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1-3)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9-26 21:12 已读180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锦衣群芳录】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标签:古风、后宫、穿越、熟妇、人妻、御姐
简介:正德十四年,大明承平日久,朝堂暗流涌动。
  退伍老兵赵小山魂穿数百年,成了河南滑县一个家道中落的锦衣卫小旗——杜衡。父亲以命救驾换来的恩荫,被层层盘剥殆尽;世袭的军户前程,只剩一个从七品的空衔和一群阳奉阴违的老油子。
  伪缇骑绑官,一县佐吏尽陷贼手。满城文武束手,唯他挺身入局。
  且看一个来自后世的锦衣小旗,如何以铁血手腕立足滑县,从一县之地起步,一步步搅动大明风云。
  刀光剑影中,自有红袖添香。

第一回:石狮子街杜生吊嗓 香满楼伪缇骑绑官
  诗云:
  锦衣世籍受君恩,一旦孤贫困故园。
  莫笑书生耽艳曲,风波平地起城门。
  话说大明正德十四年,仲夏初霁,河南卫辉府滑县城西,有街名曰石狮子街。一日清晓,檐露未晞,忽听得街旁一所院落内,传出少年嘹亮之声,唱道:「提起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熬煎。」
  且说这引吭高歌的少年,姓杜名衡,年方弱冠,生得身长体健,玉面浓眉,乃本地锦衣卫世家子弟。时方暑气初腾,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的腱子肉,一面吊嗓,一面活动筋骨,中气充沛,声闻半街。
  左右邻舍听得这声,多在窗下窃议。这个说:「杜家小子又发昏了?这般闹了月余,也不请个医者看看。」那个道:「可怜见的,自幼没了娘,而今又死了爹,一场大病便成了这般模样,好好个俊俏后生,可惜了。」又有老者叹道:「他爹拿命才挣下一个实授百户的前程,未想到他袭职竟只落得一个小旗,换谁心气能顺?这怕是憋出癔症来,也是有的。」还有人道:「休说疯癫,唱得倒也入耳,只是这调子古怪。也亏得是今朝,若是洪武爷爷年间,这军户子弟敢习倡优贱业,怕是早割了舌头。」
  有诗为证:
  邻里纷纷说短长,都言年少病膏肓。
  谁知异代魂来此,暗把皮黄寄异乡。
  话说,原是这杜衡体内,早已换了魂魄。他本是后世之人,姓赵名小山,早年投军吃了几年粮,练得一身拳脚胆识,退伍后自营生计,也算小有身家。只因父辈祖辈皆嗜爱皮黄,他自幼耳濡目染,日日跟着吊嗓学戏,成了个实打实的票友,功底扎实,韵味纯正。一日在票房排演新戏,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再睁眼时,竟已魂穿数百年,回到这大明朝正德年间,附在了这滑县锦衣子弟杜衡的躯壳之上。
  过得月余,他已将原主记忆尽数消化,方知这杜家乃世代锦衣卫军籍,世袭罔替。其父杜裕,原是正六品实授百户,在这滑县也算是号人物。前岁鞑靼小王子入寇,正德天子御驾亲征,杜裕随军扈从。谁料当今圣上素性豪纵,竟亲临战阵,手刃敌兵。那一战鞑靼势大,御驾几陷于乱军之中,亏得杜裕舍命冲阵,护着天子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箭,当场殒命。
  有诗赞杜裕曰:
  扈跸军前敢忘身,锋刀矢雨独摧轮。
  一生命换君王安,留得孤雏守故贫。
  朝廷念其救驾之功,追赠千户,赐棺木一口、彩缎十匹、白金五百两。只是经手官吏层层克扣,落到那杜衡手中,只得绸缎三匹,官银百两而已。
  杜衡生母早亡,其父后又娶有妾室两房,只因皆无所出,故此袭职并无争执。按大明旧例,锦衣卫子弟降格袭职,因杜裕是殉难功臣,朝廷格外开恩,准他以正六品百户衔袭职。怎奈原主忠厚老实,不晓得上下打点,临了实授之时,竟被连压三级,只做了个从七品小旗。
  滑县地狭,锦衣卫只设一个小旗所,总旗、小旗所辖人手相差无几。只是此间当差的,皆是杜裕同辈抑或长辈,个个皆是官场老油子。而今杜衡虽袭了职,但其年齿尚幼,位卑权轻,威令不行,众莫肯从。那指挥失灵犹为细事,可地方陋规常例,却尽为老辈瓜分,他竟分文无所得。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杜裕亡故不久,家中便起了风波,一房妾室见杜家失势,便起了背主弃家之心,卷了大半抚恤逃之夭夭。原主连遭打击,悲愤交加之下便一病不起,亏得另一妾室李氏,衣不解带,汤药亲奉,这才保住了性命。也正因原主病势沉疴,魂气涣散,那后世的赵小山魂魄才得以乘虚而入。
  有诗赞李氏曰:
  患难方知品性真,殷勤汤药奉晨昏。
  莫嫌侧室身份微,一饭恩深抵万金。
  也是这副身子底子结实,杜衡醒转后数日便已痊愈。更兼前世军中练过格斗擒拿,这一世原主又有家传的锦衣刀法,两下相合,身手反倒更见狠辣实用。身子既好,他便不肯荒废了自幼所好,每日吊嗓练功,只当固本培元。这原主的嗓音天赋竟比前世还好,不消月余,已找回了七八分火候。
  这一日正练到酣处,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问道:「杜小旗可在府中?」
  杜衡听那声音耳熟,眉头微皱,拔了门闩看时,只见门外立着个四十余岁的干瘦汉子,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正是本县户房经承程桐。
  那程桐见了杜衡,丑脸上堆起谄笑,露出一口黄牙,拱手道:「杜小旗,一向安好?」
  杜衡面色冷淡,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是程爷。不知什么风把尊驾吹到寒舍?此间庙小,容不下尊驾这尊大佛,有话便在此说,不敢请入。」
  程桐脸上肌肉抽动两下,随即堆起笑脸,硬往院里挤,口中连道:「你这后生,兀那后生,说得甚么外道话?我与令尊乃通家之好,怎地今日与我这般生分?有话且进屋说,立于门外,成何体统。」
  杜衡胳膊一横,如铁门闩般挡在门前。两人身形悬殊,那程桐又矮他一头,哪里挤得进去?急得直跺脚,没奈何拽过杜衡袖子,凑到耳根子下,附耳低声道:「小哥儿,快些放我进去再说!滑县要出天塌的大事了!您若不伸手,这会子可就闹到没个收场处,如今都这般时候了,怎还与我置气哩?」
  杜衡冷眼看他,不为所动。程桐越发焦急,连连作揖道:「好哥儿,往日是我猪油蒙了心,给您赔罪!眼下县尊让人架了票,您再推三阻四,便真要出人命了!」
  看官你道杜衡为何这般厌恶程桐?原来这程桐不只是户房经承,还有一重身份乃本地锦衣千户马骉之内兄。他妹子嫁与马骉做填房,生了个儿子,因此颇有些体面。那马骉虽是挂职千户,却不掌滑县事,毕竟是正五品武官,又与杜裕是换帖兄弟,杜衡见了也得尊一声伯父。程桐仗着这层关系,往日里颇拿身份。
  若只是摆架子,杜衡也不与他计较。可恨这程桐色胆包天,见李氏年轻貌美、守寡在家,竟趁杜衡病重之时,打发媒人上门提亲,要娶李氏为妾。打的是人财两得的主意。既得了美人,又图谋杜家的产业。李氏虽是侧室,却品性端方,当即把媒人赶了出去。只是她生性懦弱,反觉是自己名声不好,才招来人觊觎,待杜衡病愈,竟险些自缢。就为这事,杜衡恨程桐入骨,见了他自然没好脸色。
  有诗讽程桐曰:
  獐头鼠目一刁胥,仗势欺心计太疏。
  妄觊良人图产业,堪笑黔驴技不如。
  却说程桐也是场面上的人,能屈能伸,任杜衡冷言冷语,只是赔笑道:「小爷,前番是我猪油蒙心,被小人挑唆。待此事了结,我亲自上门给老夫人磕头赔罪,任凭发落。眼下救人要紧,沈县尊若有个三长两短,滑县便要大乱了。」
  杜衡冷声道:「县尊被人架了票,自有三班衙役料理,寻我做甚?锦衣卫自有职司,不管这等闲事。除非马伯父发下手令,否则岂可擅动?」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锦衣卫虽有缉拿不法之权,可保卫知县安危,却不在其列。便是滑县令有个好歹,自有上官担责,与他一个从七品小旗何干?
  程桐苦着脸道:「我的小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衙门里那些衙役是什么货色,您心里不清楚?遇到敢绑七品正堂的,他们有甚用处?再说我那妹丈,而今奉旨去了陕西防边,不在家啊。他若在家,还需这般?」
  二人正在门口争执,话音早就惊动了那正房的李氏。只听屋内传出怯生生的声音道:「衡儿,外面是何人在喧闹?」
  杜衡闻声,立时收了怒容,回头温声道:「娘,无事,便是衙门里点小事,我这便打发走他,随后给您买吃食去。」说罢回头瞪着程桐,厉声道:「大清早便大呼小叫,惊了我家老夫人!前番旧账还未与你算,若再不走,仔细我把你塞井里去!」
  程桐却不接他话,反倒朝着正房高声喊道:「老夫人,您行行好!沈县尊被歹人绑了票,杜小旗若不出手,县尊性命难保!真出了意外,杜小旗也脱不了干系啊!」
  杜衡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人凌空提起,作势便要往外掷。却听李氏在屋内急唤道:「衡儿,休要无礼!」
  杜衡闻言只得松手将人放下,恨恨道:「今日便宜了你!老老实实站在院里,若敢乱动一下,休怪我不讲情面!」说罢便快步进了正房,跪倒在地说道:「娘,对不住,大清早让这厮扰了您清净。」
  只这一声娘,便叫得李氏热泪盈眶。她本是妾室,按规矩嫡子不必尊她为母,可这孩子却肯这般待她,心中怎能不慰,她连忙上前扶起,当下哽咽劝道:「儿啊。」
  那李氏打起帘子出来,眼圈儿红肿,战兢兢道:「好哥儿,做娘的是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干预外事,只是听得城里沈县尊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若能帮衬一二,也是替你死去的爹爹积些阴德福报。」
  杜衡感念李氏侍疾之恩,见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再者,眼下他又正需找个契机在滑县立威实权,若能借着此事立威,收服那帮老油子,往后陋规常例便有了着落,当下便点头道:「娘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说罢重回院中,一把扯过程桐,沉声道:「说罢,绑沈县尊的,是哪一路的蹚将?敢动七品正堂,胆子不小。丑话说前头,滑县锦衣卫有多少人手,你也清楚,让我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我是不干的。」
  程桐见他松了口,心中暗喜,连忙道:「小爷息怒,容我细细禀来。」当下寻了石凳要坐,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是我新购的好茶,你喝不起。」杜衡毫不客气,道:「废话少说,从头讲来。」
  程桐讪讪收回手,苦笑道:「是是是。小爷容我禀,此番来绑票的,不是寻常蹚将,他们自称是锦衣卫。」
  杜衡一拍石桌,厉声道:「胡言乱语!锦衣卫奉旨办案,那叫缉拿,怎叫架票?沈嘉谟若犯了事,自有朝廷法度着北镇抚司拿人,难道你要我带着人,去抗京里的缇骑不成?」
  程桐连忙赔罪道:「小爷息怒,是我话没说清。他们自称是京师锦衣卫,可堂尊断定他们是假的。再者,他们不是前来拿人问罪,而是来讹银子的。」
  当下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原来近日滑县出了几位守节寡妇,按制可申报旌表,立贞洁牌坊,其家可免赋税。县里税赋因此要减损,那沈嘉谟便带了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佐官,昨夜同去城北「香满楼」,吃酒议事,商量如何弥补亏空。谁知酒过三巡,忽然闯进来十几条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众人捆了,亮出腰牌自称京师锦衣,访得知县贪赃,特来拿问,若要保命,需五千两银子方可,否则便依《大诰》剥皮实草。
  沈嘉谟为官清廉,家私不过千余两,哪凑得出五千两?他心生一计,假意写借条,着人去寻大户垫银。程桐接了纸条,上面写的却是几个捕快的姓名,晓得这是知县暗中传信,告知自己遭歹人绑架,速召人手营救。
  杜衡听到此处,心中了然。他冷笑道:「县里佐官那么多,县丞、主簿、典史,便是教谕也可出面,发签调人便是,寻我做甚?」
  程桐苦笑道:「休提了!几位老爷俱在香满楼里捆着哩。听匪类说,教谕被拿时,正和粉头讲论孔孟,讲得投入,连衣裳都不及穿。一县的官儿被人一勺烩了,连堂尊的心腹都未曾跑脱。如今县里,数我官儿最大了。」
  杜衡思忖片刻,只觉此事棘手,心下暗自盘算:也不怪程桐不敢去府城搬兵,如今过了一夜,知县被绑,知道的是遭了绑,不知道的以为是狎妓宴饮,宿娼卖醉,传出去有碍官声,若是日后有人参他一本,那沈嘉谟可谓仕途尽毁。这事若要最妥,还需由锦衣卫出面,且不说那伙子是真假未知,打着拜会京城缇骑,探个虚实。倘若是真,则自家人清理门户,可若是假,则是缉拿匪盗,宣示皇威。左右都是功劳,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忽又沉下脸道:「程桐,你安敢诓我?县里锦衣老前辈好几位,哪轮得到我说话?你不去寻他们,反倒来找我,安的什么心?」
  程桐哭丧着脸道:「小爷安知我怎没找?挨家挨户都求遍了!可众位老爷只说,让我赶紧去大户家凑银子,银子到了,县尊自然平安,别的一概不管。」
  杜衡闻言,心下冷笑。自沈嘉谟莅任以来,为政刚猛,于赋税督察尤峻,侵夺锦衣卫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起老油子巴不得知县遭厄,又岂肯出手?
  他当下冷了脸,开口道:「程桐,你这泼才!那些匪类足有十几条汉子,刀枪无眼,若有死伤,抚恤汤药谁出?再者,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守制在家,这等闲事,也不便管。去寻那巡检司,他手下百十个弓手,强似来缠我这闲汉!」
  「我的好小爷,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程桐急得跺脚,道:「如今滑县地面,除了您,再无他人能压得住这局面!您好歹一县锦衣小旗,尊口一开,谁敢不从?且不说往后好处,只要先将县尊救出,日后县尊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闪,已有计较,当下点头应下,让程桐去请众锦衣卫前辈来家中议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不消半个时辰,滑县本所十几名锦衣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那些军余、帮闲,没资格进院议事,便在胡同里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吓得街坊妇人门窗紧闭,皆不敢出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锦衣总旗王忠。这老儿年逾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银髯,指着程桐指桑骂槐「好你个程桐!眼里还有我们锦衣卫么?旁人都躲不及的祸事,偏生推给我们去顶雷!今日你需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县尊若有个闪失,谁来担责?刀枪无眼,伤了弟兄们,谁出抚恤?说不清楚,休想我等出手!」
  这王忠论辈分乃是杜裕长辈,熬了一辈子却只熬了个总旗,反被后生晚辈压过一头,今日借题发挥,一来是给程桐难堪,二来是敲山震虎,顺带给杜衡提个醒。
  有诗叹曰:
  宦海浮沉老更奸,唯知避事保身安。
  休言世受君恩重,事到临头袖手看。
  杜衡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含笑道:「诸位叔伯前辈,小侄年轻识浅,言语若有不到,还望海涵。按说今日之事本与咱们无干。可那伙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在滑县绑官索银,他们赚了银子,却要咱们背锅,这口气忍得下去?再者,若真是京里来的,怎会连驾帖都不出示?依小侄看,十有八九是蹚将冒名顶替。今日若不教训他们,日后咱们还有脸面行走?咱们若保全了沈公的脸面,同县为官,来日方长,彼此照应,总没坏处。」
  那王忠老儿眯着眼,缓缓道:「杜家小子,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可就算是匪类,也有十几号人,真动起手来,伤了弟兄们,这罪责算谁的?」
  话里话外,透着的都是开拔银与钱财福利。
  杜衡也不废话,转身进了正房,对李氏道:「娘,那只木匣,孩儿要拿来用一用。您放心,只是过个手,等救了沈县尊,加倍拿回来。」
  那李氏正坐炕边,神色忐忑。听了这话,虽有不舍,仍是咬咬牙转身将那木匣递了过去,含泪道:「好哥儿,这份家业本就是你的,你要怎么用,娘都依你。便是赔了,娘也认。都怪娘多嘴,害你卷进这等险事里。你千万保重,钱财乃身外之物,平安才好。」
  待取出李氏保全的木匣,当众掀开,白花花一片皆是银两。
  杜衡朗声道:「诸位叔伯,我杜家几代锦衣,积蓄都在这里了。这里有纹银二百余两,外加地契房契,折算下来值个六七百两之数。今日便拿出来给众位弟兄做犒劳。只要能把沈县尊完好救出来,我必为众位讨一份官府恩赏。若万一交手有了伤损,汤药抚恤,一并算在我杜衡头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番手腕一出,利落干净,连王忠也有些过意不去。一旁杜裕的结拜兄弟宋连升当即沉了脸道:「大侄子,这是做甚?衙门的事真要拼命,自然是衙门出钱。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钱,快收起来!」
  杜衡沉稳道:「宋叔心意,侄儿心领了。事既是我揽下的,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钱我先垫着,沈县尊是明白人,亏不了咱们。程桐,去买些酒肉来,咱们边吃边拿个救人的章程。」
  程桐被支使得团团转,心中却暗恨:小畜生,当日你拂我面子,不肯将李氏嫁于我,今日且先让你得意。到时候不折腾得你乖乖把人送上门,我程字倒过来写!
  众人有了身家保障,那王忠便正色道:「自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我等信得过你。只是外头那些军余,全靠外快过活,不给点好处,不肯卖命。整银老夫先替你收着,兑些散钱使用,事后分文不少还你,少了一毫,你拆我房子。」
  杜衡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自家爷们,不信您还信谁?」
  几句话下来,王忠出面代为收管整银,打发了散碎银子给军余,气氛顿时缓和,便开始商议救人之法。
  正说着,程桐已买了酒肉回来,本地捕头方元英也带了几个心腹赶到。这方元英三十多岁,身形魁梧,几杯酒下肚,拍着胸脯道:「衙门的弟兄,全听锦衣老爷们调遣,让往东绝不往西。只是我们只会拿小贼,对付这等大盗,实在外行,还得仰仗各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甩锅之心。衙役们也怕果为京中缇骑,事定之后,纵不能加祸知县,还报复不了几个捕快么?拉上锦衣卫,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锦衣卫拉上衙役,又何尝不是甩锅?万一知县有个三长两短,便可归罪于衙役失手,与己无干。两下里各怀心思,面上却称兄道弟,亲热非凡。
  杜衡懒得与他们拉扯,断然开口道:「方头,我倒有一计,可保万全。」
  众人都凑过来听,杜衡低声说出计策。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届时再差人提箱上楼,趁匪类见财分心之际,出其不意,先制匪首,楼下众人闻声冲上楼,里应外合。
  宋连升急道:「大侄子,你这计策虽好,却是太险。倘若出了意外,你第一个遭殃!我与你爹八拜之交,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杜衡淡然笑道:「叔父好意,侄儿心领,自古富贵险中求,如今一县官佐俱在他人之手,大队人马明攻已然不可行,唯有此法能出其不意。我自幼练过拳脚,又有家传刀法,应对得来。」
  王忠打量他半晌,见他神色沉稳果决,颇有其父之风,便道:「小子,家里尚有老母,你可想清楚了?」
  杜衡道:「若要事成,唯有此计,断无他法!」
  王忠老儿见他如此决绝,心下了然,开口道:「老夫家里有一领铁甲,回头你穿上。」便不再多言。
  那宋连升闻言道:「你爹那口包钢宝刃吹毛断发,杀人不沾血。卫辉一府无出其右者,带上它也能添几分胜算。」
  屋外众人正说着,内里李氏听说他要亲身涉险,忙挑帘出来,拽着他衣袖泪如雨下道:「不行!这官咱们不救了,钱也不要了!娘宁可跟你去讨饭,也不能看你去送死!你若有个好歹,娘也活不成哩!」
  杜衡心头一软,握住李氏纤细娇嫩的手掌软声宽慰道:「娘放心,孩儿还没给您添孙子呢,怎肯轻身犯险?我心里有数,穿上铁甲他们伤不了我。您在家等消息,我去去就回。」
  按下杜家这边点兵派将不提,且说城北香满楼内的光景。
  这香满楼是滑县第一等的秦楼楚馆,今日从鸨母到大茶壶,个个战战兢兢。话说那鸨母九娘年轻时也曾是红牌,且不说当年那些宿过她那温柔乡的风流才子,达官贵老爷们有多少,就是那兵丁蹚将,绿林好汉,也未曾少见,可如今这般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十几条大汉手持兵刃,将县里几位老爷捆得粽子一般扔在墙角,一县的朝廷命官,说打就打。
  忽闻一虬髯汉子厉声骂道:「狗官!要你五千两买命已是便宜了你,昨日至今,筹个银子怎的这般磨蹭?敢消遣老子,仔细就在这里剥了你!」
  鸨母九娘闻言心惊肉跳,忙堆笑上前,将一对沉甸甸的酥乳紧贴汉子胳膊,极尽奉承。那汉子虽秽汗熏人,九娘亦不敢稍嫌,只得低首柔声道:「大爷息怒。五千两银子,便是称量也须称半晌,何况滑县地小,怕是一时凑不出,岂能仓促得?且用些点心,暂息雷霆之怒。倘有看中的姑娘,便唤来服侍大王,稍解烦闷如何?」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大哥未曾发话,岂敢乱动。只须把酒肉拿来便是。」
  九娘闻言暗思,若按此獠所言,想必房里那位便是正牌匪首。又观这群人见了肉便眼冒绿光,心下窃疑这伙人说是京师来的缇骑老爷,怎的像逃荒之徒一般?亦不敢多问,唯谨身奉侍,私心却极心疼楼里头牌如仙。
  诗云:
  一落风尘岁月长,可怜红粉困勾栏。
  沦落平生皆是命,几人得遇知心郎。
  话说这如仙本家姓秦,原是黄河岸畔耕读人家女儿。只因昔年河患,黄水数度决堤,千里田庐尽成泽国,她家田产屋舍被洪流一卷而空。父母携着她与襁褓中的幼弟逃荒,沿路饥寒交迫,实在走投无路,为保幼子性命,只得含泪将她以数两薄银卖与了香满楼。
  那九娘在风月场中浸淫数十年,眼光最是毒辣。初见这秦氏幼女时,她虽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眼间天然一段灵秀气韵,骨相清奇,料定日后必是绝色,当即延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便是行走坐卧、眉目谈吐,皆悉心调教。
  堪堪熬到桃李年华,如仙果然出落得容色绝世。生得是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似雪;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眼抚弦,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她本就性子清冷,守着一身清名,只盼遇着良人赎身。
  青楼娼馆女子,终有挂牌一日,可如仙至昨日还是个清倌人。那鸨母如今心疼的不是如仙名声被毁,而是被那匪首拉进房中,失了他日挂牌挽髻梳拢之资。
  有诗叹如仙曰:
  黛烟轻抹远山眉,秋水横波点泪痣。
  莹雪肌肤芙蓉面,争奈风尘锁艳姿。
  玉骨冰肌清绝格,倾城沉陆几曾知。
  红楼未断相思客,空向琴声寄影痴。
  且说楼内众匪喝酒吃肉,顾盼左右莺莺燕燕,血丝满眼,欲火中烧。匪类麻老三拍桌怒骂道:「老子忍不了!放着这么多姑娘不让碰,他自己搂着美人快活半天!老子今日偏要开荤!」说着抱起身边女子便往房里拖。
  话音未落,那房门大开,只见匪首袒露出胸脯,双眼通红似猛兽一般,大步跨出,怒骂道:「麻老三,你反了天不成?这里是办事的地方,都去寻欢作乐,肉票谁来看?老子快活完了自然轮你们,再敢胡闹,仔细老子废了你!」
  那匪首身后站着个美人,正是头牌如仙。只见她眉如远黛,肤若凝脂,虽着一身寻常罗衫,可那胸前资本却委实惊人!生得高耸圆润,一对硕大肉峰将内里锦缎抹胸撑得极满,直欲破衣而出;挺拔间大片雪白冰肌如双峰突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摇曳生姿,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与说不出的风流香艳。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她身上的罗衫腰扣系得极紧,领口盘扣整整齐齐,内里的抹胸亦是严实合缝、无半点撕扯揉搓的褶皱痕迹。她云鬓未乱,神色清冷,一身衣衫纤尘不染,竟看不出半分狼狈之态,依旧高华绝俗,全然无视方才那些污言秽语。这般既香艳诱人、又冰清玉洁的端庄气度,反倒让一干粗鄙莽汉为之气夺。
  麻老三垂涎盯着如仙,嬉皮笑道:「大哥,你既完事了,这小嫂子也该让众弟兄们同乐一番哩。」
  那匪首勃然大怒,喝道:「放你娘的屁!这女人老子要定了,等银子到手便带她回家做夫人。你若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活剐了你!」
  麻老三也来了火气,推开怀中女子,把腰间朴刀一拨,啐了一口骂道:「直娘贼!姓周的,你少在老子面前买虚作空!大家伙儿提着脑袋来发这等横财,你倒好,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寒送暖,倒叫兄弟们在外面吃干饭?今日若不把这小嫂子叫出来同乐,老子先劈了你这吃敲才的!」两边亲信见状皆抄起家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有诗笑曰:
  乌合蜂屯号锦衣,分赃不匀便相欺。
  无谋悍匪空猖獗,未到穷途先自离。
  正此时,楼外放风的瘦小汉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吁吁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众匪闻言,都停了手,齐齐望向门口。
  正是:乌合之众各怀奸,祸起萧墙未可猜。不知送银是何人,这满楼强人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箱中伏刃力诛群寇 席上结盟初掌卫事
  诗曰:
  宝刀出匣凛秋霜,一笑临危敢慨慷。
  斩尽凶顽平祸乱,英名从此动滑乡。
  书接上文,且说滑县城北香满楼中,自昨日匪首周老大带人来此,这本是红粉飘香,丝竹盈耳,笙歌梦醉之处,如今却做了贼匪啸聚,刀兵横行之地。
  话说,那匪首周昂本名周昂,原是白马山下一等一的凶贼流寇,趁着昨日大雨,打着锦衣缇骑旗号混入城中。不想歪打正着,将那本在香满楼中饮宴的一众县衙官佐,全数绑在了这楼中二层。二人压服了楼下的鸨母九娘,又着人去差县衙取赎银。
  眼下那麻老三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时色胆包天,便吵闹喊着要上二楼宿人,那周昂出得房门便与之争执。麻老三瞧见如仙貌美,嚷着非要宿这花魁不可。于是二人因分赃争色不均,登时翻脸,各掣单刀,眼看就要火并。
  正此时,只听得「咣当」一声响,楼外放风的小喽啰如狗跌撞般进来,高喊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闻听此言,二人皆是一愣,那周昂眼珠子转了几转,登时大笑,顺势收刀入鞘,上前拍了拍麻老三,打个哈哈道:「老三,方才大哥与你耍笑罢了,莫往心里去。依我看,那赎银你少拿二百两,这如仙,今夜便先由你快活一夜,如何?」
  麻老三见自家老大给退了步子,脸上冰霜尽散,霁颜赔笑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你我自家弟兄,我岂能动大哥的心头好?倒是大哥今日新纳娇娘,这银子便该少分些,只当是请弟兄们吃了喜酒哩。」
  二人相视大笑。香满楼大门大开,十几条大汉弓腰喘息,抬着十来口大躺柜入楼。皆是城中大户的樟木家什,红漆髹就,四角包铜,分量沉重,往堂中一字排开,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那周昂见了,眉头猛地一皱,横刀喝道:「兀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老爷要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何至于用这么多大躺柜?莫不是藏着甚么猫腻,想戏弄老爷?」
  为首扮作差人的方元英忙上前打个躬,战战兢兢答道:「回缇骑老爷的话,非是小人们累赘,只因滑县地狭,五千两现银一时难凑。忙活了一夜,只得寻了城里几家大户,凑了这十几柜上等的苏杭绸缎、罗绢布匹抵数。」
  周昂闻言,眼珠一瞪,横道:「怎地?你家大人就值这些绸缎布匹?莫不是欺老爷我等是京里来的,不知滑县地界风情不成?」
  方元英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按市价折算,这些上等绸缎布匹足足值八千余两,也是小人们给各位老爷添些家用。且绸缎金贵又占地方,故此柜子多了些。小的们已在楼外备好了马车,待老爷们查验无误,自当为老爷们装车起运。」
  周昂听闻值八千余两,怒气登时烟消云散,笑道:「算尔等识相!正好扯些上好的缎子给家里那死婆娘做几身衣裳。还有如仙那妮子,穿上红缎子,伺候起来定然更有滋味!」
  说罢,他分拨左右伙党,自身大步凑至柜前道:「绸缎里头最易藏奸,以次充好、葛麻冒缎子者之事多,待某亲自验看,免得吃亏上当。」
  待到得柜边,十几口大柜齐齐排开。周昂满心火热,只见他臂力过人,大喝一声「开」,一刀猛力劈向柜口那把拳头大的精铜锁头。但见火星四溅,锁头应声而落,刀刃亦崩了一处豁口。此时匪首满心皆是柜中之物,哪还顾得刀损,随手撇了单刀,双手扣住柜盖猛力一掀!
  谁料柜盖一开,只见一道雪亮刀光直扑面门!
  原是这柜中早藏了一人,正是杜衡。柜盖甫掀,他左手按刀柄微抬,右手擎刀斜出,起手便是一记横斩,那绣春柳叶刀划出一道冷弧,直取周昂咽喉。
  他本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匪,外加一身少林横练硬功极其扎实。一刀过去,一个「铁板桥」闪开,杜衡以为得手,收刀欲跃出柜,却见那匪首双手捂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身子向后摇晃两下,竟然站着不倒。
  周昂欲呼喊「有埋伏」,喉间只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单手抓起柜旁那把崩了豁口的单刀,朝杜衡面门劈去。
  杜衡大惊,身子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掉一缕头发。他来不及站稳,左手一把攥住周昂持刀的手腕,右手绣春刀自下而上捅入对方肋下,狠狠搅了一搅。
  那周昂身子一僵,手中单刀当啷落地,这才轰然栽倒,登时气绝身亡。
  有诗赞曰:
  匣中刀气已沉埋,一击雷霆疾似雷。
  莫道凶徒身手健,喉血先飞绣春裁。
  众匪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自家首领就已尸横就地。再看那柜中跳出来的俊后生,手提一口狭锋绣春刀,英气逼人,直如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又似马孟起潼关威名震,把一众匪寇看得目瞪口呆。
  杜衡双脚稳稳落地,便放喉大喝一声,声震梁尘,「滑县锦衣卫在此!擒捕逆匪,抗命者诛!」喝罢提刀便往楼上冲去。
  这香满楼共是上下两层,知县沈嘉谟与一众县衙官佐皆囚于二楼雅间。适才众匪听闻赎银送达,都急着下楼分赃。十几条汉子,堂屋里聚了五六个,楼梯上挤了三四个,余下的还在二楼。
  杜衡虽是头一遭真刀真枪地杀人,心中难免发紧,可呼吸步伐丝毫不乱。他一面往前闯,口中竟轻轻哼起了戏文:「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那一众匪寇见这少年郎单枪匹马,面带微笑,口唱戏文,活脱脱一个催命判官,缓步压来,又眼见首领一刀授首,反被这股威势吓得心神失守,谁不胆寒?
  直到周昂尸身倒地,那麻老三才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尖叫道:「硬点!扎手!大家伙一起上,剁碎了这小杂种!」
  按说十几人一拥而上,杜衡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可这群匪寇本就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没了首领更没了章法,有的想上前拼命,有的想转身逃命,有的还惦记着上楼挟人质,乱成一锅粥。那喊杀的话音未落,杜衡已然撞进人堆。
  当头一悍匪挥着精钢单刀,劈头盖脸直斩下来。杜衡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鬓角扫过,带起一阵冷风。杜衡不退反进,顺势身子一拧,贴着那人胳膊滑进怀中,手中绣春刀由下而上一抹。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刀刃划破咽喉,那匪寇眼珠突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刹时间,斜里忽然劈刺出一口铁刀,直奔杜衡。他避无可避,索性一靠,左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铁刀偏斜,「铛」的一声斩在杜衡肩头,幸得王忠借他那一领熟铁软甲,将这一刀的力道:卸掉了七八分,只划破了外层官服,内里皮肉完好无损。
  那贼人一刀砍实,见对方安然无恙,顿时错愕,杜衡哪会错过这等良机?顺势翻腕,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半月刀光,正斩在他握刀的臂膊之上。刀刃破衣、入肉、断骨,径直将那贼人半条右臂连同钢刀齐齐斩落!
  那贼人抱着断臂,倒在地上打滚哀嚎。杜衡哪肯耽搁半刻,足底一点,纵身便从他身上跃过,一径直杀上楼梯。
  血珠顺着刀尖滴落,杜衡口中戏文却越唱越响亮「我有心替主把贼扫,手中缺少,那杀人的刀!」这一句甩腔清亮,回荡楼中,血气弥漫,杀伐风流,诡异至极。
  有诗赞曰:
  戏文唱彻剑光寒,独闯凶巢胆气宽。
  莫道锦衣皆酷吏,也存侠骨与忠肝。
  杜衡扶梯而上,手起刀落,又接连放倒两人。「咔嚓」一声正劈在木柱之上,震得嗡嗡作响。正行间,忽听得脑后金刃劈风,知是有人背后偷袭,他也不回头,只把身子一矮,那刀势擦着肩头过去,「夺」的一声楔入身后木柱。杜衡虽躲过了要害,肩头仍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熟铁软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内里皮肉虽未伤筋动骨,却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一凛:若不是穿着铁甲,这一刀便够他吃一壶的。
  说时迟那时快,杜衡头也不回,反臂向后一刺,凭耳音辨方位,正中那贼胸腹,只听一声闷哼,那匪寇便软倒在地。他随即拔刀便走。迎面又一匪贼拦路,被他手起一刀,生生劈去半个脑袋。
  杜衡连杀数人,手臂已有些发酸,虎口隐隐发麻。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往楼梯上冲。
  行至楼梯中段,两名守楼的悍匪见杜衡如杀神般冲来,慌忙将两口钢刀交叉成个「十字」,封死了上楼的狭窄去路。
  杜衡冷笑一声,反手将绣春刀脱手飞掷而出!「嗖」的一声,那刀直冲右边匪寇面门而去。那匪寇惊慌下撤单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将绣春刀击飞,杜衡心下一沉,刀脱手了。
  绣春刀在空中翻转,向楼下坠落。杜衡不及多想,左手如铁钳扣住左侧匪寇手腕回拉借力,左脚重重踏向对方膝盖,一脚踩碎其膝骨。匪寇惨叫倒地,身子撞在楼梯扶手,恰好将坠落的绣春刀弹回。
  杜衡顺势右手一抄握住刀柄,借着前冲之势,一刀抹过右侧匪寇脖颈。鲜血喷涌,那贼人一声未哼,直挺挺栽下楼梯。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楼梯上的四五名匪寇便被杜衡砍翻殆尽!
  那最后一名幸存的残匪早已吓得胆裂魂飞,双腿如筛糠般发抖,瘫软在二楼梯口,他丢下手中兵刃,哭嚎求饶,杜衡手中刀微微一顿,前世他毕竟没杀过人,这一瞬,脑中闪过一丝不忍。可那残匪磕头之间,手已悄悄摸向腰间匕首。杜衡眼神一冷,再无半分犹豫,手中绣春刀直刺那匪心口。
  刀身刺入,他顺势拧转刀柄,咔嚓数响,搅碎匪寇胸骨脏腑。贼人双目圆突,喉间发出一阵浊响,当即气绝。杜衡抽刀,鲜血溅满铁甲,眼皮未曾稍眨,就着匪寇衣襟拭净刀上血污,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竟仿佛早已熟习杀伐。
  后有诗赞曰:
  冷眼凝霜杀气冲,绣春刀影扫残冬。
  莫言铁石无心曲,一斩雷霆万敌空。
  毙杀最后一人,杜衡稳稳踩在了二楼的楼道:口。他虽然脸色微白、额头渗汗,却依然挺拔如松。只见他横刀于胸,气贯丹田,厉声大喝:「县尊莫惊!滑县锦衣卫小旗杜衡在此!奉旨助公擒贼!今日有某在此,看哪个不知死活的鼠辈敢伤县尊半根毫毛!」
  杜衡这一声喝,明是震慑群匪,实则为沈嘉谟保全名声。他深知对文官来说,救命尚在其次,名节才是重中之重。故而口中道出「助公擒贼」,把缇骑捕贼,化作知县设局,将「官员被掳于娼楼」的难堪,转成「官设罗网擒贼寇」的局面。
  那沈嘉谟,听闻这声一喝,心下大震,待听得那句「奉旨助公擒贼」,心中豁然开朗,妙极绝伦!他乃科甲正途的两榜进士出身,平生最重士林名声。昨日他在青楼饮宴被劫,若传扬出去,日后还如何牧守一方?若被当朝御史一本奏上去,他的仕途便彻底毁了。
  沈嘉谟何等聪明?当即隔着门窗高声应和道:「杜百户!本官在此!莫要顾念本官安危,全力擒贼!此等凶徒皆是潜伏本县的白莲教逆匪,万万不可放走了一人!」话虽硬朗,眼角却不住瞟向门外。
  杜衡心中暗笑,好个花花轿子人抬人!县尊一句「白莲教匪」,功劳便翻了三倍。此事若成,非但无过,反是大功一件,县尊升迁有望,锦衣卫得赏,炼成了青史留名的铁案。
  他旋即高声回道:「县尊且放心,下官自是省得,定不让一个白莲教匪走脱!」
  说话间,楼下的麻老三与黑脸悍匪眼看去路被封、首领被杀,急得如疯狗般朝楼上发起猛攻。杜衡占住狭窄的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凭着利刃与精湛刀法,硬生生将二人死死压在楼梯中段。
  麻老三使一口厚背大砍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风呼啸,逼得杜衡连退半步。那黑脸悍匪更是悍不畏死,赤手空拳直扑上楼,被杜衡一刀剁在手背上,兀自不退,反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楼梯扶手,硬是不让杜衡前进一步。
  杜衡居高临下,一人抵住二人,堪堪斗个平手。他本可游走周旋取敌性命,今日却半步不肯后退,要叫楼上沈嘉谟亲眼看见,自己拼力守住楼口,不令贼寇逼近。纵使刀法难以尽数施展,也死战不退。
  正缠斗间,原已退至房内的如仙,见杜衡一人浴血奋战,美目中异彩涟涟。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铜茶壶、果碟,一股脑地往楼下麻老三头上砸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头顶暗器,登时狼狈不堪,口中骂不绝口「你个被周昂千操万捅的烂货!敢帮这小子对付我,待会杀上去,定叫你知道:麻爷的厉害!」
  他只顾着骂,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头。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只划破外衣,碰着内里铁甲便砍不动了。楼下九娘是个见风使舵的,一眼瞧出端倪,连忙喝令楼里护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门的人围捕匪寇。
  一众护院加上锦衣、衙役三面合围,十几名匪寇哪里抵挡得住,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扔了刀跪地求饶。麻老三与黑脸悍匪久战无功,身上都挂了彩,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大吼一声便往楼下冲。
  杜衡喝道:「休走了贼人!」便要追下去。
  楼下传来宋连升的声音,原是他早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从后门摸入,此刻已候在楼外多时。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喷香的大红帕子。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杜衡抬眼,正撞见如仙低垂的眉眼。他骤然一怔——眉黛眼波,尤其那眼尾一点淡红泪痣,竟与他梦中屡屡浮现的容颜重合。心头猛地一颤,似有旧影在记忆深处微动,却抓不住分毫。待他定神,如仙已经垂着眼,将帕子递到面前。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来陪酒,那周昂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后,将帕子折好,顺手揣入怀中。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遂笑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
  宋连升笑道:「咱爷们怎说也是正牌锦衣缇骑,那孬贼遇官兵,自是矮三分。擦破碰伤总免不了,若说重伤,却是没有,你且放心便是。倒是衙门的方元英,伤得极重,被衙役们用担架抬走了。」
  杜衡闻言一怔。奇道:「那铁头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枪棒号称滑县第一,一对一单打独斗,咱们卫所这边没人是他对手,怎么今日反倒折了?」
  宋连升叹道:「好哥儿,你道人人似你这般?这是玩命,不是比武。他是好汉没错,可这是玩命的阵仗,还按着打擂的路子往前冲,哪有不吃亏的?」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沈嘉谟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来。他见杜衡满身血污,三两步走到跟前,深施一躬道:「原是杜旗尉,今番捉拿白莲反贼,旗尉当居首功!本官自当回衙门上本,为旗尉请赏叙功。至于今日前来剿匪的锦衣儿郎,本县也会一并上报请功。」
  说罢转身吩咐道:「来人!给杜旗尉披红挂彩,再寻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送杜旗尉回府。」
  杜衡闻言,正欲上前推辞,就见沈嘉谟回身拉着他的手轻拍道:「旗尉,且听我言,经此一役,旗尉乃是本县保境安民的英雄,于公,这般披红挂彩游街,自然当得。于私么,若非今日旗尉出手,本官只怕是要横尸于此。」
  说罢他便深施一礼道:「三日后本官仍在此香满楼为旗尉设宴庆功,望恩公切莫推辞。眼下县衙还有要事,待本官处置,晚间你我不见不散。告辞!」
  那沈嘉谟说完,便领着一众佐贰官下楼回那县衙,只留了些衙役于此善后。若非宋连升在旁提醒点醒,杜衡尚且还在恍惚之中。于是忙向着楼下一众人等喊道:「多谢县尊大人!」
  待众人出了楼,那宋连升笑道:「好哥儿,日后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老叔啊!」
  杜衡连说不敢,只道:「日后旗所诸事,侄儿还望老叔多帮衬着哩。」
  听他这么一说,那宋连升当下心中了然,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待杜衡别过如仙后,便与他一同下楼而去。
  方行至大门,就见那些个衙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就往杜衡身上披,又抓来一班吹鼓手。
  耳光当定金,棍棒当尾款,半文钱不花便凑齐了仪仗。至于方元英和那些受伤的差役,反倒无人过问。
  诗曰:
  铁甲归来映日红,喧天鼓乐闹街中。
  红绸漫卷英雄去,独弃伤兵血染胸。
  众人簇拥着杜衡上马,吹吹打打游街,怎生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李氏自杜衡率众赴香满楼,便整日提心吊胆,既盼儿子立功,又恐他遭逢不测,暗自对着观音像合十默念,眼泪簌簌而落。
  不多时门外传来拍门声,隔壁孩童隔门高呼:「奶奶!给您道喜哩!」
  李氏心头大石落地,忙唤娃子进院,胡乱抓一把果子塞给他:「好娃子,是何等喜事?」
  孩童嘴里塞满果子,一边呜噜回话,一边比划高头大马。又有邻妇上门报喜,称杜衡已成滑县英雄,日后有事尽可相求。李氏连连称谢,对着满天神佛、道君、菩萨一一叩谢。
  不一会,就见杜衡高坐着那高头大马上,向着四周邻里拱手作揖。周围数十名公差锦衣卫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待进得院门,杜衡打发了那些吹鼓手,又自腰间掏出几百钱赏了散去的公差。唯独将跟来的数十名锦衣卫与军余叫停在了庭院之中。
  他解下红绸,敛去笑意,环视众人沉声道:「县尊已经许诺犒赏,银两想来这几日便可下发。先前小侄有言,无论县衙赏银到与不到,该给诸位的份例,一文不会短少。王老爷子,论家父辈分,我该唤您一声爷爷。今日出力之人,不论斩首记功,人人有赏,我自己那一份,分文不取。」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道:「先考为国殉身,诸位叔伯顾念我尚在孝期,怜惜我们孤儿寡母,代为扛下卫所差事,这份恩德杜衡不敢或忘。但一味坐享庇护,只会虚度光阴,我辈锦衣卫岂能如此?几日之后我便回卫所当差理事,还望诸位叔伯多多帮衬。」
  说罢躬身一揖,笑道:「往后侄儿行事若有不妥,诸位叔伯尽可教训。但有差事下来,还请看在先父份上,切莫推诿,令侄儿难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底都暗叹一声:厉害。面上是感念旧恩,实则意在收回卫所权柄。
  那王忠本就是暂代掌事,眼下心里还压着几件难办的差事,谁接谁倒霉,他正愁甩不掉。见此子主动要顶上去,眼珠一转,便似顺水推舟般,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他。
  旋即哈哈大笑道:「一家人说甚么两家话!莫说是娃娃你,当年你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倒跟叔伯们外道起来?你身子好了就赶紧回衙当值,把差使交接了。而今我老了,耳聋眼花的,正想回家歇几天哩!」
  众人中,就属王忠年资最老、辈分最高,他一松口,旁人更没话可说。那宋连升见大事底定,忙叮嘱杜衡道:「三日后的酒席可莫要忘了。咱虽说是天子亲军,不用看那知县脸色,可那是在京里。地方上,终究要仰仗老父母关照。小心应酬,切莫仗着救人的功劳,便失了礼数。」
  杜衡连声道是后,当下与众人,按人头将银子一一派发。一番打点下来,杜家除了田产房契,浮财只剩二十余两。
  众人散去后,李氏一把将他拉至里屋,满脸焦急地上下翻看道:「儿啊,可曾伤到哪里?家里有你爹留下的秘制金创药,治红伤最灵,快让娘看看,娘给你上药。」
  见李氏急得红了眼圈,杜衡心中一暖,知晓这庶母是真心疼爱自己,赶忙劝慰道:「娘,您且宽心!王老儿那件铁甲顶用得很。」
  正吹着牛,他突然倒吸口凉气,轻「嘶」了一声,原来是身上那皮伤隐隐作痛。
  李氏闻声,惊得面容失色,眼角溢泪,急切道:「你不是说未曾伤及么?怎地突然吃痛?快脱了衣裳让娘瞧瞧!」
  杜衡百般赌咒发誓说没受伤,正拉扯间,啪嗒一声,一角红绸帕子从他怀中掉出。李氏弯腰捡起,见那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还附着一首艳诗,凑近一闻更是脂粉香气扑鼻,脸色顿时微微一红,好不尴尬。
  那李氏破涕为笑,将帕子塞回他手里,柔声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有女子赠你帕子,也是寻常事。娘只是提醒你,那香满楼是销金窟,逢场作戏,吃杯酒无妨,可万不能动了真心。待你过了孝期,娘定为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闺女。」
  杜衡心中暖意更盛,忙把剩下的银钱都递给李氏道:「娘,这是咱家现在的底子,您收着。您别急,待朝廷与县衙的恩赏下发,使出去的银子定能翻倍赚回来!」
  李氏却把银子又推回去道:「只要你平安,银子没了再赚就是。这钱你留着用,在外应酬挑费大。记住娘的话,莫要对风尘女子用情就是。」
  诗曰:
  游街归院散金回,慈母殷勤劝一杯。
  莫向青楼轻付意,英雄最怕动情怀。
  花魁情至酬郎意,锦帐春深证夙缘。
  却说这几日里,滑县城内人人谈论的便是杜旗尉独闯贼巢、救驾安民的故事,杜衡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了卫辉府。他这几日闭门谢客,只在卫所中操练兵马,整顿卫所旧务。那沈嘉谟也闭门不出,据说是向巡按御史递了折子,自陈被劫之由,将白莲教匪的帽子扣在那伙人头上,暂且将此事压下。众人皆道:沈知县是个明白人,知轻重、晓得失,这一手压事的手段,倒也利落。
  三日后,杜衡依约来到香满楼门前,一时竟觉恍惚。那日厮杀犹在眼前,此时楼中却已是莺歌燕舞,灯火通明。楼外车马盈门,三班差役分守各处。
  他与把门差役拱了拱手,还未进门,却见门外挂着一副长联:
  一楼弦管留春色,莫使花前辜负好光阴。
  满座觥筹邀月明,休教灯下虚过风流夜。
  正愣神间,忽见门内转出一个小厮,约莫十四五岁,手脚利索,一见杜衡,忙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便是杜旗尉吧?老爷早备下酒席,请旗尉里面请。」
  杜衡拱手还礼,便跟着小厮进了楼。
  杜衡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方得空打量,只见一楼正厅宽敞,正面设着歌台,两侧悬着长联:
  琴酒共消长夜,莫辜负一帘花影。
  文章聊寄清欢,且坐看满院春灯。
  歌台旁置琴案鼓架,二楼沿中庭列着雕栏,东西回廊相通,尽头又分出数间雅阁,后院另有小门通往街巷,楼梯则一南一北。若论赏景饮酒,自是曲径通幽,若论守人拿贼,却也是进退皆有门路。
  杜衡看罢,心下暗自点头。怪不得那伙贼人敢把县衙一干人都扣在此处,这香满楼虽不大,倒像个现成的笼子。
  只是看着看着,他竟想不起白日里如仙的闺房究竟是哪一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懊恼。
  正行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小厮引他到了二楼尽头一间雅间门前,躬身道:「老爷,杜旗尉到了。」
  杜衡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去,忽见门帘一掀,那沈嘉谟迎了出来。
  且说那沈嘉谟也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头不戴乌纱,只将青丝束作发髻,身穿一领靛青直裰,腰系青绦,脚踏布鞋。虽未着官服,四十来岁的人,眉目端正,举止沉稳,仍自有几分堂官气度。只是眉宇间隐隐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色,眼窝微陷,似连日未曾安眠。
  如今他是滑县知县,两榜进士出身,九年考满将届,又值外官朝觐考察之年,正是仕途生死关头。那日在这烟花之地被贼人挟持,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洗不清的仕途污点。
  再见杜衡,沈嘉谟定睛一看,只见他也是一身便服,头上不戴巾帽,只将乌发束拢,结髻于顶,身穿玄青窄袖直裰,腰束革带,脚踏皂靴。
  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灯下一望,方见这少年年方弱冠,却已身长六尺,肩宽背阔,腰身劲健,眉浓目朗,鼻梁挺直,面如冠玉,竟有七分俊秀、三分英武之相。
  有诗笑曰:
  铁甲凝辉映日长,少年英气慑群狂。
  莫嫌小旗身微贱,独闯贼巢破虎狼。
  沈嘉谟目光在杜衡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犹如伯乐相马,心中暗自盘算。眼前这少年,既是救命的恩人,又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活证,更兼一身好武艺,正是可堪大用之人。
  沈嘉谟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起身迎到门口,满面春风地笑道:「杜旗尉!过去咱们文武两道,来往少了些,往后可得多亲多近。来来来,请上首。」
  杜衡自然连连推辞,再三谦让,客套许久,终是沈嘉谟居上首,杜衡居下首。这般待遇,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已是给了锦衣卫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沈嘉谟频频劝酒,全无平日里的知县架子。杜衡渐渐察觉,这沈大老爷的殷勤里,总隔着一层什么——不像是在结交朋友,倒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
  沈嘉谟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杜衡,语重心长地叹道:「旗尉此番剿贼劳苦功高,本官绝不埋没你的功劳。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那日之事,实乃本官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旗尉仗义出手,沈某这条老命,还有这顶乌纱帽,怕是都要交代在此了。你手头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杜衡举目一扫,只见鸨母九娘在侍奉,心下微奇,嘴上却据实答道:「大人厚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今日召集弟兄剿匪,开拔赏银皆是下官私掏腰包垫付,还望大人早些从县库拨发,免得下官堂堂锦衣旗尉,上街讨饭,反倒丢了朝廷的面子。」
  沈嘉谟听罢,手中酒杯一顿,望着杜衡半晌未语。
  他原只当这少年有几分身手,今日出头不过是求个前程,谁知竟肯拿自家积蓄替弟兄们担责。想到此处,不由肃然起敬。这等重情重义、有勇有谋的少年郎,若是能收为己用,何愁大计不过?
  他忽而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杜衡:「旗尉倒是个中明白人。拿自家银子填军饷的窟窿,换取本官日后替你说话——这笔账,旗尉算得倒是精明。」
  杜衡面不改色,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并非精明,只是深知一个道理——若连弟兄们的口粮都顾不住,这锦衣卫的旗,便白扛了。下官不求大人恩赏,只求一个公道。」
  沈嘉谟闻言,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这少年不仅武艺出众,竟还如此通透世故,倒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当即离席而起,整了整衣冠,向杜衡深深一揖道:「旗尉,是我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日承蒙杜君舍身相救,既保了沈某性命,又全了本官颜面,这份情谊,沈某铭记在心。」
  杜衡忙起身还礼道:「大人折煞下官。」
  沈嘉谟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按回座上,叹道:「你我虽分文武两途,但今日之事,你我已是同舟之人。我痴长你几岁,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有些路你走得慢,有些坑你踩得深。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保你在锦衣卫立住脚。段千户那边,我替你递句话,升转之事能办便替你办了。你在地方上办事,县衙这边绝无掣肘。」
  杜衡心中一动。他深知锦衣卫在地方上行走,若无文官配合,寸步难行。而沈嘉谟作为知县,手握地方大权,正是他最需要的靠山。
  沈嘉谟继续道:「不过……」
  见他不再往下说,心下明了,遂回道:「若有用得到,还请大人明言。」
  「那伙白莲匪徒,敢冒锦衣卫名头行凶,背后多半还有根脚。折子之上,我只能暂且以白莲教匪搪塞巡按,做个表面交代;内里隐情,却不可明载公文,尚需私下探查。此案若能查个水落石出,对县衙是功,对你……」沈嘉谟微微一笑,「也是功。你我各取所需,你帮我查案,我帮你铺路。这笔买卖,你不亏。」
  杜衡闻言,并不急于答应,反而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笑道:「大人这话,倒像是做买卖。只是下官想问一句——这买卖的风险,大人可曾算过?」
  沈嘉谟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好一个小小旗尉!你倒会趁势讨价还价。也罢,本官索性与你交底——这案子若查下去,只怕不只是白莲教那么简单。本官既然开口许你,便不会让你吃亏。」
  说罢他自呷了口酒,接着道:「卫辉府的段千户,与本官内弟有旧。原说你本该承袭百户,但最后却只得了个小旗,个中原委,旁人不说,我也明白。只一件办妥,往后之事,我替你递句话,能办便替你办了。」
  杜衡闻言一惊,饮尽杯中酒,起身一揖到底道:「下官多谢大人,日后大人有所吩咐,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沈嘉谟大喜,忙托手虚扶,见他坐回,便又道:「对了,杜君年已弱冠,却不知表字为何?」
  杜衡一怔,苦笑道:「只因前岁家父报国捐躯,家中多事,至今还未曾正经取字。」
  沈嘉谟听了微微一愣,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杜君既无表字,今日便替你取一个如何?」
  杜衡一惊,忙拱手道:「这……岂敢劳烦沈公。」
  沈嘉谟捻须道:「无妨,杜君姓杜,名衡。衡者,权衡轻重,持正不阿。璋者,美玉也,古来以玉比德。又是身入朝廷,何不取『廷璋』二字?既合杜君姓名,又有成人立身之意。你看如何?」
  杜衡心下暗喜,忙起身一躬到底道:「廷璋谢过大人赐字!」
  沈嘉谟摆摆手,笑道:「自己人,不必多礼。往后便以廷璋相称。」
  说罢,沈嘉谟话锋一转,神色微肃,压低声音道:「至于这桩匪案,日后会审之时,本县自会为你撑腰,你只管放手查探便是。」
  杜衡会意,当即笑道:「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二人正谈得投机,鸨母九娘见火候已到,便告了声假退了出去,不多时,只见如仙袅袅而出。
  那日楼中兵刃交加,杜衡只顾厮杀,并未细看。此时灯影柔和,再瞧那女子,只见她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雪。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眸低首,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两鬓边梳着一式双鬟髻,簪着温润的羊脂玉簪,耳畔垂着细巧的东珠耳坠,随着轻盈步履微微晃动,更衬得那鹅蛋脸儿娇嫩清丽,秀色可餐。
  一袭素雅薄绢罗衫,衣襟收束得齐整,外罩轻罗半臂,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带。女子身段窈窕匀停,行走之间裙裾轻曳,步姿款款,顾盼流转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薄罗衣衫随风微拂,衬得体态修合有度。尤其那一双酥胸,生得饱满丰润,直把罗衫映得贴身,随步履隐隐起伏。如此一动一静,既有青春妍丽之态,又添几分成熟风韵,周身暗香袅袅,当真是体态天成,妩媚入骨。
  只是那眉宇间自有几分疏淡之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般刻意逢迎,反有几分闺秀的清冷自持,倒教人不敢亵渎。
  她走至席前,盈盈一福,端起酒杯柔声道:「当日多亏杜旗尉仗义出手,救了县尊,也救了这满楼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敬旗尉一杯。」
  话音方落,沈嘉谟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目光在如仙脸上掠过,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随即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挡在杜衡身前,笑道:「如仙姑娘有心了。只是廷璋今日,不宜多饮。这杯酒,本官替他受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九娘脸上堆着笑,连忙道:「大人厚道。如仙姑娘前几日虽遭了些惊吓,身子已大好了,今日说什么也要过来给大人和这位官人敬杯酒。」
  沈嘉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九娘,如仙姑娘前几日遭了无妄之灾,满楼上下谁人不知?你还想按从前的价码来算,怕是不太妥当吧。」
  九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手中的帕子攥紧了几分。如仙也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沈嘉谟又笑着对九娘道:「楼中前几日才遭匪惊乱,姑娘心神尚未完全平复。今日只是席间应酬叙话,切莫再用旧日风月那一套周旋,莫要拿儿女情长搅扰官身人的前程,这其中利害,你该心里有数。」
  这话听似平淡劝诫,字字却敲打在九娘心上。九娘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挤出一句:「大老爷教训的是。如仙身子好些了,只是想着过来尽一尽心意。」
  沈嘉谟微微颔首,并不赶人,只淡淡补了一句:「既如此,便在侧侍酒便可,不必刻意劝酬。」
  杜衡闻言,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酒杯,眉头微微一蹙。他眼见如仙受这番言语敲打,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却又深知此刻不宜当面争执,只得连忙应道:「大人说的是,下官省得。只是……」
  沈嘉谟闻言「噢?」了一声,眉头微皱,面有不喜道:「廷璋可是中意这女子?」
  正是:
  席上盟深意自沉,红粉登场暗藏针。
  莫道樽前无险阻,风波暗伏酒中春。
  毕竟沈嘉谟为何替酒,如仙此杯酒可递得到杜衡手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花魁情至酬郎意 锦帐春深证夙缘
  诗曰:
  画栋雕梁映夕阳,香风阵阵入华堂。
  杯酒初盟樽俎暖,肝胆相倾意气长。
  莫道风尘多险恶,须知知己胜侯王。
  红颜自有凌云志,不向东风怨落芳。
  书接上文,且说沈嘉谟一句「廷璋可是中意这女子?」问出口,雅间中气氛微微一凝。他眉头微皱,心中自有盘算:如仙身陷匪乱,被贼掳入闺房,纵使她自身清白自守,可此事传扬出去,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名节有瑕的风尘女子。杜衡如今正要谋袭百户,正是仕途紧要关口,若与这样一个女子纠缠过深,被御史言官拿住把柄,不光杜衡前程尽毁,连自己这知县也要落下「驭下不严、结交娼优」的考语。二人同舟共济的局面,平白生出一重罅隙。
  他心下计较,面上却一派温和,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端起一旁茶盏呷了一口,方道:「廷璋,你我今日虽是初订共事之约,有些话本官却不得不与你直说。」
  杜衡端坐席上,如仙侍立在侧。闻言杜衡放下酒杯,笑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沈嘉谟放下茶盏,面色微沉,转头对九娘道:「如仙姑娘今日辛苦了,你且先带她下去歇着。」
  如仙闻言,面色微微一白,片刻便恢复平静。她盈盈一福,轻声道:「大老爷说得是。」说罢深深看了杜衡一眼,便转身退了出去。
  待如仙出了雅间,沈嘉谟方继续道:「廷璋可知这如仙的来历?她虽为花魁,平日往来的皆是文人仕宦。可那日贼首将她掳入房中,欲行无礼。就算她自身守得清白,可经此一劫,外人闲话一起,只怕要说她已当不起『花魁』二字,不过是残花败柳,为人所轻贱罢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衡脸上,又道:「本官并非苛责这女子。自古红颜多薄命,她也是身不由己。只是你乃天子亲军,若与这样一个名声受累的女子纠缠不清,日后传扬出去,恐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你锦衣卫不务正业,耽溺风月。本官是为你的前程着想。」
  一番话说完,杜衡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大人所言,下官自然明白。只是下官以为,当时匪乱骤起,如仙姑娘也是受害者。她若非被逼无奈,何至于此?大人身为父母官,最重礼义廉耻。可若因一段身不由己的往事,便一刀斩断一个女子的生路,这『礼义廉耻』四个字,怕是也有些偏颇了。」
  沈嘉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廷璋好一张利嘴。也罢,今日宴饮,我便不多苛责。」
  他转头看向九娘,神色平和:「去把如仙叫回来。再拣一名伶俐清倌过来,一并陪席。」
  九娘领命去了。不多时,只见如仙重新进了雅间。
  杜衡抬眼望去,她已换了一身装扮。此刻重新理过妆,发髻仍是双鬟髻,却多插了一支掐丝嵌宝的花簪,耳畔东珠耳坠也换了更精致的式样,烛光之下莹莹生辉,随着她盈盈下拜轻轻摇曳。面上略施脂粉,比方才多了几分颜色,那眼尾一点淡红泪痣越发醒目,灯影里似含非含,欲语还休。
  身后跟着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身量尚未长足,却袅袅婷婷。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粉而白。一头青丝挽作双环髻,鬓边斜插一支银镶翠簪,越显得清丽脱俗。十指尖尖,指甲染着凤仙花汁,微微泛着桃红。腰间系一条水绿色绉纱裙,行动间环佩叮当,暗香浮动。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想是头一遭陪这般贵客,尚有些拘谨。
  九娘忙在一旁道:「这丫头唤作玉箫,是楼里新近调教出来的。往后还请大老爷和大贵人多多提点。」
  待如仙入席旁坐定,玉箫便乖巧地站在一旁。九娘也退至沈嘉谟身侧侍立,随即添了杯箸,重新斟酒,几人又饮了起来。
  许是紧张,玉箫默默替杜衡斟了一杯酒,手指微微发颤,酒液溅出少许,忙低头道:「大贵人恕罪。」惹得如仙抿嘴一笑。
  说话间,杜衡又为二人各自斟上一杯,笑吟吟道:「不瞒大人,若下官没猜错,这仙姐儿如今只怕还是处子之身,尚未破瓜哩。」
  沈嘉谟闻言一愣,旋即道:「廷璋此话当真?」
  杜衡一笑,自饮杯中酒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日下官在二楼格杀贼人后,便要寻大人踪迹,误进了仙姐儿的闺房。里间床榻虽乱,却遍地酒瓶,梳台上还点着安神香。莫说是个匪贼,就是善饮的精壮汉子,也照样一觉到天亮。」
  沈嘉谟闻言,手捻杯中酒,却也不饮,只回头对九娘问道:「当真如此?」
  九娘侧立在旁,心中本就为那夜如仙之事肉疼,眼下听杜衡如此一说,又见他对如仙有意,心下便又活泛起来,怯怯回道:「回大老爷的话,风尘女子最是命苦。当夜那贼首要在楼里行凶,好在如仙出面劝说,拉着那厮饮酒。可谁知那厮见我家如仙貌美,竟硬拉着她往二楼闺房去,欲行无礼。」
  九娘话说一半,拿起帕子抹起泪来。
  沈嘉谟心下不悦,沉声道:「本官问你实情,你休要这般作态。老实回话便是。」
  九娘连忙抹了眼泪,收了帕子,连连称是,瞧了眼对面二人道:「那贼首拉着如仙往闺房去,奴家本欲上前阻拦,却见仙姐儿回身摇头示意。奴家只当女儿是要飞蛾扑火,哪知她开口道:『妈妈差人多取些好酒来,我陪缇骑老爷多饮几杯』,奴家这才明白她的心思。至于那香,虽不至迷倒人,却也有助眠安神之效。」
  沈嘉谟听罢,沉吟半晌,手捻胡须,目光在杜衡与如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方才缓缓道:「舍身犯险,从容应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说完饮罢杯中酒,又斟一杯对着如仙道:「此前乃是本官错枉了你,本官自罚此杯。」
  如仙闻言,忙起身万福道:「如仙不敢当,当不得大老爷这般夸奖。」
  沈嘉谟正要开口,杜衡却抢先笑道:「大人此言公允,姐姐确是当得。」
  见他这般模样,沈嘉谟心下料定此子今夜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当下便也不再多言,自与一旁侍酒的玉箫闲话饮酒。
  酒至戌时,沈嘉谟只言县衙尚有公务,便起身先行。杜衡送至楼梯口,他一把拉住杜衡,压低声音道:「廷璋你自有主见,本官便不多置喙。这女子确有胆识,非寻常风尘中人。只是你如今正谋百户袭职,最是惹人注目之时,风月场中的情义最是难辨。今日她感念救命之恩是真,你万不可将一腔心事全然交付,误了前程大局。」
  杜衡施礼笑道:「大人教诲,下官记在心里。」
  见他这般,沈嘉谟便不再多言,行至大门口道:「你且回,无需再送。至于段千户那边,本官自会代为斡旋。」
  二人互行礼告辞后,杜衡便回身快步往雅间走去。沈大人已走,美人却还在等。
  正是:
  杯酒言终散华堂,一句叮咛意味长。
  莫道风尘无义女,红颜亦有丈夫肠。
  待杜衡再回雅间时,鸨母九娘倒也识趣,只留下如仙一人作陪,自己与玉箫先行告退。临走还不忘殷勤交代:「若有事,贵人只管唤人便是。」
  见左右只剩如仙一人,杜衡望着一桌残席,低头回想方才沈嘉谟所言,心下暗思:沈明府这番敲打,虽有几分权衡算计,所言的利害却句句属实。往后行事,须得多留几分心眼才是。
  如仙见他低头不语,只当他是酒后犯困,正打算起身唤人预备醒酒汤,谁知他忽地抬头,一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姐姐,我们回屋去说话。如何?」
  如仙也不言语,只微微颔首,领着他出了雅间,朝自家闺房走去。
  只片刻,二人便来至闺房门前。如仙推门入内,杜衡只觉一缕幽香扑面而来,细细辨时,似沉非沉,似檀非檀,中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清气,沁人心脾。
  打眼一瞧,这闺房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靠窗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罗汉榻,上铺石青缎子靠背引枕,榻前设一只紫檀小几,几上搁着一只汝窑美人觚,瓶中斜插几枝半开的素心蜡梅,幽幽散着冷香。正对门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小像,像前一只小香炉,炉中余烟袅袅,正是方才闻到的那缕幽香。
  东墙下悬着一幅半旧的青绿山水,画下一条小几,几上摆着一张七弦古琴,琴旁一只青瓷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西墙下则是一架紫檀雕花梳妆台,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旁一字排开几匣胭脂水粉,另有玉梳、篦子、抿子等物,俱各齐整。
  再往里间看,一张拔步床上挂着月白缎子帐幔,帐钩是两只錾银的蝴蝶,床上锦被叠得齐整,鸳鸯戏水的花样在烛光下隐隐泛光。床畔一只小脚踏上,搁着一双绣花睡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想是如仙亲手所制。
  杜衡探头向里间一瞧,床帐齐整,与那日乱时大不相同,想是她已差人重新收拾过了。
  如仙见他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眼中并无嫌弃之色,反倒带着几分欣赏,心中只觉欢喜,遂引他至榻上蒲团坐下,转身便为他端茶奉水,布置果品吃食,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好一会儿忙完坐下,却见他目光仍不时往里间床榻上飘,心下一紧,惨然一笑道:「怎地,嫌脏?若嫌我脏,就让九娘换个人儿来。她这楼里还有谁,我心里最有数!」
  她这话虽说得坦荡,语气中那份绝望与悲伤,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杜衡闻言也不说话,只起身朝门口走去。如仙以为他要走,心下不觉凄苦——难道风尘女子,连半分名分也求不得么?
  谁知他反手将门闩轻轻插好。转过身来,轻声道:「好姐姐,莫要冤枉好人。自打那日见你,我便已记在心上。如今能得姐姐青睐,是我的福分,求都求不来,又怎会嫌弃。何况姐姐还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如仙摇了摇头,眼挂泪珠苦笑道:「我才不信。你莫拿那些哄女子的好话来哄我,我可不是沈知县,没那么好骗。」
  杜衡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柔声道:「好姐姐,我若有半分虚情,便教日后阵前马失前蹄,不得善终。你若还是不信,你且抬眼看看这是什么。」说罢,便从怀中将如仙那日送他的那方帕子掏了出来。
  如仙一眼认出那帕子正是自己当日递给他的,登时红了脸,恼道:「你这人怎这般,哪有男子将女子之物随身带着。」伸手便要抢,反被杜衡一把揽进怀中。他抬手用那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珠,接着便低头印在了那娇嫩樱唇上。
  如仙虽在风尘中打滚多年,却也从未经过这般阵仗,更未听过如此缠绵情话,心口突突乱跳,一时竟没了主张,脑中一片混沌,只觉浑身酥软,似要化成水一般。她微微挣了一下,便自伸出温软双臂,环住了杜衡的脖颈。
  只片刻功夫,如仙娇躯微微一颤,轻轻挣扎了几下,感受到眼前男子的阳刚与真诚,竟吐出香舌,迎合起他的需索。不多时,只觉一股酥麻从花心涌起,浑身微微发颤,竟不由自主地泄了出来。
  良久,帐中动静渐歇。如仙鬓发散乱,满脸涨红,偎在杜衡怀中,又羞又嗔,轻声道:「还说不会骗人,谁家好人儿会说这般情话,做这等事。还说不叫我哭,我看你是那混世魔王转世,专来骗这世间女子的泪。」说罢眼角还噙着泪光。
  杜衡握着她那双柔荑,低笑道:「好姐姐,莫要再哭。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出城摘花,为你将这楼铺满。」
  如仙听他这么一说,扑哧一笑道:「你这呆子,此时都已过了戌时,纵使你是锦衣卫,也出不得城门。你若还是只想说那情话,我听着便是。只不过,别到时误了春宵,回头又埋怨起我来。」
  杜衡闻言便将她往怀中紧了紧,低声道:「好姐姐,今日便叫你知道,甚么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如仙听得心中一片甜蜜,伸手轻轻堵住他嘴道:「你可知姐姐为何至今不愿挂牌?」
  杜衡道:「不知。」
  如仙婉约一笑,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小冤家,姐姐怕是栽你手里了。」
  杜衡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颤,只觉满腔热血皆涌向了一处。他再忍不住,反手将她紧紧揉入怀中,低头含住了那双微颤的红唇。如仙闭上双眸,喉间溢出一声似泣似诉的轻唤,双手顺从地环上了他的颈项,将身子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
  有诗赞曰:
  画屏春暖烛花摇,翡翠衾寒夜正娇。
  莫道风尘无知己,芙蓉帐里度良宵。
  那拔步床内月白缎子帐幔垂落,将满室的沉香与幽幽蜡梅冷香尽数拢在这方寸天地之间。
  如仙软卧于锦被之上,满头青丝散落开来,宛如乌云铺雪。灯影透幔,昏昏黄黄,映得她面若桃花。眼尾那点淡红泪痣,因着几分酒意与羞态,愈发娇艳勾魂,摄人心魄。
  杜衡斜身俯了上去,嗅着她颈间清香,伸手解开她外覆的薄绢罗衫与绊带。衣衫渐落,露出了内里紧紧包裹着的一袭红绫抹胸。
  如仙娇喘吁吁,胸前那一对巨乳随呼吸剧烈起伏。硬生生,将那红绫顶得紧绷绷、圆滚滚。杜衡伸手抚摸上去,入手只觉温软绵密,弹性惊人,教人爱不释手。
  他指尖微动,解开抹胸子母扣,只听得如仙一声莺啼娇呼,那一双雪峰便失了束缚,如脱兔般弹跳而出,白生生、沉甸甸地悬在眼前,乳晕娇嫩,峰尖上两点花蕾,微微挺拔,如雪地里含苞待放的红梅,诱人至极。
  杜衡喉头猛地一滚,哪里还忍得住?一头扎进那温暖香甜的沟壑之中,贪婪地嗅着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体香,口含朱实,极尽挑逗吸吮之能事。
  如仙何曾受过这等狂风暴雨般的挑弄?只觉双乳麻酥酥、酸溜溜地浑身发软,忍不住搂紧了杜衡的后脑,香舌含吐,樱唇微启,吐出一阵阵如娇似喘的低吟:「嗯……冤家,且慢些……疼惜些姐姐。」
  杜衡一手肆意揉捏着玉乳,另一手则顺着纤细蜂腰向下去寻那幽谷明珠。指尖触及芳草花径,时而轻点,时而揉弄,竟引得如仙娇躯打颤,双腿紧蹦,娇声连连,登时又泄了一次。
  见她满脸春潮,体态风流至极,杜衡坏笑着再次轻抚娇嫩红豆,如仙忙伸出葱指握住他的手,娇声道:「好人儿,莫要再磨姐姐了,你且快些上来。」
  杜衡闻言,再难克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伸手解去那一袭水绿绉纱裙与红绫裤儿。霎时间,两条修长白皙的玉股暴露无遗,胯下芳草隐隐,双唇紧闭,娇嫩如桃花吐蕊。花径处早已有春水漫溢,在烛光下泛着晶莹潋滟的光泽。
  他顺势解开自身衣袍,将那昂首怒张的阳物抵在花径口,却不急于直入,只在玉门前来回轻摩慢蹭。这般挑逗激得如仙春潮阵阵,娇躯颤颤,双腿如软蛇般死死缠绕在杜衡腰间。未及片刻,如仙情动难抑,忍不住娇哼一声,花径内一股温热甘露应声溢出。
  那杜衡本就身材魁梧,天赋异禀,那物件分量极重,足有七寸来长,一寸多粗,那龙头宛如一枚鸡卵,周身青筋隐现。如仙双眼紧闭,眼角挂着欲滴的泪珠,吐气如兰道:「好郎君,姐姐这莫不是要死了……怎地这般难耐却又这般舒坦。」
  杜衡坏笑道:「好姐姐,你这分明是快活极了。」胯下却仍是不紧不慢地磨蹭着。
  如仙娇吟阵阵,香汗淋漓,嗔骂道:「你这天杀的混世魔王,专来折腾似我这般苦命女子。」
  杜衡低头吻她眉心,柔声道:「好姐姐,纵我是魔王,疼你爱你尚且不及,又怎舍得害你?」言罢,便按住那娇嫩花唇,试着将龙头缓缓推入。
  那如仙虽在风尘中打滚多年,却终究是初开朱户、未破瓜蒂的清倌人,那花径狭窄紧凑异常。感受到那热烫如烙铁般的硬物要往深幽处钻,她娇躯陡然绷紧。
  杜衡知她紧张,极尽温柔,只教那物件在穴口浅浅进退,进一分退两分,如此反复数十次,方才附在她耳畔安抚道:「姐姐莫怕,我定当怜香惜玉。」
  只听得如仙幽幽应了一声「嗯。」
  言罢,杜衡沉腰挺身,缓缓向前一送。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那物事便破开层层紧致肉褶,长驱直入,直没至根,遂破其瓜!如仙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银牙轻咬,口中发出一声带着痛楚与娇羞的低哼,两行清泪顿时自眼角滑落。
  那紧窄的花径紧紧包裹着杜衡,温热的褶皱层层吸吮,教杜衡舒爽得脊背发麻,几欲咬碎牙关。
  少倾,待那破瓜之痛渐渐散去,一股极致的酥麻感从花心深处蔓延开来。杜衡方才开始缓缓抽送,由慢至快,由浅入深。起初尚是温存抚慰的轻拢慢捻,少时便化作金枪拔寨般的猛烈攻势。
  如仙那一对雪白乳峰随着撞击在空中起伏摆荡,拍打在杜衡胸膛上,发出啪啪肉响。花径之中更是春水翻腾,水声黏腻缠绵,响个不停。
  如仙只觉身子如置身于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被那滔天的情浪一次次推上云霄。她双腿死死环住杜衡的健硕腰肢,摇晃着满头乌丝,口中早已不成语句,只剩下蚀骨销魂的娇啼。
  「啊……好冤家……撞死姐姐了……要……要飞上天了!」
  「好郎君……用力些……再深些……姐姐全是你的了!」
  「不行了……不行了……啊……啊……」
  「好郎君……不行了……不行了……姐姐全是你的了!」
  「啊……啊……啊……」
  「啊……啊……啊……」
  闺房之内风月无边,二人身心交融,如仙摇臀迎合,娇声低吟。杜衡力大勇猛,每每直捣花心,顶得如仙又酸又麻,神魂飞越九霄。只听得她意迷情乱般「好哥儿,且快些,亲郎君,且深些」叫唤不停。
  杜衡情难自禁,俯身抽送百余下,进出间如狂风骤雨,每每直捣花心,喘息道:「好姐姐,你里面怎生夹得这般紧,好生快活!」
  那如仙被顶得是又酥又麻,又爱又疼,股间春水横流,神魂直飞天外,口中「啊啊」声如莺声呖呖般淫唱,时高时低。
  屋内「啪啪」声似狂风暴雨,不绝于耳,「噢噢」声似山峦起伏,连绵不断,听得人好不害臊。过了百余下,如仙只觉花心深处似山雨欲来,眉头紧蹙,美眸失神,惊呼道:「噢……噢……噢……快了……」
  「快……快……快要……啊……」
  杜衡闻言道:「好姐姐,快要甚么?」
  如仙摇头痴语道:「快了……好冤家……要来了……」
  「啊……啊……啊……」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又过了百十来下,屋内狂风暴雨般的情潮轰然爆发。只听得如仙一声高亢娇啼道:「啊……啊……来了……来了……啊!」一股温热春潮似黄河决堤般,直冲花心向外奔流而出,这潮水尚未平歇,又觉花心深处一热,那舒坦似东海惊涛拍浪,烫得她冷战连连,软绵无力道:「亲弟弟……亲郎君……给姐姐……全给了我罢……」
  却说杜衡本是初试枪棒,全凭血气支撑至今,已是不易,闻得这勾魂娇吟,再也按捺不住。他便低吼道:「好姐姐,亲亲姐姐,我这便全都给了你!」当下将龙头死死抵住花心深处,阳关顿开,那攒了二十年的炽热精水似万马奔腾,呼啸而出,一连数十股倾泻在花房之中,尽数填满。
  一回云雨过后,拔步床内余香未散,二人相拥而卧,耳鬓厮磨了许久。
  忽见如仙挣扎着要起身。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半开的薄绢罗衫,里头那一对硕大的雪白巨乳若隐若现,峰尖两点朱实受了帐外冷空气的刺激,复又微微耸立起来。
  如仙起得身来,伸手取过床头小几上放着的蔷薇露香膏,又将榻旁那盏錾花铜烛台挑亮了些许。微弱而柔和的烛光透过月白帐幔照进来,将她那一袭曼妙婀娜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清晰,真是灯下看美人,加一倍袅袅。
  杜衡看在眼里,身下那物事又不安分起来,方才一场云雨,非但没将火气泄尽,反倒像是浇了一瓢油,越烧越旺。他低头去看,只见那物事紫胀充血,已是勃然而举,变得挺拔硬朗。
  她转过身来,见杜衡正用那一双灼热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吞入腹中,不由得面泛霞彩,娇嗔道:「呆子,看什么呢?适才折腾得还不够么?当真是个没吃饱的混世魔王,色中饿鬼……」
  杜衡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大畅,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姐姐,方才可还满意?」
  如仙将脸埋在他胸口,半晌才闷声道:「冤家,你倒问起我来,你,你可曾满意?」
  杜衡翻身侧卧,将她搂入怀中,手指绕着她湿漉漉的鬓发打转,两眼目不转睛直视她道:「自然是满意的很,好得紧。」说罢便叹了一声。
  如仙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他叹气,幽幽道:「既是满意,为何叹气?」
  杜衡将怀中如仙紧了紧道:「非是我要做那儿女态,月余来,只觉这世上一切真真假假似如梦。未遇你之前,我只知自己名唤杜衡,直到方才,我才方知,我便是杜衡。只是这世上还是缺了一件东西,不然就更真切了。」
  如仙抬首见他神情凝重,不似作态,又见他双目深邃,便起了身子双手扶他脸颊,认真道:「还缺的那件物事叫甚么?」
  杜衡遂将她又揉进怀中,轻笑道:「那物名唤赛神仙!」
  如仙不疑有他,问道:「赛神仙?那是何物?为何从未听说过?」
  杜衡见她问得如此真切,心下不忍戏弄她,哈哈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仙愣道:「我?我是赛神仙?」见他哈哈大笑,旋即明白是他戏弄,当即嗔道:「好你个杜廷璋,你竟将我比作物件,找打!」扬起粉拳朝他胸口捶去。
  杜衡见她打来,也不躲,只伸手握住那化作拳的柔荑道:「那赛神仙,是物件,也非物件,只因它在这儿。」说罢,便用手指了指如仙,又点了点自己,将她那手贴在自己胸前。柔声道:「幽幽我心,天地可知,仙姐儿,你便是我的赛神仙。」
  如仙听他这般说辞,当下落泪道:「还说不是那转世的混世魔王,变着法儿的让我哭,你是要我哭尽这辈子的泪儿不成?竟说些哄女儿家的鬼话。也不知造了哪辈子的冤孽,竟招惹了你这么个魔王。」如仙边说边哭,心下却甜蜜欢喜得紧。
  杜衡见她又哭,吻她额头,柔声道:「好姐姐,莫要哭,若再哭,明日起来便要成水泡眼哩。」
  那如仙闻言噗呲一笑,正色道:「就属你胡言乱语。正经的,我且问你,你我相见不过两次,算时辰还不足一日,缘何对我这般情真意切?」
  杜衡捧起她的手来,说道:「仙姐儿,你可信这世上有着前世今生?」
  如仙正欲开口,杜衡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灼灼,打断她道:「仙姐儿,我若说我们早已见过多次,你可信我?或换个说法,我们前世便就见过,你可信我?」
  如仙被他说得心口发堵,一双巨乳起伏不定,恍惚间忽觉眼前此人不是杜衡,气极反哭道:「胡言乱语,还前世今生,你怎不说来世?」
  杜衡将她双臂挪至身后,俯身看着她,含情脉脉道:「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仙姐儿,我好生爱你。」
  这话太沉,如仙不知该如何接。帐外烛花爆了个灯花,「毕剥」一声,屋子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杜衡等她半晌不见她说话,低头看她,只见她睫毛轻颤,唇角微微抿着。他刚要开口,如仙忽抬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她的吻很轻,杜衡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将她压回枕上。
  如仙在他唇边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杜衡凑近了些,问道:「你说什么?」
  如仙将脸埋进他颈窝,半晌才道:「我说……杜郎,别停。」说罢便又吻了上去。
  这一吻便不再似方才那般蜻蜓点水。如仙的唇舌虽生涩,却吻得大开大合,缠上来就不肯放,温热的呼吸全扑在他唇齿间,带着一股子兰麝的幽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他再也压不住,一手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顺势探入那半开的薄绢罗衫。
  如仙被他吻得眼尾泛红,呼吸愈发急促,双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后颈处不知不觉地揉按着。
  杜衡喉结又是一滚,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不重,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如仙吃痛,娇嗔地推了他一下,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冤家……你属狗的是不是?」
  杜衡低笑一声,顺着她的肩头一路吻到耳垂,轻轻吮了一下。如仙浑身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在他怀里,嘴里却还不肯服软:「杜郎……你若是再这般撩拨,姐姐可要……」
  「要什么?」杜衡在她耳边问,气息烫得她耳根发烫。
  如仙没答,只将脸埋进他胸口,半晌,手指悄悄钩住了他腰间的带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你。」
  杜衡浑身一僵,随即低头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嗓音已哑得厉害:「好姐姐,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不再给她反悔的机会,两手一挑,将那件半旧的罗衫彻底褪了下去。烛光映着赤裸的胴体,曲线玲珑,肌肤胜雪,肩头还残留着方才挣扎时留下的几道红痕,更添了几分凌虐之美。那早已发硬的玉茎挺进如仙体内,只听得她娇哼一声,如仙捧住他的脸,柔情似水,道:「杜郎,奴家要你好生爱我!」随着那玉茎抽动,只觉自己这半生漂泊的风尘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甘甜。
  杜衡低头看着怀中佳人,见她鬓发凌乱,唇红如血,那一对傲人的雪白双峰因着仰卧的姿态向两侧舒展开来,峰尖两点朱实依旧红润挺拔,散发着诱人的暗香。
  这一场交锋不再似起初破瓜时的横冲直撞,而是充满了极尽缠绵的温存与掌控。杜衡忽浅忽深,缓缓抽送。每一次抽出时,那冠状沟如天然冰锉般刮摩着内壁千百层娇嫩肉褶,每一次沉腰撞入时,那硕大的龙头便狠狠顶在最深处紧闭的花房玄关之上。
  如仙被顶得酥麻入骨,满头乌丝乱撒,在榻上剧烈摆动着娇躯。那胸前一对饱满巨乳随着撞击的节奏如雪浪般大幅度上下起伏,激荡出令人血脉偾张的肉浪。她张开娇嫩樱唇,吐出香舌相就,迎合杜衡的索求,二人舌尖递送,咂舌咂唇,发出「啐啐有声」的缠绵声。
  「啊……啊……杜郎……且快些,莫要停……」如仙浪语连连,彻底沦陷在这极乐的情网之中,情动至极,竟翻身反将杜衡压在身下,来了个倒浇蜡烛,一手抵在他胸口,一手下探握着那擎天玉杵,直往自己玉门中送,她双眼迷离道:「好杜郎,让仙奴儿好生服侍你。」
  饶是此前已历征伐,可这一下入内,如仙只觉花径被塞得满满当当,那玉杵一滑到底,直至花房。便上下起伏,吞吐起那玉杵来。
  杜衡仰卧在罗汉榻上,看着如仙青丝泼墨般披散在自己胸前。那一双修长腿分跨在他腰间,娇躯随着上下吞吐,高举高落,那势头宛如野马,在情欲中恣意驰骋。
  如仙胸前那一对巨乳在空中大幅度摆荡,如惊涛拍岸,荡起阵阵白肉浪潮,峰尖两点朱实红艳如滴,随着起伏不时擦过杜衡的肌肉纹理,激得他浑身气血翻涌。
  她双眼迷离,微张着樱唇,吐出香舌,娇喘连连,那娇嫩的玉户每一次紧紧套下,都将杜衡那七寸来长、烫如铁杵的玉茎整根吞至根部。内壁千百层温热娇嫩的肉褶,如千百张小口般层层吸吮,将杜衡裹得几乎窒息。
  「啊……啊……啊……」如仙浪语不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哭腔道:「这坏东西……顶得仙奴儿好苦……却又快活得紧……」
  「啊……杜郎,仙奴儿……仙奴儿……服侍得可好?」
  杜衡道:「好姐姐,这可不叫甚么坏东西,你得管它叫鸡巴!你且唤它试试」说罢双手骤然向上伸出,死死扣住如仙那纤细如柳的蜂腰,掌心温热,狠狠向下按去。
  「鸡……鸡巴……」
  「啊……啊……鸡……」
  「啊……鸡……鸡巴……啊……啊……」
  「噢……」
  「你……你这……坏鸡巴!」
  「噗嗤!」一声响彻闺房。他借着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挺,说道:「好姐姐,你适才动得爽快,这会且换弟弟来爱你!」说罢,那硕大如鸡卵般的龙头顺势直顶那娇嫩花心深处。
  「啊——!」如仙陡然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又极尽销魂的娇啼。她娇躯被情郎顶得上下起伏,双手竟攀上自身巨乳揉捏起来。
  看着眼前这风情万种的香艳景象,杜衡哪里还忍得住?登时奋力顶撞起来。
  「啊!啊!要……要撞坏了……杜郎……杜郎……坏鸡巴……要撞坏奴家了!」
  「太深了……太快了……天杀的冤家……用力……再用力些!把仙奴儿的穴都填满!」
  杜衡道:「好姐姐,弟弟操得你如何?」
  如仙浪叫道:「好弟弟……啊……亲弟弟……弄得奴家好生酥麻!」
  「用力……再用力些!」
  「好郎君……快把仙奴儿的穴……穴要……」
  杜衡身下一停,抽出玉杵问道:「好姐姐,你且说,你的穴儿要甚么?」
  没了玉杵,如仙顿觉不上不下,那花穴里头搔痒难耐,气急道:「你……你……你怎生停了。」伸手便去抓那棒子,直往那花径里塞。
  杜衡心下有意作弄,便故意左右摆弄,不让她轻易抓到阳根。
  如仙好不容易抓握住那棒子,却因杜衡使坏,怎也对不上,急道:「快……快……好杜郎……仙奴儿的穴要……」
  杜衡打断她道:「是骚穴,是骚穴要我的鸡巴!」
  「是骚穴,是骚穴,骚穴要杜郎的鸡巴!」如仙说罢便催促起来。
  杜衡闻言,用力一顶「噗呲」一声,全根尽没。
  那如仙被激得仰头浪叫道:「啊……啊……啊!」
  「快……快……仙奴儿的骚穴要……骚穴……要杜郎的鸡巴!」
  「啊……啊……啊!」
  「啊……鸡巴……鸡巴!」
  「骚穴……要……骚穴……要鸡巴!」
  「要……要……啊……快……啊……」
  「啊……啊……啊!」
  「好美……奴家……骚穴儿……好美!」
  一番操弄之下,如仙被他顶得意迷情乱,淫词浪语脱口而出。
  「啊——啊——啊!」这直达深处的撞击顶得如仙双眼翻白,整个人似登仙界,飘飘欲仙,浑身酥麻如过电,娇躯抖得如筛糠一般,十指深深扎进杜衡的肩胛肉里。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杜衡胸膛之上,大口喘气。
  杜衡翻身而起,将如仙扣在身下,将两条雪白如玉的美腿猛地高高扛在自己肩头,教她那娇户彻底张开,呈门户大开之势。
  迎着昏黄柔和的烛光,只观得那娇嫩的肉唇早已肿胀如桃,花径口白浆漫溢,泛着晶莹黏腻的光泽。杜衡毫不迟疑,挺起那怒张的紫黑玉茎,如出水蛟龙般呼啸刺入。
  「噢……轻……杜郎……你轻些……啊……啊……啊!」
  那粗壮的茎身都将内壁鲜红湿润的肉膜带得微微翻露,带出连绵不绝的咕唧声。次次全根没入,胯下耻骨重重拍击,打得那两团肥润的肉臀啪啪作响,摇晃出层层肉浪。
  花穴吞吐承迎,如仙只觉浑身酥麻,如痴如醉,又似魂飞天外。她满头乌丝乱撒,双手揉搓巨乳,娇躯被撞得上下位移,娇声啼叫早已成了淫声浪调。
  「啊……杜郎……啊!」
  「亲……亲冤家……奴家的穴儿要坏了!」
  「你……你这坏鸡巴……啊……啊……啊!」
  杜衡道:「我这鸡巴怎么了?」
  如仙浪叫道:「坏鸡巴……要……要操死仙奴儿了!」
  「好郎君……噢……噢……骚穴……骚穴……」
  杜衡道:「好姐姐,你那骚穴怎么了?」
  如仙浪叫道:「噢……噢……骚穴……骚穴填满了!」
  「填满了……填满了……好郎君……骚穴美死了!」
  「啊……快……快……快!」
  「快……快……再快些!仙奴儿要死了……要飞出去了……啊!」
  杜衡听得心火烧天,动作愈发狂暴。他低头含住如仙一侧荡漾的雪白巨乳,牙齿微用力咬住那挺拔的红梅,一手肆意揉捏着另一侧如绵软云朵般的玉乳,胯下依然如打桩般疯狂抽送。
  「好姐姐,你这花径里似有千百条小舌头在舔我,怎生得这般紧?真真要了我的性命!」杜衡一边剧烈抽送,一边喘着粗气低吼。
  如仙失神道:「好杜郎……给……给……快给奴家罢……」
  「不成了……不成了……快……快来了!」
  「快……快……快……要丢了……」
  「噢……噢……要丢了……要丢了……」
  杜衡如疯虎下山,腰胯狂抽暴送数百下,每一记都直捣花心,拍打得肉臀啪啪作响,闺房内风雨大作,春潮横流。
  「啊呀——!」
  一声浪叫,如仙只觉得身子一轻,飘飘欲仙。她摇头晃脑,眼中噙满快活的泪水,娇躯绷得紧紧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口中呢喃道:「不成了……不成了……」
  一阵冷颤,那花径仍死死夹住龙头,花心深处一股滔天情潮轰然决堤,如黄河般喷薄而出,浇灌在杜衡热烫的龙头上。杜衡亦感阳关大开,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托住她的臀肉,将炽热精水如猛虎下山般灌入花房深处!烫得如仙神魂出窍,如登仙界。
  有诗曰:
  芙蓉帐暖夜初长,云雨巫山意未央。
  莫道风尘无真意,真心一片胜琼瑶。
  平生最好都倾尽,尽付如仙笑靥香。
  从此画眉春永夜,不教风雨损鸳鸯。
  二人双双攀上极乐之巅,并倚枕畔。锦被半掩,满室只余幽香与喘息。
  良久,杜衡先起身,见她鬓发散乱,眉间尚带着几分倦意,肩颈处汗意未消,又见她玉门肿胀,那床榻更是不堪,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心下怜惜。便取过床头素帕,细细替她拭去额角、颈边的薄汗,又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风月场中,向来只有女子服侍男子,何曾有人这般待她。如仙又羞又暖,满脸绯红,低声道:「杜郎,不必如此,奴自己来便是。」
  杜衡却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且歇着。」说罢便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理,把方才的粗粝都化作了温柔。
  如仙浑身酸软,只懒懒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长睫微垂,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睁开眼,眼中风情未散,带着三分娇羞七分眷恋,抬手抚了抚杜衡棱角分明的脸颊,轻声道:「杜郎方才,险些把奴家半条命都折腾去了。」
  杜衡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声道:「姐姐莫怕。自今夜起,有我护着你,再不叫你受半分风霜。」
  如仙听得心中甜暖,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安稳的姿势。指尖不知不觉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轻得像梦呓:「杜郎可知,奴家幼时,也是住过带院子的小楼的。院中有棵老桂树,每到秋来,满院都是香的。」
  杜衡低头看她,见她眼中浮着一层薄光,不由放柔了声音:「后来呢?」
  「后来……」如仙顿了顿,指尖停住,将脸轻轻贴在他心口,「后来黄河发大水,冲了村子。幼弟还在襁褓,家里活不下去,爹娘便把我卖与牙婆。那年我才八岁,还哭着闹着要娘,后来……后来便不哭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旁人的事,眼泪却悄无声息滚了下来,落在杜衡衣襟上。
  「九娘待我不算差,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都教,说要把我养成头牌。可我心里明白,她待我再好,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养得越金贵,将来卖得越好价钱。」
  杜衡听她话说得平淡,内里却全是委屈,心头微微一酸,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蹭,低声道:「我知道,姐姐心里是不愿挂牌的。」
  如仙没有直接答,只往他怀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前头来过几个富商,出价都不低。九娘一直没松口,也没叫我挂牌接客……」
  「九娘是生意人,见了高价岂有不动的道理?姐姐为何?」杜衡轻声问。
  如仙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烛火摇在她眼底,光色明明灭灭。她咬了咬唇,终是低声道:「因为奴家谁都不肯依。九娘说,一旦挂牌,便是明码标价的货色。她不催我,是等着个肯出天价、又肯正经待我的人。」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奴家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一个风尘女子,哪有这般福气。只是……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若真有那么一个人,肯为了奴家跟九娘说一句话,奴家便……」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她重新埋进他怀里,手指却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杜衡何尝听不出她言下未尽之意,只默然不语。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他如今不过一个锦衣小旗,连百户之位还在谋求之中,身家微薄,前途未卜。白日里沈嘉谟的告诫还在耳边——风月场中,不可深陷,误了前程。
  可怀中女子体温真切,呼吸落在他心口,烫得他发紧。
  如仙听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为难,反倒先释然一笑,抬手拭去眼泪,强作轻松道:「原是奴家痴了。杜郎不必放在心上。过几日我养好身子,少不得还是要挂牌接客的。只盼……只盼杜郎日后常来看看我,便够了。」
  说罢两行清泪终究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转过脸去,不肯叫他看见。
  杜衡心中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此刻确实没资格说什么大话。可看着她强装笑颜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姐姐莫要自轻。总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
  他说得轻,却像在说给自己听。
  如仙只当他是宽慰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哭了半夜,倦意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杜衡低头看她睡颜,心头翻涌。佳人在侧,可前路漫漫。沈嘉谟的话、百户的缺、如仙的眼泪,搅在一处,竟没了睡意。他只轻轻拉过锦被,将二人裹得严实些,口中低低重复了一句:「会有法子的。」
  正有诗曰:
  软语偎人夜未央,红妆心事锁雕梁。
  欲凭一诺酬知己,先向章台问价芳。
  帐外烛火微微摇曳,结出一朵硕大的烛花,毕剥作响。一室温软,却掩不住几分世事沉重。红尘漫漫,风月悠长。
  次日辰牌时分,如仙尚在锦被中酣睡,眉尖还凝着半点倦意。杜衡早已起身整饬妥当,立在窗前半晌。昨夜辗转反侧,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如仙的心事既已说破,他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无论成与不成,先寻九娘问个明白。这赎身之事是什么章程,只管让她划出道来,我接着便是。
  他才踱到前厅,九娘早已倚着栏杆候在那里,手里捻着一方素帕,桌边竟摆着两盏待客的热茶,分明是早就算定他有此一行。
  杜衡上前拱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开口便称:「原是妈妈在此,我方才还寻思往哪里寻你去,倒省了我腿脚。」寒暄一句,他便收了笑意,语气一正,改口道:「今日来不为别的,专为如仙的事。我想替她赎身,九娘开个实价便是。」
  九娘闻言,扑哧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悠悠道:「杜旗尉说笑了。如仙是我一手调教大的,是这楼里的活招牌。多少富商大贾捧着银子排着队求见一面,我都没松过口,岂是说赎就能赎的?」
  杜衡眉头微微一皱,正要说话,九娘却又收了笑,款款上前一步,说出一番话来。
  正是:
  才赴巫山云雨情,便寻鸨母问前程。
  黄金难买佳人笑,未许章台轻易行。
  毕竟九娘说出甚等言语,杜衡能否如愿赎出如仙,且听下回分解。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神隐之月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