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欲风流】(15-19)作者:Sy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6 20:00 已读317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官欲风流】(15-19)

作者:Sy

2026/09/27 发布于:pixiv

第十五章 挡机

手机贴在耳朵上,壳子是热的,一股烟味。

魏常山坐在对面,茶杯端在半空,没喝。

沈亦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韩委员,看见了。」

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早上刘主任叫我去沟东,我站在坎上那棵柿子树底下,没下地。车停在坎下,我没数,也没签。台班单是刘主任签的,几台车、几个钟头,单子上都有。」

「沈亦,」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你这几句话,跟没说一样。」

「韩委员,我说的每个字,您拿到县里去,都对得上。」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背景里有人拍桌子,一个男人的嗓门:「那是我家的地!」

王家老二还没走。

「行。」韩沐像是换了只手拿电话,「王家老二说,覃家那个老太太今天要去沟东拼命。你现在过去,给我看着。别动手,别表态。有事先打我,别让我明天在县里听见。」

「韩委员,我去了站哪?」

「你是驻村的,」韩沐顿了一下,「站你该站的地方。」

电话挂了。

沈亦把手机还回去。魏长山接过来,没看屏幕,先看他。

「刚才那几句,谁教你的?」

「没人教。」

魏长山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太太要是真躺下了,你别扶,也别拉。」

沈亦一愣。

魏长山已经低头喝茶了。

沈亦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魏长山那只夹烟的手搁在桌沿上,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下午四点,沟东又响了。

米振山说企业下午要来看,刘本厚就让车重新动起来。两台挖掘机一前一后,铲斗起起落落,土腥味顺着风往村里灌。

沈亦还是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

树根边上躺着早上抬上来的那块界石,半个红字朝天,糊着的泥干了,裂成一道一道。

他刚站稳,就看见了那个人。

覃婶从村道那头过来,拄着木拐,背驼着,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没停。

路边两户人家的门开着,门里有人,没人出来。

她走到坎边,顿了顿,拐杖先探下去,人跟着往下挪。坎下是新翻的土,一脚踩进去陷到脚脖子。她把脚拔出来,再踩下一脚。

孟开平在坎下吆喝司机,背对着她,没看见。

沈亦看见了。

他没动。

苏秀娥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去了,就是你的事。

覃婶走到那台正在挖土的挖掘机前面,把拐杖横放在地上,慢慢跪下去,再侧过身,平平地躺在了铲斗底下。

一声没吭。

铲斗正往下落。

司机猛一拉杆,铲斗停在半空,离她的脸不到两米。土从斗齿上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灰布褂子上。

发动机还在轰。

「我操——」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都白了。是村东头那个啃馒头的。

孟开平回过头,愣了两秒,拔腿跑过去。

沈亦掏出手机。

这回他没对着车,按了三个数。

「柏树坪村沟东,有个老人躺在挖掘机底下,现场有人要去拉她。」

接警员问他是谁。

「驻村干部,沈亦。」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四点零七分。

拍照,是他看见了车。报警,是他看见了人。车的事他可以说不知道,人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这辈子都说不清。

孟开平蹲在覃婶旁边,嗓门压下来,难得软:「婶,起来,地上凉。有啥事跟村里说。」

覃婶闭着眼,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

「婶?」

没动静。

刘本厚从村道上一路小跑过来,金链甩在领口外面,喘得说不出整话:「企业……企业的车,到镇口了!」

他看了一眼铲斗底下的人,脸上的肉一抽。

「开平,抬走!抬到路边去!」

「刘主任,这……」

「抬!十分钟车就到!」

孟开平咬了咬牙,冲坎上招手,跳下来两个年轻人。孟开平抓左胳膊,一个抓右胳膊,一个去抬腿。

覃婶还是不吭声。她的身子往下坠,死沉,一只布鞋被拖掉了,光着的脚后跟在新土上犁出一道沟。

沈亦站在树影里,手心全是汗。

村道那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拐进来了。

「谁让你们动老太太的?」

一个女声,不高,却压过了发动机。

孟开平的手一松。

坎上停着一辆警车,车门还开着。一个女警从车边走下来,高挑,腿长,肩背挺直,小麦色的脸,眼尾往上挑。长发扎成一个紧紧的低马尾,警帽没戴,夹在左胳膊底下。

她下坎的步子很稳,土那么松,一下都没晃。

「陆所……」孟开平直起腰,「这老太太妨碍施工,我们是怕她出事——」

「怕她出事,你们就拖着她走?」女警看了一眼掉在土里的那只布鞋,「施工?手续给我看看。」

孟开平看刘本厚。

刘本厚擦了一把汗,笑得比哭还难看:「陆所,手续在办,在办,镇里的项目……」

「在办,就是没有。」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柿子树底下。

「你是镇上的?」

「驻村的,沈亦。」

「这块地的用地批复,你见过没有?」

坎上坎下一下子都静了。刘本厚、孟开平,连驾驶室里的司机,全盯着他。

「我没见过。」沈亦说。

他只说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批复有没有,不归他答。

女警点了下头,冲驾驶室抬起下巴:「熄火。」

司机看刘本厚。

「看他干什么?我让你熄火。」

司机缩回去,手在里面拧了一下。

发动机咳了两声,停了。

另一台挖掘机的司机不用人说,自己先把火熄了。

整个沟东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铲斗上的土往下掉,一粒一粒。

村道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停住了。停了半分钟,没人下来,倒了一把,掉头走了。

刘本厚站在坎下,看着那个车屁股,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孟开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坎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刚才关着门的那几户全出来了,抱孩子的,端饭碗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本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开两步才接。

「米镇……不是,是派出所……我也不知道谁叫的……」

那头的嗓门大得隔着几步都听得见:「企业的人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老太太躺在铲斗底下!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

刘本厚弯着腰,一个劲儿地「是是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沈亦把目光收回来。

米振山要的那个百分比,今天是报不出去了。

女警蹲下来,把那只布鞋捡起来,拍掉土,套回覃婶脚上。

「婶,我是派出所的陆冰。地上凉,咱上树底下坐。」

覃婶睁开眼,看了她很久。

然后伸出一只手。

陆冰把她扶起来,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捡起拐杖,一步一步往坎上走,把她安顿在柿子树的阴凉里。

沈亦往边上让了一步。

覃婶坐下,第一眼就看见了脚边那块界石。

她伸手,在那半个红字上抹了一下,把干泥抹掉。又抹了一下。

覃。

她没哭,手就搁在石头上,不动了。

陆冰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沈亦一眼。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袖口往上一缩,左腕露出一块旧表,表盘发黄,皮表带磨得起了毛。

「刚才谁动的手?」

沈亦没马上答。

孟开平在坎下盯着他。

陆冰问的是人,不是车。人的事,出警记录上迟早会有,不从他嘴里出,也从别人嘴里出。他站在十步外,要是说没看见,就等于替孟开平作了证。

「孟主任拉的左胳膊。」他说,「另外两个人,一个拉右胳膊,一个抬腿。老人没还手,也没出声。」

陆冰低头写了几行。

「报警的是你?」

「是我。」

她抬眼看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五点过,韩沐的车才到。

他四十来岁,瘦,眼圈发黑,下车时手机在响,一边往坎上走一边接,接完一个又进来一个。那部手机从头到尾没静过音。

看见陆冰,他眉头拧了一下。

刘本厚迎上去:「韩委员,您可来了,这老太太——」

「你先别说话。」韩沐摆摆手,眼睛还在陆冰身上。

「谁叫的派出所?」

「接警。」陆冰说,「群众报警。」

她没说名字。

沈亦站在树底下,看着她的侧脸,把这句话记下了。

韩沐看了看树荫里的覃婶,又看了看坎下那两台熄了火的车,压低声音:「陆所,把老太太送回家,别弄出动静。」

「她愿意走,我送。」陆冰说,「不愿意,谁也别碰她。」

韩沐的嘴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覃婶自己撑着拐杖站起来。她谁也没看,手在界石上又按了一下,才往村道上走。陆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扶,也不离开。

走出十几步,覃婶回过头。

看的是柿子树底下的沈亦。

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韩沐把沈亦叫到车边。

「今天的事,你全看见了?」

「看见了。」

「那好。」韩沐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捏着,「今晚写个情况说明,十点前发我邮箱。」

「韩委员,」沈亦说,「违规进场这四个字,写不写?」

韩沐看着他,没吭声。

「施工单位的名字,写不写?」

韩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坎下那台挖掘机的车门上。四个红字,清源工程,太阳斜过来,照得发亮。

手机又响了。

「你是写材料的。」韩沐一边掏手机一边说,「看见什么写什么。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车门一关,车开走了。

沈亦站在路边。

两个问题,韩沐一个都没接,原样塞回他手里。写了,是他写的;不写,也是他没写。

违规两个字是定性。定性是上面的事,驻村干部写上去,就是替上面定了。

可车门上那四个字,谁都看得见。

写清源,是点镇长家的名。不写,别人的纸上有,他的纸上没有,两张纸一对,缺的那两个字,就是他藏的。

警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停了。陆冰摇下车窗。

「我的出警记录,车门上几个字,」她说,「我照抄。」

车窗摇上去,警车开走了。

天擦黑,沈亦从沟东往村部走。

远远能看见村部门口那块展板,以点带面四个字在暮色里发灰,谁也没多看一眼。

身后一辆黑色越野慢慢跟上来,跟了一段,跟他并排,车窗落下。

驾驶座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喝得通红,胳膊搭在窗框上,腕子上一块金表。酒气隔着半条路都闻得见。

「沈干部?」

沈亦停下。

「我叫邓刚,清源的。」男人咧嘴一笑,「我舅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把胳膊收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说明里有清源两个字,镇长饶不了写的人。」

第十六章 板房

手机响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个钟头。

陌生号码。

「沈……沈干部……」一个男人,舌头大得转不过弯,「我舅……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背景里是雨,哗哗地砸在铁皮上。

「邓经理?」

「对……我跟你说……那个说明……」

那头一阵窸窣,像手机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喝多了。」换了一个女声,软,不急,「我在沟东项目部。你带着那页纸过来。」

电话挂了。

沈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宋清漪。

说明他写了一个钟头,存在手机邮箱的草稿箱里,还没发。

标题是《关于柏树坪村沟东地块群众阻工情况的说明》。第一段他改了四遍:

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女,六十余岁)在沟东地块清源工程施工现场,躺卧于作业中的挖掘机前,现场人员曾试图将其抬离。十六时零七分有群众报警,柳桥派出所到场处置,机械停止作业,老人未受伤,已由民警护送回家。

第二段只有一句:该地块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清源工程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违规两个字,他没写。写的是手续没办完,车先进去了。谁看了都能自己想出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不是他写的。

清源工程,出现了两回。

魏长山上楼送开水,在门口站了站。

「写完了?」

「还差一点。」

「看见的,写。」魏长山把暖瓶放下,「没看见的,一个字别加。」

他下楼了。

沈亦看着那两处清源。

邓刚那句话还在耳朵里。现在邓刚喝醉了,替他来的是另一个人。

去,是雨夜,板房,镇长老婆。有一个人看见,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去,明早曹培民就知道,村里那个写材料的,镇长家的人请不动。

他拿了伞。

伞是翟守成留在村部的,黑布,伞骨断了一根。

沟东没有灯。

村里还有两三户窗子亮着。雨把新翻的土泡成了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沈亦打着手机电筒,沿着坎边走。坎下那两台挖掘机趴在黑里,铲斗垂着,雨水顺着斗齿往下淌。

项目部是一间蓝色铁皮板房,搭在沟东北角,窗里亮着灯。门口停着那辆白色宝马,车身溅满了泥点。

门边靠着一把大黑伞,伞面上印着一家农商银行的字。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敲门。

「进。」

一股热气扑出来。柴油味,泥腥味,还有那股晚香玉,闷在这间铁皮屋子里,比白天浓。

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桌上一盏台灯,墙角一台电暖器烧得通红。里侧拉着一道蓝布帘,帘子底下露出一张行军床的床脚,军绿被子乱堆着。

宋清漪坐在办公桌后面。

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扣子是一颗颗小贝母扣,一直扣到领口。头发还盘在后颈,发夹上的珍珠在台灯底下发着一点光。

手包放在膝盖上。

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一个计算器,一部手机。

「邓刚呢?」

「刘本厚送他回去了。」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把伞是刘本厚的,走得急,忘了拿。」

沈亦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刘本厚来过,又走了。这间板房今晚本该有三个人。

「坐。」

她拧开保温壶,倒了一纸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老曹让邓刚来,是让你别写。」她说,「我来,是告诉你为什么别写。」

她把账本转过来,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清源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三个字:宋清漪。

「写上清源,出事是我的名字,不是他的。」

沈亦看着那三个字。

法人,就是出了事头一个被叫去签字画押的人。车是曹家的,钱是曹家的,名字是她的。

「沈干部,老曹那边的意思,我替他说一句;我自己的意思,您听完就忘。」

「曹镇的意思是?」

「别写。」

「您的意思呢?」

她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写了,他没事,我有事。」

雨打在铁皮顶上,一阵紧一阵慢。

沈亦没吭声,也没点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草稿。

宋清漪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

他找到第一个「清源工程」,删掉,打了三个字:施工方。

第二个,也改成施工方。

陆冰的出警记录写清源,他写施工方,两张纸对得上,谁也不能说他瞒。可县里拿着他这一页,读不出镇长家三个字。

她起身绕过桌角,站到他身后看屏幕。晚香玉的味道一下子近了。

「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施工方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句你不改?」

「这句是事实。」

她没再说话。

他在收件人栏里填上韩沐的邮箱,按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发送成功,21:40。

这封邮件到了韩沐那里,再往谁那里走,他管不了。可这个时间是他自己的。

改之前那一版,还在草稿箱里,他没删。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没答应我。」宋清漪说。

「我没答应谁。」

「可你改了。」

「我改的是我自己写的字。」

她笑了一下,很轻,退回桌子那头,没坐,靠在桌沿上。

「早上在坎上,你那几句话,护的是你自己。」她说,「刚才这一下,护的也是你自己。」

「是。」

「那今晚,」她说,「我们谁也不欠谁。」

电暖器咔哒响了一声,台灯跟着闪了一下,又亮了。

「电压不稳。」她说,「一下雨就这样。」

她走到窗边去拉窗帘。窗帘是一块薄花布,拉到头也盖不住最边上一道缝。她抬手去扯,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块青,边上已经泛黄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没解释。

沈亦也没问。

问了,就得管。他管不起。

窗外,村道上一束车灯晃过来,扫过板房的铁皮墙,又晃过去了。

两个人都没动,等那点光走远。

「我二十三岁嫁进曹家。」她背对着他说,「在县宾馆站前台,他来开会,住了三天。」

「我爸妈那套房,是靠他买的。我弟弟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她转过身,「我欠曹家的,我们全家都知道。」

她走回来,从行军床边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袖子湿了。」

他接毛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热的。

她没缩回去。

沈亦低头擦袖子,擦得很慢。

「头发潮了,压着疼。」她说。

她抬手把发夹取下来,搁在摊开的账本上,正压在扉页她自己的名字旁边。

长发一下子散开,落到背上,发梢还带着潮气。

沈亦抬起头。

她就站在桌角,离他一步。

他见过她两回,一回低髻压得一丝不乱,一回隔着半扇车窗。头发放下来,那张脸反倒更静了。

这笔账他算不清。算不清的时候,他一向不动。

是她先动的。

她把他手里那条毛巾拿过去,搭在椅背上,然后把他的手按在账本上,按在那三个字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她低头吻了他一下。

很短,一碰就分开。

她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他往后躲。

他没躲。

她抬手去解开衫最上面那颗贝母扣。扣子小,她解了两下才解开。第二颗她停了停,没解,看着他。

「门。」她说。

门上只有一根插销,锈了。沈亦过去推,推不动,使了点劲,咣的一声插到了底。

那一声在雨里炸开。两个人同时屏住气。

外面只有雨。

她伸手按灭了台灯。

屋里只剩电暖器那一片红光,照着桌角、账本,和账本上那只发夹。

红光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开衫领口那一截锁骨。她把第二颗贝母扣也解开,第三颗,第四颗。开衫从肩上滑下去,挂在肘弯。里面是浅色内衣,肩带细,路灯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一条,刚好切在她手腕那块青上。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青被盖住。

「帘子后面。」她说。

蓝布帘一掀,行军床的味道出来了:潮的被子、柴油、还有一点她身上的晚香玉。床窄,军绿被子堆成一团。她把被子掀到床尾,自己先坐下,拉他的手。

沈亦跪到床边。铁皮板房里,雨打在顶上,密得像要把说话盖过去。可插销是锈的,窗帘遮不严,门口停着她的白车,刘本厚那把银行伞还靠在门边。这几样他都记得。

她解他的皮带,动作不急。扣弹开,拉链拉下去,她隔着布握住他。掌心热,婚戒凉,那圈金属刮过柱身,他吸了一口气。

「别出声。」她说,「车从村道过,灯会扫到窗帘。」

他把裤子褪到膝弯。她自己把裙子推到腰上,内裤褪到一边。他用手探进去,中指刚没入,里面已经湿了。她咬住下唇,鼻音极短地漏出来一下,随即自己抬腰,把那根手指吃得更深。

「别磨。进来。」

他撑上去。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停。听了两秒,外面只有雨。他龟头抵上去,滑了一次,第二次才对准。往里送的时候她太紧,进到一半她按住他的腰。

「等一下。」

他等。雨打铁皮,一下一下。她自己往上送,把剩下的半截吃进去。进到底,她眼睛闭上,喉结滚动,一声哼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

沈亦不敢全动。抽出一点,再送回去,床架跟着轻轻响。囊袋拍在她腿心,湿声被雨盖住一半,盖不住的那一半,在这间铁皮屋子里仍然清楚。她把脸侧过去,牙齿磕在他小臂上,不重,是怕自己叫。

「比白天想的——深。」她断着说,「轻一点。」

他放慢。她的奶从内衣里挤出来一边,他含住,用舌头绕。她按他的后脑,戒指刮过他耳廓,凉的。做到后来她把腿盘上他的腰,脚后跟磕在他后腰上。行军床往墙挪了半寸,床头碰铁皮,嗡的一声。

两个人又停。

村道上果真有车灯扫过来。白光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在墙上划过,照亮账本、发夹、桌上那部手机,又暗下去。车没有停。

她把憋着的气吐出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是睁着的,清醒,里面有一点狠。

「继续。」

他扣着她的胯,整根顶进去。她小腹抽了一下,里面绞紧,水往外涌,淌到军绿被子上。她咬着他的肩,肩头湿了一小片。沈亦一边顶,一边听门口。伞还在。插销还在。手机还在账本上。

做到这一下的时候,账本上那部手机忽然亮了。

账本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在黑里亮着,两个字:老曹。

宋清漪撑起身,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指头,按在他嘴上。

她接起来。

「嗯。」

声音跟白天在地头一模一样,软,不急。

「在对账,刘本厚也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隔着雨听不清,只听得出一个男人拖着酒腔的嗓门。

「油票他拿不出来,我跟他一张一张对。」她说,「邓刚早送回去了……知道。你少喝点。」

她挂了电话。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没抖一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

她坐起来,把散在背上的头发拢到一起,一把一把盘上去,从账本上拿起那只珍珠发夹,重新别好。

别得跟白天一样,一丝不乱。

然后她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沈亦看见了收件人:刘本厚。

老曹要是问,今晚你在项目部对账到十一点。

不到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沈亦看着门口那把印着银行字的大黑伞。

伞是忘了,还是留下的?

他没问。

她在红光里摸到开衫,一颗一颗把贝母扣扣回去,扣到领口。

「九点四十。」她说。

「什么?」

「你那封邮件,九点四十发的。我看着你发的。」她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以后谁问起来,是你先改的字,后面才有别的。」

沈亦愣了一下。

她连先后都替他排好了。改字在前,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拿什么换的。这一条护的是他,也是她。

她低头理了理风衣的腰带,像是随口问:「今天躺在铲斗底下那个老太太,姓覃?」

「姓覃。」

「界石上那个字。」

沈亦没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瘫在床上。儿子在东莞。一个孙子在镇上念小学,一礼拜回来一趟。」

宋清漪没再问。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角上写了几个字,又合上了。

沈亦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明天在地头碰见,」她说,「我还是曹太太,你还是沈干部。」

「我本来就是。」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走。」她说,「我等十分钟再开车。」

他拿起翟守成那把断了骨的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暖器的红光里,她坐回桌后,手包放在膝盖上,账本合着。

跟他进门时一个样。

雨小了一些。

他没打算走村道,想顺着坎边的田埂绕回去。村道上有路灯,田埂上没有。

沈亦撑着伞往坎上走,泥吸着鞋底,每一步都拔得很响。

走到那棵柿子树底下,他停下来喘口气。脚边那块界石被雨冲干净了,半个红字露出来,在黑里看不清颜色。

身后的板房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暗红。

就在这时,沟东那头,靠村道的地方,一只手电亮了。

光柱在雨里晃了一下,扫过坎下那两台挖掘机,又灭了。

沈亦站在树底下,一动没动。

雨顺着断了的伞骨,一滴一滴往他肩膀上落。

第十七章 对照

「往左,再往左半步。」

曹培民站在坎上发话。郝志远应了一声,往左挪了半步,举起手机。

沈亦站在村道边上,没看手机,看的是郝志远的脚。

郝志远站的地方,是坎边一块凸出来的土包。从那儿往下看,沟东整片新土一览无余,远处柏树坪小学的屋顶斜着露出半截。

跟宣传办邮箱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角度。

雨停了一夜,沟东的泥还没干。两台挖掘机趴在坎下,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再点过火。

曹培民的车是八点半到的。黑色轿车,擦得锃亮,停在村道上,前轮离泥坑差一尺。

这是沈亦第一回这么近看这位镇长。国字脸,啤酒肚把夹克撑得发紧,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只鳄鱼皮手包。

刘本厚弯着腰跟在他身后,孟开平在前头开道,往泥里扔了一块垫脚的木板。

魏长山没出门。镇长进村,支书不到地头,这本身就是一句话。

郝志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照片。最上面一张,黄漆推土机,新翻的土,远处半截小学屋顶。

「曹镇,这是上礼拜的。」郝志远把照片抽出来,举到跟现场齐平,「今天这张一拍,前后一对,企业一看就知道进度。」

「对照好。」曹培民点头,「企业就认这个。」

他的目光往柿子树底下一扫,停住了。

「那块石头,谁抬上来的?」

「曹太太让抬的。」刘本厚说,「说别让车轧碎了。」

曹培民皱了皱眉:「女人家,心细。回头扔了。」

「是,是。」

郝志远又按了几下快门,低头比了比,满意地笑了。

沈亦没出声。

那张照片不是郝志远转的,是他自己站在这儿拍的。转的人可以说不知道拍的是哪块地,拍的人不能。

小学屋顶又进了镜头。上回差一点挂上墙,这回拍给企业看,哪天出了事,也是郝志远的手机。

他不提醒。提醒是交情,他跟郝志远没有这份交情。

曹培民看完了地,转过身,才像刚看见他。

「小沈也在。」

「曹镇。」

「昨晚那页说明,我看了。」

沈亦后背一凉。

九点四十发给韩沐的邮件,不到十一个钟头,已经进了镇长的眼睛。

他想起韩沐早上七点的回信,只有五个字:知道了,按此报。

按此报,报给谁,没说。

「施工方。」曹培民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咂摸味道,「这三个字用得好。年轻人,知道轻重。」

他伸手拍了拍刘本厚的肩,拍得很响。

没拍沈亦。

刘本厚笑出满脸褶子:「小沈是读书人,会写。」

「昨晚雨大,」曹培民说,「项目部对账对到半夜吧?辛苦刘主任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本厚连声说,「油票一张一张对,曹太太认真。」

沈亦站着,脸上一点没动。

刘本厚说得顺溜,眼都不眨。

郝志远合上文件夹,看了沈亦一眼,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没有。

曹培民当着这几个人夸他,夸的偏偏是施工方三个字。这话不用等到中午就能传进镇政府。传到吴书记耳朵里,就是柏树坪那个大学生,替镇长家的车说了话。

「昨天是谁报的警?」曹培民忽然问。

坎上静了一下。

「派出所说,是群众报警。」孟开平说,眼睛往沈亦这边斜了一下。

「群众。」曹培民笑了,「柏树坪的群众,觉悟高。」

他朝西头扬了扬下巴:「那老太太,家里什么情况?」

「老上访户了。」刘本厚赶紧说,「韩委员那边有数。」

「有数就好。」

他掏出烟,刘本厚赶紧凑上去点火。

「迎检前,车先停着。」曹培民吐了一口烟,「检查组走了再说。别让人拍着车,也别让老太太再躺。」

「是,是。」

曹培民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沈,年轻人站队,要站在干活的这边。」

他上了车。郝志远没急着上,绕过车头,走到沈亦跟前。

「听说你昨天就站在这棵树底下?」

「站着。」

「站着好。」郝志远笑,「站着的人,看得最清楚,也最说不清。」

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对了,你那页前期沟通,米镇给我看了。写得干净。」

沈亦心里一沉。那页纸,他没回郝志远的微信,到底还是从米振山手里转了过去。

「米镇抬举。」

郝志远又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郝志远坐在副驾驶,车窗落下一半,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车往西头拐,从覃家门口过。

覃婶坐在门槛上,木拐横在膝盖上,看着那辆车从门前开过去。

车没停。她也没动。

沈亦往回走。

车停了,是昨天那一躺换来的。可账上记的,是曹镇体恤群众、主动停工。

手机震了一下,茹南:车停了?

他回:曹镇说迎检前停。

茹南隔了一会儿才回:他说停,就是他的功劳。你别跟人说是谁躺出来的。

魏长山在堂屋门口等他,大口杯端在手里。

「镇长夸你了?」

消息比他的腿快。

「夸了三个字。施工方。」

魏长山喝了口茶:「夸你的话,比骂你的话走得远。」停了停,又问,「说明里,写我没有?」

「没写您。」

魏长山点点头,转身进屋,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一辆电动车突突地开进村部院子。

骑车的是个圆脸的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套一件印着团徽的红马甲,车筐里塞着一卷横幅。

「沈亦是吧?吕承泽,镇团委的。」他跳下车就伸手,「找你帮个忙,急活。」

「吕书记。」

「迎检那天,镇里要一支青年志愿者队伍,在柏树坪路口引导、打扫、拉横幅。」吕承泽说得飞快,手在半空一挥一挥的,「县团委要一份服务方案,今晚就要。我那边没人会写,丁主任说你笔头子快。」

「方案署谁的名?」

「团委啊。」吕承泽笑,「青年志愿者,当然是团委的活。你帮着执个笔,回头我在书记面前给你说一句。」

一句。沈亦记下了这个数。

吕承泽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签到表,人我都找齐了,你写方案的时候附在后面。」

沈亦低头看。

表头写着:柳桥镇青年志愿者迎检服务签到表。日期是后天,迎检那天。

二十二个名字,签名栏全满了。

第一个名字,吕承泽。

沈亦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二十二个签名,墨色一样深,每一笔都往右上斜,连「王」字最底下那一横,都斜成一个角度。

一个人的手。

「都签好了?」沈亦问。

「镇中学的团员,加上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吕承泽摆摆手,「那天不一定到得齐,先签上,省事。上面看的是表,又不挨个数人头。」

人还没到,字先到了。

沈亦想起苏秀娥在灶屋里那句话:那天开会,一共来了几个人你知道吗?

表上的字齐,人未必齐。

签到表是证明人到过的纸。哪天有人拿着这张表,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问,你那天到底去没去柏树坪,头一个被问的,就是排第一的那个。

表的最底下,还有一行:联络员,沈亦。

也是那只手写的。

「吕书记,」沈亦说,「我的名字别上表了。」

「嗯?」

「我是驻村的,算村里的人,不算青年志愿者。」他说,「功劳是团委的,我占一个名字,不合适。」

吕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这人,懂事。」

他掏出笔,把那一行划掉了。划得很干脆,一道到底。

沈亦把表推回去。

「表您收着。方案我今晚写。」

「还有,」吕承泽像是刚想起来,「顺手写个两百字的简讯,我发团委公众号。标题要有青年两个字。」

「行。」

吕承泽把签到表折好塞回包里,跨上电动车,又回头喊了一句:「写漂亮点!县团委要评优秀案例!」

突突突,走了。

钱小柱从侧屋探出头,眼镜滑在鼻梁中间:「团委的?又要表?」

「要方案。」

「方案好。」钱小柱缩回去,「方案里没有我抽屉的数。」

晚上沈亦写方案。

活动时间、集合地点、分组、横幅位置、安全须知,一条一条列清楚,没有一个亮词。写到最后一条,他停了停,加了一句:

签到表于活动当日由志愿者本人现场签署。

附件里他没放吕承泽那张表,只附了一张表样,空的。

写完读了一遍。

这一句,是整份方案里最规范的一句。吕承泽看了,只会觉得好。

真到那天,那张早签满的表要是交上去,跟方案一对,对不上的,不是写方案的人。

他也可以直接提醒吕承泽。提醒了,吕承泽得重新找二十二个人签字,嘴上谢他,心里记他一笔多事。不提醒,这张表从头到尾都是吕承泽自己的。

简讯他写了一百八十个字,青年两个字用了三回。

他把方案和简讯一起发给吕承泽。

十分钟后吕承泽回:好!现场签,显得规范!

沈亦把手机放下。

苏秀娥端着一碗面上楼,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团委也找你?」

「找我写方案。」

「写完署谁?」

「团委。」

苏秀娥「哼」了一声,把筷子摆在碗上:「你这支笔,全镇谁都能借。借的人多了,还的人就少了。」

她下楼了。

沈亦吃了两口面。

他翻了翻手机。宋清漪一条消息也没有,他也没发。昨晚沟东那头的手电,是谁的,他想了一天,没想出来,也没问任何人。

中午路过沟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柿子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没人去扔。

九点多,手机响了。

乔士平。

「小沈,睡了没有?」

「没有,乔镇。」

「你那页村稿,我抽了。」乔士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对账,「放到全镇汇报后面,当附件。」

「当附件?」

「附件一。」乔士平说,「就订在第七页后面。县里要看村一级的原始材料,全镇就你这页最干,放后面,看着实。」

沈亦握着手机,没出声。

第七页,经发办那一页。柏树坪冷链物流项目已完成场地平整,具备进场施工条件。

那个问号是他画的,日期待核。乔士平拿着它追了米振山好几天。

现在他那页干巴巴的「整治工作按既有安排推进」,要紧贴着第七页,一前一后订在一起,送到县里去。

谁翻到第七页,下一页就是他。

一页说平整完了,一页说按既有安排推进。两张纸摆在一起,不用谁开口,自己就吵起来了。

「署名改了,」乔士平说,「丁永安定的,柳桥镇党政办。」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沈,有意见没有?」

第十八章 病床

「沟……东……」

病床上的翟守成挤出两个字,右手在被面上抓了一把,抓起一团褶子。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子密了。

「你别急,别急。」翟妻按住他的手,扭头瞪着魏长山,「你看你看,一提就这样。」

魏长山站在床尾,没吭声。

沈亦站在他身后半步。

翟守成的眼睛盯着魏长山,嘴角往一边歪,喉咙里咕噜了半天,又挤出半句:

「推……平了?」

魏长山沉默了两秒。

「推了。手续没到。」他说,「你别管,养你的病。」

翟守成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

病房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尿味。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液,滴得很慢。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柏树坪村委会」几个红字。

这趟县医院,是沈亦提的。

页脚那句「负责同志正在县医院接受治疗」,吴书记说过,平时没人看,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有人看。真有人看,就得有张纸撑着。他跟魏长山说,迎检前开一张诊断证明,夹进台账。

魏长山听完,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个「行」字,第二天一早就叫来了那辆昌河。

还是那个本村司机,后排还是一层水泥灰。

一路上魏长山没说话,夹着烟,烟烧到手指头才扔。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前天报警的,是你?」

沈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我。」

「报警记录上,有你的名字。」

「有。」

魏长山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

「曹培民昨天问刘本厚,报警的是谁。刘本厚说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孟开平知道。」

沈亦没吭声。

「也好。」魏长山把烟头按灭在车门的烟灰槽里,「你那个电话,是替老太太打的,也是替你自己打的。记着这一条就行。」

车拐进县城,颠了一下。

沈亦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魏长山这句话,听着像教他,又像提醒他:孟开平那张嘴,迟早要拿这个电话做文章。

「前天村里来人看他,」翟妻压着嗓子说,「嘴上没个把门的,说沟东一夜推平了。他听完,一宿没合眼。」

「谁来的?」魏长山问。

「还能有谁。」翟妻冷笑一声,「提着一袋橘子。」

刘本厚。

沈亦没接话。刘本厚跑来医院,把沟东说给一个说不了整话的人听,是报喜,还是探口风?

「住了一个多月,四万多了。」翟妻把床头柜上一沓单子理了理,「存折见底了。儿子在县城修车,一天跑两趟,铺子也快关门了。」

她没说给谁听,就那么说着。

魏长山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床头柜上:「村里几个人凑的。」

翟妻看了一眼,没去拿,也没推回来。

翟妻给丈夫擦了擦嘴角,直起腰,看着魏长山。

「魏书记,我问你句实话。」

「你说。」

「镇上都在传要换届了。他这个副书记,还给不给他留?」

她说着,眼睛落到沈亦身上。

「这个大学生,是来顶他的,还是来替他的?」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临时的。」魏长山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也是临时的。」

翟妻盯着他,盯了很久,嘴唇抖了抖,没再问。

床上的翟守成睁开了眼,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沈亦脸上。

跟上回一样,看了很久。像在认这张脸,又像在认这张脸后面的什么东西。

沈亦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弯腰递到他眼前。

村部门口那块新展板,以点带面四个字,黑体,比别的字大一号。

翟守成盯着那四个字,左边的嘴角动不了,右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点……」他说,「在……哪……」

沈亦把手机收了回来。

一个躺在病床上说不了整话的人,一眼就问到了点子上。

沈亦站在那儿,耳根发烫。

临时的,说的是他。顶还是替,魏长山一个字都没答。这两个字翟妻只能先听着,他沈亦也只能认。

「我去问问报销的事。」沈亦说。

翟妻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几个医生在敲病历。沈亦站在门口,刚要开口,胳膊肘被人往边上一拨。

隔着袖子,那几根手指也是凉的。

「让一下。」

一个女医生从他身边侧身进去。

个子很高,白大褂里是一件浅色高领,中分长发披在肩上,一只玳瑁发箍压着,额前一根碎发都没有。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左手。

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主治医师,温婉宁。

她桌角摞着一沓片子,最上面一张夹在灯箱上,灰白的一团脑子,右边有一块发黑的影子。

沈亦走到她桌边。

「温医生,我是柏树坪村的。三床翟守成,想问一下大病报销,要准备什么材料,能报多少?」

她没抬头。

「不归我管。」

「那归……」

「一楼,医保办。」她左手的笔一直没停,「诊断证明去护士站开,我签字。」

「谢谢温医生。诊断证明是村里台账要用。」

笔尖停了一下。

「台账。」她重复了一遍,「你们村里的台账,比病历还要紧?」

「迎检那天,」沈亦说,「比病历要紧。」

她没接这句,笔又动起来。

沈亦站着没走。

「温医生,他以后还能回去上班吗?」

笔停了。

她抬起眼。眉眼很淡,看人的样子,像在看一张片子。

「上班?」

「村里的材料,他写了十二年。」

她看了他两秒。

「左边回不来了。」她说,「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说完低下头,接着写。

沈亦道了谢,出了门。

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手里那个装台账的文件夹。

一楼医保办排着长队。前面一个老头攥着一塑料袋发票,一张一张往窗口里递,递一张,里面退一张。轮到他,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的清单扔出来。

住院发票原件,费用清单,出院小结,诊断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银行卡。出院结算后先走基本医保,再走大病保险,自付超过起付线的部分按比例报。

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一行字:大病保险二次报销,出院结算后办理。

「人还没出院?」窗口里的人说,「没出院报什么?出了院再来。」

沈亦把清单叠好。

报不了,可单子有了。这张纸拿回去交给翟妻,就是村里还记着他们家。将来翟家要是闹,头一个找的,也是递过单子的人。

他拿手机把清单拍了一张,才上楼。

楼梯拐角,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下来,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

「三床家属今天又来劲了。」

「那天晚上是温医生的班吧?她等了多久——」

另一个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两人看见沈亦,都闭了嘴,推着车过去了。

沈亦站在拐角,把那半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等了多久。等的是什么,没说完。

翟妻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沈亦把清单递过去,一条一条跟她说了。

她听着听着,眼神慢慢变了,上下打量他。

「你帮我们跑这个,图什么?」

「图村里少一件事。」沈亦说。

这是实话。翟家要是天天往镇上跑,村里第一个被问的,是顶他摊子的人。

翟妻看着他,手里的瓶子捏得咔咔响。

「报销?报销有什么用!」

声音一下子拔高,走廊里的人全回过头来。

「人送来那天晚上,在急诊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打上溶栓的针!半个钟头!」她指着走廊那头,「医生自己说的,脑梗这病,晚一分钟,就死一片!他们就让他那么躺着!」

「小点声。」魏长山从病房里出来。

「我小声了一个多月了!」

那张清单被她攥在手里,攥皱了,她又一点一点抹平,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

「等他出了院,」她抹了一把脸,「我去卫健局问问,是哪个医生值的班!」

沈亦把这句话记下了。

一个要投诉的家属,一个值那晚班的医生。这两样东西,现在还不值什么,将来说不准。

走廊尽头,温婉宁拿着一个病历夹,正从护士站那边过来。

她的步子顿了半拍,只有半拍。

然后接着往前走,从翟妻身边过去,没看她,也没看沈亦,拐进了另一间病房。

翟妻还在骂,眼泪下来了。

沈亦看着那扇门。

半拍。

一个跟她无关的家属在走廊里骂医院,她不会停。她停了。

十一点,魏长山说走。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翟守成的耳朵,声音不大:「章在柜里,没人动。」

翟守成睁开眼。

那只能动的右手从被子里抬起来,抖着,越过魏长山的肩膀,指向窗户。

窗外是县城的楼。再往西北,是柳桥,是柏树坪,是村部一楼那只柜子。

「柜……」

嘴唇又动了动,像要往下说,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

「知道,锁着呢。」魏长山说。

翟守成摇头。很慢,一下,又一下。手还指着。

魏长山直起身。

「走了。」

他转身出门,步子比来时快。

沈亦落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回头。

翟守成的手还举着,指着窗外那个方向,一直没放下。

翟妻过去,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

魏长山在电梯口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去拿证明。」魏长山说,「我在车上等。」

「魏书记,」沈亦说,「翟副书记刚才指的,是柜子。」

「他问章。」魏长山把烟塞回烟盒,「章在,他就放心了。」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合上之前,沈亦看见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那串钥匙,他一向揣在右边裤兜。

沈亦去护士站拿诊断证明。

护士把单子递给温婉宁。她站在台子边上,左手签了名,盖了章,推过来。

「谢谢温医生。」

她没应。

沈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脑梗死,左侧肢体偏瘫,运动性失语,建议继续住院治疗。底下是她的签名,字往左斜,一笔一画很稳。

页脚那一行小字,从今天起,有东西撑着了。

沈亦拿着诊断证明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他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温婉宁还站在护士站。

她从一摞病历夹里抽出一本,翻开。封皮上贴着床号:三床,翟守成。

她翻到最前面那一页,入院记录。

左手的拇指压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某一行,停住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笔,拔开笔帽,又扣上了。

一个字也没写。

然后就那么站在护士站的灯底下,停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

第十九章 包保

「明天你一整天守着覃婶。」

韩沐手指间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底下两块青黑,比那天在沟东时还深。

「她拦了车,你这辈子就在柏树坪。」

堂屋里没人接话。

迎检前一天,上午九点,村部堂屋坐满了人。

韩沐坐在上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魏长山坐在他旁边,大口杯里的茶泡得发死。茹南靠在门框上,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手里捏着那支短铅笔。刘本厚挨着墙根坐,一直在抹汗。

陆冰坐在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警帽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沈亦站在墙边。

包保,就是一个人盯一个人。盯住了,功劳是领导的;盯出事了,账记在盯的人头上。

「韩委员,」他说,「我守着,是在她家门口,还是在她家里?」

「你是包保人,」韩沐说,「人在哪,你在哪。」

「她要是去镇上呢?」

「她去哪,你去哪。」韩沐把那根烟折成了两截,「她去厕所,你在外头等着。」

刘本厚在墙根底下嘿地笑了一声,没人跟着笑,他又把笑收了回去。

「要不,」他凑上来,「今天给老太太家送点米面过去,哄一哄?」

「对,带点东西。」韩沐点头,「空着手去,不像话。」

「她不收。」魏长山说。

这是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他低头看着那杯茶,再没开口。

七年前那场会,他在。沈亦看着他握杯子的那只手,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另外,」韩沐转向门口,「陆所,明天你们所里派个车,一早把老太太接回所里,稳一天。管饭,晚上送回来。」

陆冰抬起眼。

「她没犯法,我凭什么带她回所里?」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陆,」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这是镇党委的意思。」

「那请镇党委发个文。」陆冰说,「写清楚,凭哪一条。」

韩沐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在沟东,她躺在铲斗底下,有人拖着她走,」陆冰说,「我没带她回所里。明天她好好在自己家里坐着,我倒要把她带回所里?」

「陆冰同志,」韩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明天检查组的车要是被拦了,这个责任,你们所担?」

「拦车,违法了,我抓。」陆冰说,「没拦,我不抓。」

韩沐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在派出所当过指导员,当年所里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韩指。现在一个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副所长,当着一屋子人顶他。

魏长山端着茶杯,一口也没喝。

茹南开口了:「所里在她家门口放个人,不进门,不带人,就看着。」

陆冰想了想:「门口可以。」

韩沐看看茹南,又看看陆冰,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沈亦包保,派出所在覃家门口布控。」

「韩委员,」沈亦说,「包保安排,能不能在工作群里发一下?包保人、布控点、时间,写清楚。明天我好照着做。」

韩沐看了他一眼。

写到群里,就是白纸黑字。明天出了事,谁安排的、谁包保、谁布控,一翻就有。

可当着茹南和陆冰的面,他说不出不发。

他拿起手机,低着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过了两分钟,群里跳出一条: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沈亦截了屏。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冰的目光。她看见他截屏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韩沐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一边接一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冰一眼。

那一眼,沈亦看得明白。明天要是出了事,这笔账,韩沐会先记在派出所头上。

散了会,茹南在院里叫住他。

「附件一,县里看了。」

「怎么样?」

「第七页那个日期,县委办打电话问了米振山。」茹南把短铅笔插回口袋,「问了二十分钟。」

「我那页呢?」

「你那页,没人问。」

沈亦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署名是党政办的,挨问的也不是他。

丁永安改署名的时候,想的是功劳归党政办。他没想到,第七页后面那一刀,也是党政办递的。

名字让出去了,刀也跟着让出去了。他本来心里憋着那口气,这会儿散了一半。

「干的纸经得住看。」茹南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路线不过西头。可车是活的。」

她的车开走了。

陆冰从堂屋出来,戴上警帽,从他身边过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在门口。」她没回头,「你在里面。」

中午,沈亦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个硬皮本子。

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瞅他:「明天又有人坐覃家门口啦?」

消息比韩沐的群还快。

「谁说的?」

「谁还用说。」老板娘把零钱拍在柜台上,「上面一来人,覃家门口就多个凳子。回回都这样。」

沈亦把本子揣进兜里,没接话。

回到楼上,他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写了一行字:上午九时,镇政法委员韩沐召集会议,布置迎检期间覃某包保工作,包保人沈亦,派出所门口布控。

写完,把群里那张截图的时间,也抄在了后面。

下午,沈亦往西头走。

苏秀娥在灶屋门口择菜,看见他,手停了。

「去覃家?」

「韩委员派的。」

苏秀娥低下头,把一片黄叶掐掉。

「我说过吧。」

「说过。」

那天在灶屋里,她说的是:下回坐在她家门口的,就是你。

她没再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进了门,先问一声能不能坐。她家的凳子,不是谁都让坐。」

覃家在西头最边上,再往外走一百来步,就是沟东那道坎。

还没到门口,他先看见了陆冰。

她没穿警服外套,一件深色夹克,站在覃家院墙外那棵电线杆底下,一个辅警拿着卷尺跟在旁边。

「从这儿能看见堂屋门,也能看见去坎上那条路。」她跟辅警说,「明天就站这儿,不进院。」

辅警记下了。

陆冰转过头,看见沈亦。

「你截那张图,」她说,「是给谁留的?」

「给我自己。」

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也截了。」

说完她带着辅警走了。

覃家的土坯院墙塌了一角,拿砖头胡乱补着。院里一棵枣树,树底下拴着一只母鸡,见了生人扑棱了两下。

堂屋门开着。

沈亦在门口站住,敲了敲门框。

「覃婶,我是镇上派来驻村的,沈亦。」

里屋有动静。覃婶拄着拐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又是来坐的?」

「韩委员让我明天来。」

他没绕。绕了,她也听得出来。

覃婶上下看了他一眼。

「每回都这样。上面来人,头一天有人来认门,第二天搬个凳子,坐我门口。」她说,「上回是个小伙子,坐了一天,玩了一天手机,走的时候还跟我要了碗水。」

「我能进去坐吗?」

覃婶看了他一会儿,侧了侧身子。

她拿拐杖指了指墙边一只矮凳:「坐那个。」又指了指床边那只,「那个是老栓的,别动。」

沈亦在矮凳上坐下。

堂屋很暗,一股药味混着尿臊味。靠窗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直跟着沈亦转。

覃老栓。

沈亦冲他点了点头。老头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覃小川。

墙角立着一袋新米,编织袋上没印字,封口线还是新的。

「前天夜里有人放在门口的。」覃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谁,也没留话。」

沈亦想起板房里那本账,想起宋清漪在最后一页角上写的那几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满了东西。一张一张的纸,每张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折过来,用钉子钉在墙上。

一排,两排,三排。

最上面一排的纸黄透了,塑料袋也发了脆。最底下一排还是白的,袋子崭新。

沈亦走近了一步。

「看吧。」覃婶说,「看的人多了,没一个念出声的。」

「我能念吗?」

她愣了一下。

「念吧。我认字不多。」

他从最新的那一张念起。

「您反映的问题,已转柳桥镇人民政府依法处理。」

下一张。

「已转望川县柳桥镇人民政府办理,请耐心等待。」

再下一张,是镇里的答复,盖着柳桥镇人民政府的红章。

「经核实,该地块调整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程序合法,请正确对待。」

他没再往下念。

他数了一遍。三排,四十一张。最早那张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每一张,最后都转回了柳桥镇。

信访件就是这样,往上告一回,往下转一回,最后落回被告的那张桌子上。

「六年。」覃婶在他身后说,「都是这一句。」

床上的覃老栓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覃婶放下拐杖,走过去,拿一块旧毛巾给他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沟东那块石头,」她背对着他说,「是你让人抬到树底下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沈亦没答。

覃婶也没再问。

「上面那个字,」她说,「是老栓当年自己拿红漆描的。描了三遍。」

她把毛巾搭回床头,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天你在树底下,为啥不拉我?」

沈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怕。」他说。

「怕啥?」

「怕拉了你,你就成了我的事。」

覃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意思。

「你倒说实话。」她说,「开会那天,没人来叫我们家。第二天就说我们签了字。老栓那时候摔瘫了躺在床上,手都抬不起来,他拿啥签?」

沈亦站在那面墙前面,想起村部门口那块展板。

以点带面。四个黑体字,比别的字大一号,新印的,钉得正正当当。

一面墙在村东头,一面墙在村西头。

他没掏手机。

拍了,他就有了。有了,这四十一张纸,就成了他知道的事。

可他把最早那张的日期,在心里记住了。

他起身要走,床上的覃老栓忽然啊啊了两声,眼睛直直盯着他兜里露出的半截硬皮本子。

「他问你是不是来量地的。」覃婶说,「七年前来量地的,也夹着个本子。」

沈亦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

「不是量地的。」他对着床上说,「是来记事的。」

他从覃家出来,天已经偏西了。

覃婶拄着拐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跨出来。

「明天几点来?」

「七点。」

「来那么早干啥。」她看着远处那道坎,「明天我不出门,你来坐着就行。」

她停了一下。

「你坐一天,就知道你们那张展板有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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