  帐里忽然静了。

  赖山缓缓抬起眼睛。

  「老刘。」

  刘铁没有看他。

  赖秉恒将手中的笔放下。

  「议事的时候,你可以反对,理由也该让大家听见。」

  他看着刘铁。

  「可还没定令,你先说领了令也不去,下面的人怎么办?」

  刘铁脸色涨红。

  「我是在替他们想活路!」

  「那就把你知道的险处,全写出来。」

  赖秉恒停了停。

  「这几日,你先留在营里整训新兵。外出勘路的事,由副手接过去。等探路
的人回来,再议。」

  刘铁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看了一眼赖山。

  赖山没有替他开口。

  过了片刻,刘铁重重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其余人陆续离开后,赖秉恒仍坐在灯下。

  赖山将门帘放好,回到桌边。

  「气他?」

  「有一点。」

  赖秉恒承认。

  「可他说的那些,我也怕。」

  赖山看了儿子一会儿,伸手把地图压平。

  「怕就去查。」

  「查回来,他说得对的地方,该改还得改。」

  赖秉恒低头,看向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线。

  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 第三节 购甲

  扩军的告示贴出去以后,营门外又排起了队。

  有从村里来的年轻人,也有无处落脚的流民。背着旧兵器的退伍兵夹在人群
里,不时探头去看负责登记的桌子。

  赖秉安整日忙著名册。

  重复报过的名字,伤残不宜入伍的人,带着一家老小求口粮的人,都得逐一
处理。

  可人招进来,难处才刚开始。

  军械库已经给不出多少东西了。

  赖秉恒带着父亲再去了一趟,翻出几捆霉坏的革甲,几箱零散甲片,还有一
批需要修补的旧盔。

  看库的军吏站在旁边,不停解释:

  「能发的,都发了。」

  赖山提起一件革甲。

  系带刚拉紧,便从根部断开。

  他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这回,他连骂都没骂。

  出了库门,赖秉恒便让人去打听城里的军械生意。

  第三日,一名军需书吏带来消息。

  城西有支滞留的商队,手里还有甲。

  「多少?」

  「他们不肯先报。」

  「为什么?」

  书吏有些尴尬。

  「怕咱们去征。」

  赖秉恒听完,沉默片刻。

  「带钱去。」

  商队租住在城西一处旧货栈。

  院门不大,里面却堆着不少箱子。车上的篷布压得严实,几个伙计见有人穿
着军服过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

  迎出来的是一个哥布林商人。

  他身量矮,穿着一件收拾得很干净的短袍,腰间挂着钱袋和钥匙。看见赖秉
恒身后的士兵,先笑,再看他们的手。

  等确认没有人伸手去掀货布,那笑才稍稍自然了些。

  「将军是买,还是调拨?」

  「买。」

  赖秉恒说。

  「先看货。」

  哥布林商人没有立刻领路。

  「现钱?」

  赖秉恒示意书吏打开钱匣。

  对方只看了一眼,便退开半步。

  「请。」

  箱盖一打开,赖山便蹲了下去。

  里面有旧铁甲,有修补过的锁甲,也有不同式样的头盔。新旧不一,显然是
从许多地方收来的。

  哥布林商人拿起一件,说得十分流利。

  「这个轻便,走长路不累。那几件厚些,适合前排——」

  「这是修过的。」

  赖山翻开内衬。

  商人点头。

  「修过。价也按修过的算。」

  赖山又摸了摸肩部。

  「这里得重做。」

  「可以叫工匠改。」

  「算谁的钱?」

  哥布林商人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商人的笑淡了一点。

  「老军伍?」

  「穿过甲。」

  赖山把东西放下。

  院子另一头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碰着会看货的了?」

  一名矮人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黑灰。他手里拿着一只护臂,边走边
用拇指擦去边缘的毛刺。

  哥布林商人回头瞪他。

  「你修的货,你来说。」

  矮人接过那件甲,看了一眼赖山指出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

  哥布林商人叹了口气。

  「你倒诚实。」

  「穿死了人,下回谁还找我买?」

  矮人把甲翻过去。

  「这一处能改。那几件不行,旧伤太多,拆了做散片还成,别当好甲卖。」

  赖秉恒站在旁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们。

  一个管货与价,一个看料与工。

  方才听见哥布林商人报数时,他还本能地觉得此人精明得过头;如今听矮人
把不能用的东西挑出来,才发现这支商队倒有自己的规矩。

  「你们只卖现货?」

  「也接修补。」

  矮人看向他。

  「做新甲,就不是这个价,也不是这个工期了。」

  赖秉恒报出所需人数。

  哥布林商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将军,你把这条街买空,也凑不齐。」

  「我知道。」

  赖秉恒说。

  「先算能立即用的。」

  验货花了大半天。

  赖山带着两个老兵逐件看,合适的留下,能修的另堆,不能用的退回箱里。

  赖秉安拿着册子,在旁边记下数量和价钱。

  谈到最后,哥布林商人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这是把我库里能穿的都挑走了。」

  赖山头也没抬。

  「不能穿的,你留着骗下一家?」

  商人噎了一下。

  那矮人又笑出了声。

  赖秉恒合上账册。

  「我们要走远路。甲送到营里,还得让兵试穿。大小不合适的,能换就换,
不能换就改,写进单子。」

  「改甲要工钱。」

  「给。」

  「运货也要钱。」

  「价先说定。」

  哥布林商人看了看钱匣,终于拿起自己的账本。

  生意谈定后,赖秉恒却没有立即走。

  他看着那一堆被拆下来的甲片,想起了另一种甲。

  棉甲。

  前世见过的图像、博物馆里的陈列,还有读过的零散文字,一下子从记忆里
冒出来。

  可是想到这里,他很快又停住了。

  记得一个名字,并不等于会做。

  他拿起一片旧甲,问那矮人:

  「能不能把这些整修好的甲片,缝进厚实的衣甲里?」

  矮人看了他一眼。

  「能。有些地方一直这样做。」

  赖秉恒心里一动。

  「若要做得便于赶路,坏了也能换补呢?」

  「得看你肯花多少钱,也得看料。」

  矮人接过甲片,放回桌上。

  「还有,别以为往衣服里塞厚了,就都能挡刀箭。缝法不对,穿着难受,跑
两步便拖得人喘不过气。」

  赖秉恒点头。

  「先做样衣,找人试穿。」

  哥布林商人立即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布和棉,也要?」

  赖秉恒看向他。

  商人笑了。

  「我没有那么多,但我知道谁有。」

  离开货栈时,赖秉安回头看了好几次。

  「哥,他们连咱们要找谁做活的钱都想挣。」

  赖秉恒跨上马。

  「只要货是真的,价讲清,挣便挣吧。」

  赖山在旁边接了一句:

  「怕的是收了好甲的钱,给你一件死人都不肯穿的。」

  赖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回营以后,他在验收那一栏旁边,又多留了一行空白。

  ## 第四节 虎蹲炮

  购来的铠甲陆续送进营里。

  前排士兵先领,能修的交给工匠,旧甲片与新布料则另行登记。裁缝、皮匠
和铁匠聚在一处,吵了几日,才拿出最初的几件样衣。

  有人穿上以后抬不起胳膊。

  有人走了一圈,肩膀磨得发红。

  也有人觉得不错,可一坐下,腰间的甲片便顶住了腿。

  赖秉恒没有让人照着第一件就赶做几千件。

  改。

  试穿。

  再改。

  营中忙着制甲,另一边,军械库里那些不起眼的旧物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其中有一批废弃的小炮。

  它们与攻打银月堡时使用的四门石炮不同,个头小些,却同样笨重。有的炮
身尚好,有的已经损坏,旧架散在旁边,木料上留着虫蛀的孔。

  库吏解释,说这些东西原先便不列在能用的军械里。

  赖山检查了一遍,挑出几门,余下的连搬都不许人搬。

  「坏成这样,抬过去做什么?」

  赖秉恒蹲在一旁,看着那些短粗的炮身。

  银月堡的情形,他一直记着。

  炮一响,墙头的人就得躲。

  可真正到了草原上,几百辆粮车已经够慢,再拖着那几门重炮,遇见坏路,
恐怕半天也挪不了多远。

  他需要随队走得动的火炮。

  也不必每一门都去打城墙。

  想到这里,记忆中那个名字渐渐清楚起来。

  虎蹲炮。

  他回营以后,画了几张很粗略的示意图。

  图画得并不好。

  他能说清希望它用来做什么,至于怎样把它做出来,许多地方却说不上来。

  那名矮人商人兼工匠被请到营里时,看了片刻,第一句话便是:

  「你这图,不能直接拿去做。」

  赖秉恒点头。

  「所以请你来。」

  矮人抬起眼,倒有些意外。

  赖秉恒指着图。

  「我想要的,是随粮队走得动,遇到敌人逼近,能够很快摆出来用的小炮。
」

  「打多远?」

  「先不拿它与城炮比。」

  「那你要它护车?」

  「对。」

  矮人把图推到一旁,转而去看那些从库里运来的旧炮。

  他围着它们转了几圈,又叫来老炮手。

  两个人一见面,便争了起来。

  老炮手嫌有些想法不便操作。

  矮人嫌老炮手事事照旧。

  赖山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也插进去,问起转运时要用多少人,遇到泥路
怎么办。

  赖秉恒原本还准备再说几句。

  后来,他发现自己插不上话,索性拿张凳子坐下来听。

  争到最后,矮人回头问他:

  「舍不舍得花钱试?」

  「舍得。」

  「试坏了呢?」

  「记账。」

  赖秉恒说。

  「但不能为了赶日子,把没验过的东西发给兵。」

  矮人看了他片刻。

  「那就能谈。」

  接下来的日子,工棚里很少安静。

  有的旧炮被判定不能再用,搬到一边等待拆解;能用的逐件检验,另配便于
转运的支架和用具。

  赖秉恒不再拿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去压工匠。

  他说用途,工匠说能不能做,老炮手说上阵时哪里别扭。

  一处一处磨。

  第一次把样炮送到试场时,营里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矮人一看,脸便沉了。

  「让他们退远。」

  老炮手也不客气,挥手赶人。

  赖秉安正要上前看,被赖山拎着后领拖了回来。

  「站这里。」

  试放之后,烟还没散,矮人便拦住了准备靠近的人。

  等检查完,他在支架旁蹲下,脸色不大好看。

  「这里还得改。」

  赖秉恒看向老炮手。

  老炮手点头。

  「摆着看挺好,用起来不是那回事。」

  于是又拖回去。

  工期一天天过去。

  赖秉恒每天都要看名册、看粮数、听探路的人回报。有时候走过工棚,听见
里面吵得厉害,心里也会着急。

  可真走进去,他又把催促的话咽了回去。

  坏炮到了路上,吵也来不及了。

  直到后来的一次试放,老炮手终于没有再皱眉。

  他检查完,绕着那门小炮走了一圈,又叫几个士兵照着先前练过的动作搬运
、安置、撤收。

  动作仍然生疏。

  但能做完。

  矮人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等最后一个人退开,他才转头问:

  「你先前给它起的那个名字,叫什么?」

  「虎蹲炮。」

  赖秉恒说。

  矮人低头看了看那副低矮稳实的模样。

  「倒也像。」

  赖秉安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

  「总算成了。」

  老炮手回头看他。

  「炮成了,人还没成。」

  赖秉安脸上的笑一顿。

  赖山却点头。

  「说得对。」

  当天起,军中重新挑选炮手。

  识得号令、做事稳当、肯照规矩来的人,先调过去学习。练习时出了错,停
下来重做,不许凭着胆大就往前凑。

  步卒也得跟着练。

  炮摆在哪里,兵退到哪里,转移时谁先动,车道不能让谁堵住,都要让各队
知道。

  第一次合练,场上乱得厉害。

  一队长枪兵走错方向,挡住转运的路;火铳手刚退下来,后面的人便挤了上
去。

  赖山把令旗往地上一插。

  「停!」

  他走到队列中间,挨个问那些伍长:

  「刚才听见的是什么令?」

  有人答得出。

  有人只知道跟着前面走。

  于是从头再来。

  赖秉恒站在场边,看着汗流浃背的士兵,慢慢收起了方才那一点兴奋。

  买来甲,做出炮,都还只是开始。

  这些东西最终要靠眼前的人带着走、拿着用。

  日头偏西时,试场终于安静下来。

  赖秉安抱着册子,坐在一辆空车边核对用度。

  远处,几个刚领到合身衣甲的新兵正在互相帮忙系带。一个人抬了抬胳膊,
又低头拍了拍胸前,咧嘴笑起来。

  赖山走到赖秉恒身边。

  「北边的人回来了。」

  赖秉恒立刻转身。

  两名斥候正在营门口下马,马腿上全是干结的泥。跟他们一道回来的,还有
一个披着旧皮袍的陌生人。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卷重新标过的路线图。

  赖秉恒接过来,快步走进帐中。

  灯点起来。

  旧地图被移到一旁,新带回来的图在桌上慢慢展开。

  粮车能不能过去,部落肯不肯交易,那条所有人争了许多天的路,终于有了
第一份亲眼看过的回报。

  第六章 粮道(中)

  第五节 活路

  新带回来的地图,比原先那张难看得多。

  边缘卷着,纸上沾了泥,几处地名写得歪歪扭扭。两条旧路被划掉,旁边重
新添了细线,有的地方还画着看不出形状的记号。

  可赖秉恒看得很仔细。

  「这里为什么不能走?」

  他指着一处墨团。

  斥候答道:

  「远看是干地,底下却软。人能过去,重车不行。我们试着赶了一辆当地人
的车,陷进去,费了好些工夫才拉出来。」

  「这条新添的呢?」

  「牧民平日赶牲口走的路。绕些,但地实。」

  跟着他们回来的陌生人站在桌边,将皮帽摘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粗糙的
脸。

  他曾替商队领路,与军中的一名老车夫相识,这次经人介绍,才答应跟斥候
回来。

  他指着图上一处水源。

  「这里可以歇脚,但不能把所有牲口一口气赶过去。岸窄,容易挤。」

  赖秉安连忙记下。

  赖山又问了几个地方。

  那人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便摇头。

  问到沿途部落时,他停了一会儿。

  「前面几家,我能递话。再往北,得让他们介绍。」

  「肯做生意吗?」赖秉恒问。

  「听说有盐和铁锅,肯见。」

  「肯让粮队过路吗?」

  那人没有立即答应。

  「得谈。」

  赖秉恒点了点头。

  他宁肯听见这两个字,也不愿有人拍着胸口,把几百里路都说得轻巧。

  第二日,水路与官道的消息也陆续送了回来。

  能调来的船不够。

  有些码头还在,却缺人修缮;有些船户早已逃散,留下的船放了太久,能不
能载重都得重新检查。

  官道上两座桥已修复,但另一处渡口仍在争抢船只。沿途几个地方报来的粮
秣数目,彼此也对不上。

  所有回报一并摆到桌上时,刘铁也被请了来。

  他进帐后,先看地图,再看斥候写下的路况。

  谁都没有先提那日的争执。

  赖秉恒把新图推到他面前。

  「你说过的软地,确实过不了重车,改道了。车队分段走,各段都有主事的
人,夜里分别清点牲畜。」

  刘铁看了片刻。

  「这处歇脚的地方太小。」

  他指向图上一点。

  「前队到了,后队未必进得来。得再找一处。」

  向导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南边还有一片高地,离水远些。」

  「那就派人再看。」

  赖秉恒说完,看向刘铁。

  「还有哪里?」

  刘铁抬眼望了他一下,重新低下头。

  这一回,他们足足议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草原路线定了下来。

  刘铁仍不觉得这是一条好路,可看过其他两路的回报,他也没有再说一定不
能走。

  众人散去时,他留在最后。

  「那天,是我话说过头了。」

  他站得笔直,神色有些生硬。

  赖秉恒起身。

  「路上的险处,你说得对。」

  刘铁摇头。

  「说路,是说路。领兵的人,当众说不听令,是另一回事。」

  赖秉恒没有急着接话。

  刘铁拱了拱手。

  「你若还肯用我,我押后队。车坏了,牲口掉队了,我给你看着。」

  赖秉恒望向他。

  「后队最慢,也最难带。」

  「知道。」

  「不能凭脾气办事。」

  刘铁嘴角动了一下。

  「你爹都没这么训过我。」

  赖山坐在旁边,终于出了声。

  「我训你的时候,你听过?」

  刘铁愣了一下,随后低低骂了一句。

  帐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当天下午,赖秉恒带着物资清单去了城主府。

  盐、茶、布匹、药材,还有铁锅与日用铁器。

  另外,他要求将牲畜抵作军粮的验收办法一并附在押运文书后面。

  城主看着清单,皱了许久的眉。

  「你这是送粮,还是经商?」

  「把粮送到。」

  赖秉恒说。

  「这两件事,这一趟得一起做。」

  城主终于带他去了另一座仓库。

  军械没有多少,剿乱后收上来的杂项物资却堆了不少。

  赖秉恒没有只站在门口看。

  他与军需官进去逐样验货,能用的登记,受潮的另放,数目核对之后,再一
车车运回营里。

  临走时,城主叫住他。

  「路定了?」

  「定了。」

  城主握着清单,沉默了很久。

  「那就把该备的备齐。」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缺东西。

  第六节 旧人

  出发的日子近了。

  营里整日都是车轮声、牲口声和军官点名的喊声。

  赖秉恒从早忙到晚,等到各项准备终于有了眉目,才从挤得满满的事情里,
想起那个始终没有找到的人。

  柳氏。

  他先前进城时,看见那间烧毁的客栈,便已经惦记过。

  只是征兵、整训、平叛,一件压着一件。等他再有空去想,北上的军令又到
了。

  如今再不去找,下一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他将手头的事交代妥当,带了一名亲兵进城。

  走到熟悉的街口,他便下了马。

  客栈没有重修。

  门前的焦木被清走了些,半堵烧黑的墙仍旧立着,墙根长出一片细草。

  隔壁铺子重新开了门。

  一个老人坐在檐下,拿着锥子补鞋。

  赖秉恒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

  「老人家,这客栈里从前住的人,你可知道去了哪里?」

  老人抬头看见他的衣甲,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将军问哪一个?」

  「有位柳氏。」

  赖秉恒想了想,将自己记得的模样和来往情形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皱着眉回忆。

  「住客多,老汉未必都认得。乱起来以后,有人早走了,有人投亲,也有人
跟车队出城……」

  「她呢?」

  老人摇头。

  「不敢胡说。」

  赖秉恒又问了两家。

  有人似乎有些印象,却把日子说错了。

  有人说见过相仿的女子随车离开,问是从哪道城门走的,又说不清。

  亲兵在旁边听着,几次想催问,都被赖秉恒抬手拦住。

  他不想因为身上这副衣甲,逼出一个旁人顺着自己心意编造的答案。

  后来,他去了旧客栈后面的小巷。

  那道门已经不在了。

  墙里倒着断裂的木梁,脚下踩过去,仍能听见细小的碎裂声。

  赖秉恒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从前夜里,他们坐着说话的情形。

  桌上放着热水。

  外面有换岗的脚步声。

  她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说有一点。

  如今想起来,他当时哪里只是有一点。

  只是有人坐在旁边,有些话便不必一口气说完。

  「将军?」

  亲兵在巷口轻声叫他。

  赖秉恒回过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转身往外走。

  临走前,他把能收信的地方告诉了隔壁老人,又请对方若见到旧店伙计,替
自己问一问。

  老人答应下来。

  赖秉恒道过谢,牵马离开。

  回营的路上,街边几处铺子正在收摊。

  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勒着缰绳,走得很慢。

  第七节 灯下

  住处已经亮了灯。

  赖秉恒推门进去时,桌上放着一碗饭,两碟菜,旁边扣着盖子。

  老法师的孙女正坐在灯边缝衣。

  这些日子,她渐渐熟悉了营里的生活。

  帮着洗补衣物,照看伤兵,分送饭食。别人忙不过来,她看见了便过去搭手
,很少主动提自己的事情。

  赖秉恒有时想问她家里的事,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问祖父?

  人已经送往前线。

  问父母?

  她知道的,未必比他多。

  于是那些话便一直留着。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饭凉了,我去热。」

  「不用折腾。」

  赖秉恒在桌旁坐下。

  她掀开盖子,试了试碗边的温度,还是端了出去。

  等再回来时,饭菜重新冒起了热气。

  赖秉恒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得厉害。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只是把刚缝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床边。

  吃到一半,赖秉恒自己开了口。

  「我去找了一个旧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找到了吗?」

  他摇头。

  「住的地方烧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那便还不能说是坏消息。」

  赖秉恒抬头看她。

  她垂下眼睛。

  「我也常这样想。」

  他没有问她指的是谁。

  屋里静下来。

  外面有人推着空车经过,木轮响了一阵,又渐渐远去。

  赖秉恒吃完饭,伸手想把碗收起来,她已经走过来接了。

  「放着,我来。」

  她收拾得很快。

  等桌面擦净,屋里便只剩一盏灯。

  赖秉恒坐着没有动。

  这一天,他在许多人面前说了许多话。

  粮数、行程、军令、价钱。

  每一句都要有用,每一句都得有人照着去做。

  此刻终于不用再说了,他反倒觉得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她把热水放到他手边,也没有催他休息。

  两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

  「再过两日,便走了?」她问。

  「嗯。」

  她点头。

  赖秉恒看着她,想起父亲交代过的安排。

  「往村里去的车也备好了。你若想先回去,我让人送你。我母亲那里,已经
托人捎过信。」

  她抬起头。

  「你们都去北边?」

  「这趟我爹和秉安都走。」

  「那我跟着车队。」

  赖秉恒微微皱眉。

  「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改口。

  赖秉恒沉默片刻。

  「你祖父的消息,我会帮你打听。你不必为了这件事,跟着冒险。」

  她看着他。

  「也不全是为了爷爷。」

  灯芯轻轻动了一下。

  赖秉恒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将手中的帕子折了又折,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想留下。」

  「你本来就能留下。」

  赖秉恒说。

  「我答应过你祖父,也答应过你。你不用另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

  赖秉恒看着她,没有动。

  她的手有些凉,指腹因为这几日做活,磨得发涩。

  「你若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

  她打断了他。

  说完,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可这件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屋外传来远处换岗的号声。

  赖秉恒望着她,过了许久,才放下另一只手里已经冷掉的水杯。

  她没有避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近了。

  她的呼吸先乱。

  赖秉恒能感觉到她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发颤。

  他没有立刻吻下去。

  他先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上她的侧脸。

  她的皮肤比灯看起来更热。

  耳根已经红了。

  赖秉恒说:

  「怕的话,现在还能停。」

  她摇头。

  她说:

  「不是要停。」

  「是我没做过。」

  赖秉恒应了一声。

  他低头吻她。

  这一次吻得很慢。

  先碰到唇角。

  再含住下唇。

  等她的嘴自己张开,他的舌才探进去。

  她不会换气。

  牙齿磕到他一下。

  随即又笨拙地学着回吻。

  灯芯轻轻跳。

  屋里只剩这一团光。

  吻到后来,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开,抓住了他衣襟。

  布料被她攥出几道褶。

  赖秉恒这才起身。

  他把她从凳上拉起来,带到床边。

  她站着,低着头,像在等他下一步。

  赖秉恒先解自己的外袍。

  衣甲早在进门时卸了。

  剩下的中衣被他随手丢到椅上。

  他没有急着去解她。

  他先问。

  赖秉恒说:

  「我来。」

  她点头。

  他绕到她身后。

  第一层是外衫。

  带子在腰侧,打得很规矩。

  他解开的时候,指节偶尔碰到她腰眼。

  她身子轻轻一缩。

  外衫从肩上滑下去。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

  领口不高。

  锁骨已经露出来。

  赖秉恒绕回她面前。

  他没有马上再往下解。

  他看着她。

  看了片刻。

  中衣下面,胸口已经把布料顶出浅浅的弧。

  呼吸一重,那弧便跟着起伏。

  他伸手,从领口最上面那颗扣解起。

  一颗。

  又一颗。

  每解开一颗,布面便往两边松开一点。

  第三颗解开以后,中衣从中间分开。

  里面再没有别的。

  两只奶先露出来。

  不大。

  却圆。

  乳晕颜色浅。

  奶头已经立着,被灯一照,顶端发亮。

  她下意识想用手挡。

  赖秉恒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用力。

  只是把那只手从胸口移开。

  赖秉恒说:

  「让我看完。」

  她的耳根更红了。

  可她没有再挡。

  他把中衣从她肩上褪下去。

  布料经过手臂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中衣落到肘弯,又落到地上。

  上身便全空了。

  赖秉恒没有上手揉。

  他先看。

  肩窄。

  锁骨清楚。

  胸口那两只奶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抖。

  腰很细。

  小腹平坦,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着。

  腰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很早以前被什么刮过。

  他用指腹从那道疤上慢慢抚过去。

  她颤了一下。

  没有躲。

  赖秉恒说:

  「疼吗?」

  她摇头。

  她说:

  「早好了。」

  他蹲下去。

  解她腰间的带子。

  下裳很宽。

  一松开,整块布便坠到脚踝。

  里面是一条素色的亵裤。

  裤腰已经有些湿。

  布料贴在腿根,颜色比别处深一圈。

  赖秉恒把亵裤连着往下褪。

  她抬脚,让他把最后一层也脱掉。

  现在她全身都空了。

  灯落在她身上。

  赖秉恒仍旧蹲着,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从下往上看。

  脚背细。

  小腿光洁。

  膝盖内侧有一点被布磨出的浅痕。

  再往上,腿根的肉比看上去软。

  中间那条缝已经湿了。

  阴唇颜色浅,闭着,却含不住水。

  水沿着缝往外渗,在灯下亮成一线。

  耻毛不多。

  软。

  被水沾湿以后,贴在皮肉上。

  他伸手,拇指轻轻分开那两片肉。

  里面更湿。

  也更热。

  穴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收缩。

  像自己在呼吸。

  她终于忍不住,并拢了一点腿。

  声音发紧。

  她说:「别……看那么久。」

  赖秉恒抬起头。

  赖秉恒说:「我答应过你,慢慢来。」

  「看清楚,才不会弄疼你。」

  她把下唇咬住。

  没有再说话。

  他这才站起来。

  把她放到床上。

  她躺下去的时候,手臂还想遮胸口。

  遮了一半,又放下了。

  两条腿并着。

  脚尖绷紧。

  赖秉恒把自己剩下的衣服脱掉。

  他已经硬了。

  鸡巴抬着,顶端湿了一点。

  她看见,眼睛明显慌了一下。

  随即又强迫自己看着。

  赖秉恒上床,跪在她两腿之间。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低头含住她左边的奶。

  舌面慢慢碾过奶头。

  另一只手托着右边,拇指来回刮。

  她的背立刻弓起来。

  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哼。

  像被自己吓到,又把声音咽回去。

  他吸了一会儿,才换到另一边。

  牙齿轻轻磕过乳尖。

  她的手指抓住床单。

  小腹不停地收。

  赖秉恒的手往下滑。

  掌心覆上她腿间。

  中指顺着湿缝抹下去。

  抹到穴口,便停住。

  只绕着那一圈软肉打转。

  不进。

  水越抹越多。

  沾了他满手。

  她难耐地动腰。

  想把那根手指吃进去,又不敢真的坐上来。

  赖秉恒说:

  「我进手指。」

  「疼了就捏我。」

  她点头。

  中指慢慢推进去。

  里面又热又紧。

  才到第二指节,穴壁便绞住他。

  她皱眉。

  却没有捏他。

  他停在那里,等她呼吸平一点,才又往里送。

  整根手指没入以后,他屈起指节,去找那块微微发肿的软处。

  一压。

  她整条腿都弹了。

  水声忽然清楚起来。

  他抽送了十几下。

  等穴口不再死咬,才加进第二根。

  两指并着进出。

  带出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滴在床单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

  她的叫声终于压不住。

  一声一声,又轻又碎。

  奶尖随着呼吸乱晃。

  眼角已经湿了。

  赖秉恒把手指抽出来。

  穴口一时合不拢,中间那条缝还张着,往外吐水。

  他把自己的鸡巴抵上去。

  龟头分开阴唇,在那道湿缝上前后磨。

  每磨一下,她便颤一下。

  赖秉恒说:

  「要进去了。」

  她看着他。

  点头。

  他腰往前送。

  只进了一个头。

  已经极紧。

  穴口被撑开一圈浅色的嫩肉,死死箍住冠状沟。

  她痛得吸气。

  手指扣进他手臂里。

  赖秉恒停住。

  额头抵着她额头。

  赖秉恒说:

  「还有一半。」

  「我再等你。」

  她喘了好几息。

  才低声说:「继续。」

  他一点点往里顶。

  进一寸,停一寸。

  每停一次,便低头吻她眼角、吻她嘴角,用手去揉她肿起来的阴蒂。

  等她穴里稍微松开,再送一寸。

  等到整根都没进去的时候,囊袋已经贴上她湿透的会阴。

  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她里面热得发烫。

  一下一下地吸他。

  像要把人往更深处带。

  赖秉恒说:「我动了。」

  她应了一声。

  他抽出来半截,再慢慢送回去。

  第一次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次才带出一点水响。

  等到穴里彻底被他操开,进出不再滞涩,他才把速度加起来。

  仍然不算狠。

  可每一下都进到最里面。

  龟头抵着那一层软肉研磨。

  她的腿慢慢缠上他的腰。

  脚跟磕在他后背。

  起初还知道收着声音。

  后来便顾不上了。

  奶在他胸口上蹭。

  湿发贴在颊边。

  眼眶全是生理性的泪。

  她说:

  「太深了。」

  赖秉恒说:

  「浅一点?」

  她摇头。

  她说:

  「不要浅。」

  「就这样。」

  他便按着这个深度继续。

  手掌托着她的臀,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交合处已经全是白沫。

  每抽出一次,穴肉便跟着往外翻一点。

  再被下一记顶回去。

  床板响得很轻。

  可水声越来越响。

  她忽然绞紧。

  腰眼发软。

  内壁一阵一阵地抽。

  水往外涌,浇在他根部。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牙齿磕上他的皮肉,把那声叫含碎了。

  赖秉恒被她夹得头皮发麻。

  他没有立刻射。

  等她那一阵过去,才重新抽送。

  这一回比刚才稍重。

  每一下都把她顶得往上移一点,再被他拖回来吃到底。

  她高潮后的穴又湿又软。

  可仍旧咬人。

  赖秉恒低头看两人相连的地方。

  看自己的鸡巴怎样把那条缝一次次撑开。

  看她腿根被撞得发红。

  看水怎样顺着交合处往下淌。

  看到后来,他自己的呼吸也乱了。

  赖秉恒说:

  「我要射了。」

  她揽紧他的背。

  她说:

  「射里面。」

  他最后几下进得很深。

  整根埋死以后,鸡巴一跳一跳地射。

  精液打在最里面那一层上。

  一股。

  一股。

  她被灌得轻轻发抖。

  穴口含不住,白浊便从交合的缝里往外溢。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

  他抽出来的时候,那口刚被打开的穴还张着。

  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水,慢慢从红肿的缝里往外流。

  流过腿根。

  淌到床单上。

  赖秉恒看着那里。

  看了片刻,才伸手把薄被拉上来,盖住她发冷的肩。

  她把脸侧过去,贴着他胸口。

  手指还搭在他腰上,像确认人还在。

  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了。

  窗外有远处换岗的号声。

  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夜更深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人走动。

  赖秉恒醒了一次。

  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微光。

  身边的人动了动,轻声问:

  「还睡不着?」

  「醒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只伸手替他拉好滑下去的薄被。

  赖秉恒躺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今天找不到她,我心里有些难受。」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该在这时提起。

  可她只是安静听着。

  随后问:

  「还让人帮着找吗?」

  「让人留意了。」

  「那就等消息。」

  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你明日还有许多事。」

  赖秉恒转头看了看她。

  过了一会儿,低低应了一声。

  「嗯。」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床边放着干净的衣服,桌上有热水。

  她在院中与送饭的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屋里的人。

  赖秉恒坐起身,听了片刻。

  随后,他穿好衣服,走出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第八节 出征

  一个月期满,八千人的名册终于核定。

  其中并不全是能够披甲冲阵的战兵。

  车夫、匠人、照料牲畜的人,各有编组;能上阵的部队,也按行军次序重新
安排。

  赖秉安把这些写得很清楚。

  赖秉恒不许再有人拿一个笼统的「八千」,当作哪里都能抽人的凭据。

  出发前一日,全军最后清点。

  粮车上的袋口重新检查,受潮破损的另换。

  新购的甲胄按人验收,衣甲不合身的连夜改补。

  虎蹲炮随队编入,炮手各自认领用具,挽畜和车架也分别有人负责。

  刘铁带着后队,从车头走到车尾,见到绑得松的,便叫人解开重捆。

  赖山则去看前队。

  父子三人忙到入夜,才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赖秉安扒了几口,忽然抬头。

  「爹,家里回信没有?」

  「回了。」

  赖山从怀里取出折好的信。

  母亲说家里一切尚好。

  田有人照看,雇来的人也肯做事,让他们在外头别惦记。

  信末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赖秉安看完,默默把信递给哥哥。

  赖秉恒接过来,看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会儿。

  「回信了吗?」

  「还没。」

  赖山说。

  「你写。」

  当夜,赖秉恒在灯下写了很久。

  最后也只是说,军粮送到以后,若能回来,便尽早回来。

  写完,他没有再读,折好封上。

  翌日清晨,主城北门缓缓打开。

  粮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车轮碾过门洞下的石板,响声久久不断。

  城主带着官员来送行。

  这一次,他没有说多少漂亮话。

  走到赖秉恒身旁时,他压低声音:

  「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送到。」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

  城主眼下发青,显然也没有睡好。

  「上面又来催了?」

  城主点头。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说:

  「若再误期,你我都交代不过去。」

  赖秉恒望着那些缓缓出城的粮车。

  「难怪这回我要什么,你都肯给。」

  城主苦笑。

  没有否认。

  赖秉恒翻身上马,接过押运文书。

  「城里的事,也请你办好。留治的伤兵,已经报上去的抚恤,别等我们一走
,又没人过问。」

  城主点了点头。

  号声响起。

  前队的旗帜向城外移动。

  赖秉恒勒住马,等一辆辎重车经过。

  她坐在车旁,身边放着那个从银月堡带出来的包袱,正帮一名妇人收好被风
吹开的布帘。

  看见他,她抬起头。

  没有喊,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赖秉恒也点头,随后催马向前。

  城门渐渐落在身后。

  第九节 草原买卖

  离开主城后的头几日,谁都不敢松懈。

  前面的斥候回来一次,赖秉恒便问一次路况。

  车队到了歇脚处,也不能立刻生火做饭。先安置粮车,再清点牲畜,最后才
轮到人坐下。

  第一支前来接触的部落队伍,只有十几骑。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

  远远停住以后,由向导带着两人迎了上去。

  双方谈了很久。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才有人回来传话,说对方愿意看货。

  赖秉恒没有把人领进粮车中间。

  营外另腾出一块空地,摆出几件样货。

  盐、茶、布,还有一口铁锅。

  那名部落来人蹲在锅旁,伸手敲了敲,又翻过来看底。

  他问了几句。

  向导转过头:

  「问有多少。」

  赖秉恒报出准备交易的数目。

  对方随即报了牛羊。

  真正讨价还价时,远比议事帐里说的麻烦。

  羊有老幼,牛有肥瘦。

  有的看起来大,仔细看却是一路缺食;有的性子烈,不肯随陌生人走。

  盐也要验,布要展开看。

  赖秉安最初还想按报数直接落笔,被负责验牲畜的老人拦住。

  「等看过牙口。」

  他只好重新添上几栏。

  第一笔交易做完,天都快黑了。

  部落来人没有急着走。

  他们指着车队里的另一些物件,又问能不能换。

  药材。

  针线。

  甚至一小包不起眼的缝补用品,都被捧着翻看了许久。

  赖秉恒站在旁边,看见一名年轻牧民接过铁锅以后,先抱在怀里,再小心放
到马旁。

  那样子,竟有些像营里的新兵第一次领到合身的甲。

  第二日,对方又来了。

  这次多带了几头牲畜,还领来另一支部落的人。

  消息渐渐传开。

  后来的路上,时常有人循着车辙找过来。

  有的是真来做买卖,有的先来探口风,也有的盯着粮车,看得让人不舒服。

  赖秉恒不许士兵因为有人交易,便把戒备撤掉。

  但也不许随意欺负前来交换的人。

  有一回,验收的人发现一头牛带病,双方险些争吵起来。

  向导忙着解释,几个士兵已经把手放到兵器上。

  赖秉恒赶到时,先让自己的人退开。

  重新验。

  能换便换,不能换便退。

  那支部落的人牵着牛走了,第二天,却又赶着另一头回来。

  买卖渐渐有了规矩。

  有些首领开始主动告诉他们,前面的水哪里好,哪一段草地别走。

  也有人提出派几骑随行带路,报酬另算。

  赖秉恒答应了。

  他没有把这些人当作无缘无故来帮忙的朋友,价钱、走多远、送到哪里,都
先讲清。

  可路走得久了,彼此也渐渐熟悉。

  一个年轻向导认得军中某个兽族老兵的乡里。

  两人在火边聊了半夜,第二天仍有说不完的话。

  赖山远远看见,低声对赖秉恒道:

  「这比只拿张图在手里强。」

  赖秉恒点头。

  盐与布匹一车车少下去,队伍里的牛羊却越来越多。

  随之而来的麻烦,也一样不少。

  有的羊夜里钻出围拦。

  有的车夫贪近路,险些陷车。

  两个负责不同畜群的人为草场争起来,最后被刘铁各训了一顿。

  赖秉恒这才真正明白,赶着活的军粮走,并不比押着粮袋省心。

  不过,路总算在往前走。

  没有人拿着一张来历不明的公文,将整支车队扣在某道关口。

  也没有人先答应修桥,等他们到了,再两手一摊。

  向导提前找到的道路,使他们避开了几处泥地。沿途交易来的牲畜,也经过
清点,逐批记入册中。

  赖秉安的账越来越厚。

  他有时忙得忘了吃饭,等抬起头,桌边已经放好一碗。

  她站在旁边,替他压着被风吹动的纸页。

  「你先吃,我看着。」

  赖秉安道过谢,端起碗扒了两口,又忍不住去看账。

  她便替他把翻到的那一页留住。

  赖秉恒经过时,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等弟弟吃完,他才走过去取走那天的汇总。

  又过数日,离前线越来越近。

  交易的人少了。

  路上开始出现军队留下的痕迹:压坏的草地,废弃的营火,还有横倒在路边
、没人再要的车架。

  向导在一处岔道停下来。

  「从这里过去,就是补给镇。」

  他指向远方。

  赖山催马上前,看了一阵。

  「到这里,离大营便不远了。」

  赖秉安听见,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日赶路,人人都累。

  队伍里有人听说前面有城镇,已经开始想着能不能买到一口热汤。

  赖秉恒却没有下令加快。

  他望着远处隐约露出的城墙。

  按事先得到的消息,这里是大营前的重要补给处。往来的军车、运粮队伍,
不该比他们一路见过的还少。

  可前面的路上,竟看不到多少人。

  风吹过来。

  远处升起一缕烟。

  起初很淡。

  随后,又有一股更浓的黑烟从屋顶后面冒出来。

  赖秉恒缓缓收紧缰绳。

  「前队停。」

  命令传下去,最前面的车慢慢停住。

  他转头看向父亲。

  赖山已经握住了兵器。

  下一刻,一骑从远处的城门方向冲出来。

  马跑得歪歪斜斜,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一只手却始终高高举着。

  那人手里,是一面染了血的令旗。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