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46-50)作者:秋事已过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6 16:23 已读5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46-50)

作者:秋事已过

标签:乱伦 母子 妈妈 姐弟 纯爱

  第四十六章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偏白了,直直地落在地板上,把昨晚没关严的床头柜抽屉照出一道亮痕。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日,十一点二十三分。

  客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我掀开被子站起来,推门出去,厨房空着,餐桌上什么都没摆,连她那双常穿的拖鞋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门口。整间屋子像是只剩我一个人住。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里苏小妍的对话框:“你在哪儿?”

  等了半分钟,没回。我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张图片。一盘水果蔬菜沙拉,切好的猕猴桃和橙子堆在一起,旁边放着一杯柠檬水,背景是一截白色大理石桌面和菜单的边角。

  我又发了一条:“你在外面干嘛?”

  过了几秒,她回:“相亲。”

  我脑子嗡了一下,周鸿伟不是刚被送走吗?手指已经按在屏幕上:“又相亲?还是那个人?”

  “不是他。”

  我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几秒,没有立刻再问下去。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到底在急什么?周鸿伟才刚黄,她连一天都没等,就又安排了一个。

  像是再不快点把姐姐嫁出去就要世界末日了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妈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妈,你在哪儿?”

  “和李阿姨在外面吃饭,”她的声音混着餐厅里模糊的杯盘声。

  我心里一动:“我刚起床,还没吃饭呢。”

  “那你过来吧。”

  她报了一个饭店的名字。我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饭店不远,打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

  到地方后,我推门进去,服务员领着我往里走,穿过几桌散客,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

  妈妈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李阿姨,对面坐着一个男的,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前的餐具摆得很整齐。

  妈妈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李阿姨也叫到:“诶,陈晨,快来。”

  我到妈妈旁边坐下,李阿姨开口就介绍到:“这是苏姨的儿子陈晨,小妍的弟弟。陈晨,这是袁旭。”

  袁旭朝我点头示意:“你好。”

  “你好。”我也回了一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多问。

  妈妈给我加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转头就问袁旭:“小旭,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公司那边的项目,最近在调架构。”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从容。

  ……

  饭桌上,菜陆续上齐。妈妈给我添了一碗饭,我低头吃了几口,耳朵没闲着。

  李阿姨先开的口:“小旭,你刚才说你在公司负责什么来着?我这记性,听了一遍就忘了。”

  袁旭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运营这边的一些调整,刚接手不久,还在熟悉。”

  “哎呀,那是核心部门了,”李阿姨转头看向妈,“你看人家,年纪轻轻就到这个位置了。”

  妈妈笑了笑:“确实不错。”

  “阿姨过奖了,”袁旭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轻,“这边的节奏是要快一些,压力也大,刚去的时候也熬了不少夜。”

  “那你平时有好好休息吗?”妈妈问了一句。

  “还好,现在也习惯了。”他笑了笑,“我平时也不太爱出门,周末就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和朋友聚一下。”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上次那个周鸿伟好歹还知道约人去游乐园,这位倒好,周末就在家看书。难怪要靠人介绍,自己根本认识不了什么人。

  话题换了几轮,袁旭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节奏——不打断、不抢话,别人说话时微微侧头听着,有人问他才开口。他说自己老家是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苏城,一个人住,离公司不远。李阿姨又问平时会不会自己做饭,他说会一些,但一个人做多了容易浪费,所以周末偶尔才会下厨。

  “那以后要是有两个人了,就有人帮你吃了。”李阿姨笑着说。

  袁旭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我注意到他的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一块红烧肉夹了两次才夹起来;我还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会用手挡住杯口,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礼貌;我也注意到妈妈看他时,眼神里的满意不是装的。

  刚送走一个周鸿伟,就又来了一个袁旭。就算把这个人也打发掉,还会有下一个。周鸿伟、袁旭、李阿姨口中那些“还有不少好男孩”——李阿姨做介绍人的时间不短,她手里的备选名单远比我想象的要长。我挡得了一个,挡不了十个。

  不打消妈妈的这个念头,这件事就不会完。可我要怎么办呢?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既要让妈妈不再给姐姐相亲,还不能让她起疑心。。。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这个搅黄了再说。

  饭局到了后半段,我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

  袁旭倒是慢条斯理的,语气始终很平,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妈妈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少说。李阿姨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不会给自己找话说。”

  “挺好的,”妈妈接了一句,“踏实的人不惹事。”

  踏实的人不惹事。我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饭后,李阿姨和袁旭先走了。门口,袁旭朝妈妈点了点头:“苏姨再见。”又朝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跟着李阿姨走了。

  等人走远,我才开口:“这个人不太行啊。”

  妈妈正在整理包带,手也没停:“哪里不行了。”

  “他说话太慢了,”我说,“一顿饭,就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等稿子。”

  “那是别人有礼貌。”

  “他夹菜都不利索,夹个肉夹了两次。”

  “别人只是用不惯筷子,这也能叫问题?”

  “他一个人住,在这边没什么朋友,人缘肯定不好。”

  “一个人住就是不交朋友了?你是没一个人住过?”

  “他说他周末就窝在家里看书,除了上班也不出去,有点呆。”

  “人家有稳定的工作,自己看书打发时间,这叫自律。”

  “那他……”我停了一拍,“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跟他说过几句话?才见一面,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倒是你,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我就是知道,”我说,“有的人第一眼就能感觉出不对劲。”

  妈妈终于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我:“你感觉不对的事多了,难道还要事事都顺着你的感觉来呀,那别人还活不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妈妈又补充一句:“又不是你和他相亲,你的感觉有什么用?”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句:“他还不如那个青面兽杨志呢。”

  妈妈愣了一下:“杨志?青面兽?”

  “对啊。”

  “就是你姐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

  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想了一下:“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我脸色一黑。坏了。我本来是随便举个例子比较一下,可妈妈的表情像是真的被她记住了。我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就是举个例子,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妈没反驳我,只是说想起了这个人。

  她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已经没法当没听见了。我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收回来,只好转头看向路边,假装在看一辆车倒车入库。妈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包带理好,说了句“走吧”,就往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才跟上去。

  出去后没多久我就找借口和妈妈分开了拿出手机,翻到苏小妍的聊天框,打出几个字:“你下午去哪儿?”

  过了几分钟,她回:“别人约我看电影,票都买好了。”

  “我不去,你的晚晚那里谁去交差?”

  我沉默了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一句:“哪家电影院?几点?坐哪儿?”

  她把场次和座位号发了过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电影院和游乐园不一样,那里乌漆麻黑,两个人坐在一起,指不定那个袁旭会不会有别的心思。而且袁旭已经见过我了,知道我是苏小妍的弟弟,我要是直接出现在那里,就不好糊弄了。

  我站在路边,脑子还在转。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翻到了苏大校园网的教师信息页面,输入了“杨志”。很快跳出了他的联系方式。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有点沉,带着一点意外的迟疑。

  “我是陈晨。”我说,“我姐现在在相亲。对方叫袁旭,两点半,在城西的万达影院。”

  说完我就挂了。我不知道杨志听了之后会不会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但我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自己也得过去守着。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一辆车。车门关上,路边的树和楼房开始往后退,我靠着车窗,看着前面那截不断缩短的路程,心里什么也没想,又像是已经在想接下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我赶到电影院的时候,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大厅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取票机和零食柜台前。我提前在路边小店买了顶黑色鸭舌帽和一只灰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对着手机黑屏看了一眼,连我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站在角落扫了一圈——没看到苏小妍和袁旭。倒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杨志靠在影厅入口旁边的墙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一身休闲打扮,却还是穿出了某种“我是专门来这里的”感觉。他手里没拿饮料也没拿爆米花,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大厅屏幕上滚动播放的预告片上,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确定他看不见我。他来了。我本来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来,现在看来,我找对人了。

  我没有管他,转身去了售票窗口,买了同一场次的票,最后几排,靠边的位置,离苏小妍的座位隔了三排,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又不至于太显眼。

  买好票后,我在大厅另一侧的角落站着,帽檐压低,口罩拉紧。杨志还在原地,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扫一圈大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人。

  电影开场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大厅入口的感应门开了。

  苏小妍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休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到小臂,显得干净利落。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裙,裙摆刚好在大腿中段,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皮肤在影厅入口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脚上踩着一双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精致,像是出门前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却刚好穿出了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效果。

  她没化妆,但皮肤透亮,像是刚洗完脸没多久,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头发随意地散着,发尾微微内扣,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进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取票机,那个侧脸的弧线正好被灯光勾了一道边,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上没有涂什么颜色,但本身就带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袁旭走在她旁边,穿得很正式,和中午吃饭不一样。他居然还特意抽空去换了一身。袁旭侧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偏过头听,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苏小妍。但我同时注意到,杨志也动了。他从墙边直起身,目光落在苏小妍身上,没有移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他在想什么。

  我甚至注意到大厅里另外几个男的目光也往她身上飘了一下。苏小妍自己没有察觉,又或者她察觉了但不在意。

  杨志从墙边直起身,朝苏小妍那边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临近时脚步微微放缓,像是刚注意到她。

  苏小妍这时也发现了他,只是好像她似乎并不怎么意外?

  “学姐,这么巧,你也在。”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拿捏得刚好——意外里有分寸,亲近又不越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苏小妍身上,始终没有看袁旭一眼。

  袁旭站在苏小妍旁边,看了杨志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苏小妍也回到:“是啊,挺巧的。”

  “今天正好想出来看场电影,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杨志又往旁边靠了小半步,还是没看袁旭,“你看的是哪一场?说不定我们买到一起了。”

  我在角落里心想,那可不是买到一起了吗,不买到一起你还怎么搅局。

  袁旭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客气:“这位是?”

  苏小妍侧了一下头介绍到:“他苏大的杨志老师。”

  袁旭反应很快立马接话:“原来是杨老师,你好,我是袁旭。”

  还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又报了自己公司名和职位,语气礼貌、得体、流畅,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紧接着他又说到:“我和小妍刚好约了今天来看电影,没想到还能碰见同事。”

  杨志接过名片的那只手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不对了。

  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你谁啊?小妍是你叫的?才认识一天,就敢这么叫!

  苏小妍站在中间,一直很平静,目光只是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别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袁旭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得体:“杨老师买票了吗?既然是同事,我去说一声,票就不用买了。这里我家有点股份,经理也是朋友。”他说得很随意,手已经朝影厅入口那边指了一下。

  不是,又来这招?我眯了一下眼睛,怎么这招这么好用吗?

  饭桌上装得斯斯文文的,到了这儿就换了一副面孔,刚才没看出来这人这么有手段!

  杨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还是稳住了语气:“不用麻烦了,我本来就是想自己来看看的。”

  “那正好。”袁旭笑了一下,“电影快开了,杨老师应该和我们是一场吧。一起进去吧。”

  他侧过身,朝检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温和,姿态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杨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拿着票的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看着他们三人往检票口方向走去。苏小妍走在最前面,袁旭落后半步,两人各拿了一杯大可乐。杨志走在最后。

  我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帽檐压得很低,口罩的边缘贴着下巴。杨志走得不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小妍的背上,但袁旭始终卡在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袁旭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从容而自然,像是已经把这场偶遇消化成了自己的主场。

  我松开攥着票根的手,等他们过了闸机,才跟了上去。这次过后,说什么你也别再想见我姐一面了。

  这场电影来看的人不多,还有一些空位,杨志原本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位置。但在电影开场前,袁旭居然主动招呼杨志坐过去:“杨老师,坐这边吧,空位还多。”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自然,像是对一个普通朋友说的。杨志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袁旭旁边坐了下来。苏小妍自然是坐在袁旭的另一边,三个人就这么排成了一排。

  我在后排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要是换了我,这个气我可能就受不了了,估计早就找个理由走人了。杨志倒是挺老实,就这么坐下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合格的电灯泡,就该像他这样稳稳地杵在旁边,晃瞎对方的狗眼。

  他们期间似乎还聊了一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影厅里的环绕音响盖过了大部分声音,只有偶尔的笑声和低语从前面模糊地传过来。

  电影开场了,是一部公路片。

  主角开着一辆旧车穿越戈壁,路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没什么剧烈的冲突,只是沿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不断向前。镜头拉远的时候,画面很宽,天和地的交界处像一条没有闭合的线。

  但那些风景我看进去的很少,大部分时间我的目光都落在前面那排座位上,落在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上。她偶尔喝一口可乐,侧过头,和袁旭说一句什么,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客气地保持着距离。

  我估计杨志大概也没怎么看进去。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不知道放哪里,好像有点坐立难安。只有苏小妍,好像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在看电影的。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杨志做点什么来搅局。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像根钉子一样钉在袁旭旁边也行,至少能让他不敢有什么越界的举动。如果袁旭真的不老实,杨志又当缩头乌龟,那我大不了就暴露身份,直接冲过去把她带走。

  可我还是失算了——我失算的是我自己。别说袁旭有没有别的心思,就算他真的老老实实坐着,我也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他和苏小妍坐在一起,在黑暗里,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况且她今天还穿了短裙,两条腿就那么露着,灯光一暗,什么都看不清,可正是因为看不清,才更让人坐不住。

  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了。哪怕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电影开场还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掏出手机,给苏小妍打了过去。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甚至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挂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了,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响。

  “喂。”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影厅的环绕音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我在你后面。”

  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你出去一下。”我说。

  “干嘛?”她有点不情愿。

  我沉默了两秒,压着声音说:“我见不得你和别人一起看电影。”

  “你说什么?”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故意在问。我没有再重复,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在后面盯着她,屏幕暗下去,手机放回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她有要出去的动作,好像她真的喜欢这部电影,看入迷了一样。

  黑暗中见她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没拿稳杯子掉了下来,可乐洒在了她的裙子上。

  袁旭反应很快,立马关心起来。杨志也看着她。

  苏小妍侧过头和袁旭说了句什么,又和杨志那边示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弯腰从座位前侧身走出来。她往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很轻,裙摆在黑暗中隐约晃动。我站起来跟了上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推开影厅后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苏小妍正倚在通道的墙壁上,一条腿微微抬起,弯腰整理着裙摆被可乐打湿的地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裙边的布料轻轻抖了抖,露出小腿的弧线。

  那个姿势太惹眼了,她的腿本来就很长,这么一弯,裙摆又往上缩了一点。即便每天都见她,我也禁不住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走过去,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懒懒的:“裙子湿了怎么办呢?”

  我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走廊空荡荡的,影厅的门关着,里面的人暂时不会出来。我拉着她的手腕,往通道另一头的卫生间走去。

  她被我带着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知道我要去哪儿,也没有抗拒。

  男厕所里没人。我直接拉着她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关上门,锁扣咔嗒一声落下来。空间一下子变窄了,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靠着隔板,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怎么又是厕所,你就不会挑个别的地方吗?”

  “你裙子脏了不是要洗洗吗?”我说。

  她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接话:“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又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看个电影还把裙子给弄脏了。”

  然后她抬起头,话锋一转:“你刚刚在电话里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我说,“你没听清吗?”

  “听清了还问你干嘛?”

  她看着我的眼睛,里面装着一些懵懂的样子,像是真的在等我回答。但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从来不会在没有意义的问题上多花时间,她只是在等我主动把那句话说清楚。

  “你分明知道,还要问我。”我说。

  “知道什么?”她歪了歪头,“知道你偷偷跟过来了?”

  被她这么无辜地看着,我是真的没有招了。话就在嘴边,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隔间里的灯光很暗,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吧,”我像是终于妥协了,“我见不得你和别人一块儿那么近,那么好。我眼红。”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一下“噗嗤”笑了出来。

  “你还穿成这样,”我又说,“和他一块儿,我看了就不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黑色短裙刚好在大腿中段。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样不行?我不能这么穿?”

  “当然不能!”我说,“你只能在家里这样穿。只能穿给我看。”

  “你怎么这么霸道?什么都要管?”她反问,“要是只在家里穿,那我还买衣服干什么?”

  “我就是不喜欢你穿这样和别人一起。”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凭什么管我?你是弟弟,我才是姐姐,你还管上我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说,“我当然要管。”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愣了一下。隔间里安静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开口了:“是吗?那你家长知道吗?知道她的宝贝儿子还有我这么一个女人吗?”

  我一时语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继续说:“我现在可是被家长安排正在相亲,媒妁之言你懂不懂?”她侧过头,像是在看别处,“穿成这样也是她打招呼让我打扮得好看点的,我总不能给她丢人吧。”

  她把那个“她”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刻意避免直接提起妈妈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双眼,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可我真的无可奈何,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失去妈妈。我想三个人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我和苏小妍一起瞒着妈妈像偷情一样,苏小妍也知道我和妈妈的事情却一直不在意。

  原来她并不是不在意,而是一直在等,等我的一个答案。

  我以前想的是,就这样生活下去,未来有一天妈妈自然就会慢慢改变甚至接受我和姐姐的事。

  可我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快到我反应不过来。

  妈妈并不是急着要把姐姐嫁出去,而是不想让她和我一起的日子被第三人打扰。

  所以她带我去了上海、北京、那么多地方,见我对这些地方都没有反应,知道我更愿意留在苏城,就开始计划把姐姐嫁出去。我以为这样就能维持现状,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受过这种局面。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可能干扰我们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理出去。

  而苏小妍,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些。她只是不说,像她一贯的那样,把情绪藏在最里面,等着我自己去发现。

  我知道,一切都始末都是因为我,要结束这场闹剧也只能是我。可这个决心,哪有这么好下。

  我该怎么和妈妈说?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

  隔间里的灯光昏暗,她站在我面前,裙摆上被打湿的地方已经快干了。她看着我半天不说话,像是等得不耐烦了,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电影还没看完呢。”

  她转身就要出去。我抓住她的手,一把拉了回来。

  “我不准你走!

  (本章全文1.8万字。后续和姐姐在厕所隔间…杨志和袁旭在外面打架…)

  第四十七章

  我守在厕所门口,背靠着墙,时不时从门缝里往走廊两头看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妍从隔间出来,走到镜子前站定,从包里掏出纸巾,慢慢擦着手上沾到的一点水渍。她侧着头,把衬衫领口整理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裙摆上那片已经干了大半的水痕,用纸巾按了按,像是觉得还不够妥帖,又扯了扯衣角。

  我靠在墙边看着她,看她站在镜子前收拾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得意来。想起刚才隔间里的事,又想到外面那两个家伙还在为她打架,而她从始至终都和我在一起。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咧着,像那种刚偷到东西还没被抓的小孩。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偏过头瞪了我一眼。我没收敛,还看着她笑。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衣领,没再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收拾好,走到我面前,朝门口歪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没人吧?”

  我探身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影厅的门还关着,灯亮着,一个人也没有。“没人。”

  她没再说话,从我身边侧身过去,拧开门把手,停顿了一瞬,回过头看着我,板着脸,语气却很认真:“今天的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就完蛋了。”说完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先出去,你别跟着我。”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出男厕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又等了一会儿,我才推门出去。

  影厅外面没见着苏小妍,应该是自己先回家去了。

  杨志和袁旭也没看见,也不知道两个人打完架后跑哪里去了,我没空去想这些,拍了拍屁股离开了电影院。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已经慢慢变暗了。

  我随手拦了辆车,穿过几条街,准备先回出租屋那边。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一片一片的。脑子里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今天的事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地方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出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我进来的动静不小,里面没人应。

  走过客厅拐角,看见妈妈站在阳台门边,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说话。

  “……学校忙不忙呀,工作还顺利吧?”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我放轻脚步,没出声,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道推拉门旁边。

  “……嗯,那就好。一个人住着怎么样?习惯这边的生活吗?”

  她听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工作也挺忙的,哪天有机会了我们再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顿了顿:“嗯,到时候看吧。”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门口停了两秒,才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我说。

  “吃饭了没有?”

  “还没。”

  她往厨房那边走,拉开冰箱翻了翻:“我给你留了热菜,在锅里。”

  我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她刚才那句话里的语气,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客气,让我心里先反应过来——是杨志。

  妈妈居然这么快就联系上他了。今天我才提到他,她这就已经把电话打过去了。我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和她讲杨志和袁旭打架的事情还不被她怀疑,现在看来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妈,”我问到,“刚才是不是杨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她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我几步跟上。把今天杨志和袁旭打架的事告诉了她,我说的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的。

  她正要往厨房走的步子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杨志跟我说的。”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瞎话,我赌妈妈不会去证实我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应该更关心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果然…

  她沉默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最终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吃饭。”

  她转身往阳台那边走,顺手把推拉门带上了一半,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

  我把厨房剩下的热菜端出来,坐在茶几边上,一边吃一边听着阳台那边的动静。推拉门只关了一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是袁旭吗?”

  “……呵呵,不用不用。”

  “也没什么,今天和小妍相处得怎么样呀?”

  两个人客套的聊了一阵,然后就听见妈妈顿了一下,语气变了一些:“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又听了一会儿。

  “怎么会这样……你没受伤吧?”

  “……嗯,嗯……那行……我知道了。”

  “……你也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餐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几天别乱跑了,去绿地那边看看。”

  我抬起头:“去那边干什么?”

  “那边买了好多家具,正在往屋里搬,”她说,“你不去看看自己以后的家啊?该怎么弄,你要自己看着点。”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她站在桌边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一句:“真是……唉。”

  叹气过后,她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边,筷子还拿在手里,听着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把车钥匙递给我。

  “开这个去,”她说,“去那边看房,体面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辆奔驰的钥匙!

  她以前一直开着,我坐过几次,但从没自己碰过方向盘。她站在玄关打量了我两眼,伸手把我外套的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本来想让你去理个发的,”她说着看看激动不已的我,笑了一声:“看你猴急的样子,快去吧,路上开慢点。”

  “好勒。”

  我应了一声,飞奔似的下了楼。

  车就停在巷子外面的岔路口,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座椅的皮面凉凉的,裹着背,比苏小妍那辆保时捷软一些。我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手心有点潮。点着火,引擎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只有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才确定它真的启动了。

  把车开出巷子口,汇进主路,方向是往城西。这条路线我以前走过几次,但自己开车还是头一回。红灯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后视镜里映出后面排着的车,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贴着我的车尾,跟得很近。我踩了一脚油门,车身稳得像贴在地面上,速度上来之后风噪也很小,和坐在出租车里完全是两回事。我没忍住,松了松方向盘,从左边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身侧面——黑漆反着路边的树影,很长,很宽,和它旁边那些普通的车停在一起的时候,显得特别扎眼。

  驶到苏大附近那个路口时,我往大门那边瞟了一眼。

  门口停了几辆车,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旁边走过,有几个女生走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以前我在这门口等苏小妍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豪车停在路边,女生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有的会往车里看一眼,有的干脆就站在车旁边等人。

  我没试过这种事,以前也没车可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把车停在苏大门口,会不会也有女生过来?

  这个问题只在我的脑子里待了不到两秒,就被另一个画面顶掉了。苏大门口最好看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办公室里备课。她要是看见我开着这辆车出现在校门口,多半会挑一挑眉毛,说一句“这车是你的?”然后坐在副驾上把座椅往后一放,指使我给她买奶茶去。

  想到这儿,我自己笑了一下。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把那个念头留在了路口。

  下午等忙完了,再来接她下班。

  到绿地的时候,门口那个保安还是上次那个,站在岗亭旁边。上次我来的时候,他拦住我,问我是哪个单元的。今天我把车开到闸机前,车窗降下来一半,他看了一眼车标,又看了一眼我,什么也没问,按了一下按钮,闸机抬起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开进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没有再看我。

  从地下车库上来,走进小区,感觉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我从门口走进来,觉得这里虽然干净,但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区,路太宽,树太整齐,没什么人,安静得让人不太自在。今天车停在地库,从单元门出来,穿过那条铺着石板的步道,看见草坪被修剪得平平整整,樟树的枝叶在头顶搭出半边绿荫,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开,中间还有一片不算小的水景,水面很浅,底下铺着鹅卵石,风一吹就漾起细碎的波纹。

  我站在路上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里哪哪儿都好。

  在绿地忙了一整天。

  工人进进出出,搬家具、拆包装、按位置摆好,我在旁边指来指去,其实也不太懂,但总得装出一副“我在盯着”的样子。中间下楼买了两箱水,又去旁边便利店拿了几包烟散给带头的师傅。几个房间到下午基本都装得差不多了,就剩客厅还差一组沙发没摆好,明天再来半天应该就能收尾。

  从绿地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我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方向盘一打,往苏大的方向过去。

  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门口那条路两边停了一排车,我找了个空位靠边停下,熄了火,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靠着椅背等。

  等人的时候没什么事干,就看着校门口的人流。

  然后就碰巧遇到了熟人。

  王阳和钟晴从校门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说,钟晴手里抱着一摞书,王阳在旁边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讲一件挺高兴的事。他们走到校门旁边那棵树下停住了,继续说话。钟晴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书往上抱了抱。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们这样说过话了。

  上一次见他们,还是在KTV那个包厢里。王阳端着杯子过来跟我碰了一下,就被别人叫走了。钟晴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我连过去打个招呼都没敢。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们站在校门口,像是什么都没变过。王阳还是那个姿势,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钟晴还是那样,抱着东西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笑一下。可我坐在这里,坐在一辆好似不属于自己的车里,等着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下班,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

  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会怎么想?

  钟晴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没办法忽略。

  他们在聊什么呢。聊论文、聊考试、聊过年去哪儿。还是聊——算了,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凭什么聊我。

  李雅从人群里出来了。背着包,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说了句什么,王阳转头看她,钟晴也偏过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李雅拉了拉王阳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外面走。

  钟晴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看着王阳和李雅离开的方向。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得挺快,李雅仰着头跟王阳说着什么,王阳侧过脸听,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李雅伸手拍了他一下。

  钟晴就那么看着两人离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追上去,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抱着书,目送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被一栋楼吞掉了。

  她还站了几秒,然后才转过身,一个人往校园里面走回去。

  不知怎么的,心里生起一丝淡淡的忧伤…

  嘟嘟。

  两声敲击从车窗外面传来。我回过神来,转头一看,苏小妍正站在车外面,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沿,低头看着我。

  我赶紧把车窗降到底。

  她看了看驾驶座上的我,又看了看这辆车,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我就知道是你。”

  她直起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你停在这里干嘛,想骗女学生啊?”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皮鞋。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侧脸。天气还冷,她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一看见她,刚才心里的那点小忧伤瞬间就消失了。像是本来压着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挪开了,呼吸一下就顺了。

  “我哪有那些心思。”我说,嘴角自己就往上翘。

  “你还没有?”

  “我的心思都在女老师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大衣的领口。“那行啊,”她说,“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女老师认识认识?”

  “别别别,我哪里敢啊。”

  “你有什么不敢的?”她微微偏了偏头,“杨志是你叫去的吧。”

  我挠了挠头,没说话,悻悻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啊,折腾我们不够,还要去祸害别人是吧。”

  “我哪是祸害啊,”我揉了揉脑袋,“我是去救你。”

  “我需要你救吗?”

  我一时无语。她站在车外面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我让她先上车,她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那辆保时捷。

  “那我车怎么办?就停在这里啊?”

  “是啊,”我说,“我明天再送你过来。”

  “就送一次?”

  “不不不,”我连忙改口,“每天都送。”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那辆保时捷的方向摆了摆。

  “得了吧,”她说,“你还是去接老妈吧,我自己回去。”

  说完也不搭理我了,转身往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走去。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背影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利落又干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一下,从我的车旁边驶过去。经过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隔着车窗,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笑。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汇进车流,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第四十八章

  苏小妍走后,我坐在车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在哪儿?”

  “外面,正准备回去。”她的声音有点闷,像是被风吹着。

  “我去接你。”

  她报了一个公园的名字。我把导航打开,掉头往城东的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

  到了公园门口,我把车靠边停下。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沿着步道慢慢走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她。正想打电话,就看见她从里面的一条小路上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我早上出门时看到的那件灰色毛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她低着头,没看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车上,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我探身把副驾的门推开。她坐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冷空气的味道。座椅往下沉了一下,她把包放在腿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绿地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明天再半天就行了。”

  我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弄好之后过去看看,就见妈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发动车子,公园门口那几棵树从车窗里往后滑过去,叶子已经冒了芽,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绿。

  刚把车汇进主路,她的手机就响了。

  妈妈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

  铃声响了几声,她还是按了接听。

  “喂,小杨啊。”

  妈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呵呵,不用,真的不用了。”

  她听了一会儿,又开口:“我都知道,改天阿姨再和你说。”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没再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轻轻叹了口气,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把车速放缓了一些。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嘴角往下压着,像是一天的力气都用完了。

  昨天那通电话之后,她打给袁旭,确认了打架的事。杨志也打了架,在她眼里,两个人都不体面。袁旭那条线断了,杨志这条线也一并被划掉了。

  想到这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一手推动的。是我打电话给杨志,告诉他苏小妍在相亲。是我在妈妈面前提了他的名字。昨天在电影院,杨志和袁旭打得不可开交,也是因为我叫走了苏小妍。杨志现在被妈妈搁在一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晾着。

  他昨晚可能还以为妈妈主动联系自己,自己就还有一点希望……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偏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她还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真的睡着了。我没有叫她,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一格,让风别对着她吹。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汇进那条通往出租屋的路。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地道。杨志这个人虽然不讨喜,但在这件事上,他是被我利用完了,又顺手扔掉的。我没有犹豫过,也没有后悔,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苏小妍就要被推去和一个又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见面。但此刻看着妈妈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我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堵着。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

  第二天照例开车去绿地。

  最后收尾的活儿不多,工人把客厅那组沙发摆好,调整了一下茶几的位置,又把墙上那幅画挂上去,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他们走后,我一个人留在屋里,把地上的包装纸、泡沫板、断掉的胶带收拾干净,又找了块抹布把茶几和餐桌擦了一遍。客厅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新家具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浅灰色的地砖照得发亮。厨房的台面干干净净,主卧的床垫还没拆封,靠在墙边。阳台上的水龙头滴了两滴水,落在石板上,响了两声就停了。

  这间房子之前是空的,现在有了点东西,但还是空的。可站在这里,和上一次来感觉不一样了。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是别人的房子。今天站在这里,觉得它开始像自己的了。

  我掏出手机,从客厅到主卧、厨房、阳台各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弄好了。”

  过了两分钟,妈妈回了:“这么快就弄好了呀。”

  “不是说了只剩半天功夫吗。”

  “挺漂亮的。”

  “妈你在哪儿?要不要过来看一下,晚上一起去外面吃饭,今晚就不回出租屋了,就在这里睡。”

  过了一会儿,她回:“还是公园这里。”

  “你怎么总去公园干嘛?”

  “散心嘛。”

  我看着这三个字,没再追问。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了窗,拿上钥匙下了楼。

  在公园门口停好车后,我没有打电话,自己往里面走。

  这个公园比我想的要大一些。进门是一条弯弯的主路,两边种着各种树,有些已经绿了,有些还是光秃秃的枝条。晨练的人已经散了,午后的公园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旁边走过,或者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鸟叫从树冠深处传下来,断断续续的,不吵。

  我沿着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过一片人工湖,才在一排长椅前面看见她。

  她坐在长椅的一端,旁边是李阿姨。两个人正说着什么,李阿姨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妈妈侧着头听她说话,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李阿姨先看见的我。

  “陈晨!”她抬手招呼,“这儿,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在妈妈旁边。

  李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啧啧了两声:“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好像又帅了好多。”

  我脸上堆着笑,没接话。

  “上次阿姨和你说的那个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点热心肠的劲头,“给你介绍一个对象要不要?”

  “阿姨,我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了?”李阿姨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妈妈,“你妈可说了你还是单身呢,还想骗阿姨啊。”

  我看了一眼妈妈。她躲开了我的视线,偏过头去看人工湖那边,手指搭在包带上,轻轻抠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几缕,她没有去拨。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从公园出来,李阿姨先走了。妈妈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我发动车子,从公园门口拐上主路。

  开出去一段,我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妈,你还在给姐找相亲对象啊?”

  她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常:“对啊。现在合适的人不多了,本来以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李姐介绍了这么多,我筛选了这么久才挑出两个合适的。现在两个都没成,我都不知道怎么再和李姐开口。又怕人家说我们眼光太高……”

  我心里一喜,差点没忍住。脸上还绷着,附和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说,“李姐那里估计没希望了。”

  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两条线都断了,李阿姨那边也没法交代了。这件事总该停一停了吧。

  可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还好我也没只指望她。”

  “啊?”我一愣。

  “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做媒的,”她说,“明天我再去见见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来?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每次她约一个我就去搅一个?今天能搅黄,明天呢,后天呢?我不可能每次都有办法。杨志那种人也不是天天有,电影院那种巧合更不可能一再发生。

  脸上没变,语气里还得压着:“妈,你也别太累了。新房也装好了,去那边住一段时间放松一下。要是想出门,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知道我在劝她,也知道劝不住。

  “我也想啊,”她说,“可这件事不做好,不把你姐的终身大事安排好,我始终放不下心。”

  “姐姐的事情,她自己心里应该有数的。”

  “她要是有数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在国外的时候我就问过她,她说等以后回国再说,不想嫁在美国。可回来以后就绝口不提了。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我能不急吗?”

  “可是姐姐一个人也挺好的呀。”

  “现在是挺好,”她说,“可以后呢?你姐姐现在年轻漂亮,什么都不用愁。以后怎么办?谁来照顾她?你吗?”

  我心里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来就我来。但我把它咽了回去,嘴上只说了另一句:“那你也不用这么费心,她应该只是这两年没打算而已,说不定过几年就想通了。”

  她看着窗外,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无奈,比刚才更深一层。

  “几年……几年……”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人生能有多少个几年……”

  我没有接话。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喇叭声。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把屏幕按灭了,放回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又像是懒得再看第二眼。但我瞟了一眼,还是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杨志。

  他还没死心。

  电话铃声在包里闷闷地响了两声就断了,她没有再拿出来。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

  “妈,”我开口,“别想这么多了。先回去看看新房,卧室要怎么布置,我们一起弄。”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绿地。

  我把车停进地库,和妈妈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一排,把深灰色的墙面照得干干净净。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下午走的时候没关。妈妈站在玄关停了一下,目光从客厅扫到餐厅,又从餐厅扫到阳台,慢慢往里走。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似的。走到客厅中间,她停下来,转了一圈,看头顶的灯,又看墙上的画,最后落在沙发和茶几的摆位上。

  “这沙发摆得不错,”她说,“电视柜也没挡着过道。”

  “那当然,”我说,“我也参与了摆放的。”

  她笑了一声:“也不看是谁挑的家具。”

  “那也有我一半功劳。”

  她没接话,转身往卧室那边走。

  这里的格局苏小妍那边一样,也是四个房间,三个卧室加一个书房,但每个房间都要比那边大一些。主卧的床已经摆好了,床架是深木色的,床垫上的保护膜还没撕,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空的衣柜。床上用品叠好放在柜子里,今晚拆开就能用。

  我跟着她走进去,站在门口看她打量着房间。她的目光从窗台扫到衣柜,又落在那张床上。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不行,这是你的家,主卧是你的。”

  我一脸坏笑:“我的房间,妈妈不是也要进来睡吗。”

  她脸上微微一红,瞪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她后面出去,又看了另外两个次卧。第一间朝南,窗外的视野也好,第二间小一点,窗户对着小区里的步道。到第三间的时候,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这间给姐姐留着。”

  妈妈本来正往里看,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姐不是有自己的家吗?”

  “那也没关系啊,”我说,“姐姐也可以过来住。”

  她没有接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秒。那个房间空着,只有一张床架和床头柜,窗帘拉开着,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你还想和小妍住一起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张了张嘴,差点就说了“想”。那个字都到嘴边了,舌尖抵着上颚,下一秒就要弹出去。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就是很平常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我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等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看了一眼那间空房,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明天约了人,要早起,”她说,“今晚就不住这里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又要去见别的媒人了。明天,后天,可能还有大后天。这条线断了就换一条,李阿姨不行就找别人。她不会停的。

  她往门口走,步子不急不慢。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往玄关那边去,心里忽然一阵急。今天要是就这么让她走了,明天一早她就去见别的人,我又要重新想办法,重新去搅,重新去赌,赌每一次都能刚好撞上、刚好赶上、刚好不被发现。

  不行。

  我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又怎么了?”

  我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想找一个能让她留下来的理由。可那几秒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编任何合理的说辞。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等着我开口。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想好,那句话就自己从嘴里溜了出来。

  “姐姐有男朋友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绷了一瞬,像是说了一句自己都还没消化的话。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好像连它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妈妈的表情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

  她本来微微皱着的眉头一下松开了,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真的?”她的声音都轻快了一些,“你见过没有?是谁?多大?做什么的?”

  我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堵得措手不及,舌头像是打了结:“啊,我……我……”

  “你什么你呀,”她盯着我,“你是不是哄我的?”

  “我没有,”我说,声音有点虚,“真、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高兴,高兴得她没来得及细想。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这才收回目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她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接听。

  “喂,小杨。”

  她靠在玄关的柜子旁边,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笑。

  “嗯……嗯……都行,都可以的。”

  “呵呵,怎么会呢。”

  她听着电话那头说话,目光落在客厅的什么地方,笑了一下。

  “你和小妍的事,只要她没意见就都可以。”

  她顿了一下。

  “对啊。”

  “嗯,好。那先这样。”

  “拜拜。”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脸上的笑还没收。连接杨志的电话她都这么开心。我知道她高兴什么——女儿有男朋友了,不用她再操心了。杨志的事也顺了,两条线都通了。

  她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走,去你姐家。”

  “现在?”

  “现在。”她已经拉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等我。

  第四十九章

  苏大的午后,风是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

  阳光碎了一地,又被教学楼的影子切成块,一半落在水泥路上,一半落在刚抽出嫩芽的草坪里。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一摞书从人文楼出来,脚步却慢得很,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学姐。”

  他站在楼门口,朝身后的女生微微弯了弯腰。女生抱着教案,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截没写完的诗句。

  “没事的,”她说,“记得把开题报告再改一遍,下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好。”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急不慢。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那束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那是夏之瑶吧?”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你怎么还认识她?”

  男生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没有没有……”

  “还不老实,快说,怎么回事?”

  身后的吵嚷被风吹散了,落进梧桐道两旁的草丛里,像几粒无关紧要的种子。

  夏之瑶沿着教学楼往前走。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别到耳后,一偏头,就看见了那间教室。

  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清清的,软软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一颗一颗珍珠落在瓷盘上。她认得那个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是苏老师。

  她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往里看。讲台上的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有一缕没别住,垂在耳侧。她正低头翻着讲义,然后抬头,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又被她轻轻拍掉。

  夏之瑶站在窗外,心口忽然紧了一下。苏老师的课,她多久没来上了?从前排到后排,从第一排靠窗到最后一排靠墙,她坐过很多位置。她记得苏老师每次讲到一半,会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看风。

  对了,她还有个弟弟。

  夏之瑶想起北京那个雨天,想起校门口那个男生,想起他往嘴里塞点心的样子,想起他躲在花坛后面的影子。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觉得脸上一阵不自在。

  她跺了跺脚,像是要把那个念头从脚底甩出去。然后转过身,抱着教案,一溜烟跑开了。

  教室里的苏小妍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那一阵风。

  她正讲到关键处,讲台上的灯光落在讲义上,白纸黑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指点了点某一行,抬起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刚才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掠过窗外。她偏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半开着,风从那里来,带着一点午后的懒意。她又看了一圈教室,没有人缺席,几十张年轻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老师……”

  角落里一个女生举了手。苏小妍收回目光,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这里刚才没听懂。”

  她走下讲台,朝那个女生走过去。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的肩上,把针织衫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弯下腰,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下课后,她没有立刻走。

  几个学生围过来,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她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来,目光温和,说一句“对,就是这样”,或者“你再想想这个条件”。问完的学生陆续走了,最后一个人抱着书离开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谢谢苏老师”。

  她点了点头,把讲台上的讲义收好,关上多媒体设备的电源,拎起包出了教室。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推开门,办公室里也没有人,午后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铺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下节课要用的讲义翻开,用笔在上面圈了几处重点。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她桌上的纸页,也吹起她耳侧那缕没别住的发丝。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片碎掉又拼好的时光。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条粉色的丝带,细细的,被风缠在窗框的某个角落里,打了结又松开,松开了又打结。

  她记得那条丝带。

  那是她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挂上去的。那天她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经过这扇窗前,风正好把这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丝带吹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顺手系在了窗框上。那时候她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行李箱还放在苏大门口,人还没有完全站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陈晨。

  她找到了。

  在那个西餐厅里,她推开那扇门的瞬间,一眼就认出了他。瘦瘦的,高高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对面的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个样子,和记忆里那个小小的男孩叠在了一起,又有些不一样了。长大了,晒黑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当时就想笑。但她忍住了。她走过去,在恰当的时机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说了几句话。那男孩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满是茫然和局促。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后来她总想起那个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那个西餐厅的名字,记得他当时穿的那件西装袖口的扣子歪了,记得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红。

  当时只是觉得他逗,没想到后来自己会陷进去。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飘着的那条粉色丝带上。

  也不知道那个笨蛋为什么要辍学出来打工。赚到钱了,也没想过再回学校去。她说过他几次,他每次都嗯嗯啊啊地答应,然后转头就忘。好像在书里写的那些话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苏大蹭课的样子,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笔记也记不明白,可眼睛一直看着她。她当时就知道他的心思。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见过的人太多了,可他那种笨拙又直接的注视,她从来没见过。

  也怪自己没有告诉他真相。

  其实她可以说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说。在他叫她“苏老师”的时候,在他跟着她去西湖的时候,在他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时候。可她没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如果说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发现自己也开始舍不得了。

  舍不得他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舍不得他叫她“姐姐”时微微上扬的尾音,舍不得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她的那种笃定。她本来想的是,陪他走一段,看着他长大,然后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去。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她记得有一次,他在她办公室里蹭课,她假装认真地在看讲义,余光却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被看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打拍子。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人不是她弟弟,如果她没有那个瞒着他的秘密,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她还是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出现。

  苏小妍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昨天他开着那辆奔驰出现在校门口,黑色的,大大的,老气横秋的。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从那种车的驾驶座上下来,怎么看怎么不合身。她远远看见的时候就想笑,走到近处才绷住。

  他还说每天都要来接她。

  用得着你接吗?我自己没有车吗?

  可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那里,旁边空着的车位像是留着什么。

  窗外的风还在吹。

  那条粉色的丝带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段没有落点的句子。

  “学姐……”

  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走神。

  苏小妍转过身,看见杨志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又来了。

  这两天,杨志总是来找她。

  她记得他以前也这样找过,后来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她几乎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这两天,他又开始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出现在走廊尽头,出现在她下课必经的那条路上。他的借口总是“备课”“请教”“帮忙看看”,可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只是同事。

  她已经暗示过很多次了。

  在走廊里遇见的时候,她说过“我有点忙”;在办公室里他来请教的时候,她说过“这个你可以去问教务”;在食堂碰见的时候,她说过“我跟朋友约了”。每一句都点到为止,每一句都留了面子,可每一句都没有给过他任何多余的希望。

  然而杨志又来了。

  苏小妍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她不想承认的表情——那是“我还有希望”的表情。

  “学姐,”他走到她面前,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几页纸,“我的备课你看看,下周有一节公开课,我想请你帮我改改。”

  她把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没有立刻接。窗外,风又吹过来,把那条粉色丝带卷起来又放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放这儿吧,”她说,“我看看,回头给你。”

  杨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更长的回答。

  苏小妍把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看着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的发丝轻轻撩起,又落下。她站在办公桌和窗户之间,背后是那片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和那一条飘在半空中的粉色丝带。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语气很平,像她平时对任何一个学生说的那样。

  杨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像刚才那道从窗外掠过的风。

  苏小妍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梧桐的叶子还在翻动,那条粉色的丝带还在飘,窗台上投下的光影还在一点一点地挪。

  她像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窗外这阵风,不请自来,但终究要来。

  下午四点过后,苏大的门口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苏小妍拎着包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四处看了看。校门口那条路上停着一排车,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有那辆黑色的奔驰。她站在原地,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把她的发尾撩起又放下。

  那家伙……果然不在。

  她收回目光,慢慢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怎么感觉他在不在好像都不奇怪?想到他这几天为了搅黄自己的相亲煞费苦心,手忙脚乱又处心积虑地样子想起来就让人忍俊不禁。

  她坐进保时捷,发动车子,从校门口拐上主路。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车里的温度调低了一点。

  回到家,把车停好,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跳得很慢。她靠在轿厢壁上,想今晚吃什么。累了一天,根本不想做饭,冰箱里也没什么菜。外卖也不知道点什么,翻来覆去那几家,吃腻了。

  悠悠叹了一口气,电梯门打开。

  走到门口,一股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把手。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混着炒菜的油香和汤煲的蒸汽味。

  哼,臭小子。不去接我,还以为你跑哪里去了,原来在这儿等着献殷勤。

  她推开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热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碟凉拌木耳,颜色配得整齐。香味扑面而来,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一下。厨房那边有动静,一个身影在灶台前忙活着。

  她把包往鞋柜上一丢,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妈……”

  苏晚站在灶台前,正把最后一道小吃从锅里盛出来,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小臂。陈晨站在她旁边,眼睛盯着炉子上那煲汤,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在擦什么。

  苏小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苏晚抬起头来,见她回来了,笑了笑:“回来啦,马上就好。”

  陈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瞬,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那煲汤,一言不发。

  苏小妍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饭菜上桌。苏小妍独坐一边,苏晚和陈晨坐在另一边。苏晚给苏小妍夹菜,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夹的都是她喜欢的。苏小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全是她爱吃的。

  陈晨埋头吃饭,什么话也不说。筷子在他碗里拨着饭粒,像是在数数。

  苏晚主动和她聊天,问学校的工作,问这两天的生活,语气温和,跟平时一样。唯独没有问相亲的事。按说这应该是她最关心的,可今天她偏偏绕开了,一句都没提。

  话过半巡,苏晚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小妍,妈妈之前考虑不周,急冲冲给你安排相亲。也是为了早点看你安定下来。”

  苏小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妈,你安排就可以了。”

  苏晚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一时也急不来,我就不瞎折腾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苏小妍笑笑,没接话。陈晨依旧沉默,低着头,筷子戳在碗里,没动。

  苏晚停了一下,换了种语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小妍,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苏小妍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苏晚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瞟了一眼埋头吃饭的陈晨。刚好,陈晨也偷偷抬起眼睛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晨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苏小妍明白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慢慢收回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怎么了?”苏晚问。

  苏小妍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没有……呵呵,是啊。”

  苏晚的脸上像是一瞬间被点亮了。她克制着,没有失态,但眼睛里那层高兴是藏不住的。她稳了稳自己的语气,继续问:“多久了?怎么也不和我说说……”

  “也没多久,”苏小妍说,“就回国以后的事情。”

  “他是哪里人?在什么地方?做——”苏晚意识到自己有点急了,整理了一下情绪,把问题收窄了,“他是哪里人?”

  “哪里人我还没问过,”苏小妍说,“不过他就在苏城。”

  苏晚眼睛一亮:“那改天约他出来见见。”

  苏小妍沉吟了一下。

  “怎么了?”苏晚问,“他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苏小妍说,“他每天都挺有空的。”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晚:“要不干脆就今晚去见他?”

  苏晚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今晚吗……那……会不会不方便?”

  “我不是说了他很有空吗。”

  苏晚点了点头,想了一下,才开口:“那……那还是明天吧。明天约他出来。”

  苏小妍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正好能传过去:“汤还没煲好吗?”

  苏晚也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晨晨,快把汤端过来。”

  陈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那煲汤像是很重,他两只手捧着,走得很慢。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白里透着一层说不清的青,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吃了什么东西硌着胃。

  苏晚见他这样就问:“你怎么了?烫到了吗?”

  陈晨摇了摇头:“没……”

  苏小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开口:“可能是汤太香了,等不及了。”

  陈晨手抖了一下,碗沿歪了半寸,汤差点洒出来。

  苏晚赶紧伸手接了一下:“毛手毛脚的。”

  汤稳稳地放在桌上。陈晨却没有坐下来,站在桌边,低着头。

  “坐下吃饭啊。”苏晚说。

  “我吃饱了。”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她的心思现在全在另一件事上。“吃饱了?才吃了半碗就饱了?”

  他没接话,转身往阳台那边走。苏晚没有追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苏小妍身上。

  “小妍,”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他叫什么名字?”

  苏小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站在阳台门边的陈晨。他背对着餐桌,肩膀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笑了一下。

  “问陈晨,”她说,“他知道。”

  然后她起身,拉开椅子:“我也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苏晚在后面叫了一声:“诶,汤还没喝……”

  苏小妍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往房间走去。

  “让他喝吧,”她说,“他最近辛苦,降降火。”

  妈妈拉着我出门的时候,脸上那种高兴压都压不住,像是连续了几十天的暗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姐那个男朋友,是哪的人啊?”她一边按电梯一边问。

  “不知道。”我说。

  “做什么的?”

  “不清楚。”

  “多大了?”

  “真不知道。”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表示我也想问,但姐姐没跟我说。她想了两秒,没再纠结,大概是觉得女儿没跟弟弟交底也正常,转身进了电梯。

  先去了一趟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来转去,排骨、时蔬、木耳、一条鲈鱼,又拿了两盒豆腐,说做个汤。我推着车跟在她后面,看她挑东西的样子——什么都挑最新鲜的,叶子要绿的,肉要红的,连调料都拿了两瓶,说“备着,以后也能用”。购物车越堆越满,我心里那点东西也跟着往上堆。

  到她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算了一下时间,说姐姐还有一个半小时回来,就开始张罗做饭。围裙系上,袖子挽起来,洗菜、切菜、起锅,一样一样地来。我被她使唤着打下手,洗了两遍菜,剥了几瓣蒜,又去阳台搬了个小板凳坐着摘豆角。豆角在我手里一根一根地被掐掉头尾,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我一边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不用这么早去面对那个时刻,让我在这间屋子里再多待一会儿,当一个打下手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说,什么都不用承认。

  可我又一边希望姐姐立刻就到。推开门就进来,打破这口锅底下一直烧着的火。每一秒都像是一根拉得太长的线,我坐在线上,两头都在扯。

  时间不理我。

  鸡汤在炉子上慢慢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油和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苏晚正在拌最后一道凉菜,木耳和青瓜在碗里翻动着,她一边拌一边哼歌。我站在灶台旁边,盯着那锅汤,愣愣地出神。

  鸡汤的咕嘟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我甚至没听见厨房外的脚步声。

  “妈……”

  苏小妍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那声音不大,落进厨房里的时候却像是在我心里按了一下开关,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掉了。我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没有动。也没回头。心如死灰,却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妈妈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出去:“回来啦,马上就好。”

  饭菜上桌。

  苏小妍独坐一边。我和妈妈坐在另一边。妈妈给苏小妍夹菜,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夹的都是她喜欢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全是她爱吃的。苏小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我埋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着饭粒,拨过来又拨过去,像是在数数,可其实一粒都没进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妈妈接下来会说什么,一会儿想苏小妍会怎么接。每想一次,胃里就紧一下。

  妈妈主动和苏小妍聊着天,问学校的工作,问这两天的生活,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唯独没有问相亲的事。按说这应该是她最关心的,可今天她偏偏绕开了,一句都没提。我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装了别的。她不急着问相亲,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问了。

  话过半巡,妈妈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小妍,妈妈之前考虑不周,急冲冲给你安排相亲。也是为了早点看你安定下来。”

  苏小妍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妈,你安排就可以了。”

  妈妈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一时也急不来,我就不瞎折腾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苏小妍笑了笑,没接话。我依旧沉默,低着头,筷子戳在碗里,没动。心里像是有根弦越绷越紧,每听一句就紧一分。她果然是在铺垫,她把路修好了,就等着引出下一句。

  妈妈停了一下,换了种语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小妍,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来了。

  苏小妍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妈妈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瞟了一眼我这边。刚好,我也偷偷抬起眼睛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我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同时锁定我,太窒息了。。

  我听见苏小妍说:“没有……呵呵,是啊。”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像是一瞬间被点亮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和我说说……”

  “也没多久,就回国以后的事情。”

  “他是哪里人?在什么地方?做——”妈妈像是意识到自己有点急了,收了一下,“他是哪里人?”

  “哪里人我还没问过,不过他就在苏城。”

  “那改天约他出来见见。”

  厨房里,我盯着那锅汤。汤还在滚,咕嘟咕嘟的。我握紧了灶台边沿,手指头攥得发白。别问了,别往下问了。

  “怎么了?他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他每天都挺有空的。”

  她停了一下。

  “要不干脆就今晚去见他?”

  我在厨房里差点把锅盖碰翻。她说什么?今晚?现在就见?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妈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今晚吗……那……会不会不方便?”

  “我不是说了他很有空吗。”

  “那……那还是明天吧。明天约他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苏小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汤还没煲好吗?”

  妈妈也朝厨房喊了一声:“晨晨,快把汤端过来。”

  我应了一声,把火关了,用抹布垫着锅耳,端起那煲汤。很沉,但也没沉到端不动的程度。可我的两只手就是抖。我尽量走得稳一点,慢一点,让汤面不至于晃出来。从厨房到餐桌那几步路,感觉比平时长了很多。

  走到餐桌边的时候,我看见了她们两个。妈妈坐在一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高兴,像是等了一个很久的答案终于要来了。苏小妍坐在另一边,慢慢夹着一口菜,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的手抖了一下。

  碗沿歪了半寸,汤差点洒出来。妈妈赶紧伸手扶住:“你怎么了?烫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

  苏小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开口:“可能是汤太香了,等不及了。”

  我的手又是一抖。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好在汤已经放到了桌上,没有洒出来。我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碗筷还摆在我原来的位置,可我已经坐不下去了。

  “坐下吃饭啊。”

  “我吃饱了。”

  妈妈看了我一眼,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她的心思现在全在另一件事上。“吃饱了?才吃了半碗就饱了?”

  我没接话,转身往阳台那边走。

  “小妍,”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他叫什么名字?”

  我站在阳台门边,背对着餐桌,两只手垂在身侧。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凉凉的,贴着手背。我听见苏小妍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问陈晨,”她说,“他知道。”

  我整个人都僵了。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我闭了一下眼睛,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身后的妈妈沉默了一拍,空气里只剩下碗筷轻轻搁下的声响。

  然后是苏小妍起身的声音。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不重,很轻。

  “我也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妈妈在后面叫了一声:“诶,汤还没喝……”

  “让他喝吧,”苏小妍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来,语气淡淡的,“他最近辛苦,降降火。”

  然后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落得很轻。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一个人还坐在餐桌边,面前是那碗还没动过的汤。我站在阳台上,没有进去。风吹过来,把阳台窗帘带起来又落下。

  妈妈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我站在阳台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她坐在餐桌边,面前那碗汤还冒着热气,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轻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耐心还在,但耐心底下有了一层薄薄的警觉。

  我实在不愿意过去,可不过去又能怎么办。脚底下磨了半寸,又磨了半寸,像是只虫子一样扭扭捏捏地往餐桌那边蠕动。走一步,停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说辞,可每一个都在半路就散了。

  妈妈看着我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想,一把拉着我坐下:“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嗷……这个啊……”我挠了挠头,眼睛不敢看她,“我下午的时候忘了……”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吧。”

  “现在……呃……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她的语气沉了一点,“我问你想起来了没有?”

  “妈,姐姐不想说就不问了呗,”我说,“她可能还没最终确定下来。”

  妈妈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在跟我绕”的表情。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筷子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我现在是问你。”

  “啊?问我,问我什么?”

  “你姐的男朋友。”她一字一顿,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话的人重复一遍,“她说你知道。”

  “啊?我知道吗?好像是吧……”我低下头,装作在想的样子,“我想想……怎么想不起来了……”

  “陈晨。”她叫了我的全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分量不一样了。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你姐姐一起?”

  “我哪有什么瞒着你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事你都知道的妈。”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顿了一下。所有的事你都知道。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又很快被我按回去了。她没接这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层警觉变浓了。

  “那你现在就说,”她说,“你姐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语气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个高高兴兴准备迎接好消息的妈妈了,是另一个。她坐在那里看着我,后背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预感到不太对的答案,但还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额头上有汗意,后背上也有。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别的地方,只能盯着桌角那碗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花凝在面上,薄薄一层。

  你别问了。别问了。我求你了。

  “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妈妈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她的沉默比追问更让我难受。我捏着筷子,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编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姐姐的房间门开了。

  她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里面是深色的打底,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是准备好了要出门散步一样。

  “小妍。”妈妈看见她出来,注意力一下子被吸了过去。她起身朝那边走了两步,不再看我了。

  我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额头的汗一股脑地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抬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湿的。苏小妍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我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别问他了,”苏小妍开口,声音很轻,“问也没用。”

  妈妈站住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姐姐走过去,轻轻拉起妈妈的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小时候拉妈妈过马路一样。妈妈的手被她拉着,没有挣开,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妈,”苏小妍说,“我带你去见他。”

  妈妈脸上的表情又变回来了。那种阴转晴的速度快得让人心里发慌。她嘴角往上牵,眼睛里重新亮起来,像是刚才那点阴云从来没飘过来。

  “好,那我们……”

  “我们这就去。”苏小妍点了点头。

  她拉着妈妈的手往门口走。妈妈被她带着,步子有些快,像是要跟上一个期待了很久的东西。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往玄关去,心里那块石头还没有落到底——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她还有什么没说出来。

  果然,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小妍又停住了。她站了一拍,然后拉着妈妈折了回来。

  我刚刚才放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拉着妈妈走到我面前,停下。然后松开妈妈的手,朝我这边示意了一下。

  “诺。”

  妈妈有些疑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小妍:“小妍,你这是?”

  苏小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不是看戏,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她很少露出来的、很沉的东西。她像是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你不是要见我男朋友吗?”她说。

  妈妈的神色开始变了。那种变化很慢,像是春天的湖面从底下往上结冰,从嘴角到眼角,一层一层地僵住。她看着苏小妍,又看着我,目光在两个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我的心跳声。

  “嗯……”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苏小妍没有再说多余的解释。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妈妈和我中间,把两个人的距离用一句话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

  天塌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是塌了,压在我肩膀上,压得我动不了。

  第五十章

  外面风声依旧,还飘起了丝丝细雨,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在餐桌旁边,离玄关只有几步路,鞋柜上还放着苏小妍的包,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

  桌上的饭菜剩了大半,还冒着丝丝热气。窗外的风从阳台那边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下。

  妈妈站在门口的方向,离苏小妍两步远。她的眉宇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神态——像是听清了那句话,又像是还没弄明白。她的眼睛看着苏小妍,目光里有一种迟钝的茫然,像一台还没转过来的机器。

  “小妍,”她皱着眉,声音很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我为什么这么贪得无厌?没有人欠我,没有什么是该我的。妈妈没有,苏小妍也没有。她们两个都对我好,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我把自己和她们都拖进了这个局里。

  全都是我的错。

  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苏小妍站在那儿,没有看妈妈,也没有看我。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一万遍的事:“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妈妈后退了两步。她穿着那件米色的家居服,脚上是拖鞋,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槛旁边,背后是白色的墙壁。她退了两步,靠到墙上,肩膀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我……你……”

  “那你们……”

  苏小妍语气淡然:“什么都做过了,就和你…”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妈妈脸上苍白一片,不见一丝血色。双腿一软顺着墙往下滑。背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溜,膝盖弯了,手撑着墙,可没撑住,整个人矮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我几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但没有掉下来。眼泪就停在眼眶里,亮亮的,晃着,像是随时会溢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圈住了。

  “是这样吗?”她问我。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温的,柔柔的,可这会儿里面装着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还是“不是”?说“是”是承认,说“不是”是撒谎。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她见我不说话,眼里的泪光又晃了一下。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地开口:“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个字像是被咽了回去。她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膝盖使了两次劲,第一次没起来。我伸手去扶她,她这回推开了我,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她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

  苏小妍站在客厅那边,动了动嘴唇,像是还要说什么。我回过头看着她,眼睛尽是哀求,求她别说了。苏小妍看了我一眼之后,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她站在那儿,抱着手臂,没有再开口。

  妈妈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好累,晨晨,送我回去。”

  我连忙应声:“好,妈,我们回去。”

  我扶着她的胳膊,她没再推开。两个人慢慢走到玄关。她扶着鞋柜,我给她换好鞋。我也蹲下来蹬上自己的鞋。刚穿好一只,正要穿另一只,她忽然转过身,两只手推在我肩上,力气不大,但我没防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刚打开她自己就先出去了。

  砰的一声。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严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后传来苏小妍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不追?”

  我回过头去。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手臂,淡淡的看着我。

  我连忙爬起来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还亮着。电梯门正在合拢,我冲过去按了下行键,门已经关严了。我盯着门上的数字,电梯正在往下走,另外两部电梯正在往上,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这里是十二楼,电梯已经到了八楼。

  来不急多想了,我转身冲进楼梯间。不顾一切的往下冲去。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单元大堂。

  大堂里没有人。外面的路灯亮着,把门口的石板路照得发白。我跑出去,左右看了两圈,花坛旁边没人,长椅上没人,外面那条路上也没有人。夜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

  我又绕着楼跑了一圈,跑到地下车库的入口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黑色的车身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灯没亮。

  妈妈自己走了。

  我站在车库入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风从后面吹过来,把短袖吹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机在裤兜里,我掏出来,翻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开车去了出租屋。

  夜里路上车少,我开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红绿灯看了两回才看清是红的。到地方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楼下的修鞋摊还没收,老黄正坐在小凳子上抽烟。我路过的时候也没空招呼,就先上楼了。

  出租屋里没人,妈妈还没回来。

  我下了楼,坐回车里,熄了火,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等。

  脑子里开始转。一会儿想她要是回来了,我该说什么。我把能想到的话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又一样一样地否掉。每一句到最后都走到同一个地方:没用。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停在巷子口。

  妈妈从后座下来,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我推开车门下去,叫了一声:“妈。”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落下太远。

  上楼后到门口,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迈进去,我正要跟着进去——

  她转过身,一只手抵着门框,挡在我面前。

  “你不要来了。”

  我站住,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落在我胸口或者肩膀的位置,说不上是哪里。过了几秒,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想清净一下。”

  说完,她后退一步,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门锁落下来。然后,屋子里的灯灭了。我从门缝下面看到光消失了。

  我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我的呼吸声亮起来。我抬手想敲门,指节碰到门板,又停住了。敲了能说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下了楼。回到车里,没走,又把座椅放倒,躺着。车顶是灰的,外面是晚上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一只狗偶尔叫两声,又被主人喊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苏小妍没有发消息来。我也没有发。

  就这么躺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在车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浅,又很难受。座椅放倒了也不够平,腰下面硌着一道横梁,怎么翻都不舒服。

  不知道几点,我慢慢醒过来。

  外面在下雨。雨丝很细,打在车顶上沙沙的。我把座椅调直,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车窗外面,小区里黑黢黢的,只有单元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雨里晕出一小圈黄色的光。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也是黑的,和整栋楼的其他窗户一样,一扇一扇地熄着。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找妈妈。

  姐姐那边现在就不去了,还是先回绿地吧。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雨不大,但路灯下面的路是湿的,车灯照过去,地面亮堂堂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黑玻璃。

  本来以为今晚,是我和妈妈在绿地的第一晚。

  她下午看房的时候,一间一间地转,在主卧的床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的房间”。她还说家具搭配得好,虽然明明是她挑的。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坐,又起身去看了阳台,说到时候要在阳台种几盆花。

  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的…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没有去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扶手,看着窗外。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长长的竖线。对面的楼里有几户还亮着暖色的光,隔着一层雨幕,逐渐让人看不清…

  在绿地一个人过了第一晚。

  第二天我赶在午饭前开车去出租屋那边。路上车不多,阳光淡得像一层水,落在车身上也不见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该怎么开口。想了一路,没有一个答案是能让我心里踏实的。

  上楼后见出租屋的门没关。半掩着,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我心里一下子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往里看。

  妈妈正在厨房里。背对着门,系着那条浅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不知道炒着什么,滋啦滋啦的。

  我推门进去。拖鞋还在门口,我低头换了鞋,抬头的时候正好和她回过头来的目光对上。

  她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菜。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在客厅里站着。沙发上放着她的一件外套,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汽,看起来倒了一阵了。屋里的空气是暖的,混着油烟和米香,还有一点点昨晚下雨之后留在屋子里的潮气。

  我老实地待着,不敢多动。她也没理我。过一会儿,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汤,两碟小菜。饭菜摆好,她自己在沙发一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揉着肚子,厚着脸皮凑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离她不远也不近。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吃了没?”她开口了。

  我立马回答:“没呢没呢,这不巧了吗……”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很平:“没吃就快去吃。”

  我:“…………”

  一句话把我和沙发之间刚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推回去了。我坐在那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饭菜。她也不搭理我,只顾低头慢慢吃着,像是在吃一顿平常的午饭。

  我只得站起来,换了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走到楼梯拐角,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扇门还是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色的墙壁上映出一小条亮痕。我站了两秒,转回去继续下楼。

  今天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

  又过了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从绿地开车出来了。路上清得很,洒水车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喷出来的水雾在晨光里泛着白。我把车停在出租楼外面街道的树下,熄了火,等着。

  七点多,单元门开了。妈妈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她往菜市场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推开车门下去,小跑了两步迎上去。心里已经想好了,这次一定要说点什么,不能再当哑巴了。哪怕没用也要先搭上话,说什么都行,只要她不赶我走就可以。

  她老远就看到了我。脚步没有停,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是看到了一截路边的电线杆。我跑到她身边,张嘴正要叫“妈”,还没出声,她把脸一扭,声音比我先出来。

  “你不用说了。”

  我嘴张着,顿了一下,还是想把话说完:“我不是要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她的步子没停,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站在原处,半侧着身,话还含在嘴里。

  她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我不想听。”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跟你说了,你不要来了。”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一直往前,走进了前面的菜市场入口,拐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早上刚洒过水的路面还是湿的,映着街边店铺刚亮起来的灯。有小贩推着三轮车从我旁边过去,按了一下铃铛。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也有别的人从旁边经过,可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不是气话,也不是骂,就是很平静地,一条一条地把门关上。每一句都短,短到没有余地。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到底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买早饭的人已经陆续从菜市场出来了,拎着塑料袋从我面前走过,没有人看我。最后我转身上了车,发动,掉头,往绿地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棵树的影子越拉越短,最后融进了灰色的路面里。

  再往后几天,我没有再一如既往地去找她。

  每天还是去出租屋那边,但不再上楼,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棵树下,远远地看着。早上她出去买菜的时候,我看着她从单元门出来,提着布袋子往菜市场走,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满了菜,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一些,但看起来还好。下午她偶尔也会出门,去超市,或者去公园,或者只是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走一圈。晚上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灭掉。

  只要妈妈还在这里就可以。她现在不想见我,也正常。

  这天下午,我在车里远远看见妈妈从外面回去,进了单元门,六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我正准备也回去,手机响了。

  拿起一看,是王阳的微信。

  “在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前的事。说真的很想他,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特别想能再和以前一样,和他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喝瓶啤酒,聊几句没用的。我立马回过去。

  “在啊。”

  那边隔了几秒。

  “我是李雅,用王阳手机找你。”

  原来不是王阳。心里那点高兴一下子塌了半截。又觉得奇怪,李雅找我做什么?她平时对我一向不冷不热,上次在KTV还嘲讽了我一顿。我还没想好怎么问,消息又过来了。

  “你和苏老师怎么样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她问我这个干什么?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和钟晴有关?但很快又自己否了。钟晴的事已经翻篇了,李雅不会为了这个来找我。

  “我们一直很好啊,怎么了?”

  “哦。”

  就一个“哦”字,回得像是话到一半咽了回去。我盯着屏幕,觉得她肯定还有事。果然,过了十几秒,消息又来了。

  “今天有人在学校给苏老师表白了。”

  我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正常。我和姐姐的关系只有王阳他们知道,而且他们也只知道我们是情侣,不知道我们是姐弟。在学校里,苏小妍的身份状态是单身。她长得好,性格也好,喜欢她的人肯定多。以前可能也有,只是没人闹到明面上来。

  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下,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哦,这件事啊,”我回,“苏老师已经和我说过了。”

  李雅没有再立刻回。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发过来一句:“知道了,别和王阳说我找过你。”

  随即就没有消息了。

  我看着那行字,本来还想问问她王阳最近怎么样,但想了想,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直接去问王阳,用得着通过她吗。于是把手机搁回副驾,发动车子,往绿地的方向开去。

  车子一路沿着主路往绿地走,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雨刮器不用开了,玻璃上干干净净的。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已经暗了,王阳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

  开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李雅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件事?

  我和她之间,从来就不是那种会互相通消息的关系。上次见面是在KTV,她当着王阳的面嘲讽我,后来也没再联系过。她主动用王阳的手机找我,说这么一件事,说完又让我别告诉王阳。如果只是一件普通的校园新闻,她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然后第二个问题冒出来:他们是怎么知道有人给姐姐表白的?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刚好碰上了,但感觉可能性不大。另一种就是,这件事动静不小,已经弄到全校皆知了。

  那种场面,想想就让人不舒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去表白,不管是对谁,都是把对方架在火上烤。姐姐的脸面、她的工作、她在这个学校的处境,全都被摆到台面上来了。是谁?老师?学生?她平时待人接物都很得体,不会跟谁走得太近,也不会得罪谁。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是一时冲动,就是蓄谋已久。

  不过姐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这个人,不喜欢的事从来不会装喜欢,不喜欢的人也不会给第二次机会。在学校里,她更不会让这种事闹得满城风雨。可如果闹大了,就算她拒绝了,后面那些议论也不会轻易散去。

  我一边想一边开着车,脑子里乱得很。雨后的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过去,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前面路口是红灯,我踩了刹车,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红灯跳成绿灯。我盯着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往绿地的方向拐,而是打了方向盘,在前面路口掉了个头。

  往苏小妍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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