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291-295) 作者:Black Desert 2026/09/26 发布于 :pixiv 第291章 决裂 幽暗深邃的甬道内,石壁上镶嵌着零星几颗不知名的发光晶石,青莹莹的光晕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流转。那光线非但没能驱散周遭的昏暗,反倒将两道缓缓前行的倩影拉长,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阴森。 郝夙蓓脚踏飞剑,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她那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领口松垮间,隐约可见少女微微起伏的饱满轮廓。腰间随意系着一根旧棉绦,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双腿包裹在素白罗袜之中,步伐略显沉重。 “鞠圣子当真会在这里头?”郝夙蓓停下脚步,木然地转过头去。她原就对这纵横交错的迷宫心存疑虑,走了这大半个时辰,入眼皆是一模一样的青石壁,心中那股走错路的懊恼越发浓烈。 “别管那许多,先探明前面那处再说。”曲沐霞跟在后头,她抬起纤长的手指,理了理面上的轻纱,露出那双细长的桃花眼,“若是走到尽头又是死路,退回来便是。若万一错过了,岂不白白浪费功夫。” 曲沐霞心底挂念的根本不是鞠景,她只想寻到周柏洛,问清楚那些被他带走的树妖残族究竟是死是活。可鞠景既然追着周柏洛进了这黑洞,循着鞠景的踪迹,自然也就能寻到周柏洛。 “罢了,前方又有光亮透出,兴许是处藏宝的静室。”郝夙蓓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她猛地催动真元,飞剑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前方那片豁然开朗的微光处疾驰而去。 “小心些!别毛毛躁躁的!”曲沐霞见状,急忙出声规劝。她深知这大罗金仙留下的宝库中暗藏杀机,郝夙蓓这般急切,只怕会触动什么上古阵法。 “啊!” 曲沐霞话音未落,冲出甬道的郝夙蓓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曲沐霞心头一紧,顾不得掩饰身形,身形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紧跟着冲出了洞口。 待她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双点缀着暗紫眼影的桃花眼骤然缩紧,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前方的石台之上,盘膝坐着一个男人。那人一身黑色短打劲装,头戴一顶破损的斗笠。正是她们苦苦寻找的周柏洛。可此时的周柏洛,脸庞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之色,毫无半点活人应有的气血。浓郁粘稠的黑气从他周身窍穴中狂涌而出,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扭曲翻腾。 那黑气中透着一股纯粹的毁灭气息,寻常修士只需看上一眼,便会觉得神魂刺痛。周柏洛枯坐原地,没有半点吐纳的动静,经脉中亦无灵力流转。若非他身上未见明显的外伤与血迹,这般诡异的模样,任谁都会将他当成一具死去多时的尸首。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周柏洛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他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凶光毕露。 电光石火间,一面古朴厚重的龟甲玄宝凭空浮现在他掌心,玄龟息壳上灵纹大作,显然是做足了拼死一搏的防御姿态。 待他看清石台下方站着的是郝夙蓓与曲沐霞,那满身的凶悍杀气这才微微一滞。他握着龟甲的手指微微松开,神情恢复了先前的冷硬与寡淡。 “小师妹……曲道友。” 周柏洛双唇蠕动,那沙哑的嗓音在喉间滚了滚,本想唤得柔和些,可转念间不知思及何事,言辞陡然转冷。 周柏洛身上的青紫之色缓慢退去,可那翻涌的黑气却越发狂暴,直逼得他面容扭曲,冷汗涔涔而下。 “你这是在弄什么名堂?”曲沐霞见他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先前的盘算,急忙上前两步,话语中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我在逼出体内的天魔之种,你们统统退后!” 周柏洛低喝一声,言辞间满是严厉。黑雾顺着他的脖颈往上蔓延,几乎将他的下颌完全包裹。他的双眸深处,隐隐泛起一层黑红交织的诡异色泽。 “你竟拖到今日还未拔除那要命的东西!”曲沐霞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在原地。她可是清楚记得,周柏洛曾扬言有法子解决这天魔之种,谁曾想竟任由其侵蚀到了这等危及心智的地步。 “唔……” 周柏洛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本就处于压制心魔的关键当口,被两人这般出言打断,周柏洛经脉中的真元顿时行岔了气。那天魔之种仿佛察觉到了宿主的松懈,黑气瞬间暴涨,迅速反扑向他的灵台。 在这之前,周柏洛确未将天魔之种当做心腹大患。他身负袁震传下的《玄龟正法》,这等上古大能的守心法门,镇压区区魔气自然不在话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鞠景那口混沌大钟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仅仅是擦中龟壳边缘,那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反噬之力,便将他震得筋断骨折。若不借助天魔之种的魔气强行缝合经脉,他根本撑不到逃进这藏宝洞。 这一借力,便引狼入室。天魔之种趁虚而入,与《玄龟正法》的真元在体内展开了殊死拉锯。 “大师兄!”郝夙蓓见他痛得浑身发颤,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迈步便欲上前相助。 “站住!”曲沐霞一把攥住郝夙蓓的手腕,将她死死拉住,“他正处于守御心神的生死关头,你这般贸然过去,只会害得他走火入魔!” 曲沐霞见惯了天魔宗那些走火入魔的惨状。那些被天魔之种侵蚀入脑的修士,最终皆会丧失本性,沦为只知杀戮的旱魃。这等扭曲人性的异变,正是她拼死也要逃离天魔宗的根源。 郝夙蓓被她拉住,只能僵立在原地。她双腿并拢,死死咬着下唇,望向周柏洛的目光中,既有对大师兄的担忧,又夹杂着无从下手的迷茫。 石台上的周柏洛强咬紧牙关,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法印。他调集残存的《玄龟正法》灵力冲入灵台,强行将那一丝即将占据主导的黑气给压了下去。 周遭翻涌的黑雾逐渐失去戾气,缓慢收缩,最终尽数倒卷回他的七经八脉。 周柏洛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张口,吐出一口浓腥的浊气。一团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粘液,顺着那口浊气被强行逼出体外,落在暗红色的仙石上。 没有半点迟疑,周柏洛掌心翻转,一道紫金色的真火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团黑色粘液吞没。 “啊——!” 烈焰炙烤之下,那黑色粘液中竟传出一声凄厉惨嚎。那动静,竟与周柏洛本人的嗓音毫无二致,直听得石台下的两人后背生寒。 “这般骇人的动静,我真怕你被那魔物给反客为主了。”曲沐霞拍了拍丰满的胸口,心有余悸。对她这等魔道中人而言,天魔之种向来是附骨之疽,唯有身死道消方能解脱。 “只差分毫。”周柏洛抬起手背,抹去额角的冷汗,神情间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若非我命硬,方才那一下,心智便已沉沦了。” “既然清醒了,便把话说清楚!”曲沐霞松脱郝夙蓓的手腕,桃花眼中的关切瞬间化作冰冷质问,“你怎么会在此处暴露行踪?我的族人现下如何了?这大罗金仙的秘境,莫非是你提前布下的局?” 这魔道妖女接连逼问。她冒着被正道绞杀的风险来寻周柏洛,除了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更是为了那一整个树妖部族的安危。 “我算什么东西,哪有这等通天的能耐。”周柏洛冷笑一声,面容透着几分苦涩,“这秘境本就藏于东海之下,只不过是近期才显露真容罢了。我本以为你在西海之战中已然殒命,未曾想你竟还活着。” “鞠景留了我的性命,要把我养在后宅当鼎炉。”曲沐霞下巴微扬,那双勾人的美眸直直盯着周柏洛,“听闻你在东海现身,他便将我一并带了过来。若非这秘境阵法将众人打散,我此刻还被他锁在飞舟之上。” “鞠景!”周柏洛双拳猛地收紧,一听闻这个名字,他眼底的杀意便如野草般疯长。看着眼前这衣衫不整、妖娆入骨的曲沐霞,周柏洛心底蓦地窜起一股无名邪火。 “周道友莫急,他那后宅里头莺莺燕燕多得是,还未曾轮到采补我。”曲沐霞捕捉到周柏洛眼底的那抹嫉妒,丰润红唇微微翘起。她脸上的郁结之色消散大半,多出几分鲜活的媚态,显然对周柏洛为她吃醋之举颇为受用。 “没碰便好……没碰便好。”周柏洛微微放松。方才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嫉妒之火,在听到曲沐霞完璧之身时,瞬间化作一丝庆幸的释然。 “好什么好!”郝夙蓓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周柏洛,“大师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当初在西海,你明明答应过要重返正道,可你后来都做了些什么!” 郝夙蓓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柏洛与曲沐霞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这种魔道妖女与正道弃徒的勾结,已然撕碎了她心中对大师兄仅存的幻想。 周柏洛转过头,望向阶下的少女。郝夙蓓那苍白面容落入眼中,周柏洛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这曾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着的小师妹,她腰间那块破旧的玉佩,还是当年自己亲手刻的。而自己手中这面保命的玄龟息壳,亦是她冒死偷出来相赠。 周柏洛张了张嘴。要告诉她真相吗?要告诉她,那个道貌岸然的上清宫宫主郝宇,不仅抛妻弃女,更是害得自己背负满身污名的真凶吗?要告诉她,自己做梦都想堂堂正正地站回阳光下,却被逼得走投无路吗? “你当真与那淫魔田云升称兄道弟?外界传言你们联手做下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当真是你所为?” 郝夙蓓的嗓音发颤,那双杏眼死死揪住周柏洛的脸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否认的痕迹。这是她给周柏洛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有……我不是……” 周柏洛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他与田云升不过是几面之缘的酒肉交情,那些采补女修的恶行,他从未沾手半分。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凝视着郝夙蓓那双期盼的眼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鞠景那高高在上、视他如草芥的蔑视眼神。 鞠景要杀他。那口混沌大钟镇压而下的恐怖威压,至今仍让他神魂战栗。面对那等身负逆天气运、手段通天的怪物,自己这点微末修为,简直是不堪一击。唯有突破至天仙级大乘,方有一线生机。 而《玄龟正法》脱胎于袁震的《王霸拳》。这等偏门左道,需要修炼者积攒无尽的屈辱、痛苦与绝望,以此作为柴薪,方能点燃突破的业火。 他若在此刻与郝夙蓓冰释前嫌,那便等同于自断了变强的路。何况,郝夙蓓对田云升那等采补狂魔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自己与田云升同桌饮酒是事实,这在郝夙蓓眼中,便已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念及此处,周柏洛惨然一笑。 “你在骗我,对不对?”郝夙蓓见他这般神情,身子猛地一晃。 “并未骗你。”周柏洛挺直了腰背,面上的神情冷硬如铁,“你也知晓,我这人嗜酒如命,醉后行事向来百无禁忌。田云升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二人曾互托生死,同闯秘境,这是事实。”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仙大道,为了从鞠景手中夺回活命的筹码,周柏洛狠下心,亲手将刀子捅进了自己和小师妹的心窝。 心脏如被钝器反复碾压,痛得他几近窒息。看着小师妹眼底那最后一丝光亮寂灭,周柏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渗着血。但他硬是维持着那副寡淡的面具,将所有的哀痛尽数倒逼回灵台,任由那股剧痛化作滋养《玄龟正法》的薪柴。 “周柏洛,你简直是个畜生!你怎么能……怎么能自甘堕落到这等地步!” 郝夙蓓浑身发抖,她曾亲历过险些被田云升采补的绝望,那些被毁去清白的女子哀嚎,时常在她梦中回荡。此刻,周柏洛竟然亲口承认与那恶魔同流合污,这让她心中最后一点信仰轰然坍塌。 “呛——” 郝夙蓓手腕翻转,长剑出鞘。那张原本还念着旧情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你平时虽说狂悖,却断不至于行那等下作之事!”曲沐霞见状,急忙插话。她了解周柏洛的本性,这男人虽不受礼法拘束,但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倔强的底线。 “我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变成这般模样。”周柏洛目光转向曲沐霞,眼底闪过一抹决然,“曲道友,有件事我忘告诉你了。你托付给我的那些树妖族人,我没能护住。他们……全都死绝了。” 周柏洛索性将恶人做到底。既然决定了要借由痛苦来突破,那便连曲沐霞这份羁绊,也一并斩断。若不能让这两人恨他入骨,他又如何能将屈辱积攒到极致? “你说什么?”曲沐霞猛地抬起头,桃花眼圆睁。 “先前在东海躲藏,我因贪杯多饮了几口,不慎泄露了行踪。”周柏洛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曲沐霞那张惨白的俏颜,“待我甩开追兵,返回藏匿那群树妖的海岛时,他们已被当地宗门绞杀殆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话半真半假。他的确是因为听闻鞠景让萧帘容受孕的流言,心烦意乱之下买醉暴露了行踪;但树妖一族的下落,他其实并不知晓。 “你……你……” 曲沐霞伸出手指着周柏洛,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她只觉得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殷红的血迹落在灰布袍上,触目惊心。她双腿发软,踉跄着倒退两步,若非及时扶住石壁,险些便要瘫倒在地。 “畜生!你不喝那口酒能死吗!”曲沐霞声嘶力竭地怒骂。她为了保全族人,不惜搭上性命;如今周柏洛轻飘飘一句贪杯,便将她所有的指望付之一炬。她那张艳冶的脸庞扭曲着,原本对周柏洛的情意,尽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很抱歉,我就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怪只怪你们,对我生了不该有的指望。”周柏洛冷冷地扫视着台下两人,心脏处的绞痛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他拔剑、为他吐血,这等锥心之痛,比天魔之种噬咬还要惨烈百倍。 “所以,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释,都只是为了骗取我手中这面玄龟息壳?”郝夙蓓气极反笑,眼底已是一片死灰。 “不错。”周柏洛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一个个犹如狗皮膏药般缠着我,当真是烦不胜烦。我生平所爱,唯有杯中之物。靠近你们,不过是图谋你们手中的功法法宝罢了。” 他目光转向郝夙蓓,嗤笑一声:“小师妹,你自幼养尊处优,不谙世事,被人玩弄于股掌间,那是你蠢。” 接着,他再度将矛头对准曲沐霞:“至于你,曲沐霞,堂堂魔道妖女,我已明言拒绝过你无数次,你却还要腆着脸上赶着倒贴,当真是贱骨头。如今既然做了鞠景的鼎炉,便老老实实地岔开腿伺候他,别再来恶心我。” 这一番恶毒的言辞,如同锋利的毒刃,精准地刺入了两女最脆弱的软肋。 对郝夙蓓而言,这否定了她从小到大珍视的所有情谊,将她的纯真践踏进了泥里。 对曲沐霞而言,这无异于当众扒光了她的衣服,将她那点卑微的爱慕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恶贼,受死!” 郝夙蓓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身形暴起,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凄厉剑花,直取周柏洛咽喉。曲沐霞亦是双目赤红,顺手抄起方才在宝库外捡来的短戈法宝,合身扑杀而上。 两道身影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恨意,将周柏洛死死困在石台中央。 “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在洞窟内回荡。周柏洛手持长剑,脚踏奇异步伐,在两人的夹击下左支右绌。他本有着合体期的修为,若要反杀这两人易如反掌,但他始终未曾动用杀招,只是一味地防守格挡。 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两女那不顾一切的杀伐,任由那股悔恨、心痛与绝望的情绪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这《玄龟正法》的要义,便是在无尽的屈辱与压迫中,淬炼出一丝不灭的生机。周柏洛的双眼逐渐变得赤红,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瓶颈,在这股情绪的拉扯下,终于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就在这生死搏杀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轰隆——!” 右侧那条深邃的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你竟还未死!” 郝夙蓓本就毫无对敌经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手腕猛地一顿,攻势顿时出现了一丝破绽。 “噗嗤!” 周柏洛的长剑本是顺势格挡,却未料到郝夙蓓会中途撤力。冰冷的剑锋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月白道袍,精准地刺入了郝夙蓓的肩胛骨中。鲜血顺着剑槽激射而出,溅了周柏洛满头满脸。 正是: 魔根暗种噬清台,毒语诛心断旧哀。 本欲绝情熬死劫,谁知错手血花开。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本欲借着斩断情丝的锥心之痛,来做那《玄龟正法》破境的柴薪,谁曾想异变陡生,阴差阳错之下,竟一剑贯穿了自己昔日拼死护持的小师妹!那甬道深处震天动地的巨响究竟是何方神圣弄出的动静?是那手托混沌钟的鞠景横空杀出,还是那满心妒火的毒父郝宇寻踪而至?这血溅当场、恩义两绝的死局,又将如何收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92章 弑师 幽暗深邃的甬道内,先前的惊天巨响余波未平,震得石壁上那些不知名的发光晶石扑簌簌直掉粉屑。青莹莹的光晕在浓烈的血腥气中剧烈摇晃。郝夙蓓月白道袍的肩胛处,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顺着长剑的血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刺目的红。 周柏洛还维持着那一剑刺出的姿势,满脸惊愕地望着剑锋穿透小师妹的身体。没等他从这误伤的震颤中回过神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突兀地穿透了甬道的昏暗,直直砸进众人的耳膜。 “没想到圣女你竟然还幸存,真是令老朽意外得很呐。” 南极仙翁拄着蟠龙拐杖,身披破旧鹤氅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身边还跟着一个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高大修士。这一声冷喝,犹如平地惊雷,登时把石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过去,倒也在无形中给僵立当场的周柏洛打了个掩护,叫来人一时没瞧清他那被鲜血溅满的脸庞。 “你是何方神圣?” 曲沐霞猛地撤回手中的短戈,顾不上理会周柏洛,那双描着暗紫眼影的桃花眼死死盯住甬道口的来人。她丰润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灰布袍下那惹火的曼妙身段因戒备绷得紧实。 “天魔宗门徒,咦?这不是上清宫的叛徒周柏洛吗?”南极仙翁并未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曲沐霞,径直落在了那个头戴破损斗笠的男人身上,言辞间透着审视。 这一眼,却让跟在南极仙翁身侧的那个面具修士浑身剧震。 周柏洛心头猛地一沉,经脉里的寒意瞬间蹿向四肢。 来的这两个老家伙,周身流转的威压如渊似海,绝对都在大乘期之上!对付他一个合体期,简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面具修士的呼吸陡然粗重,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柏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正是郝宇。 郝宇此时的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他那握着飞剑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西海亲手杀了周柏洛,这逆徒怎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此地?若是让他当着外人的面乱说一通,自己抛妻弃女、投靠天魔的丑闻岂不是要大白于天下! “小师妹……曲道友!”周柏洛反应甚快,他猛地抽回长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暗红色的仙石上,“其实刚刚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没有参与田云升的下作行径,曲道友的族人也没有死,他们只是被掳掠走了!” 他很清楚,面对两个不知深浅的大乘期老怪,加上眼前这两个恨他入骨的女人,他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滑跪认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说什么疯话!” 郝夙蓓捂着流血的肩膀,气急反笑。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期盼的杏眼,此刻空洞得令人遍体生寒。刚刚那已经是她给出的最后一点温柔,甚至还愿意叫他一声大师兄,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无情的言语羞辱和穿透肩胛的一剑! 肆意践踏他人的心意,到了生死关头又来摇尾乞怜,这算什么东西!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曲道友可以作证,我不过是跟田云升喝了几场酒,从来未曾沾染过那些混蛋事!”周柏洛面容颤抖,祈求地望向曲沐霞。他确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时这番辩白,落在两女耳中,只显得无比滑稽。 “呵呵……”曲沐霞丰润的下巴微扬,冷笑道,“周道友倒是会见风使舵。方才若不是这两位前辈杀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把那副绝情寡义的嘴脸装到底了?” 郝夙蓓在一旁紧咬着惨白的下唇,斩钉截铁地补上了一句:“你无耻!之前曲姐姐已经把你做过的事和盘托出,我万念俱灰。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是觉得我郝夙蓓蠢到会再上一次当吗!” “曲道友!你倒是给我证明啊!我没干过那些事!”周柏洛急得冷汗直冒,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石缝,指甲都快崩断了。 “你没干过那些事?”曲沐霞那双细长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透着刺骨的寒意,“你敢说不是因为你贪杯误事,才害得我的族人惨遭灭顶之灾吗!” “没有族灭!真的只是被掳掠了!我孤身冒险闯入这秘境,就是为了寻到大罗金仙留下的法宝,好去解救你的族人啊!”周柏洛扯着嗓子嘶吼,为了活命,他把脸皮扒下来扔在了地上任人踩踏。 可他越是这般真情流露,曲沐霞脸上的鄙夷便越发浓烈。 “谎话连篇!到底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曲沐霞身为魔道妖女,对人性的卑劣见得太多。若周柏洛方才没有当面逼出天魔之种,她或许还会相信这男人是被魔气控制了心智。可现在他明明清醒得很,那这副摇尾乞怜的做派,便是他最真实的本性! “是因为大罗金仙的传承!” 周柏洛见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索性扯着嗓子大吼起来,把袁震的底细抖落个干净:“这《玄龟正法》的传承,就是要积攒极端情绪!被爱人背叛、被戴绿帽、遭受无尽屈辱……只有把这些情绪当成柴薪,才能打破瓶颈,突破至天仙级大乘啊!” “你们以为我愿意被你们讨厌吗!你们厌恶我,我也心如刀绞!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我刚才说的那些狠话,都不是真的!” “大罗金仙传承!” 站在甬道口的郝宇听到这几个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这几个字的含金量,足以让他把什么亲情伦理、正道大义统统抛诸脑后。 “呵,那现在你为何又要说实话了?你不是要突破天仙级大乘吗?”曲沐霞脸上的冷笑愈发凄厉,心头那股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寻找恩人的期待,此刻统统化作了荒谬的死灰。 周柏洛说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他心里,无论她曲沐霞的生死,还是郝夙蓓的情意,统统比不上他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仙大道! “那是……那是因为这两位前辈的威压实在太强,我不坦白,我们都得死!但我确实是爱你们的啊!”周柏洛咬着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们看。 “呵呵,贪生怕死的鼠辈。”曲沐霞半阖着美眸,叹了口气,“你当初在拍卖会救我时的那点血性去哪了?你还不如别让我看到你逼出天魔之种,这样我起码还能骗自己,当初那个大英雄只是被魔物夺了舍。” “我不是缺乏血性!我是要证明自己!我要回归正道,我要把那些构陷我的人碎尸万段!”周柏洛猛地拔起地上的长剑,眼底燃起一团火焰,“只要我突破了,我就能像殷芸绮那般夺回尊严!” “尊严?你还想要尊严?”曲沐霞仰起头,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你既然那么想戴绿帽来积攒屈辱,那我就成全你!” “你不知道吧?在聚宝会的场地外,我主动贴上去亲吻了鞠景!为了替你求情,我把这身子送上去给他享用。” “你——”周柏洛双目猛地圆睁,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那层苦心孤诣建造的心理防线轰然塌了一角。 “不仅如此哦!”曲沐霞眼见他吃瘪,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红唇开合间吐出更恶毒的话语,“鞠景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根本没招我侍寝!” 这番半真半假的胡言乱语,偏偏精准踩在了周柏洛的软肋上。他最嫉妒鞠景的高高在上,如今心爱的女人上赶着倒贴,却连做个鼎炉都不够格,这让他男人的自尊被撕扯得粉碎。 “你骗人!鞠景那个淫贼好色成性,他凭什么不碰你!这都是破绽,你明明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周柏洛状若疯魔地摇头,拼命想要找回一点场子。 “你倒是挺了解他啊。”曲沐霞嗤笑出声,眼神悲悯,“他留着我的完璧之身,就是要留到今天!他要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扒光我,肏弄我,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恩人是如何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便是他报复你踢他下船的手段!” “鞠景!” 周柏洛爆出一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突。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憋屈与仇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经脉中疯狂乱窜。 “大师兄,曲姐姐这般说,我也忍不住了。”郝夙蓓见状,那张惨白的小脸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红晕,她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当年你的好兄弟田云升想要采补我,把我逼入绝境……你猜是谁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救了我?是鞠景啊!” 郝夙蓓死死盯着周柏洛的脸,一字一顿地往他心尖上扎刀子:“这等救命恩情,若我不爱他,难不成还要爱你这个整日和魔道厮混的酒囊饭袋吗?我差点被人玷污的时候,你在哪里!” 几十年的崇拜与爱慕,在一次次的试探与谎言中被彻底消磨殆尽。郝夙蓓现在只想看到周柏洛痛不欲生,他越痛苦,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越觉着快慰。 “骗人!小师妹你明明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只嫁给我的!”周柏洛慌了神,连连倒退两步。“而且鞠景是……鞠景是师娘她……” 那头戴青铜面具的郝宇,满心思皆被“大罗金仙传承”这等逆天机缘搅得贪火中烧,对亲生女儿的凄厉崩溃充耳不闻。周柏洛却已将这诛心之言全数当了真,他双目暴突,喉结剧烈滑动,急喘着出声逼问,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觉出一股荒谬感。 “是啊,我是说过。”郝夙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我现下就在等母亲飞升,然后我就名正言顺地替母亲继续伺候鞠圣子!他救了我的命,实力又强,我凭什么不跟他在榻上承欢!” “我……我……” 周柏洛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当时就在暗处躲着啊!他眼睁睁看着田云升的毒手伸向小师妹,眼睁睁看着鞠景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他却因为畏惧田云升的修为,龟缩在玄龟息壳里连个屁都没敢放。 “你在哪里!你回答我,你当时到底在哪里!”郝夙蓓见他语塞,拔高了嗓音步步紧逼。 “我当时受了重伤……我……”周柏洛下意识地想要辩解,话刚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捂住嘴,可终究是晚了。 甬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郝夙蓓停住了逼问的脚步,那双杏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作了说不出的震惊。 “你在现场?”郝夙蓓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连带着手中的长剑都在发抖,“你当时……你竟然躲在现场冷眼旁观!” 她终于明白,为何在最绝望的时刻,自己会下意识地呼喊大师兄的名字,因为潜意识里,她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可她的盖世英雄,竟然是个缩在壳里看她受辱的懦夫! “缩头乌龟!你活该被戴绿帽!你这个下贱的绿毛龟就该被鞠圣子狠狠地踩在脚下,肏你最爱的女人!” 郝夙蓓彻底崩溃了,这个从小被教导礼义廉耻的名门闺秀,终于用最粗鄙恶毒的词汇,将她曾经视若神明的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我不是!” 周柏洛六神无主地抱着脑袋,那个他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耻辱秘密,就这样被硬生生扒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昔日的怯懦化作了今日的死劫,那股羞耻、怨毒与自我厌恶,在《玄龟正法》的猛烈运转下,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真元! “嗖!” 就在周柏洛精神防线崩塌的这一瞬,一抹森寒的剑光骤然亮起! 郝宇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要夺大罗金仙传承,更要将这个满嘴喷粪的逆徒抹杀!他一点武德都不讲,地仙期大乘的修为轰然爆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雷霆,直刺周柏洛的咽喉。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那面古朴厚重的玄龟息壳自动护主,凭空浮现在周柏洛身前,硬生生抗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强悍的反震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郝宇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这股巨力直接震得四分五裂。 “噗——” 周柏洛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面具底下露出的那张脸。 “是你!” 周柏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所有的冤屈、愤怒与杀意在这一刻汇聚成决堤的洪流。是这个虚伪的师尊!是这个将他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受死!” 郝宇见真容暴露,哪还顾得上掩饰,双手掐诀,太极飞剑裹挟着紫金真火,再度劈斩而下! “啊啊啊啊——!” 周柏洛仰天狂啸。生死之间的恐怖、被心爱女人唾骂绿毛龟的屈辱、被恩师陷害追杀的怨毒……无数极端情绪在灵台中碰撞燃烧。《玄龟正法》的法门在这一刻运转到至巅峰! “轰!” 一股远超合体期的恐怖威势从周柏洛体内冲天而起,连周遭的空间都被这股威压挤压得寸寸龟裂。 “天仙级大乘!这是真的!” 曲沐霞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得连连倒退,桃花眼中满是骇然。周柏洛竟然真的借着这极致屈辱,鱼跃龙门,跨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轰隆——” 飞剑与龟壳再度相撞。这一回,郝宇不仅没能占据上风,反而被玄龟息壳上爆出的反震之力砸得肋骨尽断,犹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爹!” 郝夙蓓此时恰好转过头,借着幽暗的晶石光芒,她终于看清了那个被砸飞之人的面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那个一直躲在面具后面的天魔宗门徒,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周柏洛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他双目赤红,宛若一尊杀神,合身扑上,手中长剑挽起一片冰冷的剑网,直取郝宇的命门。 “不要!不!” 郝夙蓓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绝望地尖叫着,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剑。 可周柏洛不是鞠景,那个被他藏在心尖上的小师妹,如今在他眼里,只是一具随时可以舍弃的肉囊。他被杀意彻底冲昏了头脑,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哧——!” 周柏洛的飞剑毫无滞碍地穿透了郝宇的胸膛,暴乱的真元在郝宇体内轰然炸开,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上清宫宫主搅得魂飞魄散。 “当啷。” 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鸣响。 周柏洛胸膛剧烈起伏着,喷溅在脸上的鲜血尚有余温。那股支撑着他突破的怨毒退去后,神智重新占领高地。 弑师! 他亲手杀了曾经敬若神明的师尊,当着小师妹的面。 郝夙蓓颓然跌坐在青幽的石面上,十指无力地松摊着,仿佛被凭空抽去了三魂七魄。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已被肩胛处涌出的热血浸透了大半,浓稠的殷红顺着衣裾蜿蜒滴落,在地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血洼。她没有出声,没有落泪,那双原本温软的杏眼,就这么空洞地定在周柏洛脸上。在那散尽了神采的瞳仁深处,寻不见半点歇斯底里的怨毒,唯余万念俱灰。 周柏洛只觉得头皮发炸,他根本不敢面对那双眼睛,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道深处的出口狂奔逃窜。 他要逃离这个地方,他要带着这一身刚刚突破的修为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冲出暗道、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瞬,头顶的苍穹骤然暗了下来。 “周柏洛,你想往哪儿逃!” 一道清朗却透着冰冷杀机的男声从半空中砸落。 紧接着,一口古朴无华、周身萦绕着万道青光的巨大铜钟虚影,带着凌驾于太荒世界法则之上的浩瀚威压,迎面朝他狠狠砸了下来! 正是: 毒语诛心熬死关,恩师伪面碎台前。 断肠一剑恩义绝,才出虎穴又罩天。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借着被两女唾骂的奇耻大辱,强行催动《玄龟正法》迈入天仙大乘之境,更是在怨毒之下一剑捅穿了那道貌岸然的毒父郝宇!他满心以为能借着刚突破的威势逃出生天,谁曾想刚冲出地洞,就被鞠景那口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混沌大钟迎头砸下!这刚刚破境的狂徒,能否扛得住鞠少宫主这不讲理的绝杀底牌?那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南极仙翁见郝宇惨死,又会生出什么歹毒算计?痛失生父、道心彻底粉碎的郝夙蓓,面对这血淋淋的惨局,又将何去何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93章 救星 鞠景沿着来时的石道往回退。神识在这迷宫中被死死压制,周遭死寂,只有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回荡。他心里盘算着,这鬼地方虽说遍地是宝,可他这趟来又不缺那三瓜两枣。若是自己在这迷宫里转悠,反倒让周柏洛从别的出口溜了,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与石壁碎裂的巨响。 “叮、咚……” 细碎的石块落地声由远及近。鞠景停住脚步,剑眉微蹙。他不动声色地扣紧了掌心,心念一闪,一尊散发着万丈青光的古朴铜钟虚影瞬间在身前浮现——正是那先天至宝,混沌钟。 没等他辨明前方是不是什么调虎离山的把戏,一道满身血污的黑影便从前方的转角处狂奔而出。来人头戴破损斗笠,手提滴血长剑,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正是刚刚弑师逃窜的周柏洛! “跑得挺快。”鞠景冷笑一声,没有任何废话,抬手猛地一挥。 “轰隆!” 巨大的混沌钟虚影当头罩下,青光瞬间封锁了整片空间,带着凌驾于太荒法则之上的恐怖威压,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谁知这回,周柏洛却不像之前那般狼狈硬抗。他身形诡异一扭,双足在暗红仙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贴着钟壁的边缘滑了出去。 “当!” 大钟砸空,重重嵌进地面,震得整个石道地动山摇,粉屑簌簌直落。 “鞠景!” 逃窜的步伐戛然而止。周柏洛猛地转过头,盯住眼前这个年轻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的是刻骨铭心的怨毒。 郝夙蓓和曲沐霞方才辱骂他的那些话,此刻正如钢针般在他脑子里攒动。什么“倒贴都没资格”、“被鞠景狠狠踩在脚下肏弄”……不管是真是假,周柏洛已经当了真。在他现有认知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宫主,就是将他逼入绝境的生死仇敌。 “可算让我撞见你了……你的境界?” 鞠景眯起眼睛,目光在周柏洛身上一扫,心底陡然一沉。周柏洛那双怨毒的眸子盯得他后背微微发毛,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周身流转的气息,绝非先前那勉强支撑的合体期。 那是仿佛能碾碎周遭灵气、与天地法则隐隐共鸣的压迫感——纯粹的,天仙级大乘! “鞠景,给我死吧!” 周柏洛根本不给鞠景思考的余地。他喉间发出一声怒吼,合身扑上。太极飞剑裹挟着紫金真火,在幽暗的石道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尾焰,直取鞠景咽喉。含怒而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伪君子大卸八块! “你竟这般快就突破了大乘?” 鞠景心中暗惊,动作却丝毫不慢。混沌钟的青光瞬间收缩,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铛!铛!铛!” 飞剑如狂风骤雨般劈斩在混沌钟上,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四溅。每一次撞击,反震之力都震得周柏洛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但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劈砍。 “缩头乌龟!你不是一向最爱逞能吗!快给老子冒出头来!” 周柏洛拿这龟壳般的混沌钟毫无办法,气急败坏地敲打着钟壁怒骂。他脑海中浮现出郝夙蓓骂他“绿毛龟”的凄厉模样,眼前的混沌钟,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发瘟了是吧。”鞠景立在钟内,任由外面火光冲天,他只翻了个白眼,“你得了什么大病?明知道老子有先天灵宝护体,还搁这儿用蛮力劈。打不过就防御,多简单的事儿,这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关系?硬拼才叫没脑子。” 他语调温和,甚至还带了几分痞气,可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偏偏是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周柏洛那颗脆弱自卑的心里。 没等周柏洛再骂,石道深处又跌跌撞撞冲出一道人影。 “周柏洛!你这弑师逆徒,你不得好死!” 郝夙蓓那件月白道袍上,肩胛处的血迹已经涸成暗红,手中紧紧攥着长剑。那张原本还有几分温软的鹅蛋脸上,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戾气。她亲眼目睹周柏洛一剑贯穿了她父亲的胸膛,这等灭绝人伦的惨剧,摧毁了她最后的理智。 “他先要杀我,我不过是自保还手!小师妹,你怎能这般不讲道理!” 周柏洛回过头,额头青筋暴跳。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郝宇戴着面具偷袭自己、害他险些丧命的场景,理直气壮地咆哮着。 “畜生!我爹爹白白恩养了你!” 郝夙蓓双目泣血,哪听得进半句狡辩。她又不是那些话本里为了情爱连杀父之仇都能抛诸脑后的下贱货色。更何况,周柏洛在她心里,早就烂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恩养?他那是养蛊!他为了自己的名声,已经杀过我一次了,我这条命早还他了!这个伪君子,为了保全颜面,什么肮脏事干不出来!” 周柏洛试图把罪过全推到郝宇头上,好夺回那虚无缥缈的道德制高点,来合理化自己弑师的暴行。 “我和你拼了!无耻之徒!” 郝夙蓓贝齿紧咬,强提一口真元,完全无视了双方天堑般的实力差距,合身扑向周柏洛,剑尖直指他的心窝。 “不自量力!” 周柏洛眼底闪过一丝暴躁。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手腕一翻,剑锋随意向上一挑。 “锵!” 郝夙蓓那柄长剑被挑飞出去,狠狠钉在石壁上。紧接着,一股浑厚无匹的天仙威压化作无形巨浪,重重拍在她的胸口。 “噗——” 郝夙蓓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而出,后背重重砸在暗红仙石上。那纤弱的身子软绵绵地滑落,口中呕出一大口浓稠的鲜血,染红了胸前大片的衣襟。 摔得七荤八素的郝夙蓓,视线都变得模糊。她勉强撑开眼帘,却看见周柏洛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被混沌钟护在其中的鞠景。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天仙级大乘的实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小爹……你快走!我来拖住这个畜生!” 她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嗓音沙哑地嘶喊。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她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只想保住这个数次在绝境中救下自己的男人。 “小师妹,你……” 周柏洛的脚步猛地顿住。这一声凄厉的“小爹”,加上她连命都不要的护持,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坎上。嫉妒、愤怒、还有那酸得令人发指的委屈,在他胸腔里搅动。 “鞠景!你不是曾在田云升面前护过小师妹吗!现下怎么当起缩头乌龟了?你出来啊!” 周柏洛指着混沌钟怒吼。他试图把鞠景拉低到跟自己同样的泥潭里,想让郝夙蓓看看,面临生死关头,鞠景也只是个只顾自身死活的自私之徒。 可他话音未落,那笼罩着鞠景的青光猛地一收。 “轰!” 混沌钟化作一道流星,带着镇压太荒法则的恐怖力道,直挺挺地朝着周柏洛面门砸去! 这一记反击来得狠辣,直接把周柏洛满嘴的污言秽语砸回了肚子里。面对先天至宝的雷霆一击,周柏洛不敢硬接,只能咬牙后撤,身形连闪避开钟体。 趁着这空隙,鞠景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掠出,稳稳挡在了颤颤巍巍的郝夙蓓身前。 “蠢货,不是让你在外头等我么,非要跑进来送死,尽给人添麻烦。” 鞠景单手提着混元一气太阿剑,背对着她,语气里满是嫌弃。他手指微动,试图将飞出的混沌钟召回护体。 可就在这时,周柏洛手中幽光大盛,那面古朴的玄龟息壳凭空放大,犹如一堵厚重的城墙,死死卡在了混沌钟飞回的轨迹上。鞠景毕竟只有化神修为,真元不济,一时间竟无法强行将法宝收回。 “对不住……他突破天仙级大乘了,都是我们的错……”郝夙蓓望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并不宽厚的后背,眼眶发热,“小爹你别管我,你快走,我给你殿后……” 她虽然满心愧疚,可看着鞠景那副嘴上嫌弃却死不退让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上,竟奇迹般地生出几分暖意。与那个大义凛然却行事龌龊的周柏洛相比,眼前的男人,简直是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你可消停些吧。我会护着你。就你这身板,他一招就能把你放倒,你拿什么殿后?” 鞠景紧握太阿剑,手心里微微见汗。他心里早把郝夙蓓这冒失的丫头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要说多慌,倒也没有。大不了最后关头把弱水放出来,就算被逼急了化身天魔,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鞠景……” 周柏洛死死盯着那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鞠景身着华贵的法袍,虽然没了混沌钟护体,但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刺痛了他的双眼。 太耀眼了。太可恨了。 当年面对田云升时,鞠景是这般如同天神降临;如今面对他周柏洛,这姓鞠的又是这般英雄救美!周柏洛感觉,此刻的自己,在郝夙蓓眼里,早已沦为了第二个田云升。 和什么样的朋友把酒言欢,自己就是什么样的人。他与魔道混迹,如今在小师妹眼里,他就是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越发坚定了杀死鞠景的决心。如果没有鞠景,他怎会被逼得叛出上清宫?他本该是名正言顺的下任上清宫宫主,是正道最光风霁月的排面! “鞠景,没有了那乌龟壳,你完蛋了。”周柏洛猛地上前一步,“你现在跪下来求饶一下,说不定看在小师妹的份上,我还能饶你一命!” 他想要摧毁鞠景的金身,想要看到这个凤栖宫的少宫主低头。只要鞠景求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他只是想让郝夙蓓认清——大家都是一路货色,鞠景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名其妙,真有大病。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鞠景立在原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想让我跟你妥协?你配么?” 他这般从容不迫,把周柏洛那副慷慨陈词的做派,衬托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那老子就看看,今日还有谁能救你!” 周柏洛脸庞涨成了紫青色。他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举剑,整个人化作一道雷霆,以撕裂空间的恐怖速度直刺鞠景。 太快了。 境界的绝对碾压,让鞠景根本来不及挥动太阿剑格挡。 “砰!砰!咔嚓!” 鞠景贴身佩戴的几件高阶防御法器接连炸开,一层层的流光护罩被无上剑气势如破竹般洞穿。周柏洛的天仙级大乘,可不是林寒那等靠意淫强行拔高的水货,那是实打实的境界鸿沟。 眼看那剑尖就要贯穿鞠景的胸膛。 “哧!” 一声细微的破空声,从周柏洛身侧的阴影中骤然暴起。一柄淬着幽光的短戈,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周柏洛的肋下死穴。 是曲沐霞! 周柏洛心头一惊,不得不强行抽调出部分灵力,反手一掌拍向身侧。 “砰!” 曲沐霞那妖娆丰满的身躯哪里抗得住天仙大乘的反震,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直接掀飞出去,在半空中呕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落在鞠景脚边。 “你这贱人也要找死?!他鞠景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个不要命地为他!” 周柏洛借力退开数丈,望着倒地吐血的曲沐霞,眼中的妒火几乎要将神智烧成灰烬。这女人原本是倒贴他的,如今竟然也为了鞠景对他兵刃相向! “他起码不会因为两斤马尿,把恩人的满门老小全坑死!”曲沐霞捂着胸口,细长的桃花眼里满是嘲讽,“周柏洛,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曲沐霞出手,实则是因为被背叛的仇恨,而非对鞠景有什么恩情羁绊。可这话落在已然偏执的周柏洛耳朵里,却成了铁打的“私情”明证。 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一个生死托付的红颜知己,全都护着鞠景。周柏洛的脸色发青,只觉得头顶绿油油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错在哪?喝点酒怎么了!若不是你不去照看他们,跑去给这姓鞠的当鼎炉,你族人会被抓么!” 周柏洛梗着脖子,一听到指责便应激般地咆哮起来。他嫌弃地死盯着曲沐霞,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你们这些狗男女,我今天全部杀了!全部杀光!” 杀!杀!杀! 周柏洛再也不顾念什么玄龟正法的反噬。郝夙蓓和曲沐霞的话,印证了他心中那扭曲的猜忌。鞠景挡在两女面前,不就是在维护自己的情人么?他绝不相信鞠景会为了毫无干系的人冒生命危险! “轰!” 周柏洛再次将狂暴的灵力灌入飞剑。之前他还有所顾忌,怕伤了郝夙蓓而收敛了力道,此刻被彻底激怒,天仙级大乘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恐怖的压迫感犹如实质的巨山,压得受了重伤的郝夙蓓和曲沐霞连坐都坐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上。 鞠景知道自己那几件法宝绝对扛不住这一下,索性半蹲下身子,一手揽住郝夙蓓纤细的腰肢,一手将丰腴的曲沐霞拽到身前。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两把极品疗伤丹药,粗暴地塞进她们嘴里,又将双掌抵在二女背心,源源不断地输入纯阳真元替她们稳住心脉。 这副完全不把强敌放在眼里、只顾着照料美人的做派,让周柏洛更是气得发疯,疯狂压榨着气海中的灵力,势要一击将这三人同时斩成肉泥。 “小爹,对不住……” “鞠公子,对不起……” 面临必死的绝境,两位美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们懊悔自己成了拖油瓶,若是没有她们,以鞠景的手段或许还能逃脱。她们紧紧抱住鞠景,将那个并不算宽阔的怀抱挤得严严实实,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们身上混杂着血腥与冷汗的幽香。 “死到临头还在那儿打情骂俏!给我死!” 周柏洛气急败坏地嘶吼。当面被“牛头人”的屈辱感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天仙级剑气化作一条咆哮的怒龙,当头劈下。 鞠景倒没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什么旖旎的。他脑子里正飞速转着,变成天魔到底是个什么感觉,骨头缝里会不会很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然有条不紊地抚摸着两女的后背,安抚着她们颤抖的身子。 “轰!!!” 一声远超雷霆的惊天巨响在石道中炸开。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肉体碎裂。周柏洛那必杀的一剑,竟在距离鞠景后背不到半尺的地方,被一道凭空浮现的黄色符纸生生挡住! 狂暴的反震之力,将周柏洛连人带剑震得连退十余步。 “娘亲……爹,爹他死了!” 郝夙蓓愣愣地抬起头。半空中,一道曼妙的身影踏空而立。她身着月白对襟长裙,将高挑丰腴的完美身段遮得严严实实,手中还夹着几张跳动着符文的符纸,那双端庄清冷的凤眸中,此刻正酝酿着阴寒杀机。 正是萧帘容。 “死了也好。”萧帘容红唇微启,“就是不知道你小爹……喜不喜欢寡妇呢?” “周柏洛,你好得很!” 话音未落,萧帘容指尖的符纸已化作数道流光飞出。天仙级大乘期巅峰的威压,混合着旱魃之躯那股子至阴至邪的死气,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过去。 只一眼,周柏洛便如坠冰窟,亡魂皆冒。 面对鞠景时的狂傲、弑师时的狠辣,在见到这位前师娘的瞬间,统统化作了飞灰。 “噗通!” 周柏洛双膝一软,竟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师娘饶命!师娘饶命啊!” 他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面对鞠景,他连求饶都觉得是屈辱;可面对萧帘容,他却毫不犹豫地摇尾乞怜。 “你方才要取我家小情人性命时,可想过饶他一命?”萧帘容长袖一挥,指尖符纸无风自燃,“你伤你小师妹时,可曾想过饶她一命?!” 一个个玄妙的雷道符文在半空中跳动,瞬间结成一座封锁生机的绝杀大阵,将周柏洛的退路完全封死。 “师娘!我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周柏洛吓得声音都劈了叉。什么侠气,什么骨气,在这一刻通通化作了云烟。那被郝宇偷袭斩断的脊梁骨,似乎再也挺不直了。他觉得自己并未真的无耻到这般田地,可那些令人作呕的求饶话语,就是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往外蹦。 “所以你才更该死!我没教过你伤害我女儿!” 萧帘容凤眸中杀机大盛。敢动她最在意的人,她绝不留半点情面。 “轰!” 阵法猛然收缩,无数道光柱朝着中心的周柏洛绞杀而去。 “假的!骗你的!这套阵法我早就知道了!” 就在阵法合拢的瞬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柏洛突然抬起头,露出一抹诡异狞笑。 “砰!”被绞碎的,竟只是一道虚影。 甬道口处,一阵空间涟漪泛起,周柏洛那狼狈的身影随之浮现。他一看到萧帘容现身,便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凭借着脑海中袁震大罗金仙的记忆,这等脱壳遁法不过是信手拈来。方才的求饶,全是为了逃跑拖延时间。他转身就逃,没有半点犹豫。 “你们都给我等着!” 周柏洛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虚空,他转过头,怨毒的声音在甬道内久久回荡:“等我拿到这秘境中的大道守则!等我真正坐实了金仙级大乘!你们一家子狗男女,全都会不得好死——!” 他彻底决裂了。小师妹也好,师尊师娘也罢,都不再是他留念的东西,他心中只剩下被嫉妒与屈辱填满的滔天仇恨。 就在他即将遁走的刹那。 “哦?大道守则么……听着,倒是有些趣味呢~” 一道慵懒的御姐嗓音,如同鬼魅般,在周柏洛正前方的虚空中突兀地响起。这嗓音甜腻入骨,却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戏谑。 “啊啊啊啊——!!!” 紧接着,一声仿若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惨叫声,响彻了整座暗红迷宫。 正是: 师娘含怒雷霆镇,逆徒怯阵遁虚无。 狠语未绝生异变,魔音一落碎神魂。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借着大罗金仙的脱壳遁法,连滚带爬地逃过了萧帘容的绝杀大阵,满心以为逃出生天,还能寻得那大道守则卷土重来。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一脚踏进虚空,竟是一头扎进了孔素娥布下的罗网之中! 那慵懒媚音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抽魂炼魄的残酷手段?周柏洛这新晋的天仙大乘,能否在孔雀明王手中留得一条残命?而鞠景这头,萧帘容霸气现身,怀里却还揽着两个伤痕累累、刚刚吐露了真心的娇怯美人,这等错综复杂的恩情与后宅修罗场,他又该如何化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94章 穿心 五色神光织成的锁链层层叠叠,将周柏洛捆了个结实。那锁链乃是孔雀一族的本命神通,缠在身上,比精铁镣铐还要难缠三分。周柏洛浑身血痕纵横,皮肉上密密麻麻尽是翎羽洞穿的窟窿,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他疼得直抽凉气,脸上还挂着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 周柏洛不能理解。他口中含着血沫,喉间发出嗬嗬的响动。同为天仙级大乘的境界,他刚刚突破,气势正盛,怎么在那女人手下,连一招都没能走过?那五色翎羽铺天盖地罩下来的时候,他的太极飞剑、紫金真火,统统成了摆设,连人家衣角都没沾到。 “很是巧了。”孔素娥声线又娇又冷,少女般的容颜配着御姐的腔调,听起来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威严,“孤是金仙级大乘。你要杀我们一家,现在你说,该怎么处置你?” 她随手一抛,将周柏洛丢到众人面前。昔日英挺潇洒的上清宫首席大弟子,此刻蜷缩在地上,腰背佝偻,一身血污,如同路边野狗狼狈得不成样子。 “饶命……饶命——” 周柏洛也顾不得去琢磨孔素娥是如何跨过那道金仙门槛的了。死亡的阴影罩在头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什么尊严,什么傲骨,在生死面前,统统可以丢开。 “师娘!师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命,饶命啊!” 他跪伏在地,连连叩首,一脸血污混着涕泪,瞧着倒也有几分可怜。郝夙蓓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兄。 “师妹,你看,我方才都对你留了手,你也对我留一手吧?”周柏洛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你求求师娘,求求她放我一次。我愿意兵解,去做鬼仙,往后再也不会威胁到你们任何人。” 他咳出几口淤血,气息萎靡。若不是天仙级的肉身强横,他早就挺不住了。孔素娥那些翎羽避无可避,他只能硬生生扛下来,此刻浑身灵力四处溃散,气海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点翻盘的本钱。 “兵解做鬼仙?”郝夙蓓俯视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一身修为,舍得吗?” 她端详着周柏洛,神情认真,倒真有几分权衡的意思。萧帘容站在一旁,秀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舍得!我舍得!”周柏洛一听有门,忙不迭地应下,“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舍得。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鬼修也不错,袁震的记忆里存着鬼修一脉的法门,兵解转世,未必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熬上几百年,天仙可图,甚至大罗也未必是镜花水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知道错了,就要认罚。对吧。”郝夙蓓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鞠景站在一旁,望了萧帘容一眼,眉头微拧。他是不想周柏洛活着的。这个人他给过太多次机会了,周柏洛一次都没有接住。郝夙蓓到底年轻,人家几句软话一说,怎么就信了? “对对对!我愿意兵解做鬼仙,请小师妹原谅,请师娘原谅!” 周柏洛连连点头,脸上那股惊惶渐渐褪去,竟显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来。他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反倒是围观众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孔素娥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几步走到鞠景身旁,伸臂将他揽进怀里,借着这个姿势,才勉强忍住没有出声。 “这种人是毒蛇。”曲沐霞扶着石壁站直了身子,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却干脆利落,“今日不杀,日后必是祸患!” 她没有那么多顾忌,话也说得直白,一心想劝醒郝夙蓓。殊不知郝夙蓓压根不需要她劝。 “你说得对。该杀。”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寒光乍现。 “噗!” 郝夙蓓掌中长剑,径直捅进了周柏洛的心窝。 周柏洛猛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剑锋穿透心脏的剧痛,远不及这一刻的错愕来得猛烈。不是……不是说好了原谅他吗?不是说好了兵解鬼仙吗? “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郝夙蓓松开剑柄,退后半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还是投胎去吧,好好洗一洗这一身的罪孽。” “曲仙子,你想动手也可以来。”她侧过头,看向曲沐霞,“趁他还有意识。我的大师兄早就死了,眼前这个,只是一只披着大师兄人皮的天魔。” 她自己一剑穿了周柏洛的心,还惦记着曲沐霞若动得慢了,周柏洛断了气,这一剑就捅不痛快了。 “咳——” 鞠景一个没绷住,差点笑出声。这场景明明血腥得很,可他瞧着郝夙蓓那一本正经安排补刀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乐。只是眼下场合不对,他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化作两声干咳。 “曲道友……救……咳……” 周柏洛眼神渐渐涣散,口中犹自发出含混的求救。曲沐霞还真就走了过去,握住郝夙蓓那柄长剑的剑柄,抽了出来,然后对准他的心口,又捅了进去。 “下辈子,少喝点酒。” 她抽剑,再捅。动作坚决,没有半分迟疑。周柏洛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什么天仙大道,什么大罗传承,什么卷土重来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泡影。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头顶的黑暗。元神与肉身的联系被一寸寸斩断,那双向外凸出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死不瞑目。 “你们这样搞,孤还怎么问他金仙级大乘的事呢?” 孔素娥唇边泛起笑意。倒是省得她来做这个恶人了。她搂着鞠景,推着他走近周柏洛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对哦。”鞠景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夫人和萧姐姐,都能借着袁震的传承摸一摸金仙级大乘的门径,他死早了。” 他话里听不出半分哀悼,只有浓浓的惋惜,仿佛死掉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用顺了手的工具。 “对不起……没有先和小爹商量,对不起!” 郝夙蓓一听这话,方才杀人时那副冷面罗刹的气派顿时散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直埋怨自己:怎么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杀个人都杀错了时辰。 “我们还担心你要放他一马呢。”鞠景摆摆手,语带感慨,“确实没料到,你下手这么干脆。” 想当初在龟岛上,郝夙蓓还拦着他,让他等等再问。如今轮到她自己,出剑杀人一气呵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虐恋情深那一套,不适合我。”郝夙蓓仰起脸,神色坦然,“我是报杀父之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他做的那些事,也只有一死,才能抵偿。” 一日之间,两个在她前半生里举足轻重的男人先后离世,其中一个还是她亲手送走的。可她握剑的手很稳,心也很静。周柏洛既然烂成了那样一个人,那就该领受这份判决。只是没料到,这一剑下去,误了鞠景夫人和她娘亲的机缘。 “说起来……周柏洛把郝宫主也杀了?”鞠景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倒真看不出来,他对郝宫主竟没有半点香火情面。” 气氛松弛下来,周柏洛死不瞑目,又与鞠景他们有什么相干。他先前已知晓郝宇的死讯,只是没往深想,此刻被郝夙蓓一提,才回过味来。 “所以我更不会放过他。”郝夙蓓冷声道,“况且他最后那一下攻击,也是真的要取我们性命。曲道友说得对,今日不杀他,谁知他日他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祸害。” 从最初的心心念念,到如今的心如止水,这中间隔着田云升,隔着她爹,隔着一句句戳破谎言的真相。她的原谅是有数的,从来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萧姐姐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 鞠景识趣地岔开了话头。任由郝夙蓓在这儿伤春悲秋下去,万一聊着聊着,他嘴里蹦出一句“你爹死得好”,那可就收不了场了。虽说他心底是真高兴——郝宇这个卖妻求活的货色死了,他恨不得小酌两杯庆贺庆贺。 孔素娥出现在此处,本就是一路追杀周柏洛而来。萧帘容该在宫里照顾小女儿才是,怎么也来了。 “我不是一直疑心郝宇与南极仙翁有勾结么?”萧帘容娓娓道来,“便一路追查下来,发现他们二人进了这处秘境,我也就跟着进来了。他们果然是冲着你来的,可惜半道上,叫周柏洛截了胡。” 她摇了摇头。今日这位美妇人乌发高绾,只簪了一支素玉簪,通身没怎么打扮,约莫是赶路查案的缘故。可正是这份素净,反透出成熟女子特有的从容韵致,一举一动,皆是风景。 “哦……这样啊。那郝宇他——” 鞠景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萧帘容脸上逡巡,想从她神色里看出些什么。萧帘容被他上下打量,略有些不自在,索性迎着他的视线。 “怎么,小相公喜欢人妻,不喜欢寡妇?” 她白了鞠景一眼,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仪态端庄,吐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鞠景想探她对郝宇之死的态度,这,就是她的态度。 “怎么不喜欢……不对,都喜欢……也不对,我都不喜欢……还是不对——我喜欢你。” 鞠景被她问得连改了三回口,最后才算把话说囫囵了。说完了他才回过神来:方才萧帘容听闻郝宇死讯时那副反应,只怕才是她的真心实意。 “还在孤怀里,就同旁人打情骂俏,是不是太过分了?” 孔素娥嘟起了脸。那张素来清冷的脸蛋,此刻鼓出一点可爱的圆润。她扳过鞠景的身子,让他转过来,好生瞧瞧生气的自己。 “翰圣子这是在安慰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萧帘容笑着替鞠景解围,“明王殿下就体谅一二吧。” 郝宇死了,她心里是真的想笑。那男人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死得无声无息,还是死在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剑下。 “看在你维护孤的老公的份上,原谅你们了。”孔素娥吧唧一口亲在鞠景脸上,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下你们可没有夫前犯的乐趣了。” 这话听着是宽宏大量,实则就是借机占便宜。鞠景都不好意思拆穿她。 “哪有这种乐趣,你别胡说,还有小辈在——” 鞠景压低了嗓音。孔素娥嘴上没个把门的,曲沐霞听了倒也罢了,郝夙蓓可还站在旁边呢。 话虽如此,那点禁忌的刺激却真真切切地冒了头。鞠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帘容一身缟素的模样,孝服之下,那份端庄里透出的娇俏—— “我还不懂你?”孔素娥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循循善诱,“是不是想让月娥仙子披一身黑纱,然后在那遗像跟前——” 鞠景激灵灵打了个颤。 他想的是中式的孝衣素服,孔素娥想的是西洋的黑纱长裙,虽说真到了床笫之间,八成都要化成不中式不西式的胡天胡地,可单这份禁忌的念想,已经把鞠景撩拨得心头发热。 “娘。” 一道闷闷的声音,把这份旖旎搅得粉碎。郝夙蓓垂着头,声音发涩,“爹死了。” 她心里堵得慌。一日夫妻百日恩,郝宇纵然做了再多不堪的事,人刚咽气,娘亲就和旁人拿这事说笑,这算什么?郝夙蓓胸口烦闷。郝宇再不堪,待她这个女儿,总归是好的。 “死了就死了。”萧帘容敛起对着鞠景时的笑意,语气平平,“遗体在何处?他身上那几件法宝都是宗门之物,得收回来。” 郝宇没死在她手里,她心底还存着两分遗憾。不过细想想,这也算周柏洛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把郝宇一并带走了。 “娘!” 郝夙蓓拔高了声音。人都死了,娘亲心里念的还只是法宝?连一点哀恸的样子都不肯做吗? “怎么了?带回去安葬?”萧帘容蹙起眉,只觉麻烦,“又要设灵堂,又要办仪式,折腾得很。依我看,修仙之人就当有葬身天地间的觉悟,尸身留在此处,也就罢了。” 让她为郝宇操持身后事?让那个男人在这秘境里烂掉便是,何必再碍活人的眼。 “我自己弄!” 郝夙蓓被母亲这番绝情的话激得心头发颤。她猛地起身,强提一口真元,化作遁光朝甬道深处飞去,肩上的伤也顾不得了。娘亲的话,太叫她寒心了。 她已经退让了那么多,接纳了鞠景,认下了这个小爹,默认了娘亲与鞠景的关系。可娘亲呢?拿父亲的死谈笑风生还不够,人死了,连一副棺椁都吝于施舍。人死为大,这么浅显的道理,娘亲不懂吗? “小相公,妾身去看看她。”萧帘容站起身来,“明王殿下,夫君便托付给你了。” 她提裙追了出去。周柏洛死了,爹也死了,一日之间连遭两重打击,她怕女儿想不开做出傻事,总得有人在旁边安抚疏导。况且郝宇已死,有些压了多年的真相,也是时候原原本本告诉夙蓓了——再不必担心女儿日后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 “去吧去吧,麻烦什么。”孔素娥挥挥手,痛快放行,“孤的老公,孤自然护得周全。” 鞠景被她搂在怀里,目光一直追着萧帘容的背影进了甬道。孔素娥早就看不顺眼了,她如今正是恨不得把鞠景整个霸占下来的时候,哪能容忍他眼里总装着别人。 “你就是最大的威胁,还保护我?”鞠景等萧帘容的身影没入甬道,这才放松下来,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倚进孔素娥温软的怀抱里,“你当着孩子的面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臊不臊得慌?还把人家女儿气跑了。” “便宜女儿也是女儿,是吧?”孔素娥哼了一声,双臂却收得更紧,生怕他挣脱出去,“你这个专爱占便宜的家伙,就是喜欢听人家唤你爹!” “也不是……算了。”鞠景懒得跟她掰扯。师尊这话毫无凭据,可她今日功劳确实大,他便忍了——绝不是因为床笫之间某些人真的那样唤过。 “……谢谢师尊。若不是你,今天真让周柏洛逃了。” “逃?”孔素娥轻笑一声,“可没那么容易逃。他当萧帘容是好相与的角色?甬道外头密密麻麻全是符阵,他能逃出去才真是见了鬼了。” 原来萧帘容早在外头布下了天罗地网。即便没有孔素娥出手,周柏洛一头撞进那符阵里,也得被绞成碎片。 “好吧,这倒是插翅难飞了。”鞠景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可惜了,可惜了。他被夙蓓和曲仙子杀了。夫人她在北海操劳那么久,正缺一桩金仙级大乘的机缘,本该留给她的。” 殷芸绮下线太久了,整日东奔西走忙事业,到头来,竟叫背后这个傲娇先摸到了金仙的门槛。也不知他家娘子听闻孔素娥已是金仙级大乘,会摆出怎样一副脸色。虽说是自家夫人,鞠景还是打心底里期待那一幕。 “不用可惜。”孔素娥松开怀抱,唇边漾起胸有成竹的笑意,“老公,看孤操作。她们俩走了,你我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背后温软的压迫感骤然消散,鞠景只觉怀里一空。再抬眼时,孔素娥已经站到了周柏洛的尸身旁。 “孤没有你夫人那件招魂夺魄幡。”她掌心一翻,一柄黑沉沉的宝伞凭空浮现,伞面上符纹流转,阴气森然,“不过万魂幡这种东西,孤也有。” 伞面轻转,周柏洛的尸身泛起幽幽绿光。一缕破损涣散的元神,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提了出来,悬在半空。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周柏洛的元神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孔素娥手持万魂幡的身影。他残存的灵识里涌起一股发自本源的惊惧——对方费尽周折拘出他的元神,所图为何? “鞠景,你是想要当着我的面,破了曲沐霞的处?”周柏洛想到此处,顿时气急败坏。 正是: 逆徒巧言求残命,红颜冷剑斩旧情。 肉身方灭魂难散,明王黑伞炼幽冥。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费尽心机,不惜弑师叛道,到头来竟死在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手里,连个痛快都没落上。可他万万没想到,肉身死了,这受罪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孔素娥这堂堂正道魁首,祭出的搜魂手段竟比魔道还要阴狠三分,周柏洛这缕残魂,接下来究竟要经受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那大罗金仙袁震的传承,与天魔神教的灭世阴谋,能否被鞠景尽数挖出,好拿去讨好远在北海的龙君夫人? 另一边,萧帘容追着悲愤交加的郝夙蓓而去。这对母女,一个是冷心冷情的大乘天仙,一个是信仰崩塌的昔日小公主,萧帘容究竟要揭开怎样血淋淋的真相,才能让女儿彻底看清郝宇那虚伪自私的嘴脸?这错综复杂的后宅恩怨与天下大局,鞠景又该如何收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95章 正宫 暗红仙石筑就的迷宫深处,血腥气浓烈得刺鼻。郝夙蓓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肩胛骨上被周柏洛太极飞剑刺穿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她根本顾不上伤痛,凭着脑海里仅存的记忆,一路飞奔回刚才周柏洛一剑捅穿郝宇心窝的那间藏宝石室。 郝夙蓓气愤母亲的冷漠无情,大师兄周柏洛背叛了她,杀了他,她心里尚且残留着些许兔死狐悲的凄凉。可娘亲呢?郝宇可是她的结发丈夫,两人相伴几百年。如今人死灯灭,萧帘容的眼里居然连半点哀恸都寻不见。 这般薄凉的做派,逼得郝夙蓓几乎要窒息。她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格不入,活像是一个招人嫌弃的累赘。 “怎么还有个人不见了……唉。” 郝夙蓓跌跌撞撞地停在郝宇的遗骸前,双腿一软,跪倒在暗红色的石板上。郝宇的死状远比周柏洛凄惨千百倍。周柏洛好歹只挨了她一剑穿心,又被孔素娥的万魂幡拘走了残魂。可郝宇呢?周柏洛那饱含天仙级大乘威能的一击,将他整个丹田绞成了一滩烂泥。腹部破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脏腑零落,连带着元神都在那暴虐的剑气下灰飞烟灭,连兵解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 亲生爹爹就这么惨死在眼前。少女眼眶发热,水汽模糊了视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长长叹息,在这阴冷死寂的暗道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在为郝宇掉眼泪了。 鞠景小爹是个大好人。可情敌死了,他心里肯定高兴。母亲萧帘容更是那样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夙蓓,当心暗处藏着危险,别走得这么急躁。” 平缓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萧帘容提着月白色的素锦对襟长裙,缓步踏入石室。她身段高挑丰腴,步态端庄。那张清贵绝俗的脸上平淡如水,瞧不出半点波澜。这暗红迷宫大得离谱,南极仙翁还潜伏在暗处。郝宇咽了气,南极仙翁却安然无恙,这丫头独自乱跑,万一撞见那老怪,必死无疑。 “娘,你追过来做什么?你本就不愿给爹收尸,又何必管我?” 郝夙蓓偏过头,胡乱用粗布袖口擦去脸上的水痕,挺直腰板,强撑出一副坚强的架势。这气话说出口,她心里又有些发虚。 “我确实不想管这废物的尸首,让他烂在这暗红石板上,正好做花肥。” 萧帘容在冷哼,面上的嫌恶根本懒得遮掩。郝宇这种货色死不足惜,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不配用。 “你当真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 郝夙蓓长长叹息。她不愿慷他人之慨,更气不起来母亲。她恼恨的只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当年我可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活活剔尽他的骨肉。要不是你小爹治好了我的心病,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我早把他剥皮抽筋了。” 萧帘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具烂肉般的残躯,毫不掩饰眼底的憎恶。 “从前我不敢多言,怕你知晓真相后与他反目成仇。我总盼着你能有个完整的家。事到如今,人死如灯灭,我也不打算再瞒你。你该知道当年天上阙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要如此对他。” 萧帘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清冷的面庞上卸下了强撑百年的枷锁。这个压在心底、隐瞒了女儿多年的血淋淋的秘密,终于到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娘……你讲吧。我听着。” 郝夙蓓止住哽咽,视线在郝宇血肉模糊的腹部与萧帘容隐含怒意的面庞之间来回打转。 “我早前同你讲过,生死关头,他丢下我独自逃生。那不过是挑了最轻的话来说。真相比那还要令人作呕千百倍。” 萧帘容回想起当年那暗无天日的绝境,心头依旧泛起阵阵恶寒。多亏周柏洛弑师,替她省了脏手的功夫。这逆徒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就是亲手宰了郝宇。 “比独自逃生更恶劣?” 郝夙蓓睁大双眼。在她单纯的认知里,丈夫抛下妻子独自逃命,已经堪比周柏洛见死不救的恶行,还要怎么恶劣? “当时天上阙大乱,大自在天魔降临,必须有人留下来殿后挡住魔物。”萧帘容唇角勾起轻蔑的讥诮,“你爹可是大义凛然,主动和我说要留下来断后。他说我是天仙级大乘,是上清宫的根基,对你这个女儿也至关重要,万万不能有失。” 说到此处,萧帘容笑出了声,笑当年的自己愚不可及。 “那后来呢?爹他没去断后吗?” 郝夙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伟岸身姿。这做派听来英勇,为何后续两人会反目成仇? “他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他花言巧语哄骗我,说既然他要留下断后,九死一生,干脆把所有的保命法宝,连同那件韶华锁,全都交给他防身,好让他多搏出一线生机。” 萧帘容眼中寒芒闪动:“我信了他的鬼话。我把所有的法宝、丹药统统塞进他怀里,还拉着他的手,向他发誓一定会照顾好你,定会护持上清宫传承不灭。可结果呢?他拿了东西,转头便借助我的法宝抢先破开虚空逃了!把毫无防备、赤手空拳的我,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天魔绝地!” 少女闻言,手脚一阵冰凉。 “爹……爹他……” 郝夙蓓僵立当场,呆呆地盯着郝宇死前那扭曲的五官。那个平日里满口正道大义、满口为了天下苍生的父亲,背地里竟干得出这种把妻子当替死鬼的龌龊勾当。 “他若是怕死,大可直接向我挑明。我不怕死!他若是能拍着胸脯保证把上清宫管好,保证把你拉扯大,培养出下一个天仙大乘,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挡死!我本就是天仙境界,杀出重围的把握远比他大得多。” 萧帘容越说越恨。郝宇太了解她的脾性,他绝不是误判局势。 “他心里打的好算盘——反正我是死路一条,留着法宝也是浪费,不如全让他带走。他甚至都没想过要给我留哪怕一张保命的符箓。” 萧帘容冷眼旁观,将郝宇那点阴暗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郝夙蓓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刚才娘亲口口声声说要把法宝收回上清宫。这些宝贝,原本就是娘亲的! “他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他更怕我也跟着怕死,怕我与他争夺逃生的名额!所以他不留半点余地,不给我任何商量的机会,直接掐断了我所有的退路,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 萧帘容伸出纤长的手,重重拍在女儿单薄的肩头。 郝夙蓓只觉双肩压上了一座大山,心头被巨大的阴霾吞没。 “娘!爹他……他简直不是人!” 少女咬牙切齿,怒火盖过了悲伤。周柏洛顶多是个缩头乌龟,见死不救;可郝宇这是精心算计,亲手把发妻推下油锅啊! “你也懂这个道理。若是换做你被这般对待,你该作何感想?” 萧帘容语气放缓。 郝夙蓓垂下头,无言以对。若是换做她,谁敢这么害她,她必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抽魂炼魄。可那毕竟是她的亲爹,这股恨意在她胸口冲撞,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既然如此,娘,你回宫后为何不当众揭穿他!让他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为何还要陪他在众人面前演恩爱夫妻的戏码?” 回想起郝宇常年维持的威严做派,郝夙蓓只觉后背发凉,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这不是有没有感情的问题,这是从根子里烂透了。郝宇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是个比魔修还要阴毒的伪君子。 “还不是为了保全你。”萧帘容轻叹,神色复杂,“我在那处绝境中被大自在天魔算计,走火入魔。你爹逃回去后,生怕事情败露毁了他的清誉,居然跑去凤栖宫,请出孔雀明王来镇压我,想要借刀杀人!后来,是你小爹冒死闯入阵中救了我。他用阴阳交合的大道法门,替我压制了天魔之种,将我从入魔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没有提及弱水与鞠景的惨烈博弈,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段最凶险的过程。本来她杀回上清宫,是打定了主意要活撕了郝宇泄愤。可当她看见殿内泪眼婆娑、满身是伤的女儿时,心又软了。 “我怕你承受不住亲爹是个畜生的打击,怕你想不开去寻短见。所以,我只好退了一步,不痛不痒地当众宣布与他决裂,顺势把你小爹推到台前。” “为了我……” 郝夙蓓呆若木鸡。她脑海里骤然闪过孔素娥打上门兴师问罪的那一幕,又联想到这些年来父母之间那诡异的氛围。她全都明白了。 “若叫你知道你有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父亲,我怕你道心崩溃。反倒委屈了你小爹,平白无故替我担了个爱人妻的轻狂名声。他手里握着能轻易掌控我的把柄,可他没有那么做,他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自由。” 萧帘容语气放柔,眼中泛起水光。她心疼鞠景。鞠景为她付出良多,这份恩情她几辈子也还不清。如今她也不打算还了,反正她连人带命,乃至这副身子,全都归了那个小男人。 “我还一直误会他……我对他破口大骂,我真是……” 郝夙蓓双手捂住脸,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怎么也想不到,鞠景哪怕是在床上弄她娘亲,都是在豁出性命替她娘亲治病拔除魔气! “他与你爹,是云泥之别。”萧帘容唇角轻扬,“我不否认他骨子里有些风流好色。但在生死关头,他从没有退缩过半步。他宽容、温暖。起初我确有几分为了压制魔气而逢场作戏的心思,可后来……我是真真切切被他捂热了心肠。” 萧帘容的笑容里透出浓得化不开的满足与依恋。不是因为鞠景肉身多么强横,而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处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 “女儿懂了……我早就叫他小爹了。娘要和鞠圣子长长久久在一起,女儿绝不反对,女儿举双手赞成!” 郝夙蓓急切地表态。有了这般残忍的对比,郝宇连给鞠景提鞋都不配。 “你便是反对,也由不得你做主。”萧帘容雪白的双颊飞上一团红晕,清贵的眼眸里透出决然,“你根本不明白他为我做了什么。他替我挡下死劫,替我拔除魔根,把我护在身后。不管你认不认这门亲,他都是我萧帘容名正言顺的亲夫君。” “我知道,我都明白。娘你做得对。爹他是咎由自取,你留他活到现在,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郝夙蓓彻底放弃了为郝宇辩解的念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鞠景的衬托下,郝宇根本不配为人。 “我本来就懒得杀他。从天上阙捡回这条命,因为顾忌你的感受,我没法直接扒了他的皮。但我绝不可能让他继续坐在宫主的宝座上作威作福。我要当着全天下的面给他戴绿帽,我要夺了他的权柄!” 萧帘容说起这番惊世骇俗的报复计划,神态自若,甚至带着愉悦的快意。 “可你也看见了。他骨子里对权力甚为痴迷,死死攥着那点可怜的威望不肯撒手。就在传位大典上,他还设下毒计想置我于死地。我本已动了杀心,没想到被周柏洛这逆徒抢了先。” 郝夙蓓哑口无言,传位大典的事她也亲身经历了。郝宇居然还想拿她当挡箭牌去对付娘亲。 所有的悲伤在一瞬间烟消云散。郝宇死得好,死得活该。不是娘亲动的手,也不是小爹动的手,而是死在他自己亲手调教的大徒弟剑下。这叫天理昭彰,谁也不必背负弑父杀夫的伦理包袱。 “我刚才也是说的气话。你若是当真顾念那点血脉亲情,想把他的尸骸带回上清宫安葬,我也由你。” 萧帘容见女儿已然想通,便大度地放宽了要求。左右人已经死透了。 “不必了。”郝夙蓓摇头,斩钉截铁,“这暗红迷宫风水好得很,这可是大罗金仙的藏宝洞。让他埋在这里,算是抬举他了。” 带回去作甚?平白惹娘亲厌烦。 “也好。” 萧帘容微微颔首。她玉手轻扬,掌心真元吞吐,郝宇腰间的储物袋与跌落在地的几件残破法宝便被吸入手中。那上面残留的元神印记已然消散。 她衣袖拂动,从暗道两侧刮来一堆暗红色的仙石碎屑与尘土,草草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掩埋。连个土包都没垒,更别提立碑了。 “走吧。你小爹还在外头等着我们。” 萧帘容转身,踏着轻盈的步子朝来路走去。 郝夙蓓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去的种种慈爱画面与今日的龌龊真相交织碰撞。 她终究还是转过了头,加快脚步追上母亲。 她错过了那骇人的一幕—— 就在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暗道拐角后,那堆草草覆盖的暗红尘土中,突然探出一只惨白干瘪的手。那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石板。紧接着,泥土翻涌,一双布满血丝、透着骇人猩光的双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暗道外头,多条岔路交汇的空地上。 周柏洛的尸身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地砖上残留的几片焦黑灰烬与触目惊心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鞠景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孔素娥的大腿上。这位修仙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此刻正屈膝盘坐在地上。 孔素娥一袭宫装裙摆委地。为了让鞠景枕得舒服,她特意撩开了大半片裙摆,露出里头青色渐变的紧身长袜。那大腿透着紧实感,隔着薄薄的布料,惊人的弹力与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导到鞠景的后脑勺上。 外头那些仰望大能的修士做梦都想不到,杀伐果断的孔雀明王,私底下竟会像个温顺的小娇妻一般,伸手替这年轻的少宫主揉捏太阳穴。 “她们还没出来么?”鞠景眯着眼,享受着师尊掌心恰到好处的力道。 “你急什么?那丫头刚死了爹,还不得抱着尸骨哭上一通。”孔素娥轻哼,手掌在鞠景额头上重重按了一下。 正说着,暗道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来了么?正好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知会萧姐姐。” 听见动静,鞠景也不起身,就这么侧过头,目光越过孔素娥的大腿,望向幽暗的出口。 萧帘容刚一露面,脸上那股端庄清贵的冷傲便如春风化雪般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快步走到鞠景跟前。 “什么喜事?小相公莫不是又想出了什么坏点子来捉弄妾身?” 她俯下身,顺势挽住鞠景的胳膊。 鞠景借着萧帘容手腕的力道,慢吞吞地从那温软大腿上坐直了身子。 “我疼萧姐姐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捉弄。”鞠景压低嗓音,凑近几分,“方才师尊把周柏洛那厮丢进万魂幡里搜了魂,翘出来个天大的机缘——这秘境深处,藏着大罗金仙袁震遗留的一道大道守则!有了这东西,萧姐姐突破金仙级大乘便指日可待了。” 萧帘容闻言,美眸微睁。 “给我?”她连连摇头,神色坦然,“听说龙君姐姐为了寻找突破金仙的机缘,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连休息的功夫都没有。小相公有这份心,妾身已经欢喜得紧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重宝,还是留给龙君姐姐吧。妾身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哪敢贪图这些。” 听到殷芸绮的名字,孔素娥原本正替鞠景整理衣襟的手顿时停住了。 “留给她?” 孔素娥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皎月纱下的紫宸色凤眸透出浓浓的嘲弄。 “她连这东海的边都没摸着。这秘境的大门马上就要锁死了,等她闻着味儿赶过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这机缘,她做梦去吧。”孔素娥高高扬起精巧的下巴,恶意满满地宣告着正宫缺席的残酷事实。 正是: 血浸寒石破旧怨,伪君恶骨葬深坑。 幽窟惊变残骸起,魔根暗种再回生。 黑伞搜魂夺造化,明王冷语笑龙君。 可叹正宫空劳碌,无上机缘落谁门? 看官你道,那郝宇本已被周柏洛一剑绞碎了丹田元神,死得不能再透了,怎地那堆乱石之下,竟又生出这等骇人的异状?究竟是大自在天魔的魔种借尸还魂,还是那潜伏在暗处的南极仙翁使了什么阴损手段?这死灰复燃的怪物蛰伏在迷宫深处,又会给鞠景等人招来何等杀机? 再看这头,孔雀明王孔素娥借着万魂幡拷问出大道守则的下落,趁着殷芸绮远在天边,摆明了是要仗着近水楼台,当面排挤这龙君正宫。鞠景夹在端庄顺从的萧帘容与傲娇霸道的孔素娥之间,这能助人登临金仙的大机缘究竟该花落谁家?若是殷芸绮得知自己的金仙造化被人截了胡,这北海与凤栖宫之间,又该掀起一场怎样的后宅腥风血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