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34-36) 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5 1:40 已读110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34-36) 

作者:橙青

字数:17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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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染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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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周六,封控第六十五天。

入汛了。楼道的闷比春天厚了一层,声儿都叫潮气浸得发胀,管道里哪家两口子呛呛,词儿听不清,调门听得清,是拌嘴的调门,拌到一半又没声了。楼上的小孩拍球拍了一下午,顺着楼板下来,一下,一下,拍到我脑仁里。

我坐餐桌边择菜。最后一把豆角,放了两三天,筋老了,撕下来搭在碗沿上,攒了一小绺。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业主群弹消息,陈姐发的,“”物资车已到东门,按楼栋分货,各楼核对份数“”,底下跟着一串收到。我划掉,手机扣回桌上。

客厅地上那张新瑜伽垫还摊着。两天了。打前天晚上按完腰,她就没卷过它,垫角翘起来一道,谁从旁边过都得绕半步。她前天说歇歇,昨儿也没练。垫子摊在那儿,屋里好像多了一件事没收尾。

次卧抽屉里还躺着个没收尾的事。昨儿核酸顺路取回来的那个盒子,在抽屉最上头躺了一天一夜,我还没想好怎么往外拿。直接递?搁饭桌上?她问起来怎么说。买都买了,话反倒不会说了。我撕着豆角筋,一根撕成三截。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她洗澡。

落地扇在客厅里摇头,摇到我这边一阵,摇走一阵。风里先有厨房飘出来的葱味,案板上切好的葱段还摊着。水声一响,葱味就淡了。电视里重播那部年代剧,声音开得不小,垫着一屋子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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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响了一下,跟着是拖鞋拍脚跟的动静,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玄关那边拐过来。我从菜盆上头抬眼,正好接住她拐进客厅的那几步。

她全素着。眉没描,嘴唇是本来的淡粉色,脸颊叫热水蒸出两团红,红得往下坠,坠到下巴颏那儿才淡下去。头发湿的,深棕的一绺一绺,叫她拿毛巾搓得乱七八糟,发梢还坠着水,走一路滴一路。身上是那件宽领口的旧棉T恤,洗得发软了,领口松垮垮地耷着,随着她抬胳膊擦头发的劲儿一晃一晃。下身是浅色的薄棉家居裤,裤脚沾了点水,深了一小块。脚上光着的,湿着,趿着那双塑料拖鞋,走一步,脚跟和鞋底拍一下。

风扇正好摇过来。

味儿是跟着风到的,先到的是湿洗发水的香,凉的,水汽裹着,底下压着热水蒸出来的雪花膏味,温温的,沉在底下。鼻子先签收,眼睛才跟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擦头发,胳膊抬一下,落一下。那件T恤里头是真空的。她洗澡换下来的内衣这会儿应该在卫生间的脏衣篓里,也就是说,那件松垮垮的领口底下,什么都没穿。胳膊每抬一回,领口底下的形状就跟着换一回,软的,坠的,和平时叫内衣托着的晃法是两码事。平时是托住了晃,有边有界;这会儿是没遮没拦地坠着晃,晃得长,晃得慢。

她走到茶几跟前,站住,弯腰,拿她白天搁在那儿的水杯。

领口整个垂下来了。

就这一弯腰,那片空了。两团奶子没了托衬,整个坠下来,坠得比平时长出一截,水滴似的,分量全坠在下半头。上半球的皮薄,叫水汽蒸得发亮,一根青色的细血管贴在领口边沿上,清清楚楚,往下走,走进看不见的深里去。再往下,顶上那是深褐色的,平时半缩着,这会儿挺立着,叫出浴的凉气激的,也叫布料一路蹭的,周围一圈颜色从中心往外晕淡,淡进那片发亮的皮里去。

我掐着一根豆角筋,忘了撕。

一滴水从她发梢上攒足了分量,掉下去,正落在锁骨上,碎成一小片,顺着皮肤往领口里滑。滑进去,没了。

想顺着那滴水走一遍。

我看得眼睛发直。隔着三米,客厅里风扇摇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电视里的人在哭,她弯着腰,毛巾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头发,她什么都不知道。裤裆里硬起来了,胀,顶着大裤衩的薄料子,隔着三米叫这个画面给我看硬了。这对奶子我看了二十三年,小时候趴在她胸口上看彩电的那点记性,这会儿全从领口里翻上来。一只手罩不罩得住。罩不住,这分量一只手罩不住,得两只手。

她直起腰,仰头喝水,喉管那儿动了一下。领口回去了。

拢共也就喘两口气的工夫。

我往后靠进沙发里,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罐头瓶子改的大茶缸捞起来,凑到嘴边喝。浓茶,泡了一下午,苦得发涩。缸子挡住我下半张脸,眼睛从缸沿上沿收回来,落到电视上。电视上的人还在哭。我把缸子从脸上放下来,搁到两腿中间,冰凉的玻璃隔着薄料子贴上去,借着放缸子的动作,把腿岔开了点。

她喝完水,把杯子搁回茶几,人往沙发那头一坐,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擦耳朵后头的头发。领口朝我这边松着,随着她歪头的劲儿斜下来一道。

缸沿上沿,我的眼睛又飘过去半秒。

收。

她在沙发那头坐踏实了,毛巾搭在脖子上,歪着头,手指头掏着耳朵眼里进的水。

「航航。」

「啊?」

「晚上吃啥。」

「都备好了。」我把豆角筋扔碗沿上,嘴比脑子跑得快,「拍黄瓜,豆角炖土豆,最后这把豆角了,再不吃,老得能当柴烧了。」

「你听听你这话,」她笑骂,嗓门亮堂堂的,从毛巾底下出来,「白天我说一句豆角老,你倒学会了,小兔崽子。」

「学谁像谁。」

「那你炒去。」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歇着。」

「行,你歇着。」

我端着菜盆起身进厨房,缸子留在茶几上。进厨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仰着脖子看电视,湿头发贴着脖子,毛巾搭在锁骨上,把那一小片刚叫水滴砸过的地方盖住了。

——————

厨房里两口锅同时开起来。她没歇着,跟进来,倚在门框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油热了再下,别急着扒拉。」她剥着蒜指挥,「盐最后放,说多少回了。」

「妈,你这一监工,我手都紧。」我翻着锅里的豆角,「你上客厅候着去呗,做好喊你。」

「我候着?」她哼了一声,「我候着你把豆角炒成豆角干。你看你择的这菜,筋撕了,丝儿还在上头挂着呢,眼睛呢?」

「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光顾着看锅。」

「贫吧你就。」她把剥好的蒜递过来。我伸手接,指头从她手心底下过去,没碰上,那把蒜稳稳落进我手心。没碰上,比碰上了还清楚。

锅里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着。她倚在门框上没走,看着我颠了两下勺。

「群里说物资车到了东门,」她说,「明儿按楼栋分,陈姐喊各楼核对份数呢。」

「明儿我下去盯。」我先下结论,「包我身上,你歇着。」

「又我歇着。」她笑了,「今儿你给我放假是咋的。」

「你昨儿不也没练么,歇就歇个整的。」

她没接这话,低头把脚边的蒜皮拢了拢,过一会儿又说:「你孙姨又发语音了,五十九秒一条,连着发了四条。我懒得听。」

「四条五十九秒,」我把火关小了点,「我老吴叔又干啥了。」

「谁知道他。」她把蒜皮扔进垃圾袋,「明儿再听,明儿它也不会长腿跑了。」

饭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拍黄瓜,豆角炖土豆,米饭。她挑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咽了。

「没老。」她说,「烧得正好。」

「那是,也不看谁烧的。」我给她盛饭,「明儿我想吃你烙的糖饼了。」

「馋样儿。」她接过碗,「红糖吊柜上头呢,明儿你够。」

一顿饭吃完,碗里的土豆见了底。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摞碗,筷子横在碗上,碗刚摞起来一半。

「妈,」我说,「你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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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停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我起身,没多说话,去次卧。抽屉拉开,那个盒子在最上头躺着,深棕色的盒面,我捏着它出来,一路走回饭桌,一个词儿都没预备。预备什么都多余,东西搁下就行了。

盒子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她愣住。手还停在碗沿上,筷子还横在碗上,摞到一半的那只碗歪着。她的眼神从盒子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盒子上。

她拿起来,两只手。

翻过来,看色号。盒子叫她的胳膊举远了一截,眯着眼去对那行小字,胳膊先够出去,眼睛再追上去。四十四岁看小字就是这个姿势。

「深棕?」她念出来,尾音往上挑着,抬眼看我,「你还记得我说的这个色的?」

「你那瓶见底了。」我说,「上回听你念叨的。」

她没说话。盒子在她手里转了个面,又转回来。

「又瞎花钱。」

骂出来的,声调却是松的。

「妈都这岁数了……」她把盒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头却没离开,「染不染的,白就白着呗……老喽。」

声调低下去半度。一句一顿,顿的地方叫桌上的安静填满了。她的拇指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就一下,从左到右,蹭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响,响了半息。

「妈你漂亮着呢。」我说,「染完更俊。」

老什么老。傍晚那件松垮垮的领口里坠成那样的两团,皮亮得发光,细血管都数得清,发梢的水珠一路滑进去,这叫老?这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出口就剩这九个字。我的妈,全素的妈,骂我瞎花钱的妈,领口里的一切叫我看光的妈。

「嘴跟抹了蜜似的。」

她笑骂着站起来,把横在碗上的筷子拿下来,搁平了。染完更俊,俊给谁看呢,这屋里统共就一个看的人。便宜我了。

「碗先泡着。」她拿起那个盒子,往卫生间走,丢下一句,「明儿再说。」

我坐回椅子上收拾桌子。眼睛跟着她进了卫生间。灯亮了。她在台面前站住了,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是那个盒子。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一息,两息,第三息还没满,她拉开柜子,把里头那套旧的家什翻了出来,染发用的小碗,那把缺了个齿的梳子,一样一样摆上台面。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的灯灭了。她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我把碗泡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盖着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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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回各房。

我躺下了,盯着天花板。楼上拍球的小孩消停了,管道里那家也不呛呛了,整栋楼一层一层静下来。

主卧那边有动静。她起来了。拖鞋声穿过客厅,卫生间门带上,排风扇嗡嗡地响起来。

洗完澡排风扇要嗡一阵,散湿气,老习惯了。她平时洗漱多大工夫,我耳朵里有数,从排风扇响起到它停,翻来覆去就那么长。今晚那台风扇嗡嗡地响,响过了平时的点儿,还在响。我在黑暗里听着,一动不敢动,怕床板响。它就一直响,比平时多响了一刻钟的光景,才停。

咔哒,灯灭了。她回主卧。

隔着那堵轻体墙,梳妆台的小圆凳吱呀响了一声。跟着是很长的安静。安静里有一下极轻的动静,窸窣,是发丝从手指缝里过的声音。停一下。又一下,窸窣。

梳子搁在台面上,轻轻一磕。

台灯咔哒一声。床板响。墙那边静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上回拨开发缝看那点白,是我的手,这回是她自己的,一个人对着镜子,谁也不为。

我按亮手机。六月十一号,周六。

心里那本日子自己翻了一页。

十五,周四。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墙那边再没有动静了,她睡着了,兴许没睡着,说不准。屋里的热气散不掉,风扇在客厅里摇头,哗啦,哗啦,摇了一夜。

…………

周日一天,谁也没提染发这茬。

早上她做的饭,粥,馒头片,腐乳。中午我下的面条,她就着蒜吃了两碗,说手擀面这个手艺算叫她给我焊死了。下午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玫瑰换了个挂的地儿,挪到晾衣杆矮的这头,踮着脚系的绳。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个“晚点”。

饭桌上是晚饭我才瞥见的。

她低头扒饭,右边耳朵后头,发际线的边儿上,有一小点深棕。膏体蹭上去的,没擦干净,就干在那儿了。绿豆粒大小的一点,藏在她耳朵后头,头发一垂下来就盖住,她这个角度自己照不见。

她不知道。

我筷子没停,扒饭,夹菜,嚼,咽。昨儿晚上排风扇多嗡的那一刻钟,她在卫生间里干了啥,这一小点深棕戳在那儿,比啥都明白。说明书上印着,用之前四十八小时先做皮肤试敏,耳后抹一点,等两天。她连这个都照做了,一个人,对着镜子,拿手指头往耳朵后头抹。

说不准她对着镜子举了多久的胳膊。兴许一边抹一边嘴里还嫌弃。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它撂下了,扒饭。

「明儿分货,」她说,「你下去的时候把赵大妈那份也捎上来,她那份我给她接上了。」

「行,好办。」我说,「几楼几件你都发我,我照着单子点。」

「发你了,看群。」她顿了顿,又说,「慢点搬,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我这体格你还不知道。」

「体格好也架不住闪了腰。」她夹了筷子菜搁我碗里,「腰这个东西,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低头吃菜。耳朵后头那点深棕,在我眼睛前头晃了一整顿饭,到她收碗的时候才跟着她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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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洗漱,我最后一个进卫生间。

推开门,灯绳一拉,台面上那一排在灯底下等着呢。拆了封的盒子立在角落,盒盖敞着;说明书摊开来,叫那个染发的小碗压着一角,风从连廊的窗缝里挤进来,纸角掀一下,又落回去;两瓶小膏并排立着,一高一矮;那把缺了齿的旧梳子搁在最边上,梳齿冲着墙;一副一次性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碗沿上。

一样一样,全摆好了。摆得整整齐齐。

等后天。

我站在台面前刷牙,满嘴沫子,看着那一排东西。镜子里的我头发又长长了,该叫她拿推子推了。推头的时候她总站我后头,一只手按着我脑袋,推子嗡嗡地响,碎头发掉我一脖子。

刷完牙,漱了口,我把灯关了,门带上。

黑暗里,那一排东西还摆在台面上。碗,膏,梳子,手套。它们在黑暗里接着等。

等后天。

我回房躺下。墙那边,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过了一会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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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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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六十七天,早上我叼着牙刷进卫生间,牙膏沫还含在嘴里,眼睛先觉出台面不对。

空了。

摆了两天的那套东西,染发膏的纸盒子、折成四折的说明书、那双薄塑料手套,一样都不在原地。台面让人擦得干干净净,瓷砖面上反着光,就剩水龙头根上一圈水渍还没干透,湿印子沿着龙头底座围了半圈。我含着牙刷愣了半拍,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低头吐掉。

外头有动静。

先是塑料包装撕开的那种脆响,撕一下,停一下,撕不利索,听得出来是拿指甲在抠封口。跟着是纸盒磕在鞋柜面上的闷声,磕了两下,盒子倒了又被扶起来的动静。再往后是她的声音,压着嗓子,嘀咕的什么一个字听不清,可那调子我熟,她在跟自己说话,办正经事之前跟自己过流程的那种嘀咕。

我拿毛巾抹了把脸,毛巾蹭过下巴的时候手停了停。

不用猜。四十八小时,日子到了。

镜子里我脸上还挂着水,我盯着自己看了半眼,把牙刷杯搁回架子最里层,趿着拖鞋出了卫生间。

玄关那儿,她已经在镜子前头站定了。

肩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毛巾边都磨出毛了,斜着垫在两边肩膀上。染发膏的盒子拆开了摊在鞋柜上,铝管、显色剂、一双薄手套,说明书垫在最底下,一个角压在铝管底下翘着。她一只手举在脑后,指头在发根那儿摸来摸去找分界,够着了上头,下头那块又跑了,胳膊举得发酸,从镜子里瞪自己,手滑下来,甩一甩,再举上去。第二回滑下来她换了个手,袖口出溜下去一截,小臂整个露出来,腕子上沾着拆盒子蹭的灰。

我倚着次卧门框,没出声,看了她两轮。

她够不着的那个位置我心里有数。后脑勺正中间,发旋周围那一圈,她自己照镜子都照不全的地方。举上去,滑下来,再举上去,指头在发缝里挠两下,又滑下来。第三轮她胳膊都举不利索了,嘴里骂了半句什么。

我开口:「妈,我帮你弄。」

她头都没回,手还在脑后比划,推拒的话先到了:「可拉倒吧,你笨手笨脚的,回头给我染成花瓜,黑一块黄一块的,我顶着那脑袋怎么见人。」手从脑后放下来,冲我摆了摆,赶苍蝇似的,「一边去,妈自己来。」

我没挪窝。鞋底在门框边的地板上碾了半下。

「后脑勺你够得着?」

她卡了一下。

镜子里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不服气,又举回去试了试,胳膊抻到最直,指头往发旋那儿够,够着了边,正中间那块还是跑了。她在镜子里瞪着自己那只徒劳的手,指头在发缝里挠了两下,放下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镜子里她的目光跟我的对上,停顿比平时长了半拍。

「……那你给妈抹后头,前头妈自己抹。」

分界在她手里,后脑勺归我。

「好办。」我说,「我给你抹匀了,比理发店学徒强。人家学徒第一天上班还手抖呢,我这双手揉面都揉出师了。」

「就你能耐。」她哼了一声,从镜子里剜我一眼,转身往主卧走,「等着,妈换件衣裳。」

主卧门开了又关。我在玄关站着,把鞋柜上的说明书抽出来翻了翻,等待时间那一栏拿黑框圈着,二十分钟。铝管捏起来硬邦邦的,我搁回去,摆成跟刚才一样的角度。

主卧门再开的时候,我愣了半拍。

她穿的是我那件旧T恤。灰色的,洗得领口都垮了的那件,我穿都嫌大,套在她身上整个大出两号,肩线掉到上臂,领口斜垮着露出一边锁骨,下摆盖过家居裤的裤腰,袖子长出来一截,她随手挽了两道。底下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趿着拖鞋。

她把肩上的旧毛巾重新垫了垫,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穿你的旧的,蹭上膏不心疼。」

说完就去搬餐凳了,餐凳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她两手一使劲,凳子整个拎起来,搬到玄关镜子前,墩下。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那衣服是我的。洗得发软,领口垮着,这会儿裹着她。她整个人装在我的衣服里头,肩线掉到胳膊上,领口斜着,锁骨露出来一边,她弯腰搬凳子的时候,后背那块布料绷了一下又松开。我的T恤,我的,这会儿穿在她身上,她还说蹭上膏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心里说。你穿吧。你天天穿都行。

「愣什么呢?」她坐定了,毛巾在肩上铺平,从镜子里看我,「开工啊。」

我把铝管里的膏往调色碗里挤。膏黏,挤出来一长条盘在碗底,深棕的,闻着化学味冲鼻子。盒里配的那把小刷子我拿起来搅,刷子齿太密,搅两下膏全糊在刷子根上,甩都甩不下来,越搅越糊。

她闭着眼坐在那儿,听我这边动静不对,鼻子动了动:「别拿那玩意儿,直接上手。刷子跟刷鞋油似的,能抹匀吗。」

「早说嘛。」我把刷子搁回盒里,「我还当你舍不得让我上手呢。」

我把塑料手套摘了一只。剩一只戴着试试,滑溜溜挂不住膏,膏在手背上直往下出溜,戴着也是白戴,干脆两只都摘了,搁在鞋柜上。

指腹先落到她头皮上。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我指头一压上去,她头皮底下激灵了一下,发根在我指腹底下立起来一瞬,又伏下去。她嘴里催:「愣啥呢,抹啊。」

我整只手埋了进去。

她的头发看着蓬松,真埋进去才知道密。膏把发丝一缕一缕黏成绺,分量沉,手指头分开一绺,底下还有一绺,再分开,还有。我从发际线往脑后分,指头插进去,抹匀,再分开下一绺。她的手垂在膝盖上,人坐得笔直,脑袋就着我的手劲动。

分到后脑勺那块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发根的白全摊在我指腹底下了。

白的集中在发旋周围,短,硬,比染过的头发茬粗一点,一根一根立着,沾了膏也不伏。我挖了一坨膏压上去,白的先被盖住一层深棕,我用指腹揉开,膏渗进发缝里,揉到第三下,白没了。指头往旁边挪半寸,分开下一绺,还是白的,盖住,揉开,没了。再下一绺。

我一绺一绺往下抹,她的脑袋就着我的手劲转,往左歪一点,往右歪一点,眼睛闭着,嘴不闲着。

「左边再补点。」

「鬓角别落下。」

「耳朵后头,耳朵后头还有。」

妈位的指挥,理直气壮,一声接一声。我手上的劲跟着她的口令走,膏抹过耳后的时候,指头底下蹭过前天那点试敏留下的深棕痕,硬币大的一小片,膏一盖,没了。我看见了,没说,指头在那儿多揉了一下,揉匀了,往下走。

楼上1602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的调子,听不出演的什么,谁都没在意。

我站在她侧后方,干活的角度。眼睛往下一落,是她坐着的样子。我那件大两号的T恤罩着她,下摆盖到裤腰,家居裤的布料在凳面上铺开,她坐得实,腰臀那儿绷出一个坐出来的形状,凳面四条腿,她的分量全压在那块布上,布把形状兜住。我抬回来了。

她低着头给我看她够不着的那块,垮领口跟着垂下来一晃,领口里那片阴影一闪,一个呼吸,我收了。

我把眼睛放回她后脑勺的发缝上,手指头接着分绺。手心烫的。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我手心烫的,三样温度在我一只手上开会。馋得慌。就这么承认,馋得慌,手在她头发里头,整只手,埋着,她闭着眼,由着我摆弄,还指挥我左边再补点。

「妈你这指挥得跟监工似的。」我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你长眼睛你刚才愣啥?」她闭着眼笑骂,「小兔崽子,麻利点,后脖颈那儿再多揉揉。」

骂完接着指挥。鬓角,发际线,脖子根,一处一处点过去。她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指头跟着口令一点一点的,好像她嘴里念到哪儿,指头就在膝盖上摸到哪儿。玄关镜子里照着她半张脸,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点笑,骂我的时候那点笑都没下去。

她一睁眼,我已经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手了。手指头缝里全是深棕的膏。她在镜子里瞅我一眼,又闭上了,我目光落回她发缝,接着抹。她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移开。她的后脑勺在我手底下,白的一绺一绺没下去,这活干得我心里踏实,踏实得冒汗。

膏抹完,她顶着一头湿腻腻的深棕坐直了。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脑袋上,分量坠着,她伸手想挠又不敢挠,手举到半空停住,放下了。

「二十分钟啊。」她冲我扬声,慢慢从凳子上起身,起得小心,脖子梗着,「别蹭着沙发。」

二十分钟。

她顶着一头膏往客厅挪,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端着,到了沙发跟前,不敢靠,在沙发沿上坐得笔直,后背跟沙发背之间空着一拳,脖子梗着,坐出那么一副端正相。她自己先乐了:「你瞅妈这脑袋,跟顶了坨啥似的。」

我正收拾玄关的碗和手套,调色碗里剩的膏刮到垃圾桶里,头也没抬:「能上热门。标题我都想好了,'封控期间一女子头顶不明物体'。」

「滚犊子。」她笑骂,抓过沙发上的手机,「就你嘴欠。」

她先扫了一眼群里。陈姐发了到货通知,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停,顺嘴跟我提:「陈姐那儿又到货了,咱家还缺不缺啥?」

「不缺。」我把手套和说明书归置回鞋柜,「冰箱上回那拨还没吃完呢。」

「行,那妈先不接。」她说完就划开抖音,评论区攒了两天的留言,她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点着回,回了一条,又回一条,嘴里还念出声半句,「谢谢支持……」

说明书摊在茶几上,我收拾完拿过去的,等待时间那一栏朝上。她瞟了一眼,顺嘴过了一句:「今儿十三了?现在时间够了吗?」

「说明书说二十就二十。」我说,「少一分钟不上色。」

「哦。」她应了一声,接着回她的评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把调色碗拿去厨房冲了,水流冲在碗壁上,深棕的膏打着旋往下水口走。日子照常往前过,就快了那么一点。快在哪儿,只有我知道。她在客厅顶着一头膏回评论,脖子梗着,后背空着一拳,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分钟到,进卫生间。

四平米的屋子,淋浴、马桶、洗衣机挤作一团,她把小板凳搬到淋浴底下坐定,低着头,脖子往前抻,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我把花洒从架子上取下来,先把水温兑好,手伸在水柱底下试了试,热了,往回拧半格,再试,正好。

「来了啊。」

「嗯,来吧。」

花洒冲上去,她的头发先湿了一遍,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脖颈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深棕的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漫开,打着旋往地漏去。水声一下子就把屋子填满了,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热气从瓷砖墙面上一阵一阵返上来,糊在人脸上。染发膏的化学味被热水裹着往下水道里冲,冲一阵淡一阵,洗发水的香味先顶上来,再往后是她头皮被热水蒸出来的热乎气,雪花膏的底味压在最底下,全顺着水汽往我鼻子里钻。四平米,没处躲,鼻子从来没设过防。

水顺着她脖子往下走。

走到T恤后背,一开始没了影,水全渗进布里。没一会儿那块布就深了一块,深色以肩胛为中心往两边爬,爬过肩胛,爬到腰,湿布一寸一寸贴上她的背。我举着花洒站在她侧后方,眼睁睁看着那块湿布越贴越实。

布贴到实处,底下的东西就出来了。

旧内衣的颜色隔着湿透的T恤透出来,浅色的,肩带的位置清清楚楚,一道横过去,扣绊的地方鼓出来一小点。那件我认得。上礼拜我洗的,翻过来搓的,内衣肩带我还抻平晾的。两层布全贴在她背上,湿T恤贴着内衣,内衣贴着肉,形状的起伏隔着两层布全显出来。她低着头冲水,后背往前一抻,两层布跟着绷一下,透出来的颜色深一分,她动一动换个角度,又松回来,浅回去。绷一下,松回来。水还在往下淌,淌到腰那儿,湿布贴着腰窝的那道弯,贴得严丝合缝。

花洒的水还冲着。还冲着同一个点。

我眼睛挪不动。真就挪不动。水柱浇在她后颈那一个位置上,人站在那儿,胳膊举着,跟焊住了似的。湿透的T恤贴着她整个后背,内衣的边边角角全描出来了,哪块布在绷,哪块布贴着肉,形状从两层布底下出来,我看得眼睛发直。咽了一口。嗓子眼下去的动静在这满屋子水声里,就我自己听得见。

她后颈那块皮先受不了了。热水老冲一个点,烫。

她偏了偏头,出声:「哎?你搁那儿冲一个点儿呢?」

我没应声。嗓子眼里什么都没出来,半拍,就那么空着。

她等了一下。水还冲着那个点。她一抬头。

撞上我来不及收的眼睛。

她眨了一下眼,水花顺着她脸往下淌,跟着她嗓门就起来了,笑骂:「小兔崽子,看哪儿呢?」

「看冲干净没。」我这话说得比平时快。

她一手抬起来拽了一下领口,就把湿哒哒贴在身上的领口往前拎了拎,拎开一道缝又落回去,另一手伸过来把花洒接了过去,一个动作流下来不带停的:「行了行了,妈自己冲,眼珠子掉出来了一会儿。」

骂完就低头接着冲她的头发,水声哗哗的,这事在她那儿已经翻篇了。

我退出来,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卫生间里水声继续,隔着门听见她哼起一句什么调子,跟着水声走,不成曲。我站在门外,抬起手看了一眼。指尖上全是花洒的热,烫过的那种热,从指头肚一直热到手腕。

退出来之前我最后扫了一眼。她后颈偏里自己够不着冲的那块,还挂着深棕没冲净,水冲着周围,那一小片颜色固执地挂着。我没说。

午后卫生间里吹风机响了半天,嗡嗡的,隔着门都能听出她在一绺一绺地打理。等她拾掇完从主卧出来,那一身直接把我眼睛叫过去了。

头发吹干了,深棕的新颜色,弯是卷发棒重新带过的,一道一道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发根那点白没了,一根都没了。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豆沙色的口红点上了,嘴唇一抿,颜色匀开。身上换了裙装,出门见客的那条裙子,裙摆到膝盖上头,腿上裹着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趿着拖鞋。裙装丝袜配拖鞋,也就封控期间敢这么搭。

「航航。」她站在客厅中间,「妈拍个视频,跟粉丝们讲讲遮盖白发,你给妈举着手机。」

「好办。」我从沙发上起来,接过她手机,走到客厅一头,按她指挥的距离站定,开了录像。

她站在中间,先转了一圈。裙摆扫起来一道弧,裙摆底下的丝袜小腿随着步子绷出来又收回去,在裙摆边沿忽隐忽现,脚腕那儿一收,拖鞋底拍着脚跟,啪的一声轻响。

「妈这裙子上镜不?」她隔着镜头问。

「上镜。」我说,「这裙子压箱底可惜了。」

「那是。」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对着镜头讲开了。遮盖白发,染发膏怎么选,膏要揉进发缝里不能图省事,穿搭,裙子配什么袜子。讲到兴起又转了一圈,背对着镜头,裙摆扫起来,丝袜裹着的小腿肚绷出柔和的弧。

想从背后贴上去,下巴搁她肩窝里。

「行了,停。」她转完了喊停,「妈看看回放。」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低头看回放,手指头划拉着看了两遍,嘴角一直翘着,看完抬起头,人直接走到我面前来了。比镜头近,仰着脸,口红就在我一低头的地方。

「咋样,好看吗?」

「就你这状态,」我说,「走出去人家得以为姐弟。」

她愣都没愣,笑骂出口:「滚犊子,学会油嘴滑舌了。」

骂完转身往镜头前走,走到一半,那半步顿了一下。就半步。跟着就站回客厅中间去了,对着镜头接着讲她的穿搭,嗓门亮堂,手势翻飞。

我在镜头外举着手机,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背影。新头发搭在肩上,一弯一弯的,裙摆底下丝袜小腿随着她的重心换了换。嗓子眼有点干。我咽了一口,手机举得稳稳的,录像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傍晚我从卫生间门口路过,她在镜子前站着拨新头发。手指头插进发缝里,一绺一绺地抖开,抖松,再拨到肩后,发根那儿干干净净,白的全没了。

我在门口多停了一眼。

镜子里,她的目光从她自己拨头发的手指缝边上溜过来,撞上我。

她先移开了。手还在头发里拨着,一绺,又一绺,嘴上问我:「晚上想吃啥?」

「都行,你定。」

她点了下头,接着拨她的头发。新颜色在灯底下泛着光,一道一道的弯。我往次卧走,身后是她手指头穿过发缝的窸窣声。

日子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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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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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六十八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铁锅坐上灶,磕在灶圈上哐当一声。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昨儿晚上卫生间那瓶深棕色的染发膏见了底,空瓶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垃圾桶里躺着,冲水时候那一摊子事,昨天就算翻篇了。

我趿着拖鞋进卫生间,牙刷塞嘴里,挤牙膏的手停了停。

厨房里那个后脑勺,一晃一晃的。

深棕色。晨光从连廊那扇小窗斜进来,正好落在她头发上,昨天刚染的颜色,匀,润,发根那儿原先透着的一星半点白,没了,一根都找不着。她正拿锅铲扒拉锅里的馒头片,头发随着胳膊的劲儿在肩膀上轻轻晃,发梢扫着家居服的领子。

我含着牙刷,看了足足两个呼吸。

「站那儿干啥呢,嘴里长牙签了?」她头也不回,「赶紧刷,粥都得了。」

嗓门照常亮,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把嘴里的泡沫吐了,含混着应了一句:「就来,你馒头片别糊了。」

「糊了也是你吃。」

…………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我刚擦完脸出来。腐乳拧开盖搁在桌子中间,馒头片码在盘子里,两面金黄,边儿上焦脆,她盛粥的手没停,一碗搁我这头,一碗端着自己那份绕过来坐下。

她今天把新头发散着,没别上去,深棕的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衬得脖子那块皮肤白。家居服成套那套,扣子系得利利索索,坐下的时候她抬手撩了一下右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头去。

就这个动作。

我眼睛本来是搁在粥碗上的,她这一撩,我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走,走过手腕,走过耳后,落在她后颈那块。

发际线那儿有没擦净的深棕,指甲盖四分之一大的一点,贴在皮肤边上,昨天她自己拿花洒冲的时候留下的。

我盯着那看了半秒,又往上走,看她的发旋,看新头发在晨光底下的颜色,一层一层的深棕,盖得严严实实。

顺眼。是真顺眼,粥勺子举在半道上忘了往嘴里送。

「看啥呢?」她先开了口,筷子头朝我点了点,「染坏了?」

这一嗓子把我喊回来半寸。我把勺子送进嘴里,咽了,才答:「挺好。这色儿正,比上回那个强。」

她哼了一声,低头喝粥,嘴角那点翘压不住。

「匀乎,」我又补了一句,「一点儿花没有,理发店也就这水平了。」

「那可不。」她头也没抬,粥碗沿儿挡着半张脸,声音从碗后头出来,「我大儿子染的。」

她低头喝粥的工夫,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发顶。晨光挪了一寸,落在她头发上那块光斑跟着挪了一寸。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碗里,夹了块馒头片,蘸腐乳。

「上午陈姐开接龙不?」她问。

「开,昨儿群里说了。」我把馒头片咬了一口,焦边儿脆得掉渣,「说有里脊。」

「里脊?」她抬起眼皮,「那玩意儿可有日子没见了。」

我没接这句,心里头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里脊。我要的就是里脊。

…………

上午十点过,陈姐的接龙果然在群里顶了出来,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语速快。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这头,她在那头摘豆角,摘一根往盆里扔一根。我把屏幕划开,当着她的面,一样一样往外念。

「里脊一份。鸡蛋一板,三十枚的。绿叶菜两把,小油菜。」

「哟,」她手里豆角停了,「咋想起买这些?」

「改善伙食。」我先把结论撂出去,手指头在屏幕上点接龙,「封俩多月了妈,天天土豆白菜卷心菜,嘴里淡出个鸟了。偶尔吃顿好的。」

「馋猫。」她笑骂了一句,豆角往盆里一扔,「行,买。你看着弄。」

我点了接龙,转账,备注房号。她那边摘豆角的动静又续上了,咔嚓,咔嚓,筋丝撕下来的细响。我瞟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嘴里还哼着点什么,不成调。

「啥叫给我改善,」我把手机揣兜里了,起身去够茶几上她的水杯,顺手递过去,「你不吃啊?」

「妈沾你的光呗。」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儿子出息了,知道惦记吃了。」

我没接这个碴儿。惦记的啥,她不知道,她也不用知道。她收到的就是儿子馋了,想吃肉。

今天接龙送货格外的快,下午三点过,楼下喇叭喊十二栋取货。我戴了口罩下去,东门货架那儿按楼栋分着区,我们这份用俩塑料袋装着,里脊一条裹得严严实实,小油菜两把还带着水汽。鸡蛋没到,接龙上写的是明天到。

回来开门,门磁响了一声,她在门口接过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里脊行啊,」她拎着那条肉对着光看了看,「没注水。」

她开冰箱,拉开冷冻层的抽屉,把里脊搁进去,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滑轨咔哒一声。绿叶菜她拿厨房纸包了根,码进冷藏的搁架上,又把蛋位腾出来,旧的半板鸡蛋往边上挪了挪,空出明天那一板的位置。

冰箱厚了一层。关上门的时候,冰箱门上那张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跟着颤了一下,边角卷着,胶带发黄。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一抬眼看见阳台那两支干花,倒挂着的玫瑰,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

「这俩干透喽。」她把两支干花从绳上取下来,倒着拿回客厅,插进电视柜上那个空玻璃瓶里,「搁这儿吧,倒比鲜的经看。」

干花是四月份封控前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批玫瑰里的,晾了一个多月,花瓣缩了,颜色沉下去,成了另一种东西。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洗菜去了。

我听见她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给陈姐回的。她嗓门大,客厅听得清清楚楚。

「收到了陈姐,都挺好。这不嘛,给孩子改善改善。」

给孩子改善改善。

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进了群,几百号人都能听着,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我揣着的那点东西在这句话底下趴着,严丝合缝。

…………

下午四点多,我在客厅地上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扶着茶几喘气。她从阳台收了两件干衣服进来,搭在沙发背上,绕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

「航航。」

「嗯……咋了。」

「你这头发,」她伸手在我头顶上薅了一把,「跟个刺猬似的。过来,妈给你推推。」

我愣了半拍。

推子。这个活儿在这个家有年头了,我头发一长,她就翻出那把老推子,我搬个小板凳一坐,她站着推。小时候在卫生间,长大了还在卫生间,二十多年,没换过地方。

「行。」我应下来,「在卫生间还是阳台?」

「卫生间,碎头发好收拾。」

她进主卧翻抽屉,我搬小板凳进卫生间,坐在四平米的小屋子中间。她拿着推子进来了,手里还捏着块旧床单,抖开了围我脖子上,夹子在后颈一夹。

「低头。」

我低了。

推子一插电,嗡嗡声起来了。这个声儿,从小听到大。

她的手指先按上来,指腹贴着我头顶的头皮,把我脑袋往她顺手的方向掰了掰。那双手热,指头细长,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粝贴着头皮蹭过去,我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一排。

推子贴上来,从我后脖颈最底下开始走,贴着头皮往上推,震动顺着头骨往脑仁里传,嗡嗡,嗡嗡,近了,远了,又近了。碎头发顺着推子的路往下掉,掉在床单上,掉在我肩膀上,几根钻进脖领子里,贴着后颈的皮肤,痒。

我闭着眼,忍着不动。

她围着我转,拖鞋在瓷砖上趿拉,一步,又一步,转到左边,裤脚扫过我的膝盖,转到右边,小臂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家居服上那点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身上一天下来的热乎气,在我鼻子底下来回。

「你这头发,硬得跟鞋刷子似的。」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推子的嗡嗡声在她说话的时候偏了个方向,「随你爸。」

「那你赖他去。」我闭着眼答。

「赖得着他吗,人都见不着。」她手上没停,「长这么快,封控俩月,推三回了。」

「营养全上头上了呗。」

「贫。」

她的手指又换了个位置,按在我左边太阳穴边上,把我的头固定住,推子贴着耳朵上头走,嗡嗡声一下子近了,震得我半边脑袋发麻。她的拇指压着我耳朵尖,把耳朵往下按着,推子绕着耳廓过去。

黑暗里,昨天卫生间那个画面闪了一格。湿T恤贴上来的那一下,布料底下透出来的形状。

就一下,闪完就没了。推子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她的手指还按着我头皮,碎头发还在往下掉。我把眼皮闭得更紧了点,手在膝盖上搁着,一动没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手里只有推子和她儿子的脑袋。

「别动啊,」她的手指往我后脑勺一按,「推秃噜了别赖妈。」

我舌头底下那句话转了个弯,咽回去了。秃噜了好,秃噜了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让你推,推一辈子。这话我没敢出口,出口的那句是:「推成狗啃的也戴不出去,反正封着。」

「那倒是。」她笑了,推子收了,嗡嗡声停了,「省理发钱了还。」

她绕着我又转了半圈,端详她的活儿。我听见她把推子搁在洗手台上的动静,跟着她的手伸过来,开始掸我脖领子和肩膀上的碎头发,一下一下,手掌拍在床单上,碎末往下飞。

跟着她弯下腰来。

一口气,喷在我后脖颈上。

她凑近了吹那儿的碎头发,热气一股,直接打在我皮肤上,后颈那一圈毛孔全张开了。她吹了三口,手指跟着在后颈上抹了一把,把那点儿碎末抹掉。

「埋汰孩——行了。」她直起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齐活。」

我睁开眼,卫生间灯管白晃晃的,洗手台的镜子里,我顶着一头长短不齐的脑袋,这边短一块,那边还翘着一撮。无所谓。

「挺好,」我站起来,把床单解了抖了抖,「凉快。」

「凉快就行。」她收着推子,「出去吧,一身头发,抖搂干净再坐沙发。」

我端着小板凳出卫生间,后颈那块皮肤还是热的,她吹的那口热气在那儿停着,半天才散。

…………

晚上吃完饭,碗是我刷的。她在客厅沙发上窝着刷手机,我擦干手出来,刚在沙发这头坐下,她那边坐直了。

「航航!」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瞅瞅!」

「咋了?」

「爆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昨天那条,你看这点赞,你看这评论,翻着倍地涨!」

我凑过去。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人也跟着往我这边侧,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脑袋挨着我的脑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两张脸。

点赞两千三了,评论四百多条,还在往上蹦。

「昨儿睡觉前才三百来个赞。」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我就说这新头型上镜吧。」

她的头发散着,一缕滑下来,扫过我的下巴颏。昨天染发膏那化学味儿散尽了,洗发水的香味回来了,底下压着她那点雪花膏的沉味儿,两个味儿混在一处,往我鼻子里钻。

她挑着评论念。

「这条,“阿姨这状态也太好了”。」她念完自己先乐了,「再看这条,“说这是四十岁我都不信”。」

「这条,」她手指头停了停,念得慢了半拍,「“都说妈妈年轻,还真没说错”。」

妈妈。

评论区的陌生人管她叫“妈妈”,顺着视频里她喊我那声叫的。这两个字躺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旁边还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胸口那儿闷了一下。

往下划,评论里混着些别的。「姐姐身材绝了」「给个联系方式呗」「滨城的?同城啊」。这样的比平时多,一条两条三条,夹在夸花夸饭夸穿搭的中间。她一条不理,手指头划过去,划过去,晾着,也不拉黑,就晾着,晾得理直气壮。

「妈。」我开口了,「你别啥人都回啊。」

「妈搭理他们干啥。」她头都没抬,手指头还在划,「一群闲得蛋疼的。妈就回夸花的,夸饭的,正经人。」

她的肩膀还抵着我的肩膀。她说这话的口气,跟说“白菜两块钱一斤”一个口气,天经地义,水泼不进。我的那句话在她那儿落了地,被翻译成了儿子式的小题大做,多管闲事,护妈心切。

妈身子贴我贴的久了,我喉咙里有点干。裤裆里发胀,胀得我想挪一下腿,她在边上靠着,我没敢挪,两条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手把茶几上那半杯凉茶水够过来,喝了一口。

「那是。」我把杯子放回去,嘴上换了个方向,「我妈拍得好,人家愿意看。你瞅这条,“这豆角摘得像艺术品”,连你摘豆角都有人夸。」

「那是干活利索。」她受用得很,手指头戳着屏幕,「妈干啥不利索?」

「利索利索。」我顺着她,「赶明儿你摘豆角都开直播得了。」

「滚犊子。」她笑着拿胳膊肘捣了我一下,捣完又低下头去,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翻一条,回一条,回的全是夸花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我没再说话,也没挪开。她的脑袋就靠在我脑袋边上,头发蹭着我耳朵,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电视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放,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动静顺着楼板下来,吱嘎一声,又没了。

她看了多久,我就陪了多久。

…………

后来她去洗漱,我先回了次卧。躺床上没多会儿,听见她在客厅翻手机日历,跟厨房的活儿对账,嘴里念叨出声。

「里脊明儿缓上……小油菜后儿吃,先吃旧菜……鸡蛋,十五号到货。」

十五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说“白菜”“鸡蛋”一个调,平平的,滑过去,一个磕巴没打,一点停顿没有。她翻篇了,翻去下一行了。

我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对面楼灯光映的那点昏黄。

嗯。十五号。

我揣在心里反复碾了快一个礼拜的日子,在她那儿就是鸡蛋到货的日子。她不知道六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她忘了。她忙,花店的房租月月照扣,团购的接龙天天得盯,她自己的生日,在她那本过日子的流水里排不上号。

这样最好。她不知道,我才能把这事儿办囫囵了。

…………

十一点过,她洗漱完了,在客厅擦脸,动静隔着两道门传过来。我估摸着她快回房了,从次卧出来,借口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拿毛巾按着发梢,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还不睡?」

「喝完这杯就睡。」我端着杯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把杯子搁茶几上,没急着喝。

「妈。」

「嗯?」

「明儿晚饭我来。」我先把结论撂出去,「你别插手,厨房归我。」

她按头发的手停了,毛巾从头上掀下来,眼睛看着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出师了嘛。」我说,「手擀面你都说出师了,出师了得交个作业,师父不得验收验收徒弟?」

「验收,妈验收。」她乐了,跟着眯起眼睛打量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两圈,「不对,你小子……是不是有事儿求妈?」

来了。她的翻译器转得飞快,一秒钟就把我这点反常归进了它最顺手的调子里:儿子有事求妈。二十三年,这个格子装过我无数回反常,要钱的,闯祸的,想让她签字的。

「没啥事儿。」我说,「就想试试,整两个菜,让你歇一天。你天天围着锅台转,不腻啊?」

「不腻,妈乐意。」她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散开了,「不过你要做,妈也不拦着。行,明晚妈等着验收。」

「那你别进厨房啊。」我把条件钉死,「进了厨房你就不算验收,那就是监工了。」

「行行行,妈不进门,」她应得痛快,「妈坐客厅等着,饿死了喊你。」

「饿不死,保证准点开饭。」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了,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航航。」

「啊?」

「别做太咸。」她说,「你上回那个醋溜的,齁死我了。」

「那是醋放多了,盐没多。」我回嘴,「明儿保准你挑不出毛病。」

「妈等着。」

我回了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

躺在床上,墙那边主卧的动静断断续续过来。她回房了,床板响了一下,跟着安静下来,安静了一阵,又有极轻极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手机。她还在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的动静,隔着轻体墙漏过来,微弱得几乎抓不住。她高兴,我听得出来,那动静里都带着劲儿。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明天过了一遍。

面粉还有,揉面醒面,晌午就得动手。里脊明儿缓出来,切片。酒在次卧墙角那俩没拆完的纸箱后头,昨天我挪过一回位置,她不会往那儿看。蜡烛是抽屉里那半截白的,她备用的,我自己也备了,双份,稳妥。

鸡蛋明天到,一板三十枚。

冰箱在客厅那头立着,她下午码好的,肉在冷冻,菜在冷藏,蛋位空着,等着明天那一板。冰箱门关上的那一下,咔哒,奖状颤了颤。

万事俱备。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早上她醒来,照旧喊我吃饭,照旧描眉点口红,照旧在日历上划掉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的戳屏幕声停了。又过了好一阵,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我也闭上眼。

明天是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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