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长生】(46) 作者:尚鸽侯 2026/09/26 发布于:pixiv# 第四十六章 阴转身这几日,每到后半夜,琅翎都能觉出身子里的东西在变。不是伤。伤是有底的东西,痛到极处就麻了。这一种不是——像是有什么,正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要把他从里头翻过来。白日里他照常理事、待客、同她们说话,谁也没瞧出破绽;只有夜里,人一静,灯一暗,那点东西就压不住了。他一遍遍查过,查不出任何魔修的痕迹。他也确信,那日决战,没人有后手留在他身上。起初他只当是太初那一式的反噬。那一式是借来的道韵强催出来的,五行缺一,他硬生生祭了出去,换三洲联军一溃。事后他想过代价,想着靠修炼欲气、同她们交合,把亏空一点一点补回来。如今他知道,补不回来了。那一剑反噬得,远比他想的深。深到骨头缝里,深到神魂底下。外间,云曦没有睡。她背对着里间躺着,眼睛闭着,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睡着了。可她的耳朵是醒的。这几夜,她都这么躺着,听里间那个人把一声声闷在喉咙里的疼,硬生生咽下去。听到后来,她把自己里衣的袖口攥湿了一片。她心疼得厉害。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人落到今天这一步,有大半是为了她们,只是他嘴上从不说,这一夜,她仍这么躺着。然后,她听见了。先是"咯噔"一声。不是东西落地。是里间那个人,心口那一处,重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云曦的眼皮猛地睁开。---琅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他背抵着书桌,两条腿曲着,一手死死按在左胸上。那颗心跳得没有章法,一下重过一下,像是要从腔子里撞出来。他按着它,按不住;神识也跟着一跳一跳地颤,像风里的烛火,随时要灭。更要命的是,那一身本源欲火,压不住了。那火是跟着他的魂生的,他一个念想就能控制。此刻它像没了主人,从他身子里往外散——一缕一缕,邪的,媚的,从皮肤、从口鼻、从每一处毛孔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甜得发腻、又冷得瘆人的味道。案上的书页无风自动,自己卷了边;离他近的几件摆设,先是从里头泛出焦痕,接着"啪"地一声,碎了,烧成一地灰白的残片。云曦在外间听见的,就是这些响。一声,又一声。她再也躺不住了。门被推开的时候,琅翎正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地上散着一片东西的残骸——是他方才压不住火,烧的。他靠坐在书桌脚边,呼吸一下重一下轻,浑身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云曦只看了一眼,就哭了出来。她没顾上那些残片,几步扑过去,"咚"地跪在他面前,两手捧起他的脸。"夫君,夫君,你怎么了?"他不应。"你别吓曦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他脸上、衣襟上,"曦儿不能没有你……夫君,你看看曦儿……"她还是哭,哭得说不出整句的话。哭着哭着,她想起什么,把掌心抵在他心口,拼了命地往里渡欲气——她那点欲气,又少又弱,渡进去,像往一座要塌的炉里添一把火。琅翎勉强睁开一丝眼。他看着她哭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不碍事。"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些……内伤罢了。假以时日,必能……""痊愈"两个字没说出来。心口又是"咯噔"一下——他这一开口,泄了那口气,那阵从神魂深处绞上来的痛,一下顶到了喉咙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折,额角抵在云曦的肩上,再没说话。云曦身子一僵。她抱住他,抱得死紧。哭着哭着,她忽然不哭了。她明白了。不是内伤。是这个人在骗她,还在拿命撑着。他此刻——是真的会死。她不能喊。喊了,姐妹们都来,也救不了他;反倒惊动山门,乱了阵脚。她得自己想办法。她的手还捧着琅翎的脸。忽然,她抬起右手,一指点在他眉心。---指尖落下去的那一瞬,云曦整个人的神魂,顺着那一指,没入了他的天府。天府,远比想的广阔。她原以为,自己的识海已经不小。可进了他的天府才知道,那根本是两个天地的差别。这一方天地,广得没有边际,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满目乱的气息——四行之力横冲直撞,混沌气四散飘零,像一支失了主将的大军,各自为战。可即便乱成这样,那股子底蕴还在:头顶,半空中悬着一卷书,正是《往乐极欲大典》,散发着一层极淡的仙威,稳稳镇着这一方天地。再远处,似有一缕剑意若隐若现,与那卷书遥遥相对——一左一右,像两根撑住这片天的柱子。书与剑,并立在乱流之中。更叫云曦心惊的,是这乱到极处的地方,竟还浮着一丝道韵。极淡,极远,却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人的道,压都压不住,从乱流深处往外渗。琅翎的欲婴,就坐在那卷书的下方。它闭着眼,小脸惨白,和外面的身子一样,疼得直抖。可这具欲婴,跟见过的都不一样——寻常修仙者的元婴,只是一团精气的凝结;眼前这具,通体笼着一层混沌,似虚似实,仿佛这一整片天地的乱,都是它一个人压着。云曦心里翻起一个念头,沉得喘不过气:夫君的体内,竟强大到这种地步。——强大到,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云曦朝它飞掠过去。她拼命催动神魂,想看得更清、更细。就在这一催之下,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双眼——那双平日里的紫眸,颜色正一点一点地变,褪了紫,浮出一层冷月般的皎色。那是她身上另一桩东西,被她这疯了一样探人天府的行径,提前惊醒了那么一丝。她看见了。在那一团乱的气息里,有一丝极阴的东西,正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往琅翎的欲婴身上倒灌。那一丝阴气缠上去,像蛇,像藤,往欲婴的四肢百骸里钻。云曦的心往下一沉。夺舍?她从未听说过有人能这样强行夺人元婴。夺舍之举,要先磨尽原主的神识,把一具躯壳炼成傀儡,或是做成化外身,方才能进去鸠占鹊巢。可眼前这一丝阴气,分明是想直接钻进欲婴,把它占了。她没敢再往下想。她掌心一翻,太阴之水在掌心里聚起来——那水,此刻是紫的,紫得发冷。她倒要看看,是谁,敢暗算她的夫君。必要将那人千刀万剐,用大典里最折磨人的炼制法门,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循着那丝阴气的来路,一路往天府最深处走。越往里,越静。静得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打雷。然后,她看见了源头。云曦整个人,钉在了原地。那是一片极静极暗的所在,没有风,没有光。就在那中央,蜷着一具身子——一具**阴身**的欲婴,同外面那具阳身的欲婴,一般大小。它侧身蜷着腿,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眼同琅翎的欲婴如出一辙,只是柔了许多。那一丝阴气,就是从它身上,不自然地、源源不断地,流到外面那具阳身的欲婴身上。云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见了她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她的夫君,是双身。灵魂生着两副身子,一阴,一阳,从来都在。他从未说过——不,他或许,自己都从未知晓。云曦抬起手。她想做点什么,可那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不能伤它。这也是她的夫君,是她日日夜夜守着的那个人,的另一半。她那双眼,那双向来能算清宫里宫外所有事,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又一点点被泪水漫了上来。她看懂了。这具阴身,不是在夺舍。它是在倒灌。它把属于自己的气,一点一点,渡给那具已经快撑不住的阳身——它在给阳身续命。阳身,真的已经快撑不住了。云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决断。大典。他给过她大典的禁制。这世上,只有她能动那一卷书。她折身回掠,神魂落在大典之前。她刚要抬手去翻,那卷书,却自己动了。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云曦一怔。她看得分明——不是她翻的。是这卷书,自己停在了这一页上。像是等了千万年,就等这一刻,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把这一段,送到她眼前。她低下头,看清了那上面的字——是大帝的亲笔,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旧意。"吾亦双身。""阳身修阳,净莲仙火,直击仙魂,诸般功法皆可附之。""阴身修阴,不修法,独锻其体,炼成万古不灭之躯。""吾纵横仙界,所恃者,此也。""只是——阴阳两身,吾这一生,始终不能并做一处。此吾之桎梏。""吾曾陷于绝地。""那一战,吾阳身被打散。也是到那一刻,吾才知道——吾这一身,原来不止一具。""阳身一散,那具一直藏着的阴身,便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同那半残的阳身,在神魂里互相撕咬。吾倒在自己烧起来的火里,一烧,不知多少年。""醒来时,吾身上没有灰。""只有一朵莲。""那一日,吾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吾这一身,一直是两具。一阳,一阴。从前只当是一具,是阳身压着阴身,阴身睡着;到阳身散了,它才露出来。""吾又看清了:阳身走'开',阴身走'合'。这两条,本是一条。分开走,走不成。""吾遂穷思苦想,得此一法——以阴引阳,以阳载阴。以火为薪,以身为炉。火尽之处,莲开两朵。是谓度虚。""此法需阴极之体,以身引之,助阳身渡成阴身。吾有十二仙姬,共襄此业。"云曦看到这儿,正想往下看。那字迹却淡了。淡得极快,一行一行,像被水浸过,又像本来就只是浮在那纸上的影子。她凝神再看,纸面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缺了一块。像是有人早在千万年前,就顺手把这一段,摘走了。云曦盯着那片空,心里发寒。可她只停了一息。她定了定神。这已经足够了。天大的事,都比不上救她夫君的命。云曦退出了他的天府。殿里,琅翎还靠在那儿,疼得浑身发颤,气若游丝。云曦在他面前跪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她抬手,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褪尽,露出那具软玉似的身子。殿里只余一盏灯,火光柔柔地铺在她身上。她上前,扶着他,让他靠坐得更稳些。然后她分开腿,缓缓地,坐到了他身上。她没有急着动。她只是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俯下身,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又往下移,吻住了他的唇。她一边吻,一边把气息度过去。一边,把大帝那句口诀,一字一字地,从唇齿间念了出来——"以阴引阳,以阳载阴。"她的气,顺着这口气,一点一点渡进他嘴里。"以火为薪,以身为炉。"她的舌探进去,与他缠着,把气度得更深。"火尽之处,莲开两朵。"她的泪落下来,落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的,凉的,混着那口渡过去的气,一起咽下去。满屋子乱的气息,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像一锅滚沸的水,被人慢慢撤了火。那些乱窜的气息,被两个人交缠的这口气,一缕一缕地收拢,归回一处。周遭,渐渐平和下来。她就那样坐在他身上,吻着他,度着气,念着那几句口诀,像在做一件极古、极庄严的事。这一刻没有风月,没有情动,只剩一种说不清的仪式感。琅翎那痛苦的神色,一点一点,收敛了。他的身形,在两个人交缠的气息里,缓缓地、缓缓地改变。殿里那盏灯,暗下去,又"腾"地亮起。---琅翎睡了很久。这些日子,夜夜与那点内伤相抗,从没有哪一夜,睡得这样沉过。醒来时,人还没全醒,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眼皮沉得掀不开。他没出声。先闻到的,是一股香。那香很淡,从离他极近的地方浮起来,贴着他的呼吸,甜而不腻。他以为是怀里的人——昨夜,云曦就是坐在他身上,同他一并睡去的。可他又想,不对。云曦从不用这个香。琅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天已经亮了。殿里的灯还点着,灯芯烧得矮,光在帐顶晃。他先看见的,是自己怀里的那个人——云曦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侧,一头青丝散着,睡得正沉。她没穿衣裳,肩膀露在外面,白得像雪。琅翎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这会儿还有些虚,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昨夜的记忆,就停在最后——他同云曦说了一句话,心口又是"咯噔"一绞,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那之后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此刻,除了那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他身上,竟再没有半分不适。他先觉出的,是身上这衣裳凉了。那衣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斜着,肩头那一处怎么也挂不住,滑下来半截,像是随时要整件褪下去。琅翎动了动手指,想去碰一碰她的发。这一动,他僵住了。他顺着云曦的背,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抽出来。那是一只他没见过的手。白皙如玉,指节纤细,指尖是淡粉的,像上好的细瓷。他盯着那五根手指,动了动——那手指也动了,随他的意。他又看自己的手腕,匀匀亭亭,没有从前那点绷起来的棱角。"啊——"他惊呼出声。声音出来,他自己先懵了。那不是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子滚在冰上——好听,可那副清冷里透出来的威压,还是他的。他听得出,那副腔调没变,是"他"在说话,只是换了一副嗓子。"这……"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这?"琅翎的脑子"嗡"地一下。他——不,她。她成了女人。原来那股香,就是从她自己这具身子上散出来的。怀里,云曦动了。她本就没敢睡实,生怕再出什么异变。昨夜引着引着,她自己的气息也虚了下去,这会儿醒来,脑袋还晕着,眼前雾蒙蒙一片。可先醒的,不是眼,是鼻子。一股香。极淡,贴着呼吸浮上来,甜而不腻。那香不是她的——她用香,从不用这个。可这香闻着,让人沉醉,说不出的舒服,像是能把人心底那点燥,慢慢地熨平。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那点子晕厥,竟也跟着散了些。那香,是从贴着的那个人身上,散出来的。她没睁眼,先低低唤了一声:"夫君?"按着往常,这一声过去,那人一定会接一句"本座在"。可这一回,那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了。琅翎张了张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回了一个字:"嗯。"那一个字,压着嗓子,听不出半点声线的变化,中气十足。云曦半阖着眼,听着这声"嗯",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回去。是她的夫君。没错。她正想再问,忽然觉得,哪儿不对。抱着她的那只手,窄了。她坐着的这双腿,细了。还有——她睡着前,明明是枕着夫君的肩膀的。怎么这一觉醒来,脸却埋进了他的胸膛?而且,夫君的胸肌,什么时候这般硕大了。云曦猛地睁开眼。她想起什么,心下一惊:昨夜,阴身上体,阳身退回识海深处——阴阳互转了。她霍地抬起头。那双柔情似水的紫眸,越睁越大。先前那一丝担忧,早被潮水一样的震惊盖了过去。她看见了。一张脸,青丝及腰,散在雪白的肩头。细看,眉眼里还有阳身的影子——那清冽的轮廓,那刀裁一样的下颌,都还在。可这尊模样,又分明是个女人,美得惊心,像打九天之上走下来的妃子,冷冷地,睥睨着这人间。而那双眼,没变。就是那双眼。清冷,克制,底下压着翻江倒海的威压——是她夫君的眼。云曦颤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琅翎的脸。琅翎没躲。她反而闭上了眼。"夫君,你醒了。"对面的人,轻轻点了下头。云曦等了等。她觉出些古怪——她的夫君,为何半晌不出声。可她何其了解自己夫君的脾性。忽然,云曦的眼神,弯了。夫君这是——害羞了。她略略直起身,唇角凑到琅翎耳畔,用一股子又软又媚的声气,低低地说:"夫君……可是害羞了?"琅翎一听,耳根"噌"地烧起来。"谁……谁害羞了。"她闭着眼,声音是好听的,可那好听的声儿里,口齿都打了结,"本座只是……只是还没——"云曦瞧着她这副窘样,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她头一回见。头一回见自己的夫君,涨红着耳根,闭着眼,又倔又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好可爱。"云曦在心里说。可爱得,她现在就想把她整个儿吃下去。---云曦没急着起身。她两只手都轻轻揉着琅翎的脸,指腹从眉骨滑到颊,再滑到下巴,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这皮肤,真是玉做的。"她轻声说,眼里还含着泪,"这眉眼,这骨相……夫君原就是个好看的人,如今这一副模样,更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了。"琅翎由着她揉,一动不动。她知道,是曦儿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怪她的意思。她只是抬起那只还在发颤的手,反手握住云曦的手,攥紧了。"怎么回事。"她哑着嗓子,"昨夜……你做了什么,一丝不漏,说给本座听。"云曦这才正了脸色。她把昨夜的事,一件一件,慢慢道来——那尊倒灌的阴身欲婴,那卷大典,大帝留下的那一段手迹。"……是以阴引阳,以阳载阴。夫君如今,已是入了'度虚'这一门。""度虚。""是。夫君这一身阴身,便是度虚的第一重。"她一边说,一边盯着琅翎的脸,怕她受不住。琅翎越听,呼吸越沉。"本座……"她终于问出了那一句,声音打着颤,"还能回去吗?"云曦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能。只是如今,原本那位,需在灵魂深处好生将养。夫君也说过——归一不成,阳身不归。等养好了,自能回去。"琅翎闭了闭眼。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还行。还没到那最惨的一步。皮相不过一时——至少本座还是本座,没多出个魂魄来。"她睁开眼,撑着榻,要起身。"扶本座起来。本座要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云曦应了,搀着她,一寸一寸,下了榻。站起身的那一瞬,琅翎怔住了。云曦的个头,放在女子里是高的,平日里,几与她平视。可此刻,云曦竟比她矮了半个头。她……长高了?她迈开一条腿。那松垮的衣裳更挂不住了,她慌忙捏紧衣襟,没让它滑下去。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两条腿,又长,又直。皮肤白得晃眼,绷得紧紧的,没有一处赘肉。脚踝细细的,脚背的弧弯得极美;脚趾一颗一颗,圆润剔透,像新剥的莲子,连那趾甲,都是淡淡的粉。琅翎收回目光,沉下心,往前跨出一步。这一跨,她身子一歪,险些摔下去。她竟和自己的身子不协调了——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云曦眼疾手快扶住她,搀着她,一步一步,挪到了那面铜镜前。琅翎坐定,抬眼,看向镜中。纵然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是在那一瞬,被震得说不出话。镜里的人,美得不像话。那双眼睛,最是勾人——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黑里透着一丝紫,深得望不见底。那睫毛又密又长,轻轻一颤,像蝶翅栖在那儿。眉是远山,唇是点绛。整张脸,冷得像月,艳得像霞。"这是……本座?"云曦立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夫君。妾身知道,任谁落到这般境地,都无法坦然。可那一夜,生死之间,妾身顾不得别的了。妾身只想夫君活着。只要夫君活着,别的,妾身什么都不在乎。"她俯下身,从琅翎颈后环住她,脸颊贴着脸颊。"夫君就是妾身的世界,是妾身那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缕日出。不管夫君变成什么模样,都是妾身此生最爱的人。至死不渝。"话落,一滴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了琅翎的嘴角。琅翎心头一震。她抬起那玉一样的手,用指尖蘸了那滴泪,举到眼前,看了许久。几个呼吸的时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镜里那双眼里,浮起了往日的威压——那点没出息的神色,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伸手,抚上云曦贴着自己的那张脸。"再哭,你的妆可要花了。夫人。本座已无碍了,你也不必自责。"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自古,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若连这点小事都自洽不了,本座还如何坐得这大帝亲传之位?只是——"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下,那处空落落的冰凉。"只是日后,怕是要劳烦夫人,别嫌弃本座无法与你同修了。"云曦"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她还赤着身子,索性重新坐回琅翎身上,搂住那截纤细的腰,双手不安分地,一路往上,一直摸到了琅翎的胸口。分量不小,却比不得她们几个奴的,是正常的尺寸。琅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女人"是什么滋味。她呼吸骤然重了起来,抬眼看云曦。"夫人,本座可能……"话没说完,云曦一根手指,贴住了她的唇。云曦摇摇头。"夫君,不可妄自菲薄。其实妾身还想说——夫君并没有失去'主人'的那一部分。只是,换了一种法子罢了。""这,是妾身昨夜在大典里瞧见的,是大帝手迹里的字。只是字小,昨夜急着救命,没顾上看。""夫君,你感受一下自己的丹田。"琅翎依言,阖上眼。丹田里,那颗紫色金丹之上,燃着一簇从未见过的金色火焰。那火,浮在一朵金莲之上——有影,却还没有形。她睁开眼,不解地看云曦。"这便是'金莲欲火'。是你那便宜师傅,在悟出度虚之后,你本命欲火所化。""金莲……欲火?""嗯。佛家讲'火中生莲华'。红莲业火,是烧尽罪业的火,是'坏';可夫君这火,借度虚一悟,由红转金——业火不再烧命,反成了锻体的薪。以火为薪,以身为炉,这便是度虚的真意。""你只需催动,便什么都知道了。"琅翎照做了。一股力量,从丹田里腾起来。若说从前的欲火,是温和的,是带着一股加持;那此刻,她只觉得这肉身里,有磅礴的血气,急着要冲出来。灵魂不再是冷的,是与那阴身欲婴一道,剧烈地颤着,激荡起来。那感觉,像把整个人投进一炉滚烫的、却刚刚好的火里——不是烧痛,是烧得人通体舒泰。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血脉,都被煅得发亮。肉身为炉,血脉为薪,炉火一起,神魂也跟着燃了起来。她忍不住,一声呻吟从唇间溢出来。头向后仰,牙关紧咬。她感到,身下那处,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不是高潮,也不是肉身的异样。她颤抖着,掀开衣摆,低头去看。只见那处,金火在缓缓凝聚。一寸,一寸,聚成一个形状。她再一声呻吟,那东西,终于凝成了。那形状,与从前的茎身,所差无二。可它又漂亮得诡异——通体玉白,与她的肌肤一般无二,顶端,烙着一枚金色的莲花纹印,仿佛活物,隐隐生光。云曦盯着那处,眼神精彩极了。"好一个度虚。"她叹道,"妾身方才贴着夫君,第一时间便觉出,一股极危险的气息,从夫君身上铺开来。想来,这便是度虚的真实形态。只是……"她凑近了些,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它还未彻底成形。这莲茎,生得也慢——要好几个呼吸,才成得了。"---云曦没等它完全成形,先伸了手。她的指尖落在那一截新生的茎身上,轻轻一碰。琅翎浑身一颤。那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处,直直窜上天灵。这身子到底是新的,随便一碰,反应都大得过了头。她轻轻"嘶"了一声,却也没躲。云曦没急着含。她两只手捧上去,从根到顶,一寸一寸地摸。指腹描过柱身那层薄薄的皮,描到顶端的莲纹,绕了一圈,又绕一圈。"好美。"她轻声叹,"这纹……"那是一朵半开的金莲,印在顶端。纹路极细,像有人拿金线,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神印。"她喃喃。她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舍不得眨。"夫君这身子,当真……神奇。"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出不对。那茎身上,散着一股香。比方才琅翎身上那股还浓,还甜,一丝一丝往外渗。她凑近些,又凑近些,鼻尖几乎贴上去。那一口吸进去,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散了。她忍不住,又深深吸一口——贴着那根,吸得极长,极深。再抬眼时,嘴角已经牵下一线亮。甜水,不知什么时候漫出来的。"夫君。"她笑,那笑里全是馋,"曦儿……要开动了。"她俯下身,把唇凑了过去。她含住的那一瞬,琅翎整个人都绷紧了。云曦那条舌绕着柱身转,舌尖一下一下去舔那朵金莲,舔得那处发亮。她一边吞一边哼,"唔……唔……"——那哼声软得能淌水。她咽了一口,又往下吞,喉咙一下一下地收,"咕、咕"地响。---没吞多久,云曦先受不住了。她吐出来,嘴角挂着长长的亮丝,喘了两口气,忽然自己跨上来,扶住那根,往下坐。"夫君。"她笑,"该曦儿了。"一坐到底。"哦——"她叫出来,脖子仰着,胸脯挺着。那根一进身,神印就贴上了她的穴肉。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底下像被人用一把烧红的印,轻轻按了一下——不疼,是烫的,是酥的,一按下去,从穴里往外散。"哈啊……"她笑,"这……这是什么……好舒服……"那神印,开始给她烙。底下那口穴,被那根一下一下地磨着,早流开了。她一坐一抬,水就顺着淌。坐得越深,水越多;动得越快,淌得越急。没一会儿,她身下的地砖,就湿出一小片。"曦儿这水……"她自己都笑,"止不住了……哈、嗯……"她喘着,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哼……哟……哦哦……"她那口穴,也不只是被操着。它自己在动。一下一下地绞着、吸着,像一张嘴,追着那根往里咬。"夫君。"她喘着说,"不是的……曦儿克制不住。是曦儿这处……它自己不听话,它想要……"她说着,眼睛里的纹路又浮起来。一条一条,淡淡的,从瞳心往外爬。不止眼睛。她那条舌,也吐了出来——舌尖底下,那曾让沈清雨都惊了一回的白色虚影,又现了。那舌带着一线甜水,吐得长长的,垂落下去,正垂在铜镜边那张矮几上。她一边被顶着,一边吐着舌,眼睛的纹在爬,嘴里的话不停:"夫君……我快……快要烧起来了……"紫色的欲火,从她皮肉底下一点一点浮出来。那火不烧她。那火在舔她——从穴口一路舔到小腹,又从腰上舔到胸口,舔得她直打颤。"唔——哟——这火……这火在舔曦儿……"那火一边舔她,一边往她身子里钻。钻进昨夜双修亏空的那几处——她昨夜里再累也没露出来的那些虚损,被这火,一点一点地填回来。她觉出来了。"夫君这火……"她喘着笑,"原来是在补曦儿……哈……曦儿昨夜,费得狠了,正虚着呢……"底下,神印烙得更深了。---那金光,从小穴开始起。先是一点,贴着穴口。接着往四周蔓——蔓上小腹,蔓到腰侧,蔓过胯,蔓上大腿。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可那纹路邪得很。缠得乱,生得野,枝节横生,像藤,像爪,像活的。配上那金色,看一眼圣洁,再看一眼,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印一边蔓,一边把她往上推。"哈……啊哟……这印……这印在曦儿身上爬……爬得好……好舒服……"她彻底失控了。她痉挛起来,整个人一抽一抽。她底下那口穴,喷了一回,又喷一回。水溅出来,把地上那片湿,越洇越大。"哟——哦——"她叫得销魂,"曦儿这身子……不听话了……它自己就要……就要去了……"她叫着,笑着,浑身抖着,被那金印一路推到了顶。顶点上,她一声长叫,那口穴狠狠一喷,喷得一地都是。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撑在那张矮几上,喘得不成样子。"去了……曦儿去了……"纹路,慢慢开始褪。从四周往里收,一道一道,退回去,退到小腹正中。最终,在她小腹上,只剩下一个印。一朵金莲。半开,花瓣分明,纹路绕成了一个极小的图案——和那根茎顶上的,一模一样。那印亮了一息。就那么一息。亮过之后,那朵金莲,连同底下那些纹路,一齐淡下去,没入她皮肉,看不见了。---殿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琅翎退出身子,把云曦从榻上扶下来。她站不住,顺着榻沿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两条腿还张着,那一处合不拢,一股白的东西正从里头往外淌,一股一股。她坐在地上,喘。匀了两口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腿间。就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东西,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正从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淌出来。她忽然觉出一阵慌乱。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慌。像是自己最要紧的东西,正从身子里漏出去,漏一点,就少一点。心口一抽,手比脑子快,两根手指探进去,往里一掏。掏出一小捧白里透金的东西。低头看。那东西在掌心,还热着,白里头透着金,隐隐发着一点光。她看着它,喉咙里竟生出一股极烈的渴——她想把它咽回去。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可那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那是她的。是她夫君种进她身子里的东西。凭什么让它淌出去、脏了这砖地?凭什么?她凑过去,把那口东西,含进了嘴里。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软了。那东西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紧接着来的那一阵,才是要命的——那暖意没停,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钻到哪儿,哪儿就轻了、热了。丹田里那颗金丹跟着一跳,像渴了多日的旱地,忽然落了场雨,贪婪地、发狠地,把那点暖意全吸了进去。她甚至能觉出,自己的修为,涨了一丝。就一丝。可就是这一丝,把她整个人都点着了。她咽完,几乎想都没想,又把手探了进去。再掏,再尝。第二口、第三口。每咽一口,那阵暖意就重一分,金丹就涨一分。到后来,她已经不是在尝了——是上瘾了。像着了魔,像犯了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还有,里头还有,都别浪费,都吃进去。呼吸越来越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掏到第三回,琅翎才开口:"云曦。"云曦抬起头。那眼神还没散干净,瞳仁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线白,看了琅翎一眼,忽然又低下去了。"夫君……"她一边掏一边说,"妾身还想……""还想什么。""妾身知道不对劲。可妾身就是……就是觉着,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就浪费了。"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清明,正被那层金烧得越来越薄。"妾身说不上来。它一进肚子,就浑身都是劲儿。妾身的修为……夫君,它在涨!这是夫君给妾身的好东西,不能糟蹋了。得……得全吃进去,一点不留。"她说着,把第四捧送到嘴边,一口吞下。这一口下去,整个人仰起头,长长地、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不是餍足,是不够。她舔了舔嘴角,眼睛又往底下瞟。"还有。""没有了。""有。"她一边说,一边又把手探进去,"夫君给得多,里头还多着呢。"她就那样,一口,一口,把自己身子里那些东西,全掏出来,全吃下去。吃到后来,手指都软了,还在掏——掏不出什么了,也不肯停,只把那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咂着,像那指头上还留着味。"夫君。"她喃喃道,"这东西,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琅翎看着她,没作声。云曦擦了擦嘴角,正想说句玩笑,把这一夜荒唐揭过去。可她一抬头,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她眼底,那点痴迷还没褪,就有一抹极淡的月色,从紫瞳深处浮了上来。她自己没察觉。只觉着一股气,顺着血脉往上冲,脑门发烫。再开口时,话已经不受她管了。"夫君。从今夜起,这金精,是妾身的。""妾身一个人的。""没有妾身首肯,谁也不准给——给谁都不行。""旁人,不配尝。连闻,都不准闻。""谁若敢肖想……"她没把话说完,只勾了勾唇角。那笑,冷得没有半分昨夜软糯的影子。琅翎看在眼里,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她认得这双眼睛。这不是云曦在说话。是她血脉里压了许久的东西,被金精勾醒了。殿里静了一瞬。过了几息,云曦才像从梦里挣出来,身子轻轻一颤。那月色一点点退去,紫眸回来了。她眨了眨眼,神色还有些恍惚。"妾身……"她怔怔地,"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说了。""……是不是,不像妾身会说的话。""是不像。可没说错。"云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天快亮了。"琅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起来吧。"云曦就着她的手站起,身子还软着,靠在琅翎身上,仰头看她。"夫君。"她轻声道,"妾身是不是有什么觉醒了。"殿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云曦在收拾昨夜的狼藉。衣裳、水渍、打翻在案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她动作很轻,怕惊着铜镜前的人。可那人此刻,一点声响都进不去了。琅翎看着镜里的自己。那张脸,她不是头一回见。可每看一次,仍看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抬起手,指腹在唇上按了一下,又往下,落在心口。那一跳,一下,一下,稳得过分。稳得她自己都怔了怔。昨夜里,这里还撞得要从腔子里出来。她把心神一收,沉入识海。天府里,静得陌生。前几日进来,满目都是乱的四行之力,混沌气四散,彼此冲撞。此刻,那些气息各归其位,绕着中央转动,井然得近乎死寂。头顶那卷《往乐极欲大典》悬着,一缕仙威压下来,不重,只让人觉得踏实。琅翎顺着那转动往里看。最深处,一具欲婴盘坐,眉眼是她从前的样子。气息微弱,通体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混沌,朦胧得几乎要散。她站在这具欲婴面前,看了许久。这就是从前的自己。云曦昨夜说得对——若再不变转,这一辈子,她都只能以阴身行走。大帝的传承,废去一半。莫说证道,就是乾龙那一行,也未必保得住这条命。她没有多看。折身,回到那卷大典之前。云曦说过,昨夜的书页,是它自己翻的。它自己停在大帝的手迹上,把"度虚"二字送到云曦眼前。一个念头浮上来,压都压不住:这卷书居然是活的。她养着大典多年,翻它、背它、按它的路子修七欲,从没想过它竟有自己的意思。是她从前修为不够,还是这书一直就醒着,只是不肯理她?琅翎伸出手。一缕金色的火,自指尖浮起,落在书页上。书页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极快,页角都模糊成一道影子。几息之后,停住了。那一瞬,整个识海都跟着静了一静,有极古极旧的东西,正从纸背透出来。页上三个字:度虚诀。琅翎读了下去。佛家说"火中生莲华,是可谓稀有"。大帝不避火,入火,以火为薪、以身为炉,烧出一朵莲来。第一重,名莲胎。火种入体,结下莲胎。修成之后,得一门神通,唤作"栖焰"——以地火为引,火线走多远,人便行多远,从火线的尽头"生"出来。只贴地。她顺着往下读。莲胎一成,眉间浮出一点白毫,周身自成一小圈法环。环是度虚之门,火痕落在环上,环一转,门便开。有二式战决,一式踏焰;一式燎原。这一重的火,是暗红的红莲。她读到末一句,仍是那八个字:火尽之处,莲开两朵。琅翎合上眼,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她笑了一下。那笑极轻,转瞬就收了。"我这师傅。"她低低道,"当真妖孽。"识海里,大典静静悬着,仙气不散。灯芯在殿里烧矮了一截,火光一跳。殿外,天已经大亮了。---琅翎从识海退出来,睁眼时,后颈上已有一把梳子,自上而下,慢慢梳下来。云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梳子齿极细,一下一下,把那一头披散的长发顺到一处。云曦的手不停。"醒了?""嗯。""妾身见这发乱着,先替你通一通。等会儿再帮你梳个齐整的发髻。"琅翎没动,由着她梳。门"吱呀"一声。冥璃托着一只茶盘进来,盘上搁着茶,身后跟着苏瑶。苏瑶如今走路稳当多了,脸上也不再见那副灰败,一双眼睛怯怯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铜镜前。冥璃走得不快,鞋跟却一下一下,落得极有节奏。裙摆开衩处,一截小腿时隐时现,那层罗袜网眼细密,绷在腿上,勒得肉微微陷进去。她不看人时,眼波收着;一抬起来,就勾人。"姐姐。"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眼睛还往镜前那道背影上瞄,"你在给谁梳头发呢?先生呢?"云曦手没停。"先生不一直都在吗。"冥璃"啊"了一声,没懂。她不敢多问,退到书桌旁立着,压低了声,跟苏瑶说话。"先生今日起得晚。"苏瑶往镜前瞄了一眼,声音压得低。"别多话。"冥璃把嗓子压得更低,"先生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多睡会儿是应该的。"苏瑶"哦"了一声,又往镜前偷看一眼。门又开了。沈清雨身上没了那身黑皮衣。她外头罩着一件剑袍,素净,不招眼。袍子底下,是一层贴肉的魔纹服,把她整个人描出来,只咬住三处——颈上一圈,胸口两圈,腿间一圈,其余都露着。她走得从容,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整间屋子都听得见。袍角随步子一晃,底下那三处,就露一下。她进屋,目光一扫,也停在镜前那道背影上,只当是主人新收的人,径自寻了把椅子坐下。坐定,那柄剑又在她指间转起来。剑不出鞘,翻来转去。她这几日,破境的预感一日比一日强,连带着身子也一日比一日烫。今日来,本是要寻主人问剑的。九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还没到,声先到了。"翎郎!"她风风火火闯进来,发上金钗晃得乱响。"翎郎,凰奴的仙法又精进了,新学了一门神通,翎郎快随凰奴去后山,亲眼瞧瞧!"屋里没人应。九霄在屋中央站定,左右一看,没瞧见想见的人。"主人呢?"她看向云曦。云曦这才停下手里的梳子,轻轻推了推面前那人的肩。"你还要让她们等多久呀。"她捂着嘴,退到一旁。琅翎撑着镜台,站了起来。那背影立起来,比屋里最高的云曦还高出半头。四人这才看清——窄肩,纤腰,长发及腰,肩头披着昨夜那件松垮的男袍,领口斜斜滑下去,露出一小片白。然后,她转了过来。屋里没了呼吸声。冥璃手里的茶盘,"啪"地摔在地上。沈清雨指间的剑,剑鞘里溢出一线黑气。九霄腿一软,单膝磕了下去。那张脸,绝色,清冷,眉眼里压着旧日那点威压。黑中透紫的一双眼,冷冷地扫过她们。"本座未曾去哪。"---屋里那口气,好一会儿才回来。先动的是九霄。她撑着地起来,两步跨到琅翎跟前,手伸出去,到了半路又停住,悬在半空。"真的?"她盯着那张脸,眼都不眨。冥璃也回过神。她没去捡地上的茶盘,绕到琅翎侧面看了两眼,又绕到另一边,再看两眼。沈清雨把那柄剑搁在膝头,也走过来。她不看脸,先看手——指节纤细,指尖淡粉;再看颈,看肩,看腰。四个人围了上来。"让我摸摸。"九霄先伸了手,指腹在那张脸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是热的。""姐姐这脸,怎么生的。"冥璃踮起脚,够不着,急得直跺脚,话到一半又咽了。沈清雨没说话。她抬手,指尖在琅翎颈侧碰了一下,退开半步,把眼垂下去。"主人这到底……""方才明明是——""是那口剑反噬?""反噬反不出这个来。""那就是走火。""走火能走出这么一张脸,你信?"四个人一句叠着一句,越说越近,手也没停。九霄去摸那头发,冥璃去碰那只手,沈清雨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来回扫。琅翎被围在当中,张口,合口,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她深吸一口气。一缕金色的火,自她指尖浮起来。火只一寸高,一浮起来,满屋子的气就沉了下去。"都坐下。"四个人的声音,齐齐断了。"乖乖听着。"四人对视一眼,各自寻了地方坐下。九霄坐得最近,冥璃拉着苏瑶坐到案边,沈清雨坐回椅角。琅翎朝云曦递了个眼色。云曦忍着笑站起来,三言两语,把昨夜的事说了——阴身倒灌,天府里那具睡着的欲婴,大典上那一段大帝手笔,度虚一诀,以阴引阳。她说完,屋里静了一静。九霄第一个窜起来。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琅翎,两条胳膊勒得死紧。她踩着高跟,头顶也只勉强够着琅翎的肩,索性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又吸一口。"凰奴好嫉妒主人。"她闷声道,脑袋往那肩上拱,"主人怎么生得比凰奴还好看。往后是不是就看不上凰奴了。求主人别嫌弃。"沈清雨站了起来。她走过来,五指扣住琅翎的手,另一只手却毫无顾忌地往自己胸前一探,把那层贴身黑往旁一拨——"主人看。"她仰起脸,"剑奴的奶头,更硬、更尖了。"她笑得眉眼都开了。"主人今日若肯与剑奴论一场道,剑奴怕是当场就顿悟了。"冥璃也站起来。她拉着苏瑶,走到琅翎面前,抬手,把遮在眼前的那层黑纱掀了上去。一双绿眼,直直地看过来。"奴婢这一生,只尊主人。"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阳身在,是男主人;阴身在,是女主人。都是主人。"她眼圈红了。"先生别丢下奴婢。奴婢怕。"说完,她绕到琅翎身后,双臂一环,拦腰抱住,把脸贴上去,也深深吸了一口。云曦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琅翎被三个人前后夹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云曦一看她这样,笑得更凶,扶着桌沿,眼泪都快出来了。---琅翎站着没动,由她们抱着。她忽然想起,这三个人当初是怎么到这一步的。九霄,是他一夜一夜引过来,夺了凤格;沈清雨,是他一剑一剑逼着,折了剑心;冥璃,是他一粒欲种种下去,从死人堆里拣回来的。那时候,她没有一丝手软。如今她们这样抱着她。她又想起大典上那一段——大帝有十二仙姬,共襄伟业。那一位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人围着。琅翎抬起手,把抱着她的九霄拉开一点,朝另外两个招了招。"过来。"九霄先走到她跟前,仰着脸。"凰奴想要什么。""……想要主人说话好听些。"琅翎低下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九霄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亮了。她一把抱住琅翎的腰,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琅翎转向沈清雨。沈清雨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血瞳暗了一分。琅翎凑过去,吻她的唇角。一碰即分。沈清雨的呼吸乱了。她站着没动,握剑那只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抖得压不住。她的小腹极轻地痉挛了一下,胸前的剑袍上,慢慢洇出两点湿。"论道的事,等你破了境。别急。"她退开半步。沈清雨把眼垂下去。"……是。"最后是冥璃。冥璃还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没松。琅翎转过去,捧起她的脸,在她眉心碰了一下。冥璃怔了怔,闭上眼,极轻地回了一个吻,落在她颊上。吻完,她松开手,退开半步,去拉苏瑶。苏瑶凑到跟前,仰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先生这样好看。"她声音很轻。"说话也没从前那么冷了。瑶儿更喜欢现在的先生。"琅翎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都是我。分什么彼此。"她把手收回来,把目光移向冥璃。"一天到晚,都教妹妹些什么。"冥璃"呀"了一声,脸一下红透。"先生还有脸说。"她梗着脖子,"先生变的头一日,一个字都没告诉冥璃。""……""冥璃心里吃味。本来还想着拿坛酒出来,给先生庆祝庆祝。"她把手往身后一背,别过脸去。"如今先生还凶瑶儿。不给你喝了。哼哼。"琅翎看着她。生活了这么久,冥璃还没跟她顶过嘴。---背后先有了声。"主人。"沈清雨的嗓子哑着,"别管几位姐姐妹妹了。剑奴已经——"话没说完,人已经贴了上来。剑袍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肘弯。她把身子一沉,胸前那两团压上来,两粒奶头顶着琅翎的背,硬的。裙摆撩起一线,底下那层黑锦袜磨上来,蹭过琅翎的腿,蹭一下,又蹭一下。一只手不安分,从腰侧探了进去。"剑奴!"琅翎整个人一僵。"你……别动那里……啊。"那一声出去,她自己先恼了。可沈清雨听了,浑身都烫起来。她贴得更紧,那只手往深处去。琅翎这才觉出,自己身上不对了。一缕甜香,自她身子里漫出来。那香不是她的体味,浓得多,也乱得多,一散开,满屋子的气都跟着软了。九霄吸了一口,愣住。冥璃把苏瑶往身后一挡,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吸了第二口。底下,那处正起变化。玉白的一截,一点一点顶起来。琅翎咬住牙,硬生生把它压回去。她一把抓住沈清雨的手臂,把人从背后拽到身前,双手一收,抱紧。"再忍一忍。"沈清雨被她抱着,眼睛还往下瞟。"主人明明自己也想要。"她一只手往下,隔着那层黑,自己不轻不重地按着。"为何不肯从了剑奴。"琅翎没接这句。她心里清楚。早间云曦尝了那一口,是什么模样,她记得。这要是让眼前这几个也尝着,今天这具新身子,怕是留不下整的。沈清雨见她不答,索性捉过她的手,把一根玉指送进嘴里,含住,吮了起来。她吮得极慢,舌尖绕着指节打转,一双血瞳抬起来,直勾勾地望着琅翎,眼里全是幽怨。琅翎心里咯噔一下。这妮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主人。"九霄忽然开口。她坐得笔直,一脸正经。"主人方才,可是要给奴家们看什么东西?"琅翎朝她瞥了一眼,眼里带笑。这话接得真好。还得是做宗主的,到了嘴边的事,绕个弯子就顺走一半。回头要多喂她一口。沈清雨恋恋不舍,把那根指头抽出来,拉出一条长丝,还挂在唇边。琅翎那点压下去的火,经这一吮,反倒烧得更旺。莲茎又顶上一截,隔着两层布料,正抵在沈清雨身下。沈清雨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没再动手,只把腰沉下去,用那处顶着上来的东西,隔着布,慢慢磨起来。磨一下,看她一眼。琅翎闭了闭眼。她把这身子里那点火,一层一层压下去。再睁开时,一股金色的气息,自她身上浮了起来。那气息不烈,却极沉,压得满屋子那点乱香,全往回收。眉间,一点白光亮了。"红莲业火!"九霄脱口而出。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不对。红莲业火她见过图,也听老祖讲过。那是烧尽恶业源头的火,气焰最盛、最烈、最正。主人身上这一股不烈,安静得反常,里头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一半是净,一半是邪。琅翎笑了一下。"你可看好。"她抬起手。掌心里凝起一缕火。那火净白,白得发亮,一层叠着一层,安安静静地烧。沈清雨身上那点压不住的魔气,见了这火,自己缩了回去。她"啊"了一声,浑身一松,方才那股烧起来的情欲,被这火压得干干净净。她喘了两口气,抬起头。"主人这是什么火?"她盯着那簇白火,"怎么剑奴这身魔气,一照就……就静了。""净莲仙火。"琅翎把手收回袖中,"平日沉在金莲底下。按理说,这火只有我那具阳身催得动,如今不知为何,照样带得出来。它直通魂魄,是异火神通。"她看着自己的手。"本座这一身,是金莲欲火,加净莲仙火。"九霄在边上看着,一时没说话。她守着凤火长大。火是什么、火能成什么,九州里找不出比凤族更懂的人。可主人方才那一手,她看不懂。她咽了口口水,没敢伸手去碰。---沈清雨回过神,一听那火能压她的魔气,立刻就慌了。她抱住琅翎的腿。"什么?"她仰起脸,"那岂不是剑奴想要一次,就要被主人按下去一次?""……""不,我不要。"她把脸贴上去,"主人不能这么对剑奴。剑奴一定压得住魔气。别对剑奴用净火。"琅翎弯下腰,用两根指头勾起她的下巴。"怎么会呢。剑奴最听话了,本座怎么舍得。""只要你乖乖的,主人什么都依你。"沈清雨这才松了手,站起来。这一闹,屋里反倒静了。四个人都不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九霄理着袖口,云曦去收案上的茶,冥璃把苏瑶拉到身边,沈清雨低下头,理了理褪下去的剑袍。琅翎看着这一圈,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云曦。"曦儿。""夫君。""此身要维持长期,阳身须静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座总不能一直这副打扮。"肩上还披着昨夜那件松垮的男袍,领口斜着一路滑下去。"该穿什么、戴什么,本座一概不知。妆容也是。你可愿带本座?"云曦自然是要应的。她刚要开口——"妹妹!"九霄抢了先。她两步上前,一把抓住琅翎的双手,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妹妹昨夜操劳过头了。"她朝云曦递了个眼色,"姐姐心疼妹妹。这等琐事,就不劳妹妹了。"她拉着琅翎往镜台走。"让凰奴来。主人坐这儿,凰奴一点一点教你。"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出了声。云曦站在原处,看着她。她气笑了。"跟我抢夫君。"她走过来,袖口往上一挽,"你做梦。"冥璃也凑了过来。她本就世家出身,这些事上用不着学——琴棋书画必修,妆面脂粉也在里头。"两位姐姐让一让。"她挤到镜台边,把琅翎的发拢到手里,"先生这发,得先盘起来。"只有沈清雨站在外圈。她伸手,又收回来。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一样都不懂。她这辈子只会练剑。站了一会儿,她悄没声地退了出去。三人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少一个对手,手上的动作都利索了。琅翎坐在镜台前,由着她们摆弄。她看着镜子里这一幕,心里只剩一句:往后这日子,怕是不能安生了。她索性闭上眼,等她们说好了再睁。过了好一会儿,云曦的声音凑到耳边。"好了。"琅翎睁开眼。眉是远山,眼尾微挑,瞳里那点紫沉在底下,唇上抹了一线暗红。左耳垂一枚欲莲坠,细细地晃。长发盘成低髻,脖颈那截全露在外头。云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叠衣裳,一件件摊在案上,让她挑。琅翎看了半晌,挑了一套。玄色束腰劲装,立领,窄袖,暗扣,腰间束得极紧。肩头斜下一枝红莲,一路缠到腰侧。配的是一双靴。玄色,筒口过膝。锦袜收在里头,只在上缘露一线。靴身素净,只在靴尖上嵌着一小片薄物,压得极扁,贴着靴面,灯下才泛一线暗光。整双靴摆在案上,安安静静。琅翎拿起来掂了掂。轻。轻得反常——这么长的筒,这般分量,早该压手。她穿上一只,抬脚往地上踏了踏。脚下那块砖"咔"地裂开一道。云曦看出她的疑问。"何先生托人送来的。说是从一位郡主那儿剩下来的边角料。这种东西唤作星铁,同类里最轻,落下去却最重。混进兵器里,还能叫兵器再进一分。"她笑了一下。"妾身觉得可惜。主人给清雨炼过鞋跟,那手法妾身学了,就炼了这双。"琅翎把衣裳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两下。她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主人要不要再试试别的?"九霄凑过来,"那件紫的也好看。""那件太素了。"冥璃把手里的珠钗搁下。"素的好。"云曦接过那件,抖开,"主人平时就喜欢这么穿。""你们都出去。"三个人一齐抬头。"本座自行更衣。"屋里静了一息。然后笑翻了天。九霄笑得直捶桌子,云曦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连冥璃都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三人应着"是、是"往外退,退到门口,还要回头瞄一眼,看她几时动手解衣带。门合上了。殿里只剩她一个。琅翎把衣裳放在案上,站了一会儿,仰起头。"这日子。"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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