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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欲共鸣(剑契师徒)】作者:影名胧月 标签:#Limbus_Company #金笠 #樱桃 #女上位 #逆强暴 #cp向 #二次创作 作者警告:字数有点多,关系性>性关系的一篇。……如果有人愿意看他俩做这种事,下次我会努力让小头拼点胜利的。 Summary:为使一颗心免受于破碎之苦,我们该做出什么努力、又该付出哪些代价? …… “……以上,生命体征和体检指标并无明显异常,辛苦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再在这里休息多一阵时间观察一下?” “不必了,谢谢。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我们会第一时间回来接受复查的。” 樱桃一边道谢一边从温和微笑着的医护人员手中接过两人份的体检报告数据,站在她背后的金笠懒洋洋打了个眼角都泛出了泪花的大哈欠。 天色看起来阴沉沉的,空气中充满了水分,该在雨落下之前收工回去了。她单手看着体检报告,空出的手像揪着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一样拽着金笠宽松外套的袖口。虽说以上司下属相称,但已经习惯了被这样逾越礼节对待的金笠放慢脚步弓着身子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回到边狱公司为他们二人分配住所的方向走去。 在LCD的日子条件实在是有些过于优渥了,曾经风餐露宿的剑契杀手们也能在温暖的睡床上醒来,出勤后不必拖着疲惫和浑身是伤的身体找寻下一个落脚点,而是由配套的医护团队进行检查和治疗。倒也不能说是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只是感受到这些没来由温暖和亲切会感觉浑身不自在,想要尽快履行更多的工作来回报这份知遇之恩罢了—— 正当樱桃这么想着时,报告上一条轻微飘红的数据引起了她的注意。 “……咦?” “樱桃啊,怎么了?” “头领,您刚刚在现场和扭曲战斗的时候,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只是扭曲衍生出的子实体着实烦人。没完没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剑劈开倒是不会直接触碰到,但是生产的速度有点快,面对这种情况比起用剑,选择其他大规模的杀伤手段会好一些吧……”金笠本来就垂下的肩膀又往下耷拉了几分,如果不是仍在归家路上,或许他会第一时间像被抽走了脊椎一样瘫在沙发上然后蠕动着伸手去把心爱的薯片桶抱在怀里开始犒劳自己吧。 “您的体检报告这里,色欲属性的罪孽值比参考标准要高了一些。我在想,会不会是扭曲多少还是对您产生了一点影响?” 但是想要完全规避这样的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同类型的扭曲表现出的特性也不一样。就像忧郁型的扭曲有时会呈现自伤倾向一样,色欲型的扭曲往往会呈现出繁衍速度快、具有感染性的特性。需要在第一线直接面对扭曲的LCD现场推理小队在接战时,难免会受伤或是受到扭曲的负面影响……毕竟他们现有的装备只能说聊胜于无,只有手中一把剑,再就是装备在她身上作为测试品的义肢了。除非像那个阳光开朗的以斯拉前辈一样能从包里掏出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奇妙工坊武器作为应对,不然陷入不利局面仍要苦战的情况以后只会屡屡发生。 “我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不过后勤医护的话都这么说了,那就先观察一下,等到时候再去采购一点月长石吧。但说实在的,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空余的资金买那种高级品啊?” 金笠叹了口气。明明已经到了门口,但樱桃的注意力仍然在报告上,虽然对凡事都认真对待并不是缺点,但正因如此,她偶尔会钻牛角尖到有些危险的地步。见她没有反应,迫于无奈的他只能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负责开门。“不过至少、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了,让我先休息会吧……” 终于回来了——他这么感慨着,迅速瘫倒在沙发上然后把薯片袋扒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摸索着寻找遥控器,准备打开电视作为零食的配餐节目。 “但我还是认为,您要更爱惜自己的身体一点——毕竟罪孽值积累太多说不定会对身体或是理智产生负面影响,对已经扭曲过一次的您来说要尤其注意才行。”樱桃皱起眉头,把报告塞到了他面前。 “樱桃啊,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嘛,别担心过度了。再说了那些数据不只是建议参考值嘛。”金笠迫于无奈接过了体检报告,草草翻阅着。“每个人体质不同,不管数值是高是低,只要反应在身体上没有大碍就无所谓了。以前如果我们有这种条件做体检,那时候的指标看起来肯定比现在吓人得多……” “但是您不是已经反应在身体上了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金笠第一反应就是将左手捏着的报告往下压做个遮掩,但樱桃反应更快一步,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他的左腕阻止他的行动,冰冷的金属制成的义肢并非血肉之躯、免除了常人应有的弱点,让肘击筋脉迫使她手麻松开的想法没能第一时间实施出来,但更大幅度的反制手法势必会无法毫发无损地让她松手,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心念神转之间,破绽已悄然而逝,樱桃将身体前倾将膝盖插入了他双腿之间的空隙,将金笠整个人困在了她与沙发的靠背之间。她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把西装裤被顶起的轮廓逐渐勾勒出来。 “从回来的路上开始您就弓着身子……是在掩饰这件事吧。想用借口把我支开也是。”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金笠,语气虽说和往常差别不大,但莫名地带上了一股压迫感。“明明您一直是个注意仪容仪表的人,现在却露出如此失态的表现,没能及时发现和替您掩饰的我也要好好反思才行。” “这、这个,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尴尬了。如果地板有条缝,金笠现在会特别愿意钻进去待着。“总之,樱桃啊,先把手放开,好吗?” “那可不行。您就是因为过度压抑了自己的欲望,才会反扑成这样的,要好好发泄出来才行,难道不是吗?” 樱桃轻声说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动作生涩地这里揉揉,那里捏捏,然后自上而下地抚摸着,仿佛是想让他平静下来。 “还请您不要反抗。我的手虽然可以感受和回馈力的变化,但是触觉功能再怎么说和原本的肌肤也无法相比,如果您挣扎太过把自己弄伤了,这样治疗起来会很麻烦的。” 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受伤就医,想必都市街头的三流小报第二天就能把这出糗闻刊登到巢和后巷的每一个角落……人生在那个时候某种意义上也完蛋了吧。事实上就算反抗成功了也没有意义,在他下意识试图去掩盖的那一刻,就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余地了。 金笠深深地叹了口气,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从她那如瀑般垂落的黑色长发间摇曳出的香气过于甜美,让闻惯了铁锈和腐臭气息的鼻腔无所适从,平白无故地扰人心神。在这个时候就该保持深呼吸不断,否则一旦乱了阵脚,被她发现更多的破绽只会更加坏事——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事与愿违。疏于被触碰的部位被这样新奇的刺激所号召,像是在说「轮到我出场了吗?」一样相当积极地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感受到雀跃的脉动后,金属手指像是责备一般持握的力度变得更大了,与人类血肉正相反的存在带来的沉重的压迫与冰冷的刺激,让体检报告从金笠颤抖的指尖纷纷扬扬地散落了下来。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现在再努力压制一下还能来得及……确信了自己应该更早把购买月长石提上行程的金笠正在努力运转大脑演算棋局转移注意力,却和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樱桃眨了眨眼,轻轻微笑起来。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些了吗?” ……诸般努力皆化为泡影。 “一点也不好,被你看着,感觉更加不好了。再这样下去,我的寿命消耗速度会翻倍吧……” 羞耻心一瞬间完全反扑回来,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无地自容,金笠长叹一声,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不再给樱桃观察自己表情的机会。或许这一次落子是俗手……明明是想要掩盖自己的反应,被黑暗笼罩后其他感官却变得更敏锐了。能听见平静而轻微的呼吸声,淡淡的香气也变得浓烈起来。是把上身靠得更近了些吧,束起的长发末端从他的大腿上扫过,隔着西装裤留下了丝缕缠流的轻微瘙痒感。 “是这样吗?那么,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我也不得不肩负起责任,为您排忧解虑,虽然现在做得可能还有所欠缺,但是您从现在开始慢慢习惯就行,或者、您可以干脆一些告诉我该怎么做会更好?” 她说话语气听起来虽然平静,但金笠总觉得她似乎有点莫名地开心。是在享受着捉弄自己的乐趣吧。 “啊啊,那就不必了……拜托你不要真的这么做,这样折寿的效率可不是翻倍,而是指数级增加啊……” 明明是个认真踏实的好孩子,最近却不知为何说的话语乍一看很夸张却尽是带刺。是在LCD工作的时候积攒了太多压力吗?真希望这种不知何时突然来临的叛逆期赶紧过去……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压迫感也消失了。是终于失去兴趣、玩够了吗?金笠把压在眼皮上的手臂移开,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但真正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时,那冲击如同一记没防住的勾拳打在了太阳穴上,让他的大脑只感觉一阵眩晕。 收回之前说这是一记俗手的话语,将其订正为恶手。樱桃已经脱去了西裤,双腿正分开着身体微微前倾跨坐在他身上。本不该感受到的柔软湿润的触感从下身顶端传来,像犯罪预告一般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等一下!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劝告还是来得慢了半拍,脱轨的既成事实已然铸成。她带着毅然决然的神情沉下重心,缓缓坐了下去。 先是冰冷,然后是温热。 他陷入了名为樱桃的泥潭里。 在那瞬间,双方的呼吸都停滞了,唯余加快的心跳声交错高鸣。紧窄的甬道在拼死抵抗着异物的侵入,但柔润嫩滑的内壁却在热烈渴求着,将其包裹吞没。……这简直是拷问,甚至在监牢里待过的日子相较起来都可以说是和蔼可亲。因为痛苦与他们的生活总是如影随形,欢愉却遍地难寻。 从未接受过的感官信号让身体和大脑都一并过载逼近熔断,没有人还能保持游刃有余。双肩被鬼怪之臂压制着无法做出多余的反抗动作,别无选择的金笠只能一边紧紧抓住沙发扶手,一边拼尽全力捂住嘴以防继续漏出任何声音。 樱桃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她紧绷的身躯颤抖个不停,紧咬牙关得过于用力以至于抿起的双唇都在泛白,但即便如此,她仍在以舍身的气势缓慢而用力地坐下去。在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光、当两人终于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只是一边听起来像是如释重负,另一边听起来却像是无计可施。 “为什么你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 面对这苦涩的询问,紧紧皱着眉的樱桃只是抬起了一只压制着金笠的手臂,转而撩起自己的裙裾,闪着金属光泽的指尖被她按在了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腹上,像是水位线一般无声地刻下标记。 “只是用手没有办法完全握持,而且接触到金属让您感觉到不快了吧?我判断这样做是最有效率的,所以请您忍耐一下。” 语气、态度和眼神,无一不在说明她的认真和诚恳。理所应当,平静自若,仿佛这正是应做之事、应尽之责。但不管怎么说都做得太过了……唯独不想伤害的存在,在让事态朝着不可挽回的深渊一路发展。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只要落子便是自填一气,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但沉默是无法回避问题的,见他没有接话,樱桃俯身过来,语气和她的身体一样温柔却无法拒绝。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各种意义上都是。” 肉体上的快感在以相当暴力的方式捶打他的心理防线,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失去理智沉溺其中,如果完全放纵本能接管身体就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人满意。樱桃皱起眉,把脸凑得更近了。因为兴致高涨而浑身体温也随之升高的她,唇齿间流露出的是麝香般温热而暧昧的吐息。 “那么,我还要再更努力一些才行呢。” 这句话宣告着试探的结束。她缓缓抬起腰,直到双方结合之处几乎要完全脱离,再重重落下。猛烈迅速的动作如此往复,激起的是粘稠而淫靡的咕啾水声。 但这样做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呜呃……?!” 从后腰开始沿着脊椎飞速串流扩散的强烈刺激,让呼吸法短暂地从脑海里剥离了出去。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依靠本能反应急促而无措地喘息。樱桃像是看见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般,兴致勃勃地观赏着他狼狈不堪的表情。不仅如此,她在行动的过程中还没有忘记不停变换细微的角度,通过观察他的反应来实时进行调整。 “嗯……现在您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等、等一下,樱桃,慢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嗯?喘不过气吗?那看来是您的领带系得有点紧了,稍等一下,我来帮您解开吧。” “这是领带的问题吗?!” 绝望的抗议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樱桃甚至还在松开领带的同时相当贴心地把他衬衫前两颗钮扣也一并解开帮助透气——但很遗憾,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如说被这么一刺激,金笠感觉自己呼吸得更加费劲了。 观察形势,找出破绽,诱敌深入,发起攻击……教授过的每一项战斗技巧她都做得无可挑剔,如果运用技巧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就更加谢天谢地了。没能从那双漆黑而炽热的眼眸的注视中逃开,他迫于无奈抬起手捂住嘴撇开脸,想要遮掩自己的表情。但就连这一行为也不被允许——那孩子伸出手将他的手缓缓拉了下来,然后将自己的手握了进去,单方面地十指相扣着。 “头领,您不必如此压抑自己。就是因为太过压抑了自己的欲望,才会反扑成这样不受控制的样子……难道不是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在为此感到痛心,但究竟如何,金笠已经分辨不太清。 似乎是不甘心于被剥夺了细微触觉的双手无法更近一步地感受他的存在,执着于越过他界限的追随者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伸出另一只手环抱着他的后背,还要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间。前额、鼻尖、双唇,这些部位不断变换着将柔软细腻的触感烙印在肌肤上,像是执着于在人类身上标记气味的猫咪一般。 这是相当劣势的局面,再落多一子就会满盘皆输。从没这么被动过,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拿到主动权,就连自己的反应都不受控制……或许她的说法确实是对的,越是想要压制,源自身体底层编码的本能就越是叛逆地炽烈起来。 在那柔软而温热的躯体依偎过来的瞬间,理智的保险丝终于熔断了。 ——那么,就遵从本人的意愿将其彻底使用吧。 逃跑是不被允许的,对喊叫和呜咽置若罔闻,落在肩上警告性的咬痕也不痛不痒,仅仅是跟从本能进攻,侵占,索取。和不讲理的现实不同,她的一切都有求必应,所以就这样直到最深处为止,全部染上自己的颜色吧…… ……等一下,不对,快住手,到底在做什么……? “——?!” 理智回复后如梦方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情。欣快感依然有几分残留于体内,但理性上实在是不想复盘这混乱而糟糕的残局,已经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余地了……作为共犯,他确确实实地沉溺其中。无法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与那双眼睛对视,也无法让这段关系复原如初。总之说些什么让尴尬的气氛稍微流动一点——他撇开视线,语气里满满都是心虚。 “痛痛痛……肩膀、稍微有点痛啊,樱桃……你是不是咬我咬得有点太用力了……?” “确实有一点渗血呢,是我没能控制好力道。稍后我来帮忙消毒吧。” 趴在他怀里的孩子一边喘息着尽力以平常的声线回答,一边艰难地重新支起身子,刚才的动作看起来给她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不,我自己来就好……” “这个地方自己处理会很费事吧?毕竟是我弄伤的,让我来善后也是理所当然的……您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头领?” “我在细数我犯下的错误,思考人生的意义……”金笠语气飘忽地回答着,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遥远的郊区。 “……是吗?” 在那瞬间,所有的表情都从樱桃的脸上消失了。由金属构成的双手用力掰正了金笠的脸颊,迫使他直视着她的双眼——原本平静如夜湖的内敛已经崩坏、完全被某种粘稠涌动的黑色火焰所占据。那或许是愤怒,又或者是嘲弄,尖锐的视线像利刃般抵在他的喉间,让他什么话语都没能说出口。 “您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做过的不可挽回的事情……事到如今还能数得清吗。既已如此,再多一桩也不会怎么样吧。” “再说了,比起您那个时候的所作所为……区区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是罪孽吧?” 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将腰抬起再压下的动作却越来越重。在不应期被这样对待无疑是纯粹的酷刑,金笠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扶在他脸颊两侧的手指都在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啊啊……轻点、轻点,樱桃……你再这样用力,我身上的伤口就要崩开了——” “呜哇……樱桃、轻一点,我可是刚从重伤的状态恢复过来不久,要是动得太大力伤口可是会崩裂开来的?!” “您的身体状况我还是比较清楚的,这样根本不会造成什么负担吧?再说了,您只要负责躺好享受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这样的求饶只起到了反效果,樱桃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了。“所以说,您是在挑衅我吗?” “盆骨,我是说盆骨!真的要被你坐断了……” “……这样啊。”她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捧住他脸颊的双手。 “您看起来……好像很难受呢。” 冰冷的指尖沿着下颌线慢慢下滑,最终停留在他的脖颈两侧。金属与肌肤之间的差异感太大,即使她的手指并没有收紧,金笠还是产生了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但是,不够……这样还不够。” 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 不许逃,不许躲。您必须要变得更加……更加痛苦才行。 那语气轻柔如同梦呓,却仿佛无形的绞索紧紧勒住他的心脏,让他力气尽失。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亲切脸庞,神情、话语、目光和行动却陌生得像是他从未认识过一样。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眸中寄宿的既是自我毁灭式的牺牲付出,又是蛮不讲理的掠夺索求。 为何……为何,非要做到这般地步呢。 “樱桃啊,你说这样的话,我晚上真的会做噩梦的……” “但是头领,您晚上不是一直在做噩梦吗?如果噩梦的内容是我倒是无所谓,至少您也能感觉更安心吧。”樱桃天真无邪地微笑起来,顺带诚心诚意地给出了很有她个人风格的建议。 “——要不然,干脆把噩梦的内容都变成春梦,这样精神上的负担就能减轻不少了……您意下如何?” “没有那个必要……!”简直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在玩笑话的意义上可以说是相当杰出,但如果这不是开玩笑……那就真的让人完全笑不出来了。 沉默,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动作变得迟滞,拥抱着他的双手也垂了下来。樱桃的脸上满是错愕和委屈的神色。 “您就那么讨厌在梦里见到我吗……” 在这里回答“是”当然是最佳定式,可以把一切都以最快速度干净利落地结束掉。但看到她那副表情,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再怎么说梦到什么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东西……” 金笠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抬手扶额。少女心简直如同咖喱般变化莫测,对待的态度只要稍有疏忽、火候把握不到位,暗藏的沸腾就会将其熏上焦黑。不如把火候调到最小,然后静观其变就好了……虽然暂时还束手无策,但只要等她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想明白这点后,他将紧绷的身体放松后往沙发靠背一躺,摆出了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算了,随你喜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头领……?” “刀刃折断,箭矢用尽……事已至此,再怎么奋力反抗也没有意义。从最有效率的角度出发,倒不如速战速决赶紧把问题解决。你也是这么考虑的吧?” 樱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露出警惕而疑惑的眼神回望他。 “您似乎有着其他不打算告诉我的考量呢。” “樱桃啊,你在说什么?” “您似乎自己没有意识到吧?在思考的时候,头领您总是会先皱眉头,然后再调整表情……” 她微微移动了视线,然后默默伸出手用指尖在他的眉间轻轻抚摸着,似乎是想抚平那转瞬即逝的紧绷。真是搞不明白,做右议政侍卫的那些年月和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蛀虫们打交道的次数不要太多,他自认为养气功夫还算可以,没想到竟然没能在这里骗过她的眼睛。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只要没有仔细观察就看不出来,所以、还好吧。” ——但你不就看出来了吗? 尽管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小声反驳,但樱桃却像是已经听到了一样抿起嘴唇紧紧盯着他。在这里较真显然是不明智的,金笠缓缓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呃,我并没有想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想专注在眼前的问题而已……” 她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多做纠缠,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您已经能够理解状况并且给予配合,当然是最好不过……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想要完全解决您的问题,进度似乎还有很长一段需要推进呢。” 她这么说着,一边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细小的动作却带来了嵌进体内的压力变化,连带着被此波澜传导到的显然不止是她一个人。忍耐着、压抑着、尽力被维持着的平和自然的假象变得摇摇欲坠,气氛也逐渐开始变得晦暗不明。 “所以我……真的可以对您做任何事情吗?” ——任何事情。危险的承诺。放到眼下这个情景里甚至可能有性命之虞。至少先把底线维持住……如果这个愿望能被达成就再好不过了。 “唉,虽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举动都可以……不过樱桃啊,最好还是遵守一下剑契组的规矩?别把痕迹露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 毕竟明天还要去上班的嘛。被迫入职了边狱公司之后还没习惯要每天打卡、总是踩着迟到的警戒线堪堪到场的前帮派头领苦笑着补充。 “那种事情我自然知道,不需要您特地提醒。还是说……在您看来,我是那么不知分寸的无赖之徒吗?”樱桃轻轻瞪了他一眼。 “唔,说不定呢——?” “我没听清楚。可以麻烦您再说一次吗?” “当、当然,我的樱桃是个认真负责、踏实努力、谦和有礼的好孩子,和无赖之徒什么的没有半点关系……所以说,先把我的领口放开好吗?这下我是真的有点喘不过气了……” 迫于那灿烂微笑带来的无形压力和已经在揪着他领带不放的有形压力,金笠只能屈服于她的威慑力之下弱弱改口。意识到好像用力有点过猛的樱桃迅速松开手,让话题回到正轨。 “好,那我松开了。” “我是觉得啊,你那副义体是不是强得有点过……这不是完全没给我反抗的余地嘛。”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有些时候我可能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手臂的出力,还请您不要反抗,乖乖配合就好。头领您已经亲自体会过了,没有必要让我再次强调了吧?” “用血肉之躯抵御高科技的钢铁造物实属无谋……樱桃啊,现在的我已经彻底理解了。” 被以不容拒绝的眼神望着之时,如何抗拒也是徒劳。无需多言,这已成定局。再说既然能把所有事项全权委托出去,那当个甩手掌柜也没什么不好……只需要,支付一些代价即可。 “那么,我——” 樱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决绝而坚定的眼神看向金笠。 而此刻,正是支付代价之时。 “我想听您亲自说说您过去的事情……怎样的事情都好。” “……啊?” 完全意想之外的要求让金笠不禁呆然出声。 “我的事情?现在?在这里?” “这可是您自己说的,我可以对您做任何事……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樱桃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要来得更加困惑,像是在试应手将选择权交出去、却没料到他落子在完全无关的方位一般。 “难不成想要听您讲述过去的故事,在那之前我还需要斋戒更衣、焚香沐浴、对您顶礼膜拜一番才能获取准许吗?” “倒也不是这么说,只是……”金笠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下巴,或许是精神压力太大,早上刚起床时刮过的胡须已经长出了青茬。 “樱桃啊、关于我的事情,之前你不是已经在我的心象迷宫里全都看过了吗?虽然我知道那是不可抗力,但你可是整整看了两回啊两回,事到如今再把那些黑历史当做重播的电视节目再多放送一次,看上三回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要不然、你还是换个要求吧?” 苦涩之物即使咀嚼上一千遍也不会回甘,名为金笠的失败者的人生也是如此,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能改变任何事情,到头来只是徒劳,只是为沾染上的所有人都带来血光之灾和厄运。虽然感受到想要理解、想要怜悯、想要抚慰的心情本身令人受宠若惊,但每当回首灰暗的过往胃液就忍不住往上翻涌,所以就让它像一块肮脏的湿抹布那般安静待着即可,拾掇出来也只会再在干净洁白的地方染上污渍和霉菌。 因为被拒绝而低下脑袋认真陷入思索的樱桃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苦恼的表情。眼前的孩子自从换了新发型后,还没能好好摸过她的头……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手已经先一步抬起——但意识到这么做不妥,最终只是变成了虚空活动手腕的咔咔声。被这声音唤回神来的樱桃再次灿烂地微笑起来,但怎么看那之中都只包含着强烈的危机感。屏气凝神的金笠忍不住将身体往后退,却怎么也抵消不了芒刺在背不寒而栗的感觉。 “樱、樱桃啊,你怎么突然开始解自己的领带了……?” “为了散热。” 回答来得言简意赅。 “噫……?!” 窗外传来沉闷的轰鸣,黑云翻墨、天色渐暗……看来是要下雨了。不过,同样发出轻微轰鸣声响的还有她的机械义肢——感受到使用者剧烈的情绪波动后,采用了扭曲技术的义手外层结构变形张开散热、青蓝的清磷火也开始微微发光。 下一秒,金笠的领口被狠狠揪起,高功率出力的义肢力道之大让他原本陷在沙发里的上半身都悬空起来。随着重心变化,原本跪坐在他身上的双腿转为向后踩实的蹲踞。视线被摇曳,身体被晃动,如同漂泊于汹涌洋流中的一叶孤舟般,狂暴的风浪将他一把拍在礁石上只剩头晕目眩和周身被打湿的迷茫和颤抖。 “真是令人惊讶啊……头领、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您竟然是能将自己刚说过的承诺转头就抛在脑后、连基本的说到做到的信用都欠奉的人啊?很早以前?还是、只是现在?” 如同呼吸被燎原之火灼烧般,樱桃急促而沉重地喘息着,但金笠的情况比她还要糟糕。这已经不再是猎人和猎物,而是纯粹的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了。窗外的雨滴激烈地砸打在玻璃上,时重时轻的阵雨化作一股股水流蜿蜒而下,留下道道水渍。 “在别人问话的时候不要保持沉默!……您的回答到底在哪里?” 但就算是这么逼问也无法得到答案。被她提起来以后只能被字面意义上为所欲为毫无反抗之力的男人此时只能专注于维持呼吸和心跳,就算喉结艰难滚动着也根本没有余力再去组织什么语言。被泪水模糊后失焦的视线只是在茫然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如果仔细辨认那其中的感情,并非恐惧、亦或是愤怒…… 只有深切的担心。 但这比任何形式的抗议来得都要有效。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摇曳的青色火焰缓缓熄灭,樱桃低下头、陷入了沉默之中。随着紧攥的机械十指松开,重获呼吸权的金笠的身体重重砸回沙发里。在视力恢复抓紧摄取氧气的间隙,他试着窥探她的神色,但垂下的刘海把一切都藏了起来。这时候对于以前那光洁的额头真是分外想念……思维开始发散之际,微不可闻的话语声像是一滴水般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雨声里。 “我……难道连能够分担您痛苦的资格都没有吗……” “嗯?樱桃啊,刚刚你声音太小了我一下没听清……能再说一次吗?” “不……没什么。” 樱桃重新抬起头,是和之前一样眉头紧锁严肃认真的神情。那破绽转瞬即逝,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既然您无论如何都不想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那么,我就换一种方式吧。既然已经在对您做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情了,趁此机会,我要好好威胁您,换取您别的承诺……” “咦?等一下、樱桃……虽然对我展现攻击性倒是无所谓,但是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不是太低了点?” “是吗?我只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清晰的认识,仅此而已。”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就好了……” 樱桃没有对此做出反驳,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像是要铭记这一期一会的体验那般恋恋不舍地抬起腰直到几乎要完全脱离,又缓缓落下填满身体内里的每一处缝隙。动作虽然温柔而慎重,但她的语气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是呢……从最开始就选择不要这么做、就好了。” “所以……金笠大人,我讨厌您。” 那是她面对应斩之敌才会露出的眼神。冰冷,厌弃,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虽然我有想象过这种可能性,但是真的听到樱桃你说这话感觉冲击力比想象中的还大啊,哈哈……” 金笠干笑了两声,移开视线,把微微发抖的手按在了沙发扶手上。 “……现在这样的说话方式也是我讨厌您的原因之一。轻浮的语调,懒散的态度,想要独自承担责任的傲慢……不仅如此,一言不发地就消失好几天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来,喝了酒以后迷迷糊糊的跑到河边散步结果失足落水,把点心渣掉进精密仪器里不得不赔偿让那个月的薪水超出开支……如果要细数您的缺点,或许一时半会也说不完吧?我只是稍微把至今为止对您积累的不满和烦躁……借这个机会发泄出来,仅此而已。” 一说到这里,樱桃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那流利的列举速度一寸一寸地打在金笠的脊梁上,越是说下去他的眼睛便瞪得越大。 “不是、等一下,怎么突然间就数了这么多缺点出来啊……?!虽然无法否认事实确实如此,但在我面前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说出来,我的内心也是会很受伤的啊樱桃……” “既然头领您自己也知道自己存在着言行轻率,性格软弱的缺点,那么……” 她叹息着,抛出了一直在思考着却从未有过机会问出的问题。 “——为什么您从来都没有想过选择寻求我的帮助呢?” “咦……?” 那不甘的语气在无形间流露出了真心的冰山一角,哪怕是樱桃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只好迅速板起脸愤愤不平地瞪了回来,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掩盖一时的失态。 “我对您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存在吗?不值得您信赖吗?没有依靠的必要吗?……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您的想法吗?” 梅雨季的空气潮湿、冰冷而黏腻。那些无处挥发的水汽凝成了铅灰色的乌云,随着静默和气势汹汹将身体逼近的孩子一并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间阻碍呼吸和言语。 这些问题实在是尖锐得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在这里已读不回明显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金笠的表情只用了一瞬间就完全垮掉了,然后拧起眉头用慌乱而急促的语气解释起来。 “等一下,樱桃啊……完全不是你说的这样啊?而且你好像从根本上就完全误会了吧?!虽然我认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无需这么客气,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未免也过于羞耻,但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完全值得信赖和依靠,这本来也是不需要怀疑的事实吧?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你,我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心象迷宫里了不是吗……” “……原来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话不管从语气上还是措辞上都说得相当诚恳,咄咄逼人的气势无形中被削弱后,让缠绕在她身上的那种不安定的氛围感也消失了。樱桃眨了眨眼眸,喃喃这么提问道,同时定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是和平时一样仰慕而真诚的眼神,但眼底的热切期盼已经无法抑制、无法掩饰。想要得到确切的答复,想要填补彼此的空缺……越过临界线肌肤相贴后,她只是在纯粹地展露自身灵魂深处最深刻的欲求,纯粹的、炽热的、不顾一切的。 但对于这样强烈而极致的情感,却无法有相同的回应。因为给予不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轻率地将不确定的事情说出口是不被允许的……光是待在她身边便会无法抑制地怀抱着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可以想见以后也一定会因为想要回应却回应不了、无法达成期望、无法做到最好就因此焦虑和懊恼。 “是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金笠移开视线,将没能说出口的话尽数咽下之后,所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毕竟你是我最后残存的追随者、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徒弟,我重视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呃等一下樱桃,不要突然对我释放这么强烈的杀意啊?!心脏都要爆炸了?!” 金笠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冰冷的义肢第一次钳制住了他的脖颈。十根手指从小指开始慢慢缠绕,最后双侧的大拇指准确无误地卡在喉结两侧下方,用力而粗暴地扼住了他的喉咙。那鲜活跳动的脉搏被冰冷肃杀的气息所浸染、身体上下两侧同时被绞紧盘绕,只用了几个瞬间他的视野就开始摇曳变暗,但力度却把握得相当好……在痛苦的边缘精妙地留下了一丝喘息的空隙来提供足够存活的呼吸。在那模糊的视线正中央,是虽然在拼命忍耐却无法完全掩饰情欲的存在,但即使努力去掩饰了,满溢出来的……仍是和他相比,更加深沉的悲伤和痛苦。 “……要说我不为您刚才所说的话感到开心,那是谎言。” “樱桃啊……你能开心比什么都好,如果能不要用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跟我说话就更好了、还有我真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了稍微松开一下手可以吗……?!” “但是这样的回答对我来说……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脖颈处的压力不断收紧,让本就高鸣的心脏也不断加快收缩狂跳的频率。说来也奇怪,明明身体正在接受濒死和窒息的警告,但触电般的酥麻感沿着脊椎飞速蔓延,带来的竟是种奇怪的愉悦感。视野仍在继续变暗、正当他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掐着脖颈的手突然被松开,金笠瘫软着倒回沙发靠背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粗气。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颤抖着双手,以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温柔力道抚摸着他的脸庞。 “毫无疑问,我的一生已经完全被您毁掉了,无法再回到原来的轨迹了……但问题不在这里,什么是非对错,我其实并不在意。您也许在为人处事上不太地道,也许对于这个都市来说毫无价值,也许您以后还会和现在一样伤害我,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对于这一点,您肯定也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吧。所以,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接受就此松手?我该怎么学会放手?” 这指控或许过于辛辣,但他对此却无法反驳。因为想要将名为金笠的存在所施加的影响,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是不可能的。呼吸的频率,行走的节奏,持剑的架势,处事的准则,赖以生活的每一处细节塑造均出自他之手。如同藤蔓依附乔木,根须扎进影子里、枝叶也只朝唯独一人的方向伸展,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因而只能像是握紧剑一般紧紧握住他的衣角。人要如何将自己剔骨削肉还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独立行走?至少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对于陷入痛苦无法自拔之人坐视不理只会良心不安……于是他用被粗暴对待后沙哑的嗓音试着去呼唤,妄图将她的理智从悬崖边拉扯回来。 “樱桃……?” 但视线并没有交汇,呼声并没有传达。所有的自制和矜持都已经破碎的当下,她并没有余力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在那双眼眸之中……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既然身为执剑之契的杀手,就该摒弃无用的感情,曾经领受的教诲便是如此。所以,剧烈跳动到疼痛的心脏也好,呼吸时像燎原之火灼烧的胸口也好,不再遵循剑谱记载的呼吸也好,这一切是想要过于靠近这个人所以本就应得的罪?还是已在领受的罚?但都没有关系……只要继续忍耐下去,总有一天都能习惯。无论内心如何在意,无论阴暗的情绪如何发狂,只要尽到应尽之责、做好应做之事、斩落应斩之物,论迹不论心,一如既往地支撑着他、陪伴着他就好。 但是……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崩塌了。 既然在这浮世苦世之中挣扎着活下去是一种煎熬,只能以野兽般的声音咆哮嚎哭,如果还能保持清醒……想必,您也不会允许自己堕落成这样、继续苟延残喘吧?所以,要负起责任来、咽下所有的罪孽和痛苦,为迷途之人带来绝对的安宁和永恒的长眠。 ……然而,然而。 为什么……明明是朝着心脏刺下去的那一剑,却刺偏了呢? 短剑洞穿躯体撕裂血肉的那一刻,怨恨、悲伤、喜悦、茫然,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感情只一瞬便将心彻底吞没。但是,只有鲜血在流淌,怀中的身躯变得冰冷,呼吸和心跳也逐渐减弱,在那无与伦比的欣快感之后留下的只有绝望。就连在这里……她也依然和他一样无比相似,作为杀手彻底失格,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踏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所幸、在道路偏离流向之时得到了来自边狱巴士LCB部门的各位搭救,没能迎来最坏的结局。 ……那么,为了不让过去的罪孽再度重演,一定要负起责任来照亮他的前路才行。 但是,心伤与刀剑造成的伤口远远不同,并非只要缝在一起便能合拢、涂上药便能愈合。到底要如何让那双眼睛从凝视着的惨痛过去上移开呢……?即使绞尽脑汁也无法得到答案。像是鸟儿投下的石子永远无法填平大海一般,不管用怎样的办法,似乎都收效甚微,甚至越是努力,越是会起反效果。 被撕裂心灵之后,如果承认这是现实,那自身就会成为虚妄。于是这个人如同徜徉于梦境中,完全没有对死之本能做抵抗,轻易地便被甜美的死亡所诱惑,以至于在心象迷宫中一只脚踏入了三途川。虽然最后关头自己说的话似乎起了点效果把他从悬崖上拽了下来,但谁又能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度发生相同的事情? 虽然日常如流水般一如既往,但能被说出口的只有劝谏和无关痛痒的话语,无法诉诸于口的不满、不解、不安、不可言说的话语像毒素一样,只能被全数咽下沉积在身体里。 思索着,烦恼着,直到在扭曲所在的场所中挥剑战斗之际,耳畔突然传来甜美如恶魔的低语。 ——不试着让他染上你自己的颜色吗? 失去自我的扭曲尽是些只剩下妄执的空壳,所说的话也并非劝诱,而是执着地重复着自我观念而已。本来只要无视它挥剑直至一切结束就好,但如果,只是一下,只是一下下……这样的想法真的不值得再考虑一下吗? 想要分享自己的想法、想要自己的某些东西被他所认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束缚让他留在现世,此为色欲之罪,一旦在这里对扭曲产生了共鸣,想法自然而然就会受到影响。 仔细想想,这样的买卖不是很划算吗。只要付出一小点代价,说不定就能把这向死的意志矫正回来,让那双被悲伤的海洋溢满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拯救是高尚的烦恼,同情是温柔的傲慢。如果将想要分担某人的痛苦和罪孽的责任放在肩头,这深重如洪流一般的思念与遗憾也必将扭曲思维、遮蔽视野。变得盲目而疯狂,也是自然。 所以,为了安抚这颗长久不得回应而变得沉重焦躁的心,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去感受、去拥抱、去触碰。但是完全不够,无法满足,还想要更多、更多。放纵的,沉沦的,不知廉耻的堕落至地狱尽头吧。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那副惨剧的光景,那就要更努力让身处现实的感觉覆盖掉那种不快,将一切痛苦都覆写赶走,让春梦和噩梦中都只剩下自己的脸。 否则,长久凝望深渊乃至舍身投向其中却唤不起一丝涟漪……那这一切的努力和牺牲,又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要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您不再注视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梦、不再看着那么遥远的理想、不再给自己强加过于沉重的责任,好好看着现实……看着我?还是说、只有像现在一样做到这种地步,您的目光才能落在我身上吗?” 凝视着金笠那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眸,距离拉近到可以感受到双方之间温热鼻息的樱桃依然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用哀切的语声急促逼问。 想要拯救一个注定要步入毁灭、决计要粉身碎骨之人、延续他的命数,这究竟是仁慈与怜爱,还是出于一己之欲的自私?人生如此漫长,即使苟延残喘,但不如意之事仍有十之八九,眼前这个命途多舛的人所要面对的只会是更加残酷的未来……这点无论是谁都能够明了。但无论如何,只有活着才能拥有一切,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他,恐惧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所以固执地、哪怕会让他痛苦,也还是伸出手去紧紧拽着衣角试图乞求他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来承认吧,来面对吧,这避无可避的选择、逃无可逃的命运。以前在剑契组时两人常在闲暇之际于月下对弈,那个人总会笑话坐在对面的自己棋下得烂,毫无章法、全凭本能,甚至时常自投罗网,但即使这么说了,下一次仍会耐心教导直至真正取得进步为止。但和依靠理智和直觉、每一处落子都算好了进路和退路的他不同,这次对弈不需要去计算、只需要感受,然后在逻辑之外唯一的变数,在盲区将以理智永远无法推演的那步棋打入即可。 非知觉可认知的、并不符合世上任一逻辑的,满溢而出却又无法定义的这种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感情……将其打出便会成为胜负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险棋,但至少这一回,至少在这盘对弈的无形棋局里,只要这么做就绝不会输。 同样的,剑术即是精准控制和衡量距离、让对方暴露弱点一击取胜的技术。在这样距离之内的白刃战,只要找准弱点进行攻击,一切都会迅速结束。在这么近的距离瞄准心脏刺下去,一定不会有偏差,一定能够达成所思所愿。 但是……但是。 在领带已经形同虚设、第一颗、第二颗扣子已经被解开的当下,这次想要解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易如反掌,直到将胸骨剑突的沟壑完全暴露出来为止。但即使再怎么拉开衣襟、再怎么用指尖确认,本该刺偏在心脏附近深可见骨的伤疤却怎么也找不到。边狱公司提供的医疗技术太高明了,和用身体刻下伤痕的剑契组规完全背道而驰……那个时候,是不是刺得更深、更用力一点会更好?是不是只有这样做才能刻下一丝痕迹在这个人身上?又或者……干脆把胸膛也撕裂,血肉也剥开,才能看清这颗永远被隐藏起来的心? 没能看穿破绽,没能找到弱点。即使看似完全落于下风即将投子认负,心灵上的障壁和距离依然遥远得令人绝望。最终还是如她预想的那般以最糟糕的形式呈现出来了,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人的想法、动摇不了他的意志。直到最后,她还是无法靠近、无法理解、无法触及。 ……明明从最开始就知道以手触碰镜中花水中月只会注定徒劳无返、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如此痛苦呢。 “樱桃……?!” 肩膀被抓住,身体被摇晃,在耳边响起的熟悉声音焦急的情绪已经满溢出来。金笠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是耳边尖锐的嗡鸣声将一切都盖了过去,她什么都没能听清。鼻腔和咽喉里回荡弥漫着咸腥的血气,哽在喉间的话语已经变成尖锐的棘刺,咽下去会划破胃袋,吐出来又会割伤唇舌。 如果一开始所追求的仅仅是肉体上的愉悦就好了,那样想要达成自己的愿望该来得多么轻松啊。正是因为产生了不该有的妄念、试图去追逐答案存在的可能性,才会落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不是吗?无论多么用力地将身体填满,千疮百孔的内心空洞依然在止不住地流下血泪。 爱和恨、爱恨之外的感情,已经完全分不清了。这颗心明明在怨恨之时正澎湃跳动,感受到爱时却如坠冰窟。靠近之后必然支离破碎,但一旦远离了却又无法独活。无论如何,这份感情都会一直持续存在、翻涌、燃烧,直至它将一切都摧毁吞没只剩下荒芜。 最开始是要做些什么来着、啊,对了,要好好威胁一下这个人来换取其他的承诺,那么,该说些什么好……?回首望去已是满盘皆输。再扪心自问,到底露出了多么丑陋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呢。她张开颤抖的双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挤出了自己最后的祈求。 “身体也好,心灵也罢,让我堕落成这副不堪模样的不正是头领您吗……还请您,好好负起责任来……” 寂静的沉默像水流填满了房间的每处缝隙,让此刻此地无限缩小,每度过漫长的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将话语说出口后,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脸。将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后,那张熟悉的脸庞余下的只有震惊、愕然、黯淡、苦涩混杂的神色。在欲言又止的沉默后,他似乎下意识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眸最终只是垂了下来不再逃避着与她对视,然后像是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的。所以,樱桃啊……不要再哭了,好吗?” “咦……?” 人到一定年纪以后就会被自动剥夺哭泣的权利。自从开始学着握剑起,樱桃的记忆里就没有再残留和泪水相关的记忆了。可被这么当面指出来,她才发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不断淌下去,留下一道道微痒的水痕。滴答作响的泪珠在裙摆上破碎成暗色的渍迹和沉闷的声响,最终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融在了一起。 “啊……” 完全搞砸了,彻底失败了。明明只有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做的,但身体的本能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仍想落泪,仍会落泪,止不住地想要落泪,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沉积的悲伤无声地宣泄出去。 随着她的眼泪落下得越来越多,金笠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那双拿惯了剑和酒盏、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动摇的手此刻正战战兢兢地伸了出来,用一种相当别扭又滑稽的方式试图靠近她的脸。但这个动作却让樱桃猛然惊觉回过神来,她垂下头又别过脸去,让那双手相当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我让您看到不像话的样子了呢……实在是万分抱歉。” 欲望和理智此消彼长,如梦方醒之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多么过激的举动。感觉比把剑对着眼前这个人刺下去的时候还要糟糕……至少那时还能以表面正当的理由说服自己,但此刻余味只剩苦涩和虚无,完全找不到更多的借口了,再怎么想要逃避也只能被迫面对现实。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她疲惫而绝望地闭上双眼。 “不,没有这样的事情……” 掌心和指腹都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薄茧、触感粗砺的双手攀上了她的脸颊,抹掉了泪痕。迟疑着擦了几下之后,似乎是考虑到自己的手过于粗糙了,金笠翻转手腕改为用手背继续执行,可咸涩发苦的潮汐朝而复始,就连道袍的袖口也被泪水打湿,面对着越是擦拭越是停不下来的眼泪,他的表情也像一块被拧过的湿抹布般扭曲了起来。 “刚才让您被迫体验到了相当糟糕的经历吧?即使道歉也于事无补……我明白。不如这样吧,即使预支工资,甚至欠点债务,我也一定会为您筹备来足以进行记忆清除手续的资金。在那之前,还要勉强您稍作忍耐……” 从体内涌出的倦怠感和荒谬绝伦的羞耻感让组织语言都变得困难。无法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那双眼睛,也无法让这段关系复原如初了。但在那之前……虽然已经无可挽回,但至少还是要献上歉意和补偿才行。 “当做没有发生过倒是很简单,我这个人本来记忆力就不太好,或许睡一觉醒来就忘记了……但是啊,樱桃,你又要怎么办呢?” 金笠仔细而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虽然平时言行轻率,但执行力无需质疑,既然说了要将这一事「当作没发生过」,那么对于他来说,就会这么做。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把事实当作没发生过,这其中微妙的区别无法被忽略。 “我……该怎么说呢,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或许先行告退一步会比较好……” 想要逃跑,把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消,只是独自一人待着什么也不去思考度过夜晚直至黎明。如果亲手结果自己,能够偿还犯下的不可原谅的罪,那么这么做也不需要半分犹豫。也许将记忆全部抹去,让时间倒流,从这世上消失会更好……既然自己抱有如此的想法,想必对方也一定是如此觉得。 “……就算是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在行动之前稍微冷静一下头脑如何?” 做出如此提议之时,身体也在如实行动,但他的动作随着叹气声来得更先一步截断了逃跑的后路。收回的手腕被向前牵引,抬起的后腰被掌根按住,她落入了温暖的怀抱里。 “头领……您这是在干什么?” 被出乎意料的举动打乱了计划的樱桃将下颌抵在他没被留下咬痕的那侧肩颈上,用相当傻眼的语气呆愣地发问。与此同时,她试图挣扎的行动仍然没停下,但却被抱着的手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所禁锢阻挡,几乎动弹不得。不仅如此,金笠学着她的动作用同样的方式将脑袋搁在她的发顶上,用筋疲力竭的语气回答。 “樱桃啊,你真的打算用这个样子从这里跑出去吗?如果被人目击到的话,我毫无疑问会被以斯拉小姐打成肉酱吧……” “倒也不至于,应该只会打成半死然后向您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再视情况补上剩下的一顿打……” “那不还是打成肉酱吗?!” “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会拼尽全力从中阻止为您说情的?” “不对,从一开始就别跑出去不就没有先决条件了吗。” “但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您身边了不是吗……” “……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我对您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再这样下去,即使消除了记忆,只要还能够待在您身边,总有一天我也还是会重蹈覆辙,我……没有可以好好抑制住自己的那种自信……” 回想起荒唐的行径胃部就开始痉挛绞痛,呕吐感油然而生。但最为令人恐惧的是虽然大脑在不断警告「不要再这么做了」,身体却仍在叫嚣「还想这么做」。身心乖离撕扯,无法从循环中逃脱。因为,就算被抹去记忆、将时光倒流也无济于事,如同被重力吸引的星屑、又像是飞蛾扑火一般,终究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随后脱轨归为尘埃,一定会再度踏入同样的河流,一定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事实正是如此令人悲哀,她为自己所怀抱的激情之深刻而感到羞愧难当。 “呃,倒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了……说到底这就连皮肉伤都算不上不是吗,硬要说起来甚至我还赚了。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所以别再摆出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了,好吗?” “但、但是……” “我准许了。” 那是沉声静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如果说是要用来止住泪水,那这句话可以说是卓有成效。樱桃用一脸像是意外、也像是完全没想过有这种事情的震惊表情猛然抬头,目光正好与定睛观察着她反应的深蓝眼眸交会。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无法思考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她只能用头上冒出问号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混乱和茫然。 “咦……咦?” 金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注视着这双因身体和心灵都不设防变得纤细脆弱、只因他落泪、也唯独只会为他落泪的眼睛。作为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对象,如果在这里因为不想面对泪水和悲伤而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固然来得轻松,但是对他来说并不存在这样的选项。即使这份强烈的、令人恐惧的、终将招致毁灭的感情会侵蚀边界,会模糊自我,会让人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呼吸和存在的证明也是如此。 不能因为心心相惜所以沉默不语,必须要抚平拧紧的眉头,必须要擦尽这不停歇的眼泪,必须要让快要冷却的心跳回温,必须要让沁入了暴雨气味而变得湿漉漉的灰暗眼眸重新盈满生气。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于是他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做出回答。 “樱桃啊,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这种事当然也在允许的范围内。如果你实在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也没办法平复情绪,干脆把那边的剑拿起来往我胸口再捅一次如何?” 得到他回复的樱桃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就连呼吸都停滞了。虽然是想要安抚情绪,但这话的效果看起来好像适得其反,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泪如泉涌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您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那不就是了。而且,就算是你这么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区区一剑而已,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只要不往心脏和大脑招呼捅了就捅了……还是能扛得住一时半会死不掉的。只要这么做你能好受点——” ——那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能被说出口,但是不管是谁都对此心知肚明。如果这是为了对方能够留在自己身边所需要做的事情,那根本无需半分犹豫。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失去理智到那种地步……” 樱桃紧绷的表情开始松动,僵硬的身躯也软化下来。趁此机会他用比之前更轻的力度再次抱住她,然后用空出的手连着乌黑如瀑的头发和仍在轻轻颤抖的后背一起由上自下轻轻抚摸着,试图将无法被观测衡量的心伤就此抚平。 “你我本为一体,如果说你犯下了错,那我也同样有着没能教导好你的责任。所以不必为此抱有太多负罪感,因为我也同样需要反省……只是,无论如何,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这么做就算能够得到回报,也没人会为此高兴的。尤其是我会格外看不下去。” 既然无法从那份占有欲中逃离,也戒不掉已经成为惯性的依赖……那么,就来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互相依靠吧。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何必搞得那么清楚?如果插手别人的人生并为此负责是一种傲慢,那他们早已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 “……”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被打湿的不仅仅是袖口,衣领和袒露出的胸膛的肌肤上也全是水痕。落下的眼泪还是太过沉重又苦涩了,滴落在胸前只会让呼吸都似溺水般艰难。明明有着认真又率直的个性,但或许是过于擅长忍耐痛苦、压抑自己,这个时候反而变得格外别扭又麻烦……对此无计可施的金笠只能苦笑着,用佯装玩笑的语气轻声劝慰。 “好啦好啦,别哭了。樱桃啊,你再这么哭下去,我的心脏都要被你的眼泪淹没了……” “如果是那样,或许也挺好……?” “一点也不好。” “……” 和如坐针毡的金笠不同,眼泪流出来反而对樱桃来说是一种解脱。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总算能够正常思考了……在这里还是应该及时起身离开才行。只要启动义手,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成功逃脱,但——究竟是之前粗暴过激的行为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是全身血液如同冻结后格外渴求温暖?不想从这怀抱中挣脱开来,也不愿意这么做。 到最后逃脱计划还是没被执行,反而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从后背开始将他抱得更紧了。这颗心就算猜不透、摸不着也没有关系……就这样感受关于他的一切存在的痕迹吧。去抚摸他肌肉和骨骼的轮廓,感受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勾勒他皮肤上残留的伤痕和体温。只是想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就在身边,不会在某天毫无征兆地离开又在很久以后传来死讯,这样就够了,只是这样就够了。 ……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稍微冷静一点了吗?那就抬起头来,我要好好责备你了。” 眼泪止住之时,金笠终于开口了。虽然是平静自若的语气,但话语中的内容本身反倒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樱桃想要把头撇开,却被捧住了脸颊,没能从注视中逃开,她只能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瑟缩着闭上眼睛,等待最终判决。 “唔、嗯……” “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的我并没有找个地方随随便便就死掉的想法,所以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的性命安全……” 和她相比,被好好折腾了一番的金笠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说话时的语气也同样沉重而疲惫,但在那之中也混入了认真思考过的痕迹。 “只是现在……呢。” 不过,和平时一样把重要的地方随便敷衍过去可不行。樱桃下意识睁开眼睛瞪视回去,对上的却是一双毫无笑意的深蓝眼眸……这是陷阱,没能做好防备就上当的她懊悔得抿起了嘴唇。 “不要在意细枝末节。所以,到底是谁教你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手段来达成目标的?好好回答我。” “这个,是头领您自己……” “哦?你再说一次呢?” 笑容重新在金笠脸上浮现出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从捧着脸颊转变为毫不客气地对脸颊肉的揉捏。吃痛的樱桃被捏得眼泪汪汪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表示无声抗议,直到他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为止。 “这、这个……从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您真的讨厌我这么做的话,干脆拒绝不就好了。剑不是正躺在您手边吗?如果想要动真格,不管是力量还是技巧上的差距,我都不会有胜算的。” “那也是建立在不会伤到你的基础上啊……而且要做到对你拔剑的地步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想都太不像话了吧!” “这不正是问题所在吗。明明有机会逃脱出去,为什么您还是对我束手就擒了呢?” “这个嘛……” 用夸大的言语设下陷阱一事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做。金笠一时语塞,而樱桃目不转睛地在观察着他,想知道他是否还在敷衍,是否还有隐瞒。 “别想蒙混过关,请您好好回答。” “唉……” 再想装傻充愣也不可能了。他叹着气,将真正的理由说了出来。 “说到底,真正需要好好发泄出来的人,不是樱桃你自己吗?” “您说什么……?”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樱桃瞪大了眼睛。 “体检报告,你只看了我的那份,没来得及看你自己的吧。你的报告异常指数比我高多了,完全踩在临界值边缘。而且,你受到扭曲的影响程度之深也比我强烈太多,以至于言行和精神都出现了偏差。” 他看着已经散落一地的报告纸张,摇了摇头。 “虽然为他人着想是一种美德,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不把自己照顾好,什么都会变成空谈不是吗。” “但是,我自己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那是因为你太擅长忍耐痛苦了。只要一息尚存就能驱使身体如常行动,所以不光医护人员没发现,连你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吧。只是,想要骗过我的眼睛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战斗刚一结束后立刻就意识到了她的异常。不自觉咬紧牙关忍耐到极限的表情,紧绷僵硬的步态,对话时虽然语气乍一听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焦躁感和急迫感就像是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驱使着……只要联想一下扭曲的性质,很容易就能猜到原因究竟为何。 “那样的话,从一开始就用武力镇压我直到冷静下来不是更好吗……?” 她的问题确实也是他最开始的想法没错,樱桃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才露出了完全不能接受的表情。但是没能最终执行,是出于其他的缘由。 “这不是之前你也受到独石的影响差点陷入扭曲了吗。如果扭曲的进程真的已经开始,就算让你失去意识也无济于事。比起那样做,让事态发展控制在我能把握住的范围内,能够尽量解开你的心结来得会更好,对以后继续和扭曲打交道的工作也有帮助……” 在LCD工作的这段时日,一方面被樱桃半强制要求着、一方面也是出于本人意愿想要了解更多扭曲相关事宜的缘由,他对曾降临在自己身上导致最糟事态的现象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无所知。但和被迫扭曲过又绽放了的他自己不同,同样出现过扭曲现象的樱桃只进行到一半就因为被打晕而强制终止了进程。 因何而扭曲,为何而扭曲……这是每个人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也是唯独只有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向她探寻的事情。 正因如此,不知道她会在哪里情绪爆发、不知道哪些事情会对她造成影响,被触动扭曲的根源是很危险的。扭曲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哪些?有多深?精神和身体上有无异常?是可以用言语就能疏导矫正,还是顺其自然让她发泄出来,还是直接动用暴力的最终手段?正因为是触及他人心灵隐秘之事,所以行动时不可不慎重、不得不小心。话虽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就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就是了。……我没有想过会让你掉眼泪,真的很对不起。” 正当观察着、试探着寻找解决方法之际,却未曾想被迅捷的快剑刺了个措手不及。这场赌局里,她一直在输,但那份源源不断的勇气总是将她的筹码给重新补满。一次不够就十次,分量不够就再加码,以一种不计任何代价的惨烈又不顾后果的态度在追逐着。要对那个置之不理、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吗……即使保持沉默也格外煎熬,毫无疑问他做不到。 “说到底,您不也还是在自我牺牲吗?所以,您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指责我的,我实在是很好奇……” 听完了他解释的事情原委以后,樱桃露出了相当傻眼的表情。虽然性格不尽相同、经历也天差地别,但行事作风和思考方式却一脉相承,这便是师徒……不管从好的还是坏的意义上都有些过于相似了点。 “呃,嗯,这个嘛……樱桃啊,其实你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向我学习的,在这种地方还是要更有自己的个性一点,你说是吧?” 所以,形成目前的局面归根结底都是他们自身的言行导致的结果,就算要推脱责任,一时半会也没法溯源出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即使在无形中被责备了,他也找不到其他开脱的理由,只能干笑两声,试图把锅甩回去。 “我、唯独不想被您这么说。” “……” 很显然樱桃不打算把这口锅完全背下来,她露出了像是在闹别扭的神情,微微皱起眉头。被她瞪着的金笠也竭尽全力绷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尽管四目相对,但不管哪边都是色厉内荏,场面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看起来你确实是冷静下来了啊。” 最终还是金笠用强行转换话题的方式打破了这份沉默。 “差不多吧,虽然身心恢复成完全正常的状态或许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我……已经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言行举止了呢。” 樱桃收回视线,转动着手腕审视起自身的状态并如实汇报着。语气一如既往,看起来确实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那么,就继续下去吧?” “嗯……?”“啊?” 在同一时间,因为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语,双方都露出了呆然的神情。 “您这态度前后转变得未免也太大了点……既然本来就是受我胁迫才不得不这么做,那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不是吗?” 这回叹气的人变成了樱桃。真是拿您没办法——这次又有着怎样的考量呢?她用眼神如此询问道。 “我的问题很好解决,但是你的问题解决了吗?精神虽然已经恢复正常了,可是身体呢?” “这,这个嘛……”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樱桃少见地说话卡了壳。努力思索却得不到答案的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算解决……所以说,现在这样应该就已经足够了?” “等一下,所以你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就这么冲上来了?” 金笠瞪大了眼睛。 “只要凭借气势,总会有办法的……毕竟和您对弈的时候,只有下快棋让您没有时间慢慢思考,胜算才是最高的呢。” 樱桃带着微笑坦然回答,这并非托辞,而是真心话。但正因如此,金笠的表情垮得更厉害了。 “问题就是出在这啊,做决定之前要谨慎……” “——但是,也要大胆。” “樱桃啊,在这里就不要复述我说过的话了……” “怎么了,头领?” 自己说出的话作为回旋镖飞回来砸到头上的感觉并不好受。金笠悻悻然地移开视线,不再打算继续这种说下去一定会被她用同样的方式呛到的话题。 “不,没什么……就当是为了我着想好吗?总之先做完再说吧。” “啊……既然这是您的请求,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对自己的事情容易置之不顾,但是他人的请求、尤其是来自于他的,一定会竭尽全力认真完成,甚至有些时候会变得用力过猛。只要仔细阅读使用手册、谨慎握住缰绳,这孩子就会成为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至于为什么会脱轨到如此局面……自我反省只持续了一秒钟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事已至此,就该选择最有效率的方式将问题一口气解决。此刻不该退让,而应是进攻之时。 “所以……” 就算事到如今,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多少还是会觉得难为情。金笠轻轻地瞄了她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飞快移开视线。 “你不打算来吻我吗?” “嗯?” 突然被这么问到之后,樱桃那双宛如朔月般的暗色眼眸在游移不定,似乎内心也动摇了起来。这幅从未有见过的表情和举止看起来着实新鲜,和最开始那副舍身忘死的气势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但对她来说不回答他发出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于是支支吾吾地,她给出回应。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稍微冒犯一下……” 那双金属做的义手想要捧起他的脸庞,却又顾虑着冰冷的触感是否不佳,最终落在他的肩上。仍带有些许泪珠的睫毛紧紧闭合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靠近了。柔软冰凉的唇瓣带着樱桃与麝香的气息,仿佛黄昏时分掠过湖畔的蜉蝣一样缠绵地落在他的嘴角边,轻盈却沉重,但一触即离。 ——等一下,明明之前已经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是嘴角? “咦……所以这样就结束了吗?” 或许是错觉,金笠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和失落。但把这当真也好、作假也无所谓,只要并不对此抱有期待便不会再受伤。拉开距离的樱桃露出稍显寂寞却释然的笑容,用率直而坚定的眼神回望他。 “这个……我们之间并非是像恋人那样的关系吧?而且,就算是我向您发出了这样的申请,想必您也会因为自己的考量选择拒绝的。我清楚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和立场站在您身边,但只要是您教导我的、需要学习的事情我都会记住,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强,为了实现您的理想。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不求回报、不计代价、不曾改变的这份情感在无止境的加深其颜色后,带给了她无可救药的美。说着这段话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樱桃,我……” 金笠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头却被她截断了。 “再说了,您不是刚刚才吃完零食吗?我可没有品鉴二手薯片渣的兴趣爱好。” “我买的薯片不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吗?!” “问题不是出在那里吧,头领?从根本上性质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觉得那不是现在需要计较的问题……” “但我觉得是呢。” 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明白,她不打算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在这里蒙混过关固然可以松一口气,但心情反而变得沉重焦躁了起来。想要试着去确认,不想让关系脱离掌控。于是,他再一次提出问题。 “那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被这么问到之后,樱桃一只手按在自己的侧脸边微微歪着头思索着。片刻之后,她抛下了重磅炸弹。 “就算您这么问了,想从我这边的角度给出尽量中立客观的答案也有点困难不是吗。嗯,让我想想……现在,应该算是炮友吧?” “呃唔?!” 这回答实在是过于始料未及、太具有冲击力了。好像被先前吃下去的薯片突然从胃里狠狠殴打了一拳般,金笠的表情一瞬间就崩溃了,毫无风度可言地抱着脑袋惨叫起来。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啊?!” “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情绪突然变得那么激动,但这不正是事实吗?”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啊……!樱桃啊,至少把这句话收回去吧,再这么下去我的脊梁真的要被负罪感压断了……!” “但是,如果我没有对您刨根问底穷追猛打,到最后一定会变成这样的吧。” 樱桃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在这里要怎么解释其中的差别……不、从需要解释开始就已经完全出局了,要做的只能是从其他方面修正认知弥补创伤了。金笠哀叹着,只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认了下来。 “唉,就当我们是你说的……炮友……好了。现在最重要的事项是你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有感觉好一些吗?” “您怎么突然这么发问?” “这不是……你一开始用了出乎意料、出其不意、相当勉强自己的方式冲过来的吗。事已至此,与其因为一手误判而后悔,不如下好下一手,就算是以炮友这种身份,说不上能作为补偿,但是得先让你也舒服起来才行。不然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所以,现在还会痛吗?” “嗯……其实还好?我觉得这和手臂被撕裂的痛楚相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吧。” “已经到了要和那个比的地步吗?!” “头领,您为什么摆出一副那么失魂落魄的表情?”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的在骂我不行吗,心好痛啊?!” “我、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你还不如真的捅我一剑,那样至少我还会好受点不是吗!” “呃,但是这怎么想都不是您的错,是没打招呼就擅自行动起来的我的责任才对?总、总之,没关系的,头领,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很厉害了……?” “算我求你了樱桃,你还是先别说话了……” “啊,好的。” 对话越是进行,金笠的脑袋就垂得越低。被一连串的追击补刀到最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的他精疲力竭地放弃了思考、索性把脸埋进她的胸前不再开口。而樱桃则是温柔环抱着他,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抚。 “呵呵,看到您这样出乎意料的反应感觉也不坏呢。” 在这种地方,却听见了她从胸膛深处传来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声,就算不抬起头也能想象得出来她脸上的盈盈笑意和促狭神情。先前所说的话语中究竟几分是假、几分是真,想必再去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了。只能以性格恶劣来形容……明明是个好孩子,但偶尔却也会有相当恶趣味的一面展露出来。金笠再次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实话,他感觉自己今天叹过的气或许比以前一个月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了。 “……我可不记得有把你教导成这个样子啊。” “您这话说得太谦虚了。对我来说,言语就是武器,如何使用它则需要仔细衡量与我对话之人的关系和距离……和剑术是一样的道理。在这方面不善言辞的我还差得远,依然需要向巧言善辩的您努力学习才行……头领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居然也是从我这学到的东西吗?” “是呢,这都是您亲身传授教导的成果没有错。诚如我所言,绝无半分虚假。” “……怎么想这都是属于你自己的天份开花结果了不是吗。” 虽然话语本身是诚恳的,但她却在用怎么听都像是在开玩笑般地语气如此说道,很显然这也抱着捉弄他的打算。对此金笠板起脸啪嗒啪嗒地挥手否定。要说是自己把这孩子带歪成这样的,这责任他可一点都不想背。 “说起来,就算是您说想要帮我解决问题,但我还是没有办法给您具体该怎么做的指示,毕竟我自己对此其实也没什么头绪——” 最终还是樱桃把话题转回了原先的方向,但在这么说的同时,她却愁眉苦脸地陷入了沉思。虽说杀手应做之事便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可是涉及到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时,这个法则也只能被迫失效了。面对不可知之事首先要保持敬畏之心并仔细学习,但和之前接受的指摘一样,未经过仔细布局和调查就贸然行动,留下的只会是一地烂摊子。 对此不感到懊恼是不可能的,但就算重来一次,想找出更好的切入时机和更好的处理方法或许也不太可能。稍微有些进退维谷、找不到解决办法了,对此束手无策的她只好抬眼看向金笠。 “就算是那样也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慢慢研究就好了吧。” 犯错也没关系,失败也没关系,哪怕只是扮演从四柱八字都推算不出的头领一角,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来向他求助便好。若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道路上无法看清晦暗不明的前路,为了不让追随他的人感到不安,总得做个榜样先行一步才是。在这里要下出指导棋,教授她手筋的用法才行。金笠清了清嗓子支起身,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总而言之,先来研究一下什么地方你会觉得舒服,哪里会觉得不适应吧?” “啊,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 像是在说「请放马过来」一般,樱桃摆出了虚心好学洗耳恭听的姿态。说到研究这个,那就相当于是在进行忍耐度的测试。一定得找到最难以忍耐的那个点,测试出来的忍耐度才算是“精准”的。而测试理所当然会存在一定的阻挠或者风险……所以要逐一调查排除才行。于是他板着脸,将两只手都放在了樱桃的胸口上。 “怎么样,有感觉吗?” 原本神情自若的樱桃脸色立刻变得为难起来,但是并非感受到快感而娇羞,这是她强忍着想要吐槽的欲望却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果然还是因为过于沉迷电视受到了不良节目的影响吗?这种只有仍在学校里就读的孩子会信的小把戏还请您不要再尝试了。” “啊,果然这样是没有用的……那这里呢?” 手指从胸前滑落至腰间,起初是轻柔的抚摸,但是与以往不太一样的触感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算您挠我痒痒我也是不会笑出来的,头领。” 抚摸转为揉捏,金笠饶有兴趣地研究起她腰间绵软的手感。 “我并不是想这么做……唔,樱桃啊,我突然发现你腰上的肉手感变好了,最近你零食是不是吃得有点多啊?” “应该没有那样的事情才对,因为超过必要的进食会让身体迟钝,所以平时我一直在注意……但想要拒绝以斯拉小姐送来的点心和您的投喂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吗。” “所以果然还是变胖了吧。” 这并不是坏事,毕竟本来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加入剑契组后风餐露宿漂泊街头难免变得消瘦,一想到跟着自己混要三天饿九顿,这事再怎么说心坎上终究也还是过不去。只能说歪打正着入职这LCD也算有些好处,吃住都稳定下来了,脸上多少也恢复了些血色……但这话听在樱桃耳朵里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面无表情地瞪视着金笠。 “我生气了,头领。”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对她即答滑跪道歉已经成为完全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应。只用了一秒金笠就败下阵来。但就算是这么做了,樱桃也还是没有缓和面上的表情。她垂下眉梢,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神色。 “明明承诺了要让我舒服起来的人是您自己才对,为什么事到如今却还是在优哉游哉地玩弄我呢?再怎么样我们现在应该还是正做着才对,请再拿出点干劲、认真一点可以吗?” “嗯——那这里呢?” 不知不觉间他的双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腰肢,封死了可能的退路。前面漫长的、不着调的东拉西扯只是为了积攒体力为反攻做准备而已。在悠然的谈话间,紧跟着的是在毫无防备预警下突如其来的一记顶撞。 “……?!” 樱桃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和之前都不尽相同的体验让声音先于意识从喉间滚落而出,想要躲开,却因为被牢牢按住腰而无法执行。见状,金笠的脸上终于像是融化似的露出了微笑。 “从最开始你的架势一直都在避开这一点,我就觉得很奇怪了。普通来说遇到对手的剑路对某一片区域防守得格外严密,说明那里就是弱点呢。遇到这种情况想用刺法的虚招试探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吧?” “为、为什么……” 明明应该隐藏得很好才对,为什么突然之间弱点被发现了?是哪里没有掩饰好吗,还是通过接触暴露出来了呢?还是说……哪怕是最狼狈无助的时候,这个人也一直在观察着、研究着、思考着该如何进攻?完全搞不明白,但是再这样下去事态一定会变得不可收拾……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慌乱和不解。 “怎么了,感觉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不是这样的……” 不如说是太舒服了才对。要克制,要维持,要忍耐……但是层层构建起来的铜墙铁壁般的心理防线只是被一次接触就被轻易打破。如果在这里轻易丢掉主动权就不好了,她努力板起脸绷紧身体,将重心中轴向后拉,从揽着腰的双手控制里逃离。这并没有打乱身体起伏律动的和谐,只是稍稍调整了角度后,带着宣战和挑衅的意味挑选了之前验证过的对他来说更加有刺激性的方式重新施加力道而已。但就算是这样,他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理所应当地承受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明明白白露出了「这次又想怎样?」这般带着邀约意味的眼神,轻笑着俯视她。 “樱桃啊,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明明已经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了,但你还要一直压抑欲望、忍耐躲避、不想着去解决问题呢?” 似乎在不久以前听过类似的话,但那时是由这边说出来的才对。太不甘心了,下的几步棋全都被化解了,樱桃懊悔得咬紧牙关,一边继续努力配合着动作,一边在观察有无办法寻找到获取主动权的空隙。 “这个……如果想要做得更好,那就要尽量维持理智不能太放纵自己……” 但这个理由很显然没有被采纳。脸上的笑意虽然变得加深了,深蓝色的眼眸中却毫无情绪映照出来,那是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剑鬼的本性。彼此交错,互相咬合,视线重叠,谁也没有想要退让的意思。单纯依靠力量和速度是无法取胜的,那么……耍小聪明的技巧虽然不管用,但总比没有强。因为腰部被固定了无法再做更多可以依靠重力的姿势,便在脑海中计算,确认身体抬高的位置再落下,尽量让更多力量传达。 “撒谎的时候能够做到目不转睛直视我固然很好。不过,虽然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所以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在较劲时呼吸乱了可不行啊?” 如果只是和最初一样的感觉那可以说是早已适应,甚至还能从容地做出抵抗。但现在形势却发生了改变……就像将香蕉和蜜桃放在一起可以加速催熟其他水果一般,在漫长的拉锯战中身体不知不觉间变得柔软、敏锐、汁水丰盈了,没能将这点也纳入考虑中属实是失策。 酣畅淋漓的快意侵蚀填满了曾被悲伤和痛苦所占据的内心,樱桃很快便再也无法继续保持坐着的姿势,向前倾倒了下来,为了忍耐陌生的感觉而苦闷地皱着眉将身体缩成一团。完全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去操控身体,甚至连继续跟上起舞的节奏也很困难,除了弓起腰背发出呻吟什么也做不到。从消极怠工的回避变成毫不留情的进攻后,游刃有余的表情也从金笠脸上消失了。但是,唯独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一如既往。 “你刚刚不是让我变得相当狼狈了吗……所以,要加倍奉还才行啊。” 在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昏暗的房间中似乎正闪烁着光芒。是窗外雷鸣电闪了吗,好像并非如此——定睛一看,是熟悉的眼瞳此刻正闪烁着青蓝色的光芒、摇曳着与她义肢上颜色相近的火焰,直直地注视着她。 观察形势,找出破绽,诱敌深入,发起攻击……既然她的一切都是从他身上学习继承而来的,那么运用技巧将人击溃的方式也自然是一模一样才对。在这种地方睚眦必报只能用性格恶劣、心胸狭窄来形容了。虽然樱桃已经用尽全力恶狠狠地瞪视回去表示抗议,但无力的身躯只能任人摆弄的情况下,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呃……啊……!” 叫喊着、挣扎着、反抗着,一切感觉都变得奇怪歪曲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沉溺融化于其中。快感过载之际,有那么几秒视线和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不愿意袒露的一面全都被迫暴露出来,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只用了几秒钟,在被托着腰的情况下重心偏移、姿势被交换,随着天旋地转躺在沙发上的人就变成了她自己。完全将主导权夺走的罪魁祸首因为弯下腰靠近,宽大的陈旧道袍像帘幕一般将双方都笼入其中遮蔽了起来。喘息也好,责问也罢,想要说出来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都已经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封缄于唇齿之间。 最初是和与她先前力道接近但落在正中央的轻吻,随后或许是仍觉得不够,带着不能说温柔的力道侵入唇齿的防线,随着清凉酸甜的青柠的果香带着微微酸味在舌尖扩散开来。明明说话时总是尖锐犀利、互相伤害,但唇舌却意外地温暖柔软,真是令人好生奇怪……稍微回过神的樱桃抬起眼眸,正好对上了正因为计谋得逞而露出一脸洋洋得意微笑的金笠。 “樱桃啊,现在可以告诉我薯片渣的滋味如何了吗?” ……只一瞬间,樱桃的脸颊便飞速涨红起来,但这绝非是因为羞怯或是心动,而是单纯被气出来的。深深将空气吸入胸腔后轻轻吐出、稍微恢复行动力后,她猛然屈起膝盖朝着金笠的腹部踢去。 “喔?!没想到你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啊……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虽然因为距离过近而显得出其不意,但因为浑身酸软使不上力,这样的攻击因为速度不够快所以轻易就被他的手掌按住膝盖从容地化解了下来。剑契组的头领稍稍歪过脑袋,表面上看起来显得有些吃惊,但用被按住的那边膝盖想也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绝非如此。 “您突然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人感觉困惑恼怒不是吗?” 明明之前已经说了并非恋人关系所以没能冒昧地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此刻却如此轻易地就打破了界限。怎么看都不像是准许、而是单纯出于个人性质的恶趣味才这么做的,如果在这里轻易中计一定会被抓住把柄狠狠嘲笑吧,只要这么想,就很难不对那个人怒目而视。但即使如此,这样的攻击对于脸皮和心之壁都厚如城墙的金笠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他只是摸了摸下巴,便笑眯眯地接下了话茬。 “哎呀,明明刚才我还在担心会不会有点做过头了……既然看你还这么有力气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这么说的同时,他按在樱桃膝盖上的手并没有挪走,而是沉下手腕转变发力的角度,用那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将腿向下按去分得更开了点。让这个人拿到主动权占据上风果然不会有好事,到底是哪里开始失误了呢,是没能抓住机会好好削减体力?还是光顾着宣泄情绪没能趁机掌握更多技巧?樱桃无比懊悔地咬紧嘴唇。 “我现在、开始有点怀念您最开始的样子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接触新鲜事物的时候总要有一个适应学习的过程嘛。我已经适应了,现在就该轮到你了。而且……既然这么做能让你稍微释怀一些,不再露出像之前那样的表情,那就说明这确实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没有错,值得继续下去。” 既然紧绷的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了,只能说在对身体进行健康管理时堵不如疏的原则是值得被最优先考虑的。他眨了眨眼睛,将手按在了她的小腹上,随后语气轻快地发出了犯罪预告。 “既然我们已经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那便应该同舟共济、互帮互助才对。所以,樱桃啊,为了你的身心健康着想,比最开始的时候再进得更深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不及时叫停的话,再这样下去只会被逼入绝境、陷入穷途末路的形势……但,为时已晚。由理智构成的“自我”的外壳正在被一次次撞碎、融化、分解成一地零落的残痕,将本我的渴求完全释放出来。因为紧密贴合着感受到周遭的一切一起晃动、一起摩擦,再一起变得黏稠而混乱不堪。思维变得软化、迟滞、无法运转。 “刚刚那样和现在这样,你更喜欢哪一种?”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完全依赖着他环抱的那孩子已经没有余力、没有精神、没有情绪做出回应,也说不出任何话了。低头看去,她正无声地落下泪水,但露出的并不是像之前那样放弃了一切的灰暗绝望的神情,而是目光失去焦距、因迷茫而不断颤抖,但仍下意识渴求更多快感的迷醉。到此为止已经是加倍奉还了,但欣赏这样的表情只会让人更加心生愉悦。想来发起奇袭时,她自身也从未想到过会有这一刻吧。 “不,不……” “嗯?你说什么?”金笠俯下身去,侧耳倾听。 刺激太强烈使得身体变得疲惫、意识变得昏沉。想张嘴说不要、想用手推拒,仅存的意识却不足以支撑着完成这些事情。被炙烤,被淹没,被尽情剥夺氧气,胸膛在急促起伏甚至濒临室息。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继续下去了。如果这作为教训的话已经足够充分了,樱桃艰难地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 金笠看着努力摇头的樱桃,陷入了思考,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樱桃啊,你是在说‘还不够’吗?”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这番话后,樱桃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她拼命瞪大眼睛,试图努力组织措辞来阻止这种失控行为。但她绝望的悲鸣没用多久就被喘息和呻吟吞没了。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将这间小屋内发生的一切声响都盖了过去。 …… 结果,直到樱桃意识中断为止,放弃了以理智抑制、顺从了本能的他们以字面意义上相当地胡闹了一番。以至于收拾打扫时发现工作量不亚于给全屋进行深度清洁的金笠忍不住愁眉苦脸地哀叹起来。 收拾清洗完毕之际雨已停歇,明月高悬于窗边,再怎么说也完全是做过头了……就算被指责道德败坏、伦常乖舛也绝无反驳的理由。 已经沉沉陷入梦乡的樱桃睡得并不是很香,依旧轻轻蹙着眉。直到他在她的身边并排躺下、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感受到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后那张脸上的神情才终于舒展开来。远离了就会寂寞、靠近了就会开心,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系于一身的概念是如此简单明了,以至于就算尽力掩饰了也完全一眼就能看出来。 世上可依靠之人只有自己,这是生活在都市中的人们默认的第一准则。那么,为了活下去,就要做到时刻留有退路,在陷入无法自救的境地前先把所有羁绊斩断推开,感到艰难就该封闭自己一个人苦苦煎熬。因为求救是没有必要的,只会徒增他人的痛苦和负担。对他来说,尤其如此。 但凡是还存有一点理性的人,就能明白待在他身边绝对没有好下场。金钱、权力、名声、地位,不管所求之物为何在他身上都不可能找到,如果跟随他一同追求理想,那更是用死无全尸粉身碎骨来形容都显得像赞美之词。虽然说踏上这条道路时早就做好了觉悟,但是,一想到会连累到他人也一起无法获得幸福,这颗心就怎么也静不下来。 使命未竟、名誉不复、友人离散。所能做到的事情一件也没办好,需要肩负的责任什么都没能背负起来,随波逐流的步伐之下,足迹皆为血迹,反复背叛他人的期待,毫无信誉可言。可是……就算是这样,为何,为何。 ……事到如今,仍驻足原地一直等待,仍相信着名为金笠的失败者能重新振作起来,仍紧紧握着这双手不愿放开呢。 但凡是还存有一点理性,只要心中还存在一点为她考虑的念头,就该尽早斩断这羁绊,为她另寻一处平安美满的好前程才对。可是……真的要对这样温暖而耀眼的存在松开手吗?既然意志过于软弱本就是属于他的缺点,可想而知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他叹着气,顺手捏起一缕黑色的秀发于手中把玩。冰凉顺滑的触感带着与他同样的洗发水香气,浸染上了同样的味道。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一切都发生改变不复从前,唯有她是未曾改变的。心灵受创动摇后,不可避免地想要向其寻求支撑、渴望温暖、想要依赖。但原本的关系是一块不可揭开、不敢揭开的遮羞布,即使再怎么在意、再怎么私心泛滥、在默许下亲昵暧昧成灾,仍要自欺欺人说,因为我们是师徒……所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是,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日复一日的默然里这份并肩的引力终究发酵、变质、导致了目前的局面。欲言又止的感觉并不好,想要吐露心声但被理智压制时的呼吸就像肺被泡进了海水里、只剩咸涩酸苦。然而长久的沉默其实他并不想要,只能够注视着那双眼睛却什么都做不了更不是他想要的。 已经无法回头了,但这样也不错——至少,就连最后一丝她离开的可能性都被斩断了,不存在其他的选项了。就算是让她陪着自己一起度过这段狼狈艰难的岁月,也不会再有任何愧疚和负担。就算是理想的尽头是地狱,他也不再是孤单一人,或许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反过来埋怨自己为何来得那么迟、那么慢,让她好一阵苦等也说不定? 如果说过去他曾空谈过的“爱宏观的所有人”会显得不切实际、那是因为他只是关心着在某处发生的事情、并不关心存在于某处的某个人,所以这份爱就连落到实处都没能做到,从开始就已经无从谈起。那么,直到现在为止,他的理想实现的可能性才能说是终于出现了吧。 不过再怎么说,那都是明天睡醒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仍有许多问题等着他去解决,仍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去处理。想要达成愿望的第一步就是付诸行动,虽然并非以他期望的形式,但这正是她亲身告诉自己的道理。……明天啊,明天。自从失去本心化身剑鬼之后,他自认为从未有资格谈论这个词语,但现在浮现这样的念头竟如此自然,就像想要活下去、和她一起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雨已经停了,明天或许会是个好天气吧。金笠缓缓闭上眼睛,在樱桃身边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被噩梦所困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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