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6下-7)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六章 粮道(下) ## 第十节 血战补给镇 那匹马已经跑不稳了。 它沿着道路冲来,前腿忽然一软,险些跪倒。背上的骑兵伏在马颈上,一只
手死死攥住缰绳,另一只手仍举着那面染血的令旗。 城门方向,又有几个人追了出来。 一支箭落在马后。 另一支擦过骑兵肩侧,消失在路边草丛里。 「接人!」 赖秉恒话音刚落,前队几名骑兵已经冲了出去。 来人看见他们,像是终于松了那口强撑着的气,手里的旗猛地垂下,整个人
向一旁歪去。 两名骑兵赶到近前,一左一右把他扶住。 后面追来的敌人停了脚步。 他们望着远处那支绵延不绝的粮队,又看了看正在展开的军旗,转身跑回城
门。 受伤的骑兵被扶下马。 他的肩上插着半截断箭,右腿外侧的衣甲已经被血浸透。赖山刚伸手扶住他
,那人便急忙抓住了赖山的手腕。 「补给镇……求援……」 「里面怎么了?」 「昨夜,外面几处同时起事……有人混进镇里,开了门。」 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像塞着东西。 「守将还在粮仓那边。南门……没全丢……」 赖秉恒抬头望去。 城头有烟。 起初只有一缕,现在已经连成灰黑的一片。半开的城门旁边,隐约能看见奔
跑的人影,却辨不清是哪一方。 他身后,粮车仍在慢慢向前。 几百辆车。 数千头一路换来的牛羊。 还有车夫、匠人、军医、跟着辎重走的杂役。 前队一停,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在催着牲口,车轮声一阵接着
一阵。 若让这支队伍挤到城门前,便不是进城。 是把所有人的退路一齐堵住。 「传令,后队停下!」 赖秉恒转过身。 「刘老!」 刘铁催马赶来,远远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脸上的神情便沉了下去。 「粮队交给你。按各队次序收拢,别让车挤到一处。骑兵往两边放,先把近
处看住。」 「明白。」 「秉安!」 赖秉安从车旁跑过来。 「跟着后队,把人、车、牲畜分开管。没人传令,不许擅自往城门走。」 弟弟看了一眼远处的黑烟。 「哥,你呢?」 「先把门抢回来。」 赖秉恒没有再多说,转头望向父亲。 赖山已经把前队几名带兵的军官叫到身边,正在低声交代。 看见儿子望过来,他点了点头。 「前队能动。」 「盾手、长枪手在前,火铳队跟上。能随步卒走的虎蹲炮,先带几门。余下
的护粮。」 旗帜开始移动。 老兵从队伍里跑出来,沿着道路催促各队集合。新兵下意识想跟着前面的人
奔跑,很快又被自己的伍长拽住。 「看旗!跟自己的旗走!」 赖秉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 道路越走越窄。 城里的喊杀声却越来越清楚。 到城门前时,他们终于看清,一辆翻倒的车正横在门洞里。几名守军躲在车
后,拼命抵挡从街里压出来的敌兵。 另有一小股敌人绕出了门洞,正要从外面包抄。 那几名守军已经看见他们。 一个人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张嘴喊了什么,却被近处的叫杀声淹没。 赖山举起长枪。 「先清外头!」 盾手迎上去。 第一排盾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跟在后面的长枪立刻探出,逼得
正要包抄的敌人转身招架。 对方人数不多,又没料到背后突然出现援兵,稍一接触,便有人退向门洞。 门内门外的人顿时挤在一起。 赖山没有让士兵追着乱砍。 「右边压住,给门里的人让路!」 盾阵向一侧推进。 那几名被困的守军终于从翻车后面爬出来,一个人刚走两步便跪倒,立刻被
旁边的人架住。 「还能走的,往后!」 赖秉恒从他们身旁经过。 一名守军抓住他的衣摆,指向镇内。 「仓……粮仓……」 「知道了。」 赖秉恒按住他的手,随后松开。 「先下去。」 穿过门洞,热气和烟味一齐扑来。 街边一间铺子已经烧起来,屋檐下不断落下带火的碎木。路面上横着尸体,
有穿甲的,也有只穿着寻常衣服的。 一扇门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门外,一名妇人蹲在墙角,死死捂着嘴,连抬头都不敢。 前面两条街交会的地方,敌兵正围攻一道临时街垒。 几面帝国军旗挤在粮仓前方。 旗还在。 人也还在。 可那条街垒已经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截。 赖秉恒刚想继续向前,一股敌兵从侧街涌出,正好撞见他们。 为首的人一怔,随即举刀大叫。 后面的人纷纷抬盾。 「停!」 赖秉恒抬手。 前排盾手收步,长枪随之压下。后面的火铳手从队列间穿过,在盾后寻找射
击位置。 老炮手也带人赶了上来。 几个人把虎蹲炮推到街口,刚停稳,便有人被屋顶射下的箭擦伤了手臂。 他闷哼一声,手一松。 旁边的同伴立刻接住。 赖山抬头看见屋脊上的人影,马上分出几名弓手压制。 赖秉恒则指向迎面涌来的敌兵。 「压住这条街!别打到粮仓那边!」 老炮手看了一眼方向。 「前面的人退开!」 盾手让出位置。 炮声骤然炸响。 狭窄街道将那声音反复撞回来,震得赖秉恒耳中发闷。迎面冲来的敌兵猛地
一乱,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火铳声紧跟着响起。 白烟一下遮住了半条街。 赖秉恒看不清到底打中了多少人,只看见几面盾倒下,随后有人掉头,撞在
身后同伴身上。 「盾手进!」 赖山带队上前。 长枪从盾边探出,步卒踏着满地碎物向前压去。 烟雾里,有人突然持刀扑出,一刀砍在盾沿上,随即被侧面的长枪逼退。另
一个敌兵想从铺子门口绕出来,被后续赶上的士兵堵在墙边。 赖秉恒跟着队伍前进,脚下忽然踩到一只散落的鞋。 鞋很小。 他只看了一眼,便被身旁士兵的喊声拉回。 「将军,右边!」 他转头,看到一名敌兵从倒塌的货架后爬出来,刚要举起短矛,已经被亲兵
用盾撞倒。 前面的街垒后面,守军终于认清了来人的旗号。 「援军到了!」 喊声先是零散几句,随后猛地响成一片。 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守军开始反击。 两面受敌之下,镇内这股敌兵再也维持不住。 有人试图退回南门,迎面却撞上刚进城的后续部队。 有人躲进侧街。 还有人当场扔了兵器,跪在墙根,双手高高举起。 「投降的不许乱杀!」 赖秉恒沿街传令。 「各队不许追散!先接住路口!」 他穿过散开的敌兵,走到粮仓前。 守将扶着一根断木站在那里,头盔不知落在何处,额角缠着浸透血的布。看
见赖秉恒,他向前走了两步,险些栽倒。 「哪一部?」 「中州,赖秉恒,押粮北上。」 赖秉恒扶住他。 「你这里还有多少人能守?」 守将嘴唇动了动。 「得点。」 「那就现在点。」 赖秉恒望向四周。 「城门、仓库、军械,各派人接住。街上先灭火,别烧到粮。」 守将连连点头。 一名守军坐在街垒后,听见这话,忽然捂着脸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低下
了头。 可守将没有跟着松那口气。 他抓住赖秉恒的胳膊。 「将军,城外还有。」 赖秉恒看向他。 「多少?」 「哨骑报,约三万。」 旁边刚要坐下的一名士兵,动作停住了。 守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刚才进来的,只是抢门的前锋。」 ## 第十一节 三面围城 赖秉恒登上城墙时,身后的粮队还在远处等待。 道路上,几百辆车已经按照命令分段收拢。刘铁的旗立在其中,骑兵在两边
来回走动,暂时没有乱。 他先松了一口气。 随后,才去看这座刚刚夺回来的镇子。 城墙不高。 几处垛口有旧损,临近门楼的一段甚至用木板补过。守城步道狭窄,两个担
架迎面碰上,便得有一副先让到旁边。 正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地面。 左侧是湖。 右侧林木茂密,树梢几乎与部分城墙齐平。 这是一处粮道上的补给镇。 并不是为承受大军围攻而修建的坚城。 守将跟上来,指向北边。 「求援的人已经送出去了。昨夜一拨,今日又一拨。」 赖山问: 「多久能到?」 守将沉默片刻。 「若最近的部队已经动身,再撑两个时辰,或许能到。」 或许。 赖秉恒看向北边。 没有军旗。 没有尘土。 什么都没有。 「粮队进城。」 他转身下令。 「先腾仓院,再找空地围牲畜。城门到粮仓这条路不许堵,车卸在哪里,人
便守在哪里。」 守将立刻叫人去办。 城里重新忙乱起来。 翻倒的车被扶正,堵路的杂物被拖走。粮车一辆接一辆进门,车夫牵着牲口
,听着军官的指引,转入不同的院子。 牛羊不肯走,挤在街口叫成一片。 负责赶牲畜的人急得满头是汗,有人举起鞭子便抽,被刘铁当场喝住。 「抽散了,你去找回来?」 他叫熟手过来,先牵走领头的牲口,后面的才渐渐跟上。 赖秉安抱着册子,在街口跑来跑去。 原先在路上编好的次序,如今救了大用。 他不必重新问每个人是谁,只要找到各队主事的人,便能把事情分下去。 老法师的孙女随着辎重车进城。 一副担架从车旁经过,她连忙收起包袱,让出位置。 军医正缺人,朝这边喊了一声。 她应下,跟着去了。 赖秉恒从墙上看见她的背影,很快便被来往的人挡住。 他收回目光。 守将已命人打开军械库。 镇里有重炮,有旧火铳,也有弓弩。炮手还在,只是昨夜镇内四处起火,许
多人被抽去守街,火器没能及时派上用场。 赖山带人逐一查看。 能用的留。 有问题的搬开。 负责清点的人又报出一批守城的陶罐火雷。 「账上有这些,实际能用多少,还得验。」 「交给原来管的人。」 赖秉恒说。 「别把不能用的也搬上墙。」 几道命令刚传下去,左侧忽然响起惊呼。 「湖!」 赖秉恒快步走过去。 湖面上,一层白色正从远岸向这边伸展。 起初只是一道细线。 随后,水波一点点消失,近岸的草叶上也挂起了细霜。原本映着天光的水面
,逐渐变成灰白色。 赖山的脸色沉了。 「法师。」 远岸升起几面旗。 一群披着白色兽皮的骑手出现在湖边。他们的坐骑伏低身体,肩背隆起,轮
廓与战马不同,不时昂头发出悠长的嚎声。 「狼骑。」 守将低声说道。 与此同时,正面低坡后方,也露出了一面深色军旗。 赖山向前走了半步。 那面旗的边角已经破损,中央纹章却仍清晰。旗杆下垂着几条窄长布带,随
着风一齐指向城墙。 「不是叛军。」 赖秉恒转头。 赖山盯住那面旗。 「魔族正规军。」 前列士兵越过低坡,缓缓展开。 赖秉恒终于看清那些盾牌后面的面孔。 露在头盔外的角形状各异,有的贴着颅侧向后延伸,有的从额前弯出。头盔
依照角的形状留出空隙,再用金属护边包住。 前列盾兵肩背宽厚。 暗色甲胄护住胸腹,颈边垂着细密的护片,腰间甲叶随着步伐轻轻相碰。 那些甲并不崭新。 不少地方能看出补过的痕迹。 可每一件都系得牢靠,兵器也没有杂乱地背在身上。 赖秉恒首先注意到的,是他们的脚步。 有人踩进浅坑,旁边的人便稍稍收步。 前面的盾偏了一点,后面的枪便跟着调整。 整道阵线只起了一点波动,很快便恢复原样。 一名魔族军官沿着队列走过,用短杖敲了敲一面过分前倾的盾。 持盾者立刻收正。 军官没有骂人,也没有停下。 「看见没有?」赖山问。 赖秉恒点头。 城外这些人,与他从前打过的那些队伍不一样。 他们知道身旁的人会做什么。 魔族重步兵两翼,是身形更为参差的兽族部队。 有人携带长柄斧,有人背着投掷用的短矛。不同部族各有旗号,队伍之间留
有空隙,没有强行挤成一片。 右侧林中,几名精灵弓手短暂露面,又退回树后。 他们并不急着射箭。 有人停下来观察城墙,随后向后方打出手势。 几辆器械车从魔族军阵后面驶出。 车旁的士兵低头解绳,开始检查木件。另一队人抬着尚未组装完整的梯具,
沿着留出的通道走向前方。 守将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 「昨夜报来的,还说只是附近各处起事……」 「开门的,可以是叛军。」 赖山望着城外。 「后面来取镇子的,是这些人。」 赖秉恒想起那些草原军马。 也想起黑岩马上的鞍具。 前面那些运粮官面对的,恐怕远不只是坏桥和陷车。 他转过身。 「左侧炮位先备好。湖面不能当屏障了。」 随后,又叫来熟悉右侧树林的守军,问清林边住户与道路。 近处百姓已经撤入镇内。 风从城墙方向吹向树林。 赖秉恒确认过后,才让人准备火攻。 正面集中虎蹲炮与火铳。 刀盾兵负责掩护,长枪兵在后,预备队暂不投入。 赖山把几名主事军官叫过来,让他们各自复述了一遍命令。 城外,第一声战鼓响了。 一名新兵盯着远处魔族士兵的角,手里的枪开始发抖。 赖山按住他的枪杆。 「别看角。」 那新兵一怔。 「看他们手里的兵器。」 赖山说。 「到了跟前,枪往哪里来,你就看哪里。」 ## 第十二节 火焚冰河 魔族军阵没有立刻冲锋。 前列举盾,后列持枪,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 有时整条阵线停住。 有时只有一侧稍稍向前。 几名军官始终走在队列间,观察城墙上的反应。 「在摸咱们。」 赖山低声说。 赖秉恒点头。 「别为了几个探路的人,把炮都放了。」 正面尚在接近,左侧已经动了。 狼骑开始踏上冰面。 最前面的骑手没有纵骑狂奔,而是牵着坐骑试过一段,确认冰层能承受,才
翻身上去。 后方步兵跟着展开。 寒气仍在从远岸蔓延,几名施法者站在旗帜附近,身旁围着护卫。 右侧树林里,树枝接连晃动。 精灵弓手已经找到能窥见城头的位置。 第一支箭射过来时,赖秉恒身旁的士兵还以为是寻常试射,没有立即缩头。 箭擦过垛口,钉在他耳侧。 他脸色骤白。 老兵一把将他拽低。 「他们看得见你!」 另一支箭几乎同时飞来,击中旁边旗手的手臂。 旗杆向下一歪。 后面的人立刻接住,伤者捂着胳膊退下去,血沿着指缝滴在石板上。 赖秉恒蹲在垛口后,看着那支仍在颤动的箭。 对方射的不是一整片城墙。 是人。 是旗。 是那些露出来发令、传信、操作火器的人。 「右翼盾手补上,传令的别站直了跑!」 命令刚传开,正面的箭矢也越过盾阵,开始向城头落下。 木盾上响起密集的碰撞声。 有人中箭倒地。 旁边的人拖住他的后领,将他拉到墙根。后排的新兵顶上原来的位置,刚蹲
下,便看见一支箭穿过盾间空隙,扎在脚边。 他本能地往后缩。 伍长一把按住他的肩。 「这里!就站这里!」 赖秉恒没有去看每一处伤亡。 他盯着右侧林边。 精灵弓手后面,已有兽族轻步兵借树木掩护聚集。他们携着绳索和短梯,显
然准备趁城头被箭压住,逼近墙根。 赖秉恒抬起手。 「右翼,点火。」 火先从林边几处亮起。 随后,枯枝与灌木间冒出浓烟。 随着风势,火焰向林内伸展,原先看不清的人影开始四处移动。有人挥舞衣
物扑火,有人试图绕过烟带继续向前,却被城头重新抬起的弓弩逼回。 一个精灵弓手从树后跑出,半跪着朝城头射了一箭。 箭击中垛口。 他刚要再取箭,身后的树冠便落下一片带火的枝叶。 他只能退。 火势没有在瞬间吞没整座森林,却足以让那片精心选好的隐蔽地变得无法停
留。 右侧攻势停住了。 有人从烟里拖出受伤的同伴,盔甲和衣料都被熏黑。 赖秉恒没有让守军出去追。 「看住林口!他们会换地方!」 左侧忽然传来更急的喊声。 狼骑已到了湖面中段。 头领举起兵器,后面的坐骑开始加速,爪足敲击冰层的声响远远传来。 赖秉恒转身。 「左翼开炮!」 重炮的第一声怒吼从近岸响起。 湖上腾起碎冰和水雾。 前方骑兵仍在向前。 第二次炮击落下时,一道裂纹终于横过他们的来路。 最前面几骑猛地减速。 后面的却已经冲近。 一匹巨狼侧身避让,爪下冰面骤然塌陷,连同骑手一起跌入水中。旁边的人
急忙转向,另一处冰层又在拥挤中裂开。 湖上顿时乱了。 有人试图拉起落水的同伴。 有人急着后退,却撞上仍往前冲的队伍。 远岸号角急响。 几名施法者抬起法杖,碎裂处再次泛起白霜,可刚刚稳住的一片冰,很快又
被后续炮击震开。 赖秉恒看得很清楚。 那几名法师在尽力撑住通道。 可他们每补上一处,湖上便有另一处受损。 仍有少数狼骑冲到了近岸。 坐骑一跃而起,前爪扒上泥地,背上的骑手挥刀向前。 守在岸边的长枪兵立刻迎上。 「岸边交给步卒!」 赖秉恒喊道。 「炮停一停,别伤着自己人!」 一名兽族骑手从坐骑上滚下来,借着身前巨狼的掩护扑向枪阵。 他动作很快,竟钻过了第一支枪。 可后排另一支枪随即压来。 盾手向前一顶,把他逼离了阵脚。 湖面的攻势终于被截断。 城头有新兵忍不住欢呼。 赖山却没有回头看湖。 他一直盯着正面。 「来了。」 魔族重步兵仍在推进。 左右两翼受挫,没有让他们停下。 盾牌一层接一层。 前列稍稍下蹲,后排立刻补住上方的空隙,长枪从盾边伸出,随着整齐的脚
步向前移动。 箭矢落向城头,掩护他们接近。 赖秉恒看见一名魔族士兵被火铳击中,猛地跪倒。 后面的人抓住他的肩,将他拖离队列,另一面盾立刻补了上去。 那道阵线只缺了片刻。 「虎蹲炮。」 老炮手已经在等。 赖秉恒看清前沿的位置,抬手示意。 炮声连着响起。 浓烟从城头翻出去。 魔族盾阵明显停了一下。 几面盾倒下,露出后面的枪兵。有人捂着伤处跌倒,有人半跪着撑住盾,为
同伴遮掩。 前排一处终于被打出缺口。 城头顿时有人叫好。 可那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魔族阵中传来短促的号声。 残存的前列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护着伤者缓缓后退。后方盾兵向前接应,将
溃口重新遮住。 一名肩甲损坏的军官仍站在阵边。 他用兵器敲着盾沿,指挥部下退出最危险的位置。 赖山望着那面始终没倒的军旗。 「还整得起来。」 老炮手也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弯下腰去检查自己的炮。 这一轮赢了。 可没有人再觉得,敌人已经要败。 ## 第十三节 箭雨与重炮 短暂的间隙里,城头全是搬运的人。 伤兵往下。 新的弹药往上。 空箱子顺着墙根拖走,散落的箭杆被踢到一旁,免得绊脚。 赖秉安带着几个人跑上来,找到哥哥时,气还没喘匀。 「各处的数报上来了。」 赖秉恒接过纸。 上面几项,是刚才用掉的火药与炮弹。 消耗很快。 比他在路上估计的快得多。 「还能撑多久?」 赖秉安摇头。 「得看他们怎么打。」 赖秉恒抬眼望向城外。 敌军已经退到稍远处。 有的人坐下处理伤口,有的人重新整理甲带。原先散开的兽族部队被各自首
领叫回,右侧树林外,精灵弓手开始更换位置。 魔族军官骑马穿过各阵。 他停在哪里,那里便有旗号回应。 敌人在调整。 不会照着刚才的样子再来一次。 「剩下的重新分。」 赖秉恒把纸交回去。 「谁领,领多少,记明白。不能哪边喊得响,就都送到哪边。」 赖秉安点头。 刚要走,哥哥叫住他。 「你胳膊怎么了?」 袖口裂开一道,露出擦破的皮肉。 「搬东西蹭的。」 赖秉安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 「没事。」 他走后不久,城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攻城器械被推了出来。 前面是裹着厚皮的撞车。 后面有投石器,还有高大的梯车。负责操作的人携带绳索与工具,推到预定
的位置便开始忙碌。 魔族重盾兵在旁掩护。 弓手分散在更后方。 有些先前骑马的士兵也已经下马,把坐骑交给后面的役夫,拿起盾和兵器加
入队列。 他们要正面强攻。 赖秉恒叫来守将和炮手,指向那些正在架设的器械。 「先打这些。」 守将看了一眼前方盾阵。 「不打步兵?」 「城墙还在,他们便得爬。」 赖秉恒说道。 「让这些东西架好,我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原先对着湖面的部分重炮开始调整。 炮手与搬运的人忙得满头大汗。 转移并不快。 赖秉恒站在垛口后,看见敌人的第一辆投石器先动了起来。 木臂猛地扬起。 石块越过前面的军阵,落进镇内。 一声闷响。 屋顶塌下一角,灰尘涌起。 紧接着,另一块石头撞上门楼侧面。 砖石迸裂。 一名守军还没来得及躲,便被落下的碎块击中,连同半面木盾一起倒下。 附近的人下意识往后缩。 赖山一把拽住赖秉恒,将他拖离垛口。 「别站缺口!」 又一声撞击。 脚下的城墙震了一下。 赖秉恒扶住墙,回头望向城内。 粮仓没有起火。 车队所在的几处院子还在。 可沿街已经有人奔跑,几头受到惊吓的牲畜撞着围栏,叫声穿过街巷传上来
。 「派人巡着!火起来先救,通道不许堵!」 守军的重炮终于响了。 第一发落在投石器旁边,掀起泥土,却没有击中。 敌人的操作手只稍稍一伏,便重新站起。 炮手盯着落点,调整之后再次发射。 这一次,石弹击中了支架一侧。 木件崩裂。 那座投石器向旁边歪去,附近的人慌忙避开,长臂在半空摇晃,随后轰然倒
下。 城头响起一片叫好。 另几门炮接连开火。 一辆撞车的车轮被打坏,整个车身侧翻。推车的士兵趴在车后,想把受伤的
同伴拉出来,却被后续炮火逼得抬不起头。 可魔族军阵没有因此崩溃。 号令传开。 余下器械开始分散,原先站得过近的操作人员也拉开距离。 有的停止向前。 有的被转移到稍远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把所有器械摆在那里,任人一件件打掉。 随后,是箭。 从正面来的箭越来越密。 右翼那些退出来的精灵弓手,也重新找到了射击的位置。他们借着残墙、土
坡和临时掩护,盯住城头一切露出的动静。 一个传令兵刚直起身,箭便擦着他的头盔掠过。 他扑倒在地,旁边的人以为他死了,刚要拉他,却听见他在骂。 「没中!别压我!」 赖秉恒想笑,却笑不出来。 又一块石头落下来。 远处一座木制箭楼被砸得倾斜,顶上两名守军抓着栏杆爬下,刚落到墙道,
整片屋顶便塌了。 烟尘涌来。 视线被遮住的那一刻,城下传来新的喊声。 云梯已经在向前。 箭雨稍稀,步兵便抬梯推进。 城头还击时,后方弓手又重新压上。 几轮来回之后,赖秉恒发现,自己的兵越来越难从盾后抬起头。 他们并没有不敢打。 只是根本没有空隙。 举盾的人胳膊开始发抖。 搬运弹药的人从走变成跑,又从跑变成扶着墙喘息。 一名老兵不停喊着换人。 可下一队人还没挤过来,前面的盾手便被箭射中大腿,整个人跪下去,盾也
向前倒。 后面两名火铳手立刻暴露出来。 其中一人扑倒,另一人退得太急,撞翻了身后的箱子。 赖山亲自顶上一面盾。 「别乱!」 他吼道。 「一个一个补!」 就在这时,敌军中间分开了一条路。 一队甲胄上带着金色装饰的魔族士兵走到阵前。 他们携着厚盾,腰间佩剑,头盔与护颈衔接得严密。队伍里的旗不大,却始
终有人护着。 附近原本正在退换的部队,看见他们上前,纷纷重新让出位置。 赖山望了一会儿。 「亲卫也上来了。」 赖秉恒攥紧剑柄。 城外主将显然也知道,不能再等。 北边的帝国主力随时可能到来。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把这座镇子拿下。 战鼓再一次响起。 这一回,没有再停。 ## 第十四节 城头 第一架梯子搭上垛口时,赖秉恒正弯腰避过一阵箭。 木头撞上石墙的声音很响。 身旁的长枪兵立刻伸枪去推。 梯子向外晃了一下。 下面却有人死死扶住。 一名魔族士兵举着小盾攀上来,头还没露出,兵器便先从垛口探入,迫使守
军往后让开。 另一边,兽族步兵扛着更宽的梯具冲到墙下。 他们把肩膀抵在梯脚,任由上面的人连续攀登。 石块砸下。 有人倒地。 后面的人接上,梯子仍没有倒。 「这里补人!」 「枪往下压!」 喊声从各处响起。 虎蹲炮还在开火。 铳声也没有断。 可敌人已经贴得太近,有些地方连炮口前都夹着自己人的长枪,炮手不得不
扯着嗓子叫人让开。 火铳队一轮退下,另一轮补上。 有人装填时手一直抖,越急越做不好,被老兵一把按住。 「喘口气!」 那人抬起头,眼睛通红。 还没缓过来,旁边便有人中箭倒下。 他又低下头,拼命做手里的活。 守城的陶罐火雷被一批批送来。 原来负责使用的守军在墙边忙碌,火光与烟尘间不断传来爆响。几架靠得太
近的梯子终于被推翻,城头短暂空出一片。 可新的梯子很快又搭上来。 一名魔族军官站在墙下较远的位置,举盾遮着头,不断向左右传令。 被压住的一段暂时停下。 旁边另一段立刻加快。 敌人没有只盯着一个垛口送人。 他们在寻找守军最先撑不住的地方。 赖秉恒沿墙走动,每到一处,听见的都是要人。 要盾。 要火药。 要担架。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发哑。 一名炮手跑过来。 「将军,这处弹料用完了!」 「去找秉安。」 「已经叫人去了!」 赖秉恒点头,刚要转身,另一人又来报: 「火雷只剩最后一批。」 他向城内望了一眼。 仓院里依旧有人奔跑。 可搬上来的箱子越来越少。 出发前准备的那些东西,原是为一支押粮队应付路上遇袭所备。 如今却要撑住数万敌军一轮接一轮的强攻。 镇里的存货也在消耗。 账上写着多少,打开库门,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赖秉恒重新看向城外。 「留着打近处。」 他说。 「别朝远处散兵浪费。」 炮声渐渐稀了。 有的炮位停下来,炮手拿起盾,帮着护住身边还在射击的人。 有的火铳手翻遍弹药袋,最后只找到散落在袋角的一点东西。 城下的魔族军官发现了变化。 号角忽然变得急促。 更多人向前冲来。 一架梯子猛地扣住墙沿。 厚盾先露出来。 紧接着,是带有金色饰边的头盔。 那名魔族亲卫没有急着挥刀。 他先把盾压住垛口,顶开刺来的长枪,为身后的人撑出一小块地方。 第二个人跟着翻上来。 第三个人已经到了梯顶。 「压回去!」 赖秉恒拔剑向前。 盾手从侧面撞过去,长枪兵在后面刺击。狭窄的步道很快挤成一团,前排甚
至连抬起胳膊都困难。 魔族亲卫的盾狠狠撞来。 赖秉恒胸口一闷,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对方趁势挥剑。 他仓促抬剑去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还没站稳,盾又到了眼前。 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迫使那名魔族士兵转身。 赖山冲了过来。 「跟着盾走!」 他朝儿子怒喝。 「别一个人站出来!」 赖秉恒咬牙站稳。 胸前的甲被撞得凹下去一块,里面的衬衣勒着皮肉,每吸一口气都疼。 可前面的盾手已经倒了。 他只能与旁边的人一起补上。 那名魔族亲卫很难对付。 他并不追着赖秉恒砍,而是与同伴靠在一起,用盾护住登墙的位置。后面又
有人踏上垛口,试图将这块立足处扩大。 赖山看出来了。 「先断梯口!」 几名老兵从另一侧逼过去,长枪压住后续登墙的人。 正面的盾手同时向前顶。 魔族亲卫被迫转身应付侧面的长枪,原先撑住的空隙终于露出来。 赖秉恒与身边士兵一齐向前。 短促的搏杀之后,那几个登墙的敌兵终于被压回去。 梯子也被推离墙沿。 可赖秉恒没有觉得轻松。 他回头一看。 刚才与自己站在一起的人,已经少了两个。 其中一个靠着墙坐着,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军医不在。 担架也还没来。 赖秉恒蹲下去,想说一句撑住。 那人抬起头,先认出了他。 「将军……」 赖秉恒握住他的手。 身后又响起喊声。 另一段墙有人上来了。 他只能松手,叫人把伤者往后拖,重新站起来。 城墙转角处,赖秉安刚送完最后一批物资。 负责守住楼梯的人正在后退。 几个敌兵已经沿墙压过来。 下面就是通往粮仓的路。 赖秉安愣了一瞬,随即抽出刀。 「楼梯不能丢!」 他喊得嗓音都变了。 跟着搬运的人停下脚步,有人拿起墙边长枪,有人捡起盾。 一名老兵一把把赖秉安拉到身后。 「你看后面!」 他顶上去。 赖秉安站在侧后接应。 他的刀并不稳。 第一次挥出去,只碰到敌人的盾。 第二次,对方忽然转身逼近,他本能地后退,却被台阶绊了一下。 身旁的人拉住他。 「别退!后面是楼梯!」 赖秉安扶着墙站稳,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他没有父亲的本事。 也没有那些老兵一眼看出对方要做什么的经验。 他只能盯住面前那一小片地方,听着老兵的喊声,往该站的位置挪。 下面不停有伤兵被抬走。 他知道,自己不能让开。 粮仓院中,担架已经摆满一片空地。 老法师的孙女跪在一名伤兵旁,按照军医的吩咐按住他。 那人一直在抖。 她的手也在抖。 「按稳。」 军医抬头说道。 她咬住嘴唇,向前挪了些。 城头的喊声一阵阵传下来。 她听见有人叫赖将军。 又听见急促的脚步。 她想抬头。 可眼前的人忽然挣扎起来,她只能重新低下头,扶住他的肩。 一副新担架送来。 抬担架的士兵放下就跑,连脸上的汗都没有擦。 她站起来让路,才发现自己的裙角已经湿透。 军医又在叫人。 她应了一声,重新跪下。 城头,赖秉恒身边的最后一阵铳声终于停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方才的炮声更让人难受。 老炮手扔下空袋,拿起旁边一面盾。 一名年轻炮手看了看自己的炮,又看了看他。 「师傅……」 「拿兵器。」 老炮手说道。 「别站着。」 赖秉恒望向北边。 还是没有旗。 烟尘遮住了远处,他不知道援军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送信的人究竟有没有活
着赶到。 城墙下,魔族士兵仍在聚集。 新的梯子继续往前抬。 他握紧长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 炮打空了。 火雷投尽了。 能轮换的人也都压到了墙上。 剩下的,只有这些还站着的人。 「将军!」 身旁的喊声将他拉回来。 又一面敌人的盾露出垛口。 赖秉恒提剑向前。 ## 第十五节 主力抵达 北边传来号声时,魔族军阵比城头守军更早作出反应。 一面深色旗帜忽然转向。 阵后的骑马军官迅速分开,奔向不同部队。靠后的长枪兵停止向城墙移动,
在军官带领下原地转身,面向北方重新列阵。 赖秉恒隔着垛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一紧。 他们还没有乱。 即便背后出现变故,这支军队仍在照着号令行动。 随后,地平线上升起了帝国军旗。 先是骑兵。 再往后,是步卒。 银白色法袍在军阵之间映出一片亮光。 「援军!」 有人先喊出来。 那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紧接着,另一段城墙也响起喊声。 「援军到了!」 一个举盾举得手臂发僵的士兵,忽然哭了出来。他没有放下盾,只一边哭,
一边仰着头去看北边。 赖秉恒没有喊。 他死死盯着那些旗帜,直到认清纹章,才觉得胸口终于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 可是城下的敌人没有退。 正准备登梯的魔族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又在军官催促下继续向上。 后方传来新的号令。 一部分攻城部队仍留在原处。 更多人开始转向北边。 「他们想缠住我们。」 赖山说。 赖秉恒点头。 只要城门不能开,魔族主将便能抽出更多兵,先接住帝国援军。 远处,帝国法师已经展开。 护卫向两侧张开,举盾遮住他们。后面的人快步穿行,将随军携带的物品送
到各处。 银白色袍袖抬起。 空气中渐渐亮起红光。 魔族军阵里也有了动静。 几名披着深色法袍的人走到盾兵前方,其中一人将法杖顿在地面,其余人分
立两侧。 片刻之后,盾阵上方出现一层微微扭曲的光影。 第一团火焰落下。 那层光影猛地向内凹陷。 下方盾兵一齐弯下膝盖,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整片阵地。 火光向两侧散开。 仍有碎裂的烈焰落入人群,几名士兵倒下,旁边的人立刻把他们拖开,后排
补入。 城头的欢呼渐渐低了。 赖秉恒盯着那片没有散开的盾阵。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两支军队的法师正面对抗。 第二次打击紧接着落下。 一名魔族法师忽然跪倒。 身旁的人伸手去扶,尚未碰到他,头顶的光影便裂开一道缺口。 火焰从那里灌下。 一面旗着了火。 几名盾兵被冲散,原本笔直的阵线向后弯曲。 可魔族军官仍在阵中。 有人挥着短杖催促补位,有人亲自举盾站到缺口旁边。 一名肩甲被烧黑的士兵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自己的长枪,再次站回队列。 赖秉恒看得喉咙发紧。 他们确实受得住打。 火焰没有立刻吓跑他们。 伤亡也没有让他们忘记自己该站在哪里。 帝国重步兵越过烟尘,开始接敌。 双方盾牌撞在一起。 魔族前列同时压低肩膀,将撞来的盾顶住。长枪从两边空隙刺入,近处的士
兵甚至来不及挥刀,便已与对方挤在一起。 一名帝国盾兵倒下。 后面的人补上。 魔族那边同样有人倒下,也同样立刻有人接替。 两道阵线缓慢扭在一起。 没有谁一触即溃。 赖秉恒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兵敢顶着虎蹲炮,一次次重新列阵。 城头那些火器让他们付出了伤亡。 却始终没能让这支军队失去秩序。 他看了一阵,忽然皱眉。 「骑兵呢?」 最先出现的帝国骑兵,此刻已经不在正面。 赖山抬手,指向更远处的缓坡。 那里先露出一面旗。 随后,是一排头盔。 帝国骑兵正沿坡脊展开。 前列战马披着护具,马颈与胸前的甲片随着步伐起伏。骑手坐得很稳,长枪
尚未放下,目光不时朝向本队旗帜。 后面还有一层骑队。 更外侧,轻装骑兵正在继续绕行。 他们没有挤在一起。 一队展开,另一队便留在后面。 前方调整方向,后方也只是随之移动,不会有人急着从队列间抢出去。 城头渐渐没有人说话。 赖秉恒望着那条骑兵阵线,想起一个多月前迎面冲来的八百骑。 那些人也曾让他心惊。 可眼前这支帝国骑兵,竟安静得多。 没有人挥刀叫骂。 没有人抢着冲在最前面。 只有马蹄声,一层层压过来。 魔族主将已经发现了他们。 侧翼旗帜急速摆动。 一队长枪兵脱离原来的位置,向缓坡方向转移。附近兽族步兵跟着收拢,几
名军官挥臂驱赶挡路的杂役,要他们把车拖开。 他们没有站着等死。 枪阵很快立了起来。 可正面的帝国步兵也在继续施压。 抽走一队人,原来的地方便薄一层。魔族军官不得不从后面继续调人填补,
两道相反方向的人流挤在一起,转动的阵线越来越吃力。 帝国骑兵的号角响了。 前列开始加速。 起初还能分辨出每一匹马之间的空隙。 随后,马蹄声越来越密,渐渐压过了远处的喊杀。 骑手俯低身体。 长枪一支接一支放平。 枪尖随着马背起伏,始终指向前方。 魔族侧翼的枪兵压低枪杆。 有人脸色绷紧,却没有离开位置。 赖秉恒几乎以为,两支队伍就要这样正面撞上。 帝国骑兵前方的旗帜忽然偏转。 前列随之斜切。 他们扑向的,是枪阵与后方乱兵之间尚未收拢的空隙。 魔族军官立刻大叫。 外侧一排长枪开始转向。 可是身后正有伤兵被拖过去,旁边又横着损坏的器械车。 枪杆碰上车架。 队列短暂地停住。 帝国骑兵就在这时冲了进去。 最前面的魔族士兵没有逃。 他们咬牙送出长枪。 一匹战马栽倒,骑手被甩出很远。另一名帝国骑兵连人带枪撞进盾边,随即
消失在人群里。 可后面的骑兵已经接上。 缺口被不断撑开。 盾牌向两边翻倒。 有人转身挺枪,有人扑向马侧,还有人被前面退下来的人撞得无法站稳。 一面魔族军旗剧烈摇晃。 随后,旗杆向下沉去,再也没有升起。 赖秉恒攥住垛口,手指不知不觉用力。 他原以为,骑兵冲进去以后,就会陷入混战。 帝国骑兵却没有停。 前面的旗始终向前。 折断骑枪的人拔出佩剑,仍跟着本队冲过。身边就有可以砍倒的敌兵,他们
也没有为了追杀一人而勒住战马。 整支骑队沿着破开的阵势继续深入。 直到从另一侧冲出。 魔族阵中,一名军官跳上翻倒的车架,拼命收拢人手。 几面重盾重新聚到他身旁。 残余枪兵开始靠过去。 他们想把缺口补上。 可坡上的第二支帝国骑兵,已经开始冲锋。 第一轮打乱的地方尚未整顿,第二轮便压了进来。 那名魔族军官举起兵器。 身边的人再次迎上。 一小片深色甲胄在冲击中硬撑了片刻。 随后,车架旁的盾墙被截成两段。 旗倒了。 号令再也传不过去。 正面的魔族重步兵仍在与帝国步兵厮杀。 有人回头,看见自己的后方已经出现敌骑。 有人想转身,前面的帝国长枪便逼近一步。 他们既不能不接正面,也来不及重新整理侧翼。 第一支冲出敌阵的帝国骑兵,已经在远处重新聚拢。 旗帜再次转向。 骑队沿外侧兜向退路。 先前绕得更远的轻骑,也越过空地,抢向几条能够离开的道路。 赖秉恒望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魔族军队并不软弱。 他们能在炮火下重新列队,能在法术打击中补位,也能在骑兵逼近时及时转
出枪阵。 可帝国主力没有只跟他们比谁能撑得更久。 每当他们补住一处,另一处便被牵动。 法师让他们无法从容站稳。 步军压住正面。 重骑接连冲击侧翼。 轻骑已经出现在退路上。 终于,魔族后方响起新的号声。 一支仍保持建制的重步兵开始向侧后方退去,沿途收拢残兵。几名军官带着
亲卫留在原地,举盾护住撤退的队伍。 他们没有一齐崩溃。 但外围已经撑不住了。 有人扔掉盾。 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坐骑,徒步向后跑。 还有人跑到半途,看见前方的帝国轻骑,只能重新握紧兵器,停在原地。 赖山转过头。 「该咱们了。」 赖秉恒猛地回过神。 城下那些仍在攻墙的人,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命令。 有人退下梯子。 有人留在墙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举起令旗。 「能战的集结!」 「留兵守粮,开城门!」 刘铁带着还能动的一队士兵赶来。 他身上也添了血污,却仍能把队伍收整齐。 「前队我带。」 赖秉恒点头。 「只压近处,不许追散。」 门后的障碍被挪开。 城门缓缓打开。 第一队盾手冲出去时,城外的敌兵还没反应过来。 随后,长枪跟着压上。 帝国主力从北面推进。 镇内守军从背后反击。 两面夹击之下,攻城部队终于彻底失去秩序。 有人绕向湖边。 有人挤回自己的旗号所在,却发现旗已经向更远处移动。 几名魔族亲卫仍试图聚起身边的人,护着一名受伤军官离开。赖秉恒看见他
们边打边退,便没有让自己疲惫的士兵追上去硬拼。 「守住这里!」 他说。 「近处放下兵器的,收俘!」 远处,帝国骑兵再次归队。 有人换枪。 有人牵走受伤的战马。 尚能作战的人重新回到位置,跟着军旗向下一处敌阵移动。 他们还没有打完。 赖秉恒站在城门外,终于真切地感到,自己带来的这支部队与帝国主力之间
,究竟隔着多远。 ## 第十六节 守住以后 太阳偏西时,补给镇附近的厮杀才渐渐停下来。 远处仍有骑兵追击。 近处的道路边,俘虏一队队坐下,兵器被收在另一侧,由守军看管。 有人捂着伤处。 有人低头不语。 一个魔族士兵还戴着已经裂开的头盔,角旁的金属护边变了形。他试了几次
都摘不下来,最后便不再动,只呆呆望着地面。 旁边是一名受伤的兽族步兵。 他把同伴留下的水囊递过去。 魔族士兵接过,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赖秉恒从两人面前走过。 方才在墙上,他只看见盾牌、兵器和不断涌上来的人。 如今停下来,才重新看见一张张脸。 可他没有力气去想更多。 进城以后,他在墙脚坐下。 长剑放在身旁。 他伸手去解甲上的系带,试了两次,手指都使不上力。 赖山走过来,替他解开卡住的一处。 「伤在哪里?」 「胸口撞了一下。」 赖山低头查看。 甲面已经凹了,里面的衬衣擦破一片,好在没有新的血。 他伸手按了按。 赖秉恒疼得吸气。 赖山这才松手。 「让军医看。」 「你呢?」 「还能走。」 赖秉恒抬头。 父亲袖口裂开,手背上有血,脸侧也添了一道浅伤。 赖山见他盯着看,将手往身后收了收。 「先顾你自己。」 过了一会儿,赖秉安来了。 他抱着那本脏得几乎看不清封面的册子,站在哥哥面前,像是不知道该先说
哪件事。 赖秉恒望着他。 「粮呢?」 「主要几处都在。损失还在点。」 「牲口?」 「跑散了一些,已经叫人找。围在院里的,大多没事。」 赖秉恒点头。 随后才问: 「人呢?」 赖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点齐。」 「先点。」 「各队已经在报了。」 他说完,低头看着册子。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有几个人,刚才还在帮我搬东西。」 赖秉恒没有接话。 弟弟站了一阵,慢慢在旁边坐下。 他胳膊上的血已经干了。 握册子的手却还在抖。 一名军需兵抱来几件卸下的甲,问还能不能修。 赖山拿起一件看了看。 上面留着箭痕,肩侧的系带断了。 「能修的都收起来。」 他说。 「先别乱扔。」 赖秉恒望着那堆甲。 想起城西货栈里,父亲一件一件验货的情形。 那时争的,只是几处皮带、几块甲片、几笔工钱。 今日城墙上,有人正是靠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多活了一阵。 可也有人没有回来。 他把目光移开。 院中,她端着一碗水走来。 先看他的脸。 再看解开的甲。 「哪里伤了?」 「撞着了。」 赖秉恒伸手接水。 她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他拿稳,才放手。 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方才起便一直渴得厉害。 她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血迹。 袖口湿着,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侧。 「你受伤了?」 她摇头。 「别人的。」 赖秉恒看了她一会儿。 「坐一会儿。」 她在旁边的石阶坐下。 没有问赢了没有。 从城头抬下来的伤兵,院子里越来越多的担架,已经将这一仗的情形告诉了
她。 赖秉恒端着碗,手仍微微发抖。 她伸手,替他托住碗底。 他没有推开。 城门方向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帝国主力开始入镇。 他们经过街口时,遇见担架,队列便分开;担架过去,又重新合拢。受伤的
人被扶在队伍中间,旗手仍走在自己的位置上。 几名骑兵军官牵马进城。 披甲战马满身汗沫,护具边缘沾着尘泥。骑手的长枪有的折了,有的早已丢
在战场上,可他们仍在向身边的人询问各队归拢的数目。 一匹没有主人的马被牵过街口。 马背上的鞍具还在。 其中一名军官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马颈,随后让人牵往后面。 没有人停下来高声庆贺。 还有许多事要做。 赖山站起身,看了很久。 法师也进来了。 银白色袍子已经不如远处看时整洁。 有人袖口焦黑,有人靠着同伴才能行走,还有人躺在担架上,一只手无力垂
在外面。 她抬起头。 目光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 赖秉恒知道她在找谁。 可这支队伍里,没有出现她熟悉的那个老人。 她看到最后,慢慢收回目光。 没有问。 赖秉恒把空碗放下。 他想说,到了大营再找。 可看着那些刚刚抬进来的担架,他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远处,守将正在向帝国军官交代战况。 书吏坐在临时搬出的桌旁记录。 俘虏还在登记。 仓库还在清点。 城头倒下的旗杆被重新扶起,几个士兵踩着碎砖,将军旗固定回去。 一切都在继续。 粮还在。 镇子还在。 可那本从村里一路带出来的名册,又有许多名字,要用另一种笔法记下来了
。 赖秉恒扶着墙站起身。 胸口一阵疼。 他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重新拿起佩剑。 「先把伤兵安置好。」 他对赖秉安说。 「再点粮车。」 弟弟点头,抱着册子起身。 暮色渐渐落下来。 城外还有人在寻找失散的同伴。 一名士兵站在遍地散落的兵器之间,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哑,
始终没有人回答。 赖秉恒听见了。 他站在门边,望了一会儿。 随后转过身,走向伤兵所在的院子。 北去的道路上,帝国军旗在风里展开。 补给镇守住了。 那些粮车,还得继续往前走。 # 第七章 北疆大营 ## 第一节 入营 补给镇的火,到第二日清晨还没有完全熄灭。 烧黑的房梁横在街边,断木底下冒着细烟。几个士兵提水经过,靴底踩进泥
里,拔出来时发出黏滞的声响。 赖秉恒站在粮车旁,听各队报数。 他一夜没睡好。 卸下甲以后,胸前的淤伤才真正疼起来。翻身疼,深呼吸也疼,睡到后半夜
,索性披衣坐着。此刻晨光照在脸上,更显得眼下发青,下颌也冒出一层细短的
胡茬。 出村时合身的军衣,如今腰间已经空了一些。 赖秉安站在旁边记名。 弟弟原先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圆润,这些日子赶路、熬夜,再经过昨日
守城,脸颊明显收了下去。右手虎口磨破了,缠着布,握笔时便有些别扭。 一个百夫长念完人数,低头不说话。 赖秉安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那人嘴唇动了动。 「还有三个没找到。」 「伤兵处查了?」 「查过两遍。」 「城外呢?」 「还在找。」 赖秉安在纸边记下,笔尖停了一瞬,没有把名字划掉。 「先记未归。」 赖秉恒说道。 那百夫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 赖山从车后走来,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车轴。 他肩背宽厚,常年在田间劳作,脖颈和手臂晒得很深。军衣一穿,腰背挺直
,那张被日晒和风霜刻出纹路的脸,便重新显出了老军伍的硬气。 昨日添在脸侧的伤已经结痂。 他说话时,那道痂便跟着牵动。 「这辆不能再走了,粮挪到后面两辆。」 赖秉恒点头。 「挽畜呢?」 「还撑得住。坏的是车。」 赖山把断轴扔到旁边,伸手揉了揉肩。 刚才那一瞬,赖秉恒看见父亲眉头微微皱起。 「你肩膀也伤了?」 「撞了一下。」 「让军医看过没有?」 赖山瞥了他一眼。 「你先去看你自己的。」 父子还没说完,镇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帝国骑兵沿街而来。 为首军官约莫三十多岁,面颊瘦削,嘴边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头盔摘下夹
在臂弯,额头有一道被盔衬压出的红痕,目光却很清醒。 他下马以后,没有先寒暄。 「中州赖秉恒?」 「是。」 「令牌,押运文书。」 赖秉恒递过去。 军官核验印信,翻开随身名册,又看了一眼身后尚未整顿完的队伍。 士兵衣甲上还留着血。 有的人换了盾,式样与同伴不同。几门虎蹲炮停在车边,炮手正低头清理污
迹。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昨日守城,是你指挥?」 「与镇中守军一起。」 「伤亡报了?」 「还没核齐。」 军官点头。 「核实多少,先报多少。补报另办,别为了赶文书,把活人报死,也别把死
人漏掉。」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 「留治伤兵呢?」 「镇中会有人接手。交接时写清名字、伤情和所属,留人照看。」 军官把令牌递还。 「午后随我去大营,完成粮草交割。」 他说完便转身去找守将,没有再多问那些炮。 赖秉恒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些。 至少眼前这个人,知道一支打完仗的队伍,不能只问还剩多少兵。 午后,粮队重新出发。 镇口站着几个无法同行的伤兵。 其中一人拄着木杖,看见自己的伍经过,连忙喊了一声。 车上的同乡回过头,朝他挥手。 那人还想说话,队伍却已经往前走了。 他只得把举起的手停在半空,过了许久,才慢慢放下。 赖秉恒回头看了一眼。 补给镇的军旗重新立起来了。 旗杆下面,仍有人在搬砖。 随行的帝国骑兵分在前后。 换岗时,他们不必大声叫喊,几个人靠近说上几句,便有人前出,有人退回
。经过岔路,先停下查看,确认以后,再向后队打出信号。 赖秉恒看了一路。 昨日在战场上,他见识过这些人的冲锋。 今日才发现,即便只是护送车队,他们也与自己那支刚刚组建的骑兵不同。 傍晚前,北疆大营出现在远处。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望楼。 然后是壕沟、营栅,以及一道接着一道的营门。 帐篷沿着高低起伏的地势铺开,远处还有更多旗帜,看不到尽头。道路上车
辆不断,骑兵来往传令,步卒在岔路口停下,等前面的队伍过去,才继续行进。 更远的坡地上,一队骑兵正在归营。 他们下马以后,没有急着休息,先卸下战马护具,再由专人牵往饮水处。受
伤的马被单独领走,空着的鞍也有人登记。 赖秉安勒住马,望了很久。 「这么多人……」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赖秉恒也没有接。 出发时,他觉得自己的粮队很长。 如今摆在这座大营外,忽然便显得小了。 ## 第二节 交粮 验收军需的营区里,声音比镇上的集市还杂。 秤杆起落。 牲口嘶叫。 军需官隔着桌子报数,书吏低头记录,车夫则蹲在一旁等候,手里捏着盖满
印章的纸。 负责验收赖秉恒这批粮的军需官,是个矮胖男人。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衣服倒很干净,只有袖口磨得发亮。他翻文书时
,指尖习惯性在桌面点两下,见到后面的牲畜折算条款,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些牛羊,也算军粮?」 「文书上有核准。」 赖秉安把附页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那人低头看完,抬手叫人。 「牲畜另验,谷粮先称。」 起初还算顺利。 粮袋抽验,称重,看有无受潮,逐项登记。 到了牛羊那边,却出了问题。 验收人员报出的折算数,比赖秉安按文书算的少了一截。 弟弟站在桌前,不肯签字。 「我们按这一份领的差,也按这一份准备的粮。」 对方把自己的册子一拍。 「营里收粮,按营里的例。」 「那便把例对清楚。」 赖秉安说。 「你让我先写交齐,回头再说少了,这个账算谁的?」 矮胖军需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年轻人,后面还排着车。你们在这里耗,别人怎么办?」 赖秉安的耳根慢慢红了。 赖秉恒走过来。 「后面排着车,不是少算这批粮的理由。」 军需官抬头,上下打量他。 目光落在那副受损的甲上,又移到腰间令牌。 「赖将军,没人少算。例不同,自然得报上面。」 「那就报。」 赖秉恒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人在这里,粮也在这里。两份都盖着印,不能只让押粮的人认错。」 周围渐渐有人看过来。 赖山站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牵着的缰绳交给亲兵,走到桌边。 军需官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他叫来另一名书吏,让人去取新近下发的军需条目。 等了近半个时辰,东西送到。 核过以后才发现,验收台上放的仍是旧例,少附了一份补充公文。 军需官重新戴上眼镜。 「按新例。」 他说得很短。 赖秉安没有追着要一句道歉,只重新核数。 这一次,他每算完一项,都将结果念给对方听。 赖秉恒站在旁边,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走开。 天色渐暗,营区里点起火把。 新到的粮还没全部收入仓库,已经验收的一部分便又装上车,送往前营。 有人站在道路边催促: 「这一批先走!前面等着!」 赖秉恒看着那些重新上路的粮袋。 从主城到这里,他一直想着把粮送到,便算过关。 可这些粮到了这里,也没有停。 它们还要往前走,进锅,进士兵的肚子,然后那些人便会提着兵器走上战场
。 赖秉安拿着交割凭据过来时,手指上全是墨。 「哥,齐了。」 赖秉恒接过,从头看到尾。 日期。 数目。 印章。 最后,他又看了一遍「交割无误」几个字。 「收好。」 他把凭据递回去。 赖秉安将纸折起,装进单独的封袋,动作格外仔细。 赖山问负责引路的军官: 「现在能回去了?」 军官看了看天。 「今夜封营。外来部队在副营休整,明日办理离营。」 赖秉恒回头看向自己的人。 士兵累了。 牲口也累了。 「歇一夜。」 他说。 队伍里终于有人笑出声来。 ## 第三节 大营之夜 还没走进副营,赖秉恒便闻见了烤肉的香气。 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火苗猛地蹿高。一个赤着胳膊的汉子连忙转动木
架,嘴里骂了句什么,旁边的人非但不帮忙,反而笑得更响。 有人举着酒碗,从帐篷之间晃过。 「哪一部的?」 「中州,押粮的。」 「粮交了?」 「交了。」 那人顿时咧开嘴,朝身后一挥手。 「又来一队交完差的!腾地方!」 一阵笑声从火堆旁传来。 赖秉恒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副营。 这里与方才经过的主营,几乎像两个地方。 主营道路分明,军旗整齐,士兵往来各循号令。副营里却挤满了来自各地的
人,帐篷式样不同,衣甲颜色不一,旗帜高低错落,连说话的口音都能在几步之
间换上三四种。 空车停在营地边缘。 卸下来的盾牌靠着车轮,长枪扎成一捆,旁边挂着还没干透的衣服。 有人刚把甲脱到一半,听见酒来了,索性让同伴帮自己扯下剩下的皮带;有
人抱着一整块烤肉啃,油顺着胡子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几口大锅架在火上。 肉汤翻滚,葱蒜与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伙夫提着长柄勺搅动,旁边拿碗等
着的人急得直叫。 「别光给汤!」 「底下有肉,自己往下舀!」 「我若自己舀,你又嫌我拿得多!」 吵归吵,碗递过去时,伙夫还是多添了一勺。 再往里走,忽然响起一阵鼓声。 那鼓不大,被一个兽族汉子夹在膝间。他肩膀宽得惊人,露在短褂外的手臂
肌肉隆起,掌心一落,鼓面便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的草原骑手立刻拍起手来。 有人吹响骨笛。 一个扎着短辫的年轻骑手先跳进空地,双臂张开,靴底随着鼓点踏地。他绕
火半圈,忽然旋身,披在肩上的旧衣甩开,引得周围一阵叫好。 「再来!」 「就这点本事,也敢说你们部落数你跳得好?」 那骑手笑骂着伸手,一把将起哄的人拖进场中。 两个人面对面踏步。 一个跳得轻快,另一个明显已经喝多,才转半圈便晃了晃,险些撞上烤肉架
。 旁边几双手同时伸过去,把他推回来。 笑声顿时炸开。 赖秉安看得脚步都慢了。 有人朝他递来一只酒碗。 「来一口,小兄弟!」 他下意识去接,身后的赖山已经咳了一声。 赖秉安的手停在半空。 递酒的人看了看父子三人,忽然明白过来,拍着腿大笑。 「怕爹啊?」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赖秉安耳根涨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赖山却没有训他,只朝自家队伍指了一下。 「先把伤兵和牲口安顿好。」 「办完了再吃。」 递酒的人收了笑,点点头。 「这话对。先办正事。」 他把碗拿回去,又朝远处喊: 「给中州的留一锅!别全吃光了!」 赖秉恒先分出值哨的人,再让余下各队轮流吃饭。伤兵帐也送去热汤,能吃
肉的切碎些,不能喝酒的,谁也不许乱劝。 湾儿跟着军医安顿伤者。 赖秉恒过去时,她正站在一盆温水旁洗手。 她身量纤细,脸形偏长,眉毛很淡,眼睛却清亮。先前在银月堡时,总因惊
惶而抿紧嘴唇,整张脸绷着;这些日子稍稍安定,神情才柔和了一些。 但昨夜没有睡好,眼下也有浅浅的青色。 她把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只用一根普通木簪固定。忙了一日,鬓边散
出几缕,贴在脸颊上。 赖秉恒看见她手指关节已经泡得发白。 「歇一会儿吧。」 湾儿抬头。 先看他的脸,又看胸前的甲。 「军医看过了吗?」 「看过。淤伤。」 她这才点头,擦干手,从旁边取来一件衣服。 「里面那件换下来。领子磨破了,血都干在上头。」 赖秉恒接过衣服。 袖边的裂口已经缝好,针脚细密。 他停了一下。 「法师营那边,我叫人问了。」 湾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有消息吗?」 「调来的法师分在不同地方。管册子的人不在,得明日再查。」 她垂下眼睛。 片刻后,又抬起来。 「那就明日。」 她说得平静。 赖秉恒却看见,她将擦手的布攥紧了一点。 安顿妥当以后,父子三人在副营走了走。 这里远不止会拿刀枪的人。 木匠营外,坏车轮摆了两排。 铁匠棚里,火星随着锤击飞散。 兽医正在替一匹战马处理伤处,马主人始终握着缰绳,贴着马颈低声说话。 一群哥布林围在长桌旁修补兵器。 其中一个头戴旧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尖耳上缺了一小块。看见赖秉恒腰间
的剑,他抬手招呼。 「刃坏了吧?」 赖秉恒拔剑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哥布林咧嘴,露出两颗不甚整齐的牙。 「剑鞘口的布都挂丝了。不是刃口有缺,就是里面进了东西。」 他接过剑,凑近看了看,很快报了价。 赖秉安问: 「你们不是军里的工匠?」 「军里也不是样样都包。」 对方拿出一块木牌,写上记号递过去。 「明早拿这个来取。若赶着走,先说,我不接误事的活。」 前面一处工棚里,几个矮人正围着炮架争论。 领头的矮人胡须花白,编成两股,扎在胸前。他抬起一只粗短的手掌,重重
拍在木架上。 「再凑合一次,坏在路上,你去背?」 另一个更年轻些,脖子涨得通红。 「我没说不换!我说先把该来的料领到!」 赖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那老矮人转头。 「笑什么?」 「我们营里也天天这么吵。」 赖山说道。 老矮人瞪了他一眼,随后看见赖秉恒甲上的凹痕。 「补给镇来的?」 「是。」 「那几门矮炮,是你们的?」 谈起虎蹲炮,他立刻换了神情。 不再理会旁边争吵的人,连续问起转运、炮架损伤和使用时的问题。 赖秉恒答了几句,发现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索性让人叫来老炮手。 两人蹲在地上,拿木条比画。 不多时,又吵起来了。 可这一回,赖秉恒听得很认真。 离开工棚时,赖山低声道: 「看见了吧?这么多人,缺哪一行都不行。」 赖秉恒点头。 昨日看帝国主力,他看见的是法师、盾阵和骑兵。 今日才看见,在那支军队身后,还有多少双没有握剑的手。 更远处,几名披黑色斗篷的人坐在阴影里。 短弩、短刀、轻便行囊。 其中一人面颊有道浅疤,从鼻翼斜到嘴角,使他不笑时,也像一边嘴角微微
翘着。 他察觉到赖秉恒的目光,抬眼看了一瞬。 没有敌意。 也没有攀谈的意思。 旁边有人低声说,那是大营的暗杀团,负责潜入、侦察与刺杀。 赖秉恒便没有再看。 等他们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 中州士兵也渐渐放开了。 一只只碗伸到锅前。 有人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嘴里的肉;有人吃完一碗,抹抹嘴,又站
起来去盛。 隔壁青州来的兵端着酒走过来,问了几句补给镇的事,几张长凳便拼到了一
处。 「你们真顶住了?」 「顶不住,今日谁坐这里跟你喝?」 说话的老兵胳膊缠着布,酒碗端得不稳,却仍要与对方碰一下。 对方看见他手上的伤,没再问,直接将自己碗里的酒喝干。 「成。就冲这个。」 不远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首领坐在空箱上,怀里抱着烤羊腿。 有人叫他巴恩。 他鼻梁断过,略向左歪,一道旧刀疤从鬓角伸进胡子里。宽厚的肩膀几乎将
皮甲撑满,嘴边的胡须却已经沾满了油。 巴恩拿刀割下一大片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含糊说道: 「送完这一趟,老子先找张像样的床。」 旁边佣兵笑起来。 「睡三天?」 「谁叫醒我,我揍谁。」 「你那债主来了呢?」 巴恩停了一下。 「那你就说我战死了。」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草原骑手那边却已经唱起歌。 起初只是一个人唱,声音低沉,调子悠长。唱到中间,旁边几个汉子陆续接
上,最后连正在切肉的人也放下了刀,跟着拖长尾音。 赖秉恒听不懂歌词。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辽阔而苍凉的东西,越过火堆,越过乱糟糟的帐篷,竟让
周围的说笑短暂地低了下去。 一曲唱完,鼓又响起来。 有人抱着酒坛穿过人群,有人拍着盾牌应和,也有不同部族的士兵轮流跳进
空地,彼此比试舞步。 跳得好的,众人叫好。 跳得差的,笑声更响。 湾儿端着饭过来时,正看见赖秉安被几个同乡推到火边。 他不肯跳,挣了两下,最后只得胡乱踏了几步。 脚步没跟上鼓点,自己先笑起来。 赖山坐在后面,端着碗看,嘴角也有了笑意。 湾儿把饭递给赖秉恒,在他旁边坐下。 火光映着她的脸,连日赶路留下的疲色仍在,眼睛却随着那边的热闹微微弯
起来。 「你弟弟跳得不好。」 她轻声说。 赖秉恒看了一眼。 「他自己知道。」 话刚说完,赖秉安一个转身,险些踩到旁边人的脚,又惹出一阵哄笑。 赖秉恒也笑了。 胸口的淤伤被牵动,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湾儿连忙看过来。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热汤喝下去,胃里暖了。 身旁有人说回乡后要修房,有人说要去看才出生的孩子,还有人已经与同伴
商量,返程时去哪里买些便宜布料带回家。 一个士兵喝着喝着,忽然低下头。 他把身旁一只空碗倒满,往前推了推。 同伴看见了,没有再劝酒。 过了一会儿,那人抹了把脸,又抬起碗,跟着周围的人唱起来。 夜风吹过,火星腾起。 副营里鼓声、歌声、争吵声和笑声混作一片。 不少人都喝红了脸。 他们抱怨一路的坏路,骂那些推诿的地方官,又夸口说下一回再碰上强盗,
定要让对方长长记性。 说到最后,话总会落回同一个地方。 回家。 赖秉恒靠着身后的木箱,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到衣内母亲寄来的信。 明日办完离营手续,便可以往南走。 他这样想着,接过湾儿递来的水。 主营方向又响起了一阵号声。 可副营太热闹。 很快,那声音便被新起的一轮歌声盖过去了。 ## 第四节 留营军令 第二日一早,副营便忙起来。 昨夜的火堆只剩灰烬。 一个喝多了的佣兵被同伴踢醒,抱着脑袋骂人;另一边,草原骑手已经收好
鞍具,正给自己的马喂最后一把草料。 帐篷拆下。 锅收好。 空车排上道路。 士兵们比来时话多了,有人笑着催同乡快些,有人特意把剩下的干饼收起来
,说路上饿了还能吃。 赖秉安将交粮凭据放好,正要去办理离营手续,远处忽然响起号角。 一队骑兵进入副营。 为首的传令官下马,展开名册。 「青州护粮营,留营!」 附近一名军官抬头。 「什么?」 传令官没有解释。 「黑山骑兵团,留营!」 「西境巴恩所部,留营!」 名字一个接一个。 没被点到的队伍继续往外走。 被点到的,只能停在原地。 赖秉恒站在车旁,看着那张名册,心一点点沉下去。 「中州赖秉恒所部——留营!」 赖秉安猛地转过身。 「哥?」 「先听。」 赖秉恒说。 可旁边已经有人听不下去了。 巴恩挤出人群,手里挥着折皱的契约。 他酒意已经醒了,右腿走路时略有些跛,却丝毫不影响他逼到传令官面前。 「我就是巴恩。」 他把契约展开。 「送到这里,验收,结账。哪一条写着留营?」 传令官往后退了半步。 「各部到校场听令。」 「我现在就问你。」 巴恩用手指戳着纸。 「这上面盖的印,是不是你们帝国的?」 「到校场,自有解释。」 传令官翻身上马,没有继续争辩。 到了校场,更多队伍已经聚在那里。 黑山骑兵团的阿鲁克站在前面。 他身形高瘦,脸被草原风吹得粗糙,眼角很深,头发扎成几股短辫,耳边挂
着一枚旧银环。身上的皮甲打过补丁,腰间弯刀的刀鞘却擦得很亮。 他不吵,只冷冷看着高台。 那种不说话的神情,比巴恩的怒骂更让人不安。 高台上,宣令军官展开兵部军令。 此人面容白净,颧骨稍高,胡须剃得很干净,衣甲也远比场下的人整洁。 他念军令时,尾音拖得很长。 「北疆战事紧急,点名各部,自今日起编入北疆战区,听候调遣,不得擅离
。」 话落,场中静了一瞬。 随后,叫喊声轰然炸开。 「我们是送粮的!」 「人死了,粮也交了,还要我们做什么?」 「家里没人种田!你们给种吗?」 巴恩一把挤到前面,把契约拍在高台边。 「先前的工钱都没付齐,又要添一场仗?」 宣令军官低头看他。 「军情有变,契约自当从权。」 巴恩忽然笑了。 笑得脸上的疤都牵动起来。 「要人时讲契约,扣人时讲军情。那还写它做什么?」 他将契约扔在台上。 身后佣兵齐声叫好。 宣令军官脸色沉了。 「注意你的言辞。」 阿鲁克在这时走了出来。 「粮,我送了。」 他说帝国通行语,咬字有些硬。 「马,路上死了七匹。人,折了十一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问一句,留多久?」 军官没有立即回答。 阿鲁克又问: 「谁给粮饷?」 「此事军务处自会安排。」 「谁给死人的家里送钱?」 军官皱眉。 「我说了,军务处——」 「我要你说一个准话!」 阿鲁克声音陡然提高。 几匹靠近校场的马受惊,抬头嘶叫。 赖秉恒握着交粮凭据,从队列里走出来。 「押粮任务已经办结。」 他将文书举起。 「若要转征,新的军令、饷额、伤兵安置,都该当面说清。」 宣令军官看向他。 「赖将军,昨日你守城有功,不要自误。」 赖秉恒的手慢慢收紧。 「我问的是,我部那些重伤走不了的人,算不算你今日留下的兵?」 军官抿住嘴。 赖秉恒向前一步。 「原额八千,昨日死伤尚未核齐。你拿哪一本册子给我们发差?」 「军令既下,自当先领后议!」 「人命不能先填上,再议!」 这一声出来,连赖山都看了儿子一眼。 赖秉恒的胸口被震得生疼。 可他没有退。 场中忽然安静了些。 随后,有人从后面喊: 「对!先说清楚!」 「伤兵也要上阵?」 「干脆连死人一块点了算了!」 宣令军官脸色由白转红。 旁边一名军官低声劝了一句,他却猛地抬手。 「各部归队!再有扰乱军令者,按军法处置!」 几名神殿牧师连忙上前劝说。 「诸位,帝国危难,正需忠勇之士——」 一块土石飞来。 砸在其中一名牧师额角。 那人踉跄后退,捂住额头,指缝里很快见了血。 「我不信你们的神!」 一名草原骑手扯着嗓子喊。 「我家里的人吃不上饭,你们的神管不管?」 宣令军官骤然变色。 「拿下!」 两名守军走进人群。 草原骑手立刻向后退,他的同伴挡了上来。 一只手推在盾上。 盾又猛地顶回去。 有人摔倒。 下一刻,弯刀出鞘。 金属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帝国守军立刻列阵,长枪向前压低。 巴恩也拔了刀。 他身后的佣兵接连抽出兵器。 「试试看!」 巴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先来抓人!」 赖秉恒身后也响起刀鞘碰撞声。 他立刻转身。 「都别拔!」 一名军官红着眼。 「将军,他们枪都举起来了!」 「看着我!」 赖秉恒盯住他。 「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动。」 赖山已站到队伍前方,长枪竖着,却没有放平。 他看了看场中,又看向四周营门。 帝国守军正在占住出口。 不远处,一队骑兵也已经停在道路旁。 赖秉恒看得清楚。 真打起来,他们未必连这座校场都出得去。 可巴恩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挤。 阿鲁克一把拽住自己那个闯祸的骑手,将他甩到后面,随即站到枪尖前。 「想抓他,先找我。」 两边只剩几步。 一名帝国士兵的枪尖已经抵上草原骑手的皮甲。 赖秉安贴近哥哥。 「昨日还是他们救的我们。」 赖秉恒没有回答。 他也想到了。 昨日在城头看见帝国军旗时,他从未如此盼过一支军队出现。 如今同样的旗立在面前,旗下面的枪却朝着他们。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女官举着金色令牌,直奔两队之间。 「收枪!」 她勒马停住,声音尖利得压过全场。 「长公主殿下到!」 ## 第五节 长公主 帝国军官最先看清那块令牌。 他脸色骤变,立刻抬手。 前排枪尖缓缓升起。 地方军却没有马上放下兵器。 巴恩握刀的手仍绷着,阿鲁克站在自己的骑手前面,脸上没有半点退让的意
思。昨夜还围着同一堆火吃肉唱歌的人,此刻挤在一起,酒意早已散了,只剩愤
怒与惊惧。 马蹄声从营门传来。 不急。 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硬实的地面上。 先入场的是两列银甲女骑士。 她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腰背挺直,披风整齐收在身后。马匹额前与胸口覆着
护具,行进时,甲片轻轻碰撞,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与地方军杂乱的衣甲相比,那种整齐格外醒目。 可赖秉恒注意到,她们的装备并非崭新。 有人的盾沿留着缺口。 有人的臂甲换过一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浅。 一名褐发女骑士面颊上带着旧伤,目光从众人的刀口掠过,勒马的位置,恰
好挡在两支队伍最容易冲撞的地方。 她们不是只为衬托排场而来的。 随后,那匹白马走进校场。 马上的女子没有戴头盔。 一头金发在晨光下显得明亮,被束在脑后,鬓边仍有几缕细发垂落。额前戴
着一顶窄小的金冠,中央嵌着深蓝宝石,没有繁复的垂饰,却让人一眼便认出她
的身份。 她看上去三十上下。 脸形修长,额头饱满,眉骨清晰。两道眉并不纤细,眉尾稍稍上扬,使那张
本来很美的脸,多出几分不易亲近的意味。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并没有刻意瞪视谁,只从高台、枪阵、拔刀的佣兵之间缓缓看过,几名方
才还在叫喊的人,便不由自主避开了目光。 银白战甲贴合著她高挑的身形。 肩甲宽而不过分笨重,胸前是清晰的皇室纹章,腰部收束,下面垂着护住腿
侧的甲叶。深色披风衬在银甲之后,随着白马的步伐轻轻起伏。 她的右手握着缰绳。 左手自然垂在腰侧,离剑柄并不远。 没有挥鞭。 没有拔剑。 可当她在场中停下时,原先混杂的叫喊声,已经低下去大半。 赖秉恒望着她,怔了一瞬。 在这满是烟尘、汗味和粗声叫骂的军营里,她的出现太过鲜明。 等马走近,他才看见,那张白皙的脸上也有倦意。 眼下淡淡的青色没有遮住,护手边缘磨出了一道新痕,披风下摆也沾着干泥
。 她显然不是刚从安稳的寝帐里醒来,听见吵闹,才临时出来看一眼。 白马站定。 身后的女骑士随之停下。 没有一人多走半步。 长公主先看向受伤的牧师。 那人捂着额角,指缝里有血。她示意一名女官带他去医治,随后才抬头望向
高台。 宣令军官已经跪下。 「殿下。」 「起来回话。」 他站起身,低着头。 长公主望着他。 「我在外面,听见你叫人拿下。」 军官急忙说道: 「此人袭击神职,煽动诸军抗令,末将为维持军纪——」 「所以,你便把枪阵摆在押粮的部队面前?」 她的声音不高。 军官额角却慢慢冒出汗。 「他们先拔了兵器。」 长公主转头,看了一眼巴恩手里的刀,又望向阿鲁克身后的草原骑手。 「谁先拔刀,自会查。」 她重新看向军官。 「兵部让你留营,不是让你把这些人逼成敌军。」 军官嘴唇动了动,还想解释。 她没有再给他机会。 「卸职候查。副官接手。」 两名亲卫上前。 军官猛地抬头。 「殿下!末将奉的是兵部——」 长公主的目光冷下来。 「兵部的军令,我认。」 她停了一息。 「你的处置,我不认。」 校场里安静得只剩马匹喷鼻的声音。 军官低下头,解下佩剑,交给亲卫。 刚才还握刀怒视的地方军里,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赖秉恒却没有放松。 他看见,长公主惩处宣令军官时,没有问过场下任何人的意见。 她能这样处置自己人,自然也能这样处置他们。 她接着下令,帝国守军退出校场中央,各归营位。 盾牌收起。 长枪竖直。 队伍整齐转向,迅速退到外侧。 没有争论。 没有迟疑。 昨夜地方军那种松散、喧闹的模样,与眼前这支正规军撤离时的秩序,在赖
秉恒脑海里一前一后闪过。 待枪阵撤开,长公主才翻身下马。 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 侍从刚要上前,她已经把缰绳递给旁边女骑士,径直走向巴恩。 巴恩握着刀,没有立即动。 她在几步外停下。 「收起来。」 巴恩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殿下,我们不是来造反。」 「我知道。」 她望着他手里的刀。 「所以,别让你的人白死在这里。」 巴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自己的弟兄。 昨夜喝得最大声的那个年轻佣兵,此刻就站在身后,握刀的手用力得发白,
眼睛却在不住地看向外侧的帝国骑兵。 巴恩终于把刀收回鞘中。 那一声金属轻响之后,后面接连响起归鞘声。 长公主没有露出胜利的笑。 她低头看见地上那张被踩脏的契约,弯腰拾起来,抖去纸上的土。 「欠了多少?」 巴恩怔住。 「什么?」 「你方才一直在喊欠饷。」 她将契约展开。 「我问,欠了多少。」 巴恩报出数目,又说起上一回未结清的差额。 长公主低头看了日期与印信。 「去年山谷守备,超出契期两日,也是你部?」 「是。」 「八百人,挡了两千来敌?」 巴恩的神情动了一下。 「回来的没有八百。」 长公主抬眼看他。 片刻后,将契约递给女官。 「这笔旧欠一并核。今日先把有凭据、已验结的付清。有争议的,列出缘故
,不许只写待核。」 巴恩绷紧的下颌终于松了一点。 长公主转向阿鲁克。 「投石的人,由你带回去管。」 阿鲁克没有说话。 「不是无事。」 她看着他。 「伤者医治的钱,你部承担。再有第二次,不会只问你。」 阿鲁克脸颊绷了绷,终于低头。 「明白。」 她继续向前。 「赵元成,青州护粮营。」 那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军官立刻行礼。 「押运军械,途中遇袭三次,军械未失。」 她看向他的左手。 少了一根手指。 「伤也是这一路添的?」 赵元成点头。 「末将无碍。」 「伤残名册一起交。」 再往前,她说出黑山骑兵团的边境巡防旧功,也说出他们此行折损的马匹,
连其中两匹是在过河时失足,都已有人报上。 阿鲁克抬起眼。 那张粗粝的脸,终于不再只是冷硬。 赖秉恒看着她一路走来。 她知道这些人。 至少,已经把每一个需要留下的人认真看过。 轮到他时,长公主的目光在那副凹损的胸甲上停住。 「中州赖秉恒。」 赖秉恒行礼。 她伸出右手。 「粮提前到了,补给镇也守住了。」 他握住那只戴着薄护手的手。 「是全军与镇中守军一道守的。」 「所以赏的是你部。」 她没有移开目光。 「方才问伤兵怎么安置的人,也是你?」 「是。」 「问得对。」 赖秉恒微微一怔。 她随即看向他身后。 「赖山将军。」 赖秉恒猛地转头。 父亲已经低头行礼,姿态比方才郑重得多。 长公主看着赖山。 「多年不见,仍能领兵。」 赖山回答得很低。 「不敢当殿下这声称呼。」 她轻轻颔首,没有当众追叙旧事,继续走向下一队。 赖秉恒看父亲。 赖山只说: 「回去再讲。」 全部走过以后,长公主回到场中。 女官展开赏赐名册。 金币、牛羊、酒、战马,一项项宣读。 轮到中州所部: 「赖秉恒所部,按期押粮,守卫补给镇有功。赏金币一千,牛羊五十头,酒
一百坛,赐军旗一面。」 队伍中起了动静。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赖秉恒率众谢赏。 长公主抬手。 「这是犒赏。阵亡抚恤、伤残安置、战功叙录,另行核办,不从这里扣。」 巴恩忽然开口。 「赏我们领。可留多久,还没说。」 校场再次安静。 长公主转向他。 「这一阶段战事结束,按军令决定去留。」 「哪一天?」 「我今日不能给你一个假日子。」 巴恩的脸又沉下来。 「那不还是不让走?」 「是。」 这一次,她没有绕。 「留营军令,不撤。」 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 长公主等了片刻,才继续说: 「你们留下,是因为大营要用能打仗、能领兵、能守住军纪的人。」 「各部编入北疆特别军团,原有建制暂留,直接受大营节制。粮饷归大营,
军需按任务补。」 她看向各队主将。 「伤兵核验后留治,不许把不能站起来的人填进出战名册。」 「欠饷、抚恤、缺额,今日都可递上来。」 「但往后的军令,照领。」 她的声音不高。 方才温和下来的目光,却重新变得锋利。 「我不会让人拿一张空文书,把你们推上战场。」 她停了一下。 「也不会让任何一部,在大战将至时自行离营。」 赖秉恒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看清了。 她可以替他们处理欠账,可以训斥办事粗暴的军官,也肯承认他们的死伤与
功劳。 可她不是来放他们回家的。 她是来让这些人留下以后,还肯继续打仗。 校场上的兵器终于全部归鞘。 阿鲁克将自己的骑手拉回队列。 巴恩拿回契约,折好,塞进怀里。 没有人再向营门走。 ## 第六节 抢功 午后,各部主将被分别请入军帐。 赖秉恒先让赖秉安准备伤亡名册与军需清单。 火铳要修。 虎蹲炮要补。 甲胄、弹药、车辆,各缺多少,都按实数写。 轮到他入帐时,里面已有几位正规军将领。 一人鬓边灰白,面皮被风吹得发红,宽大的手掌按在桌上,指节上尽是旧伤
。 另一人年轻些,眉眼锐利,衣甲擦得整洁,披风扣上嵌着精细的纹章。 第三人刚摘下骑兵护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未处理的擦伤。他抬眼看赖秉恒,
目光先落在胸甲的凹痕上,又移到赖山身上。 长公主站在军略图前。 金冠已经取下,放在侧边小案上。 她用一条深色发带重新束紧长发,袖口挽起一些,露出腕边被护具磨红的皮
肤。 侍从端来茶,她只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到一旁。 「补给镇守住了,敌军截断粮道的企图受挫。粮草接续以后,我军可以集中
主力。」 木杆在地图上移动。 「按现有军报,帝国二十八万,魔族联军二十六万。」 赖秉恒望着密密麻麻的军旗标记。 昨日让他们几乎撑不住的三万敌军,在这张图上,只占一角。 「主力决战已有部署。」 长公主继续说道。 「今日议敌军退路。」 木杆先点古道。 近,但险峻,不利大军展开。 随后移到河谷。 七处浅滩,道路宽缓,更便于兵马与辎重撤退。 灰鬓将领率先起身。 「第一军团愿领浅滩阻击。」 年轻将领紧接着说道: 「第三军团所属骑兵更便于抢占渡口,可先行。」 「抢得到,也得守得住。」 灰鬓将领看了他一眼。 「败兵临水拼命,不会因为见着你的旗便跪下。」 年轻将领淡淡一笑。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先过河。」 另一人放下护手。 「第五军团可以接应两侧,免得有人只顾争渡口,把侧后让出去。」 话说得都是军务。 可几个人的目光,都牢牢盯着地图上最有利的位置。 赖秉恒站在后面,没有插话。 他已经看明白。 这些人知道浅滩也会死伤,不是在等着白捡军功。 可据住渡口,截击被主力逼退的敌军,总比正面去撞完整的魔族军阵更有把
握。若再截住贵族、主将或辎重,战后写进功册里的分量,也全然不同。 长公主逐一问兵力、行程和衔接,最后将浅滩任务分给三部。 年轻将领领命时,眼里已带了几分笑意。 他转头看向赖秉恒。 「赖将军护粮有功,昨日也辛苦了。浅滩若需车队转运,倒可借你部熟手。
」 赖秉恒看着他。 那话不算难听。 可帐里谁都听得出,正规军负责截敌立功,地方军继续看车送粮,分得很清
楚。 赖山站在后面,脸色微沉。 赖秉恒却先笑了一下。 「车夫有车夫的差,伤兵也有伤兵的账。若要调人,请将军先把领用文书发
下来。」 年轻将领眉梢一动。 「不过说一句,何必如此较真?」 「昨日点名时,少了不少人。」 赖秉恒的笑意淡下去。 「今日再调,我得知道谁去了哪里。」 帐里静了一瞬。 灰鬓将领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长公主在这时开口: 「赖将军,可愿领浅滩一处?」 年轻将领立刻转头看她。 赖秉恒也看向地图。 那些地方有军功。 也有败退大军最后一搏的危险。 他不觉得自己此刻接过去,便一定比眼前这些正规军做得更好。 「末将本部新经苦战,兵器损耗,伤员未清,不敢争领。」 长公主看着他。 「只是不敢?」 赖秉恒沉默片刻。 「也想让弟兄们缓一缓。」 年轻将领靠回椅背。 「到了前线,哪一部不辛苦?」 赖秉恒转向他。 「将军部下辛苦,自有将军照料。我部的人,由我报。」 年轻将领脸色冷下来。 赖秉恒没有收回目光。 「末将没有说帝国只该让旁人打仗。」 「只是原额八千,昨日以后已经不足原数。不能因为册上写着八千,往后便
永远有八千人可用。」 那名骑兵将领忽然开口: 「这个数,确实该重核。」 他伸手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昨日我部回来的马,也不是出营时的数。」 年轻将领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说。 长公主将木杆点到古道旁的一处小峡谷。 「这里,交给赖将军。」 众人重新看向地图。 那地方偏在主路旁,标记不多,也不是什么大军必争的要道。 灰鬓将领微微皱眉。 年轻将领看过以后,神情反而松了些。 赖秉恒向前一步。 「守到何时?」 「接到撤令。」 「若有敌军经过?」 「据地截击。敌情有变,及时报信,不得擅离。」 「补给从哪里接?」 长公主指明位置,女官在旁记录。 赖秉恒又问伤兵、联络与军需。 该问的,他一件没有省。 最后,长公主说道: 「按实有兵力立册。重伤留大营,轻伤由军医核定。缺损军需,今日补办。
」 「明日午后出发,三日内抵达。」 赖秉恒接过文书。 他没有因为那地方偏,便觉得轻松。 地图上的一个小记号,落到眼前,可能便是一座必须拿人命守住的山。 「末将领命。」 出帐以后,日光刺得人眯起眼。 赖山走了一段,才低声道: 「第三军团那个,话说得不好听。」 赖秉恒抬头看父亲。 「我听得出来。」 「那你还忍?」 「吵赢了,他也不会替我少领一张阵亡名册。」 赖山看了儿子一会儿,没有再说。 又走出一段,赖秉恒终于问: 「爹,殿下为什么叫你将军?」 赖山脚步微顿。 「军中旧事。」 「从前你没说过。」 赖山望着前方营道。 有人抬着担架经过,父子让到一边。 等担架走远,他才说: 「回家以后,我只想把田种好。」 这句话没有回答全部。 赖秉恒却一时没有再问。 ## 第七节 新军旗 犒赏已经送到营里。 金币装在箱中。 牛羊另有人接收。 酒坛也搬来了。 昨夜闻见酒味便起哄的人,今日却没有立刻围上去。 有人蹲在车旁,低头磨刀。 有人看着尚未收起的行囊,半晌才重新打开。 一面新军旗立在帐前,旗面在风里展开,颜色鲜亮,与旁边那些沾着烟尘的
旧旗全然不同。 不少士兵围着看。 有人摸了摸旗边,又赶紧松手,怕弄脏。 也有人远远坐着,半点兴趣都没有。 赖秉恒将各队主事的人叫来,把新任务说清。 不返乡。 去峡谷。 伤兵留下。 能出战的人重新编组。 一个百夫长低着头听完,忽然问: 「将军,去了那里,守完这一仗,就能回吗?」 帐里静了。 赖秉恒看着他。 他认得这个人。 出村时,家里刚添了孩子。 「我现在不能应你。」 他慢慢说道。 「能回的时候,我会去争。」 那人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刘铁拿起地图,看过道路,便去检查车辆。 赖秉安则抱着清单跑去领军需。 这一回,拨来的东西终于不再全是库底旧货。 成套兵器、可替换的甲具、按数发放的弹药,陆续送进营里。 老炮手仍然逐项验过。 在工棚认识的老矮人也来了。 他蹲在受损的虎蹲炮旁,翻看炮架,胡须随着说话一抖一抖。 「这处得换。」 「明日出发前能好?」 「让人把材料送齐,别只催我的手快。」 赖秉恒立刻叫人去办。 傍晚,留治伤兵开始移交。 一名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见同乡背起行囊,急忙抓住他的袖子。 「你们回来,还过这里吗?」 同乡答得很快。 「过。」 说完,又望向赖秉恒。 赖秉恒走过去,蹲在担架旁。 「这里留了人照应。你的名字、伤情、所属,都交过去了。」 年轻士兵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我娘不识字。」 赖秉恒停住。 「若给家里写信,劳烦找个人替她念。」 「好。」 「别说得太重。」 那人勉强笑了一下。 「她胆子小。」 赖秉恒点头。 站起来时,胸前的伤又疼了一阵。 夜里回帐,湾儿正在灯下整理衣服。 木簪已经取下,长发垂在肩后。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鼻尖与唇边都显得柔和
,只有眉心仍有一点散不开的愁意。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饭留着。」 赖秉恒坐下,没有立即拿筷子。 「又要走了。」 「我知道。」 「这次去峡谷。」 湾儿将碗放到他面前。 「东西已经收好了。」 他望着她的手。 指腹被针扎出一个小点,已经不流血了。 「你祖父的调拨记录查到了,还在北疆,只是人不在这处营里。」 湾儿眼里先亮了一下。 随后才问: 「知道去了哪里吗?」 「还得查。」 那点亮光慢慢收住。 她点头,把筷子递给他。 「先吃吧。」 赖秉恒接过,却忽然有些烦闷。 昨夜还在想回家的路。 今日又领了新的军令。 自己想走,走不了;她想见家人,也见不到。 仿佛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并不由自己决定的消息。 他把筷子放下。 「你就不怨?」 湾儿看着他。 「怨什么?」 「带着你一路走到这里,却连你祖父在哪都没找到。」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你今日不高兴,不全是为这个。」 赖秉恒一怔。 湾儿没有继续问。 她只把灯挪开一点,免得灯烟正对着他。 「饭凉了,又得热。」 赖秉恒望着那碗饭,坐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他低声说: 「我也想回家。」 湾儿坐在旁边,手里的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没有劝他该为帝国效力。 也没有说当了将军便不能想这些。 那一声很轻,却让他紧了一整日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帐外仍有人喝酒。 只是没有昨夜那么热闹。 一个人唱了半首家乡的曲子,忘了后面的词,停下来骂了一句。 旁边有人接上。 唱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 第二日午后,部队拔营。 重伤者留下以后,队伍比来时少了一截。 新补的兵器分了下去,修过的火炮重新上车,赐下的军旗立在前队。 赖秉恒骑马经过营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北疆大营依旧繁忙。 粮车向前。 伤兵车向后。 旗帜与号令之间,一支支队伍不断来去,没有哪一条道路因为某个人想回家
便空出来。 赖山在身旁勒住马。 「走吧。」 赖秉恒点头。 前队的旗帜转向西方。 山地在远处连成暗色的一线。 那座尚未见过的峡谷,还在三日路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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