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4-6)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第四回:抬赎价虔婆施故智 探漕津锦衣布奇谋
诗曰:
章台一叶寄浮萍,身价凭人论重轻。
岂是黄金能买尽,须将机变破愁城。
书接上文,话说九娘收了笑意,款款上前一步,眼波流转落在杜衡脸上,慢悠悠开口道:「杜旗尉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如仙这孩子,我打八岁养到如今,吃穿用度都是顶尖的,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请名师教的?莫说她模样身段千里挑一,单就这份才学,满县城的官宦小姐都未必比得上。又是清倌身子,从没挂牌接客,原是留着给大户人家做妾的身价。」
九娘一边说着,一边斜眼量着杜衡的脸色。她在这红尘风月场里爬梳了半辈子,什么样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没见过?越是情窦初开、初尝欢娱的后生,越是容易被台面上女子的柔情蜜意迷了心窍。她看准了杜衡昨日在如仙房里宿了一夜,料定这小子定是被如仙那绝色身段与温柔乡勾住了魂,此刻急着要抱得美人归,眼下是漫天要价的大好时机。
她顿了顿,抬手奉茶,不紧不慢道:「若是旁人来问,我少不得贰千两开口。今日杜旗尉开口,我也不漫天要价。旗尉且先用茶。」
见她只打机锋不往下说,杜衡便知方才自己开口冒失。他倒也不慌,旋即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神态闲适,淡淡一笑,道:「九娘做得一手好买卖。」
九娘笑道:「大贵人说笑了,我这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的买卖。滑县虽小,可若想买卖成事,还得仰赖诸位大人照应。」
杜衡道:「九娘说笑了,谁不知这香满楼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说罢呷了口茶,接着道:「不过,要撑起这一大家子,怕也是不易。」
九娘接道:「谁说不是呢,端茶的丫头,伺候的婆子,后厨的杂役,护院的帮手,哪一项不得花销。」
杜衡闻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只顾呷茶,举目四扫打量起九娘和周围陈设。
但见那九娘年约四十有余,生得白净丰腴,眉梢眼角尽是风月场里打磨出来的练达气韵。头上挽着一盘乌黑油亮的盘心髻,斜插一支银点翠蝙蝠簪,鬓边还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耳上坠一对金镶琥珀坠子,行动间微微晃荡,映着烛光泛着暖光。身上穿一件石青暗花绫褙子,领口袖口都滚着细黑边,下系一条酱色素绸马面裙,腰间青绦上垂着个绣并蒂莲的香囊。手里常捻着一方素绫手帕,十指蔻丹涂得鲜亮,虽是半老徐娘,却别有一种成熟圆润的风致。一眼看去,便知是个久历江湖、八面玲珑的主儿。
再看这堂前,晓光穿窗而入,正是夜场初散、宿客辞归的时辰。往日里此时虽不似晚间笙歌盈耳,也自有几分人来人往的活气。偏生前几日官绅在此饮宴遇劫,寻常生意尽皆停罢,昨日才重开门户。楼下只三两个宿夜客人披衫辞出,语声慵倦。几个小厮于廊下收拾杯盘,脚步轻缓,生怕扰了楼上安歇的人。
九娘见他不接话,倒也不急,呷了口茶,悠悠道:「嗐,莫说是日进斗金,就是日进万金又有何用?也叫大贵人知晓,世间都说养儿防老,我们这些行院里的女子,哪来的甚么儿女?只盼着姑娘们都早早嫁出去,我也好撤了买卖,散了人手,寻个清静乡野买几亩薄田,养老去。」说罢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作势抹泪。只是那帕子按得轻,眼角也没见半分红意,七分演三分真,倒也恰如其分。
杜衡见状也不接她的话茬,只淡淡道:「却不知现如今妈妈这楼里,姑娘、护院尚有几何?」
他问得寻常,目光却漫不经心扫过阶下立着的两个护院,指尖在茶盏沿上微微一顿。那日贼寇闯楼时,这班人影踪全无,此刻却又齐齐整整立在廊下,事情本就透着几分蹊跷。
九娘见他这般问,脸上笑意微微一收,起身作色道:「旗尉这是要查案?若是官府查案,奴家恕不奉陪。」说完便伸手去端茶盏,作势要送客。
杜衡打眼一瞧,哈哈笑道:「妈妈何必动气?我这不过随口一问,聊作闲话罢了。」他正了正身子,话锋一转,慢悠悠道:「方才妈妈说嫁女儿,待如仙同亲生一般。如今我要迎她出这楼,既算下了彩礼,却不知妈妈预备的嫁妆,是怎么个说法?」
九娘闻言,心中倒是一动。以为这少年心急火燎,开口便要还价,不料竟先问起嫁妆,倒有些出乎意料。她眼珠一转,复又坐下,掩帕笑道:「大贵人说笑了,这嫁妆几何,还得先看彩礼不是?奴家这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我这女儿呀,命苦。」说这话时,她指尖不自觉紧了紧帕子,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说及命苦二字,语气里倒真带了几分沉郁。
杜衡笑道:「妈妈有心了。只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九娘见他接话,便道:「大贵人有话,但说无妨。只一样,可莫要漫天还价。」
杜衡道:「也不瞒妈妈,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遭。莫说是贰仟两,就是伍仟两,我也自不在话下,谁叫这如仙我爱得紧。可话说回来,既是贰仟两,总得知晓嫁妆几何,回头家母问起,我也好有个回话不是。」
九娘见他如此豪言,又一副铁了心的模样,遂笑道:「好女婿,如仙是我心头肉,她的嫁妆,自然是体体面面的。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被褥帐幔,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便是箱笼家伙,也都置办得齐齐整整,绝不给女婿丢面子。」
这杜衡闻言抚掌一笑,道:「妈妈都这般说了,那小婿就直言了。」
九娘道:「好女婿,你但说便是。」
杜衡道:「好,那小婿便直言了。彩礼嫁妆,这一来一去,忒是麻烦,索性皆免,妈妈再划半成香满楼的份子,计到如仙名下,就当给她留个落脚的念想,我保你香满楼安全无事。妈妈你看如何?」
那九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沉,心头起火,骂道:「好你个泼才的腌臜鹰犬,到老娘这里来打秋风。你也不扫听扫听,莫说你如今是沈老爷的座上宾,就算你是卫辉府掌印的千户,天底下,也断无这样的理。你们锦衣卫这是要敲骨吸髓不成?」
她这一声骂得响,堂前几个小厮都吓了一跳,齐齐往这边望。杜衡不怒,反笑道:「好妈妈,莫要生气,气坏身子,反倒不美。只一样,我且只说与你听。」说罢他便起身凑近九娘。
方才九娘气得不轻,忙抬手止住他道:「杜旗尉有话在此说便可,男女授受不亲。」
杜衡也不恼,站定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前日里上峰有行文至卫所,说是最近河南地界有白莲教众出没,各卫所当严厉缉拿侦捕。况且昨夜席间,沈公也言要追查白莲教众。缘何当日那众白莲教匪会直扑这香满楼?又缘何知晓这楼内有着一县官佐?烦请九娘教我。」
这话一出,堂前烛火忽地跳了一下,映得九娘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心里如何不知?那日贼人来得蹊跷,真要彻查起来,她这香满楼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见她良久不答,杜衡反倒从容坐下,又呷了口茶,慢悠悠续道:「妈妈是生意人,个中关键,自是晓得。方才你说的那贰仟两赎身之数,我也绝非不认,只当是如仙的身价银。只不过如今我身边并无现银,待朝廷封赏下来,我再与你。妈妈,你看如何?」
方才九娘被他恼得不轻,这会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心思静下。暗道:县官不如现管,如今沈嘉谟与他明摆着一党,今日翻了面皮,日后他若借白莲教的由头生事,这楼里哪里经得起?况且当日此子手刃贼匪的狠辣,满楼人都亲眼见了,这般角色,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然风云际会。若真能攀上这层关系,休说半成份子,便是再多让几分,也是稳赚的。有他照拂,官面无人盘剥,市井无人滋扰,生意反倒能更上层楼。
思索片刻,九娘方才缓缓开口道:「大贵人说笑了,这世间事,又有几人能说得清,道得明?非是我将银钱看得重,而是顾及如仙面子。你对她有情,她对你有意,我若是阻碍你们,反倒落了个棒打鸳鸯的恶名。只管随时领去便是。只是这事你容我再想想。」
杜衡听她这么一说,便知此事已妥,那干股一事便容她思虑一二便是。当下起身拱手,道:「多谢妈妈成人之美。便是出了这楼,您待她的养育之恩,她记在心里,日后自然有孝敬您的地方。只烦妈妈应承,如仙自此不再挂牌见客,一应外客应酬都免了。待我安排妥当,便来接她,如何?」
说着,他目光淡淡扫过二楼那间闺房的窗棂。窗后静悄悄的,却隐约见一点裙袂边角闪过,想来那人正立在帘后,悄悄望着楼下。
九娘闻言噗嗤一笑,道:「好叫大贵人知晓,这点规矩奴家还是省得的。」
杜衡深施一礼道:「有劳九娘费心,晚辈告辞。」说罢大步流星出楼。
九娘送至堂前,望着他背影朗声道:「大贵人慢走,奴家不送了。」说罢回身立在当地,抬眼望了望二楼那间闺房,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心里却在盘算:半成份子看似吃亏,可攀上杜衡这棵树,往后这滑县地面,还有谁敢来香满楼生事?再说如仙那丫头,能跟着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儿,也算是她的造化。
正是:
风月场暗藏千般机巧,
红尘局各展一等智谋。
后有诗赞曰:
章台索价笑谈间,暗挟兵威破难关。
饶你青楼多智计,锦衣胸次有丘山。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且说杜衡离了香满楼,径自归家,这一日竟未曾到卫所当值。那滑县锦衣卫小旗所中,王忠虽已亲口许了交权,终究是掌了几十年事的老人,每日仍到所里坐班,一应事务照旧处置。
眼见已过了正午,仍不见杜衡人影,底下军汉们便窃窃私议,都道他新立了救阖县官绅的功劳,又收了权,没三两日,怕是懈怠了差事。王忠心下也自犯狐疑,便与一旁的宋连升道:「这孩子昨日赴了沈县尊的宴,怎的今日还不来?别是出了甚么岔子。」
宋连升笑道:「能有甚么岔子?许是昨夜饮多了酒,贪睡了些。我叫毅儿去寻他便是。」
王忠点头,便唤过长孙王得功、次孙王得保,命二人同宋毅一道前去。三人正待动身,恰遇仇默来所里应卯,立在廊下沉默寡言。王忠素来知道这小子本事好,便也招手叫他同去,顺道认认杜衡的家门。
四人出了卫所,沿石狮子街往杜家去。刚拐过巷口,远远望见杜衡低着头缓步而来。那王得功性子最急,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衡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
杜衡抬头见是四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怎是你们几人?不在卫所当值,跑来这里作甚?」
那王得功几步凑到跟前,咋咋呼呼道:「嗐,这都快过了晌午,你未去当值,我家爷爷和宋叔都在卫所等你半晌了!这不打发我们几人出来寻你。」说着鼻子一耸,在他衣襟边嗅了嗅,挤眉弄眼笑道:「好哥儿,下次有这等好去处,也喊上我呗。」
杜衡被他说的脸热,抬手搡了他一把,笑骂道:「去去去,哪儿都有你!当真是属狗鼻子的不成。」转身又对另外三人道:「劳你们出来寻我。且随我回家略坐,喝口茶换身衣裳,便同你们去卫所。」说罢便抬脚往胡同里走。
那宋毅见王得功得意模样,心下了然。他也不急,缓步跟在王得功身侧,抬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真宿在那儿了?」
王得功瞅了眼头前的杜衡,压着嗓子乐道:「那还有错?你闻这满身脂粉香,一准是在香满楼宿了一夜。难怪磨蹭到这会都不去上值,想是怕被人瞧出端倪。一吊钱的赌约,回头你可别忘了。」
宋毅微微颔首,只低低应了声:「嗯。」
原是四人出卫所时,王得功便咬定杜衡昨夜必是宿在青楼,宋毅不信,二人私下设了赌。一吊钱合一千文,抵得上寻常军汉小半月的粮饷,也算是桩不小的彩头。
正是:
少年乍试风流味,满袖脂香晚归迟。
不多时到了杜家门前。这杜家原是本地世袭军户的祖宅,杜裕在世时,也曾是三进的院落,门前有上马石,院里有教场,算得上滑县军户里的头一份。自杜裕于大同殉难,家中没了顶梁柱,先前几房妾室又卷了大半抚恤银两逃遁,家道便渐渐中落。李氏持家艰难,只得将前院、偏院连同铺面一并变卖,只留了后面一进小院居住。院墙虽是青砖砌就,到底年深日久,墙皮斑驳剥落,墙角一株老石榴树,枝桠横斜斜探出院外,倒也有几分萧疏意趣。院门虽旧,却日日清扫,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开,李氏端着个木盆从灶房出来。这李氏年约三十六七岁,是杜裕生前的侧室,生得眉目清秀,鹅蛋脸儿,腰肢匀亭,步履间稳重大方。她出身寻常人家,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持家极是勤俭。平日里布衣荆钗,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蓝的青布裙,头上用根半旧的银簪挽着发髻,虽无珠翠装饰,却掩不住天生的温婉风韵,举止间自有一番端庄妥帖的气度。
她一眼看见杜衡,眼中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木盆,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道:「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也不捎个信回来,害娘悬了一夜的心。」
说着走近前来,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尘土。鼻尖微动,便闻见他衣襟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熏兰气息,不是家里常烧的柏子线香味道。李氏心中一动,便知了八九分。她是久历人事的,知道男儿家在外应酬,自有许多不得已,何况儿子如今接了卫所的差事,少不得在市井间周旋。便也不点破,只柔声道:「快进屋吧,灶上温着粥呢。」
杜衡心中尴尬,应了声是,转头对院外四人道:「你们且先在院中等我片刻。」旋即跟着李氏进了正屋。
四人应声,便踱进院来。王得功最是坐不住,东张西望,一眼瞅见墙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桠虬结,还挂着几个干透的剩果,便几步蹭过去,踮脚够了半天,够着个皱巴巴的石榴,掂在手里抛着玩。回头见王得保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便笑道:「保儿,你怎的跟个木桩似的?站那儿能长出花来?」
王得保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兄长安分些。这是杜家院子,莫乱翻东西。」
王得功撇撇嘴,将那石榴揣进袖里,嘟囔道:「小气劲儿。」转头又朝宋毅挤了挤眼,比了个「一」的手势,示意这赌约自己赢定了。宋毅靠在院门旁的墙根,抱着胳膊,只拿眼扫着院中的墙垣、屋舍,心里暗暗估量,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仇默则立在影壁侧边,目光扫过正屋窗纸上透出的「忠勇」二字影子,又落在阶前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屋里虽陈设简单,只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却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正中挂着杜裕生前手书的「忠勇」二字,字迹遒劲有力,只是纸色早已泛黄发暗。
李氏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着托盘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盘中一碗热腾腾的小米枣粥,旁侧摆着半块暄软的蒸饼,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杜衡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端起粥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李氏见他吃得这般急,抿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慢些吃,又无外人与你抢,小心烫着。锅里还有,吃完再添。」
杜衡吃着热粥,心里暖烘烘的。自父亲去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般家常暖意,最是踏实难得。他含着粥含糊笑道:「娘做的吃食,就是香。」
他几口吃完粥,就着萝卜干啃完蒸饼,抹了抹嘴,起身道:「娘,孩儿去换身官服,便往卫所去。」
李氏应了,起身取了干净的青绸官服递与他。杜衡进了里屋,不多时换了衣裳出来,腰间重新束好革带,悬稳绣春刀,整了整衣襟,立在当地。
李氏望着眼前的儿子,见他身着官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恍惚间竟依稀看到了当年杜裕披甲出征前的模样。她眼眶一红,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回头强笑道:「好,好。娘知道你长大了。你尽管去,家里有娘呢。凡事小心,莫要逞强好胜。」
杜衡望着李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娘,爹当年留下的基业,孩儿迟早都要拿回来。这滑县地面,也该有咱们杜家的一席之地。」
杜衡躬身向李氏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孩儿省得。」说罢便大步出了正屋。
四人见他出来,齐齐直起身。王得功连忙迎上来,又挤眉弄眼道:「换了身官衣,倒真像个掌事的模样。我还当你要再磨蹭半宿呢。」
杜衡没好气道:「再贫嘴,今日卫所的巡街杂役便全派给你。」
王得功连忙赔笑讨饶。王得保上前一步,低声道:「衡哥儿,所里今日还有三桩巡缉的单子压着,都是前几日攒下来的,要不要回去先过目?」
杜衡微微颔首道:「且先回所。」
宋毅也直起身来,只略一点头,并无多言。仇默却开口道:「今日应卯,听营里杂役说:漕口这几日不靖,漕船帮众过境,与河工起了争端。」
杜衡闻言,脚下微微一顿,瞥了仇默一眼,淡淡道:「回所里再细说。」
一行人便出了杜家院门,往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而去。杜衡走在头里,脚下生风,心中却在暗暗盘算:沈嘉谟的结盟之约,九娘的赎身之议,如仙的相待之意,卫所里的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这小小的滑县小旗所算起。
正是:
门庭虽旧志凌云,重整锦衣嗣父勋。
步出衡门风满袖,平生功业此中论。
却说杜衡引着王得功等人,一路行至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进了院门,整了整衣襟,便大步登堂。
所里二十余名军余、校尉早已得信,齐齐在堂下站定,见他进来,轰然一声打千行礼。王忠与宋连升分列左右,前几日早已交割了印信账簿,今日见他正式到任理事,也都起身相迎。
杜衡上首坐了,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先申饬了营规职守,勉励众人尽心当差,便命各人照旧分拨巡街、守隘,只留王、宋二人议事。
待堂下人散了,杜衡才取过交接的账簿翻看起来。大明朝卫所账目素来简陋潦草,多有虚冒克扣。他于账目一道最是精明,只细看了两刻工夫,便瞧出十几处虚开浮冒、侵渔公帑的破绽。他也不言语,只指尖在账页弊处轻轻一点,抬眼望了王忠一眼。
王忠额头冒汗,暗想自己历年那些虚冒克扣的手脚,竟都被这少年人瞧得通透,心中又惊又愧,又暗存感激——亏得他不曾当众点破。当下便躬身道:「杜小旗明察,卑职早年随老旗官出征落下箭伤,近年精神不济,账目上多有疏失。往后但有钧令,卑职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杜衡淡淡一笑,温言道:「王爷爷说哪里话。您是所里耆旧,从先父掌旗时便在此协理事务,劳苦功高,阖所共知。不说远的,前日县里劫案,全赖您坐镇所中、宋叔里外接应,才不至乱了章法。往后所里大小事务,正要多仰仗您二位指点扶持,切莫生分。」一句话便将账目弊处轻轻揭过,于二人俱是给足了体面。
宋连升忙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所里眼下有两桩巡缉积案,还有一桩急事,都凑在一处了。一是近月来东乡至漕口沿岸屡有白莲教余党流窜,上峰也有行文过来,这事你是知道的。二是这半月间,渡口多有陌生漕船帮人众夹带私货,行踪诡秘。还有一桩——三日前香满楼劫案里拿住的几个活口,如今还寄押在县衙,今早县衙又行文过来催,问咱们什么时候提人审讯。」
杜衡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沉吟道:「三桩事,倒有两桩缠在漕口,巧了不是。」他心中自然清楚,前日都司指挥使司已传下公文,因白莲教余孽屡犯漕线、劫掠作案,着各沿河县卫添设巡漕丁壮、置办兵甲器械,加征二成护漕钱粮。这笔款子,急切间哪里凑得出来。
宋连升捻着胡须叹道:「谁说不是。三桩案子堆着,又平白加这二成钱粮,件件都压手,实在是头疼。实在没了法子,咱们去寻沈知县大人,看他能不能挪挪手?」
杜衡摇头便拒道:「不妥。县衙库藏向来窘迫,找他开口,是逼朋友为难。要了结这三桩事,凑齐这笔钱粮,漕船帮是首当其冲的下手处,却也不是只盯着他一处。县衙押着的那几个活口,也得同步提审,两边对着挖,才能挖出根来。」
「漕船帮?!」宋连升听得脸色剧变,连连摆手道:「哥儿,万万使不得!这漕船帮人多势众,把着黄河渡口,根子扎得深着呢。休说咱们这小小旗所,便是卫辉府派下人来,也未必讨得着好去。」
他顿了顿,又道:「别的不说,单是河南境内,漕船帮年年给少林寺缴着巨额香油钱,靠着这尊大佛撑腰。少林僧兵悍勇,寺产又不纳国赋,咱们去动他们,可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杜衡冷笑一声,眼中迸出几分凌厉锐气道:「宋叔放心,少林求的是财,守的是清名,岂会为了漕船帮几个苦力,担上包庇教匪、窝藏劫寇的罪名?他们断不会替漕船帮扛这颗雷。」
他微微倾身压着嗓子道:「实则漕船帮不过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横行市井,暗通教匪、夹带私货、窝藏亡命,黑钱积得山一般。咱们就借查案的由头拿他开刀,坐实罪名,护漕钱粮一并征了,往后漕口的规矩也趁此立定,公私各安其分,省得日后频生枝节。」
王忠与宋连升闻言,心下都是一动,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又都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宋连升还想再劝,杜衡却话锋一转:「对了宋叔,衙门里的方元英,后来怎样了?」
宋连升叹道:「还能怎样,伤得着实重,说是抬回家里将养,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哥儿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杜衡略一思忖道:「他虽是县衙差役,那日劫案提棍相助,于公于私都该探看。再者后续查漕口、审活口人手吃紧,少不得向县衙借调,此时走动也便当。」
宋连升点头道:「话是这个理,回头老叔便差人送些钱粮去。」
少顷,杜衡拍头说道:「我倒是差点忘了,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日后指不定能派上用场。劳烦宋叔亲自走一趟,他若知晓漕口、少林的旧事,也一并探问探问。」
王忠在旁忽道:「此事不劳连升。我与那方元英有旧,平日往来也便,此事我去办便是。」
杜衡微微颔首:「那便有劳王爷爷了。」
次日一早,杜衡便点齐所里二十余名军余,立在阶前朗声吩咐:「自今日起,阖所上下俱要打起精神,咱们要办几桩大案。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办得妥当,功赏自然少不了,若是办砸了,不消上峰行文追责,我先按营规处置。」
底下众人听得要办大案,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陡振。
杜衡逐一点派道:「马老栓、周二壮,你二人随宋叔去县衙,将香满楼那几个活口提回所中羁押。李长顺、赵石柱,你二人去漕运库房查对过往船册,该怎么盘查,不必我多嘱。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你四人再带五名军余,随我去漕口码头。王爷爷坐镇所中,一应文书往来、值守调度皆由您主掌。其余人等照旧当值,巡街巡路时耳目都放机灵些,遇有生面可疑之人,即刻盘查报来。」
众人出班领命唱诺。
正是:
旗开令出肃军容,欲向津头缉迹踪。
莫道漕波深似海,锦衣锋出破奸凶。
且说滑县城外黄河渡口,浊浪滔天,往东一泻而去。风裹着浪声往岸上扑,震得人耳根嗡嗡。岸边上帆樯挤得密不透风,粮船货船挨肩擦背,正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去处。
杜衡引着众人换了常服,扮作走货的客商与伴当,混在扛货的人流里踱进码头。只见人头攒动,拉纤的、扛包的、喊号子的往来穿梭,喧嚣之声直冲云霄。随行众人散在四周,佯作寻活计、问脚价,暗里把四下动静都收在眼里。
正行间,只见一个老汉扛着半麻袋粮,脚下一滑踩在泥洼里,身子一歪就要栽倒。杜衡抢上前半步,伸手一把扶住,轻轻一扶,那老汉才稳住了,顺势把麻袋卸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连连拱手作揖道:「多谢小哥援手,不然老汉这把骨头可要摔散了。」
杜衡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老丈不必多礼。看您这把年纪,怎还在码头上卖气力?」
那老汉抬眼打量他一番,咂嘴道:「我看小哥面生得很,想是外乡来的客商吧?」
杜衡顺势道:「老丈好眼力。在下打怀庆府来,家里收了些粮,想走水路往山东发,听闻此处码头便利,特来看看行情。」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叹道:「小哥儿听我一句劝,这码头的饭,可不是好吃的。你若真想走货,得先拜过『水上飞』的码头,莫说赚钱,连船都靠不得岸。」
杜衡故作疑惑道:「『水上飞』?不知是哪位高人?在下初来乍到,实不知此间规矩,还望老丈指点一二。」
那老汉眯眼,又上下扫了他一遍,撇撇嘴道:「你这后生,连『水上飞』都不知,还敢来这黄河码头闯饭吃?我看你……莫不是公门里差来探事的吧?」
杜衡闻言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老汉手里,低声道:「老丈说笑了。在下正经生意人,初到贵地,不晓规矩,怕冲撞了本地尊神。这点心意,您老买碗酒吃,还请老丈教我。」
那老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往左右飞快瞥了两眼,低声道:「看你也是个晓事的。且实话说与你,如今这滑县码头,是薛堂主主事,人送外号『水上飞』,整条河段的船靠哪、货卸哪、抽多少成数,全凭他一句话。你要正经走粮货,先去拜他的码头递帖子,抽了成,自然顺顺当当,要是不晓规矩,别说赚钱,连货带船都给你扣下,你都没处说理去。」
杜衡心下暗忖:怪道此前卫所卷宗里不见他的名号,原来是新近掌的码头。旋即点头会意,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多谢老丈指点。却不知……这码头上,除了正经粮货,可还有些别样利厚的买卖?小侄年轻,想寻条快路。」
那老汉闻言,登时变脸,连连摆手道:「去去去,你这后生胡说甚么!老汉我就一苦力,晓得什么利厚利薄!快闪开,别耽误我干活!」说罢扛起麻袋,低头便往人堆里钻,也不肯回头。
杜衡正待再寻个人探问,忽听得人潮里一阵喧哗,道旁扛包的苦力纷纷左右躲闪,登时让出一条人巷。数十个手持铁棍、短刀的精壮汉子大步流星往这边挤,个个横眉立目,杀气腾腾。原是码头上的帮丁见他生面孔,又围着老货打听了半日,早报了堂口。
不一时,分人丛走将出一条大汉,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满脸横肉堆叠,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黑毵毵的硬毛,手里倒提着一柄锃亮的镔铁大刀,刀头随步点地,脚步沉得如夯,每一步都震得脚边尘土簌簌直颤。此人正是漕船帮滑县分堂堂主薛石,人送诨号『水上飞』,在黄河两岸闯荡十有余年,打出好大的名头。
薛石身后紧跟着两名心腹,左首一个精瘦汉子,水蛇腰,鲶鱼眼,脚步轻得似猫,姓周名旺,人送诨号『浪里蛟』,掌码头丁众,司水路走货,乃是薛石的左膀右臂。他眼角斜扫过杜衡,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却兀自挂着笑。
右首一个穿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色白净,唤作文九思。原是扬州府学秀才,屡困乡试,自觉功名途穷,遂弃了青衿,投身漕船帮。他写得一手好字,熟谙案牍,甚得薛石器重,掌账目,司钱粮,乃分堂账房先生。一应钱粮收支、走货抽成、买卖接洽皆经其手,心思缜密,素来是薛石的智囊。
薛石大摇大摆踱到杜衡面前三尺站定,歪着脖子将他上下斜扫一遍,粗声喝道:「呔!哪里来的野汉子,恁大的架子!到咱这码头,不拜山门不递拜帖,倒先扯着个苦力问东问西。怎么,当真把这黄河码头当你家茶肆酒馆,由得你乱闯?」
周旺在旁嗤地一笑,手中精铁棍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尘土直冒。身后数十名漕船帮汉子登时哄然大笑,个个挥舞哨棒扁担,呼喝起哄,声势汹汹。
杜衡面不改色,只将眼前汉子略一打量,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想来这位便是薛堂主了。在下姓都,打怀庆府来,做些粮米营生。初到贵码头,正欲登门拜会,偏巧撞见这位老丈失足,顺手扶了一把,倒惹得各位兄台误会。」
薛石也不接话,只斜眼扫了扫地上那老汉,随即挑眉睨向周旺。周旺会意,跨步抢出,一把揪住老汉后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棍棒。
杜衡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拦阻,文九思却抢步横在当中,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原来是都客人,失敬失敬。在下文九思,忝掌本码头账目往来。不知都客人此番带了多少粮船?发往何处口岸?可有路引牙帖?待在下登簿挂号,也好安排泊位卸装。」
杜衡朝文九思拱手应道:「十来船粮米,发往山东临清。路引牙帖都收在船上,稍后着人送到柜上登簿便是,有劳文先生费心。」
答过文九思,他眼角早扫过那被打得蜷作一团的老汉,脚下顺势往前挪了半步,转脸朝薛石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初来乍到,本不该多嘴。只是眼见这老丈身子骨单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真惊动了巡检司上门查人命,连河泊所也要来诘问耽误漕运之罪,满码头的生意都得耽搁。还望堂主行个方便,高抬贵手,饶他这遭吧。」
不料他话音未落,周旺身形一晃,铁棍早横在当胸,拦住去路。他鲶鱼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喝道:「你这厮好不晓码头规矩!我们堂主何等身份,也是你这外来客商说见就见的?有生意规规矩矩跟文先生谈去,再敢往前蹭半步,休怪周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睛!」
这话刚落,人丛里陡地炸出几声低喝。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四人硬生生撞开人墙挤过来,抢步横在杜衡身前,成半月形牢牢护住。四人各扣腰刀柄,指节绷紧,目光如隼,齐刷刷钉在周旺脸上。
王得功沉声开口,嗓音不高,却沉实得像坠了铁块,周遭哄闹竟被压下去半截:「你这厮,嘴巴放客气些。我家少爷好意拜会,怎地持棍拦路,这便是你们码头的规矩?」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漕船帮众汉子见对方四个外路汉子竟敢当众回嘴,哪里还忍得住,一时间一片呼喝鼓噪;数十根棍棒齐齐顿在青石板上,咚咚闷响连成一片,震得阶缝里尘土直冒,连脚下石板都似微微发颤。黑压压人潮如浪般往前一涌,便要围上来厮打。
王得功四人却似四根铁钉钉在原地,半步不退。指节攥得泛白,腰刀鞘口皆已崩开寸许,护刃铜环绷得死紧,寸许寒芒乍露;四道目光如隼如刀,齐齐钉住周旺,竟逼得当先几个漕船帮汉子脚步一滞,一时没人敢先上前。满场杀气陡然绷紧,眼见便要拔刀见红。
薛石负手立在原地,这时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沸油,满场鼓噪登时压了下去,道:「先把人拖开,留口气。」他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慢条斯理补了句道:「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谁再敢乱了分寸,这老东西就是榜样。」
话罢目光一转,落在杜衡脸上,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有胆色。都客人,这下,你可还满意?」
杜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沉声低喝:「退下!不得放肆!」喝住四人,才朝薛石略一拱手,神色如常笑道:「手下人粗鄙不懂事,唐突了堂主,还望勿怪。既然码头自有规矩,在下今日便不多叨扰。改日备上薄礼,再登门专程拜会堂主。」
哪知周旺冷笑一声,手一挥,几个帮丁立时横在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周旺喝道:「慢着!这码头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搅闹了这一通,撂下一句告辞就想走?当我们漕船帮是摆设不成?」
薛石忽地一抬手,沉声道:「都与我退下!」
周旺一怔,随即收了铁棍,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带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四下散开。文九思也退到一旁,远远立着,场中只剩他二人。
薛石往前踱了半步,语声不高,却一字一句重如铁石:「姓都的,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在这码头,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记住——码头有码头的饭,各吃各的,别伸过界。真要撕破了脸,你那几个人,还不够我这码头塞牙缝的。」
杜衡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堂主放心。在下是做生意的,只求平安发财,别的事,没兴趣。规矩在下省得,绝不会坏了码头的章程。」
薛石冷哼一声,心里早已有了六七分数,便摆了摆手:「晓得便好。下次再来,记得先递拜帖。」
周旺在旁咬着牙,看着他们背影,手指攥得铁棍咯咯响,想拦却终究没敢动。
杜衡也不多言,深深拱手一礼,转身带着王得功四人,从容不迫往码头外走去。四下漕船帮汉子见没了热闹,也便渐渐散了,只留那老汉蜷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薛石望着杜衡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周旺道:「咱们接手这码头才几日,就有人上门探深浅。这姓都的绝非善茬,你且悄悄跟上去,探清他的来路落脚,速来报我。」
周旺躬身应了,收了铁棍,抄着小路便追了下去。
正是:
码头乍遇各争豪,语带锋机剑半腰。
一揖从容辞别去,暗随人影探根苗。
待走出码头半里之遥,王得功到底按捺不住,压着嗓子道:「头儿,这漕船帮也忒嚣张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宋毅在旁颔首道:「往日听家父说起漕船帮盘踞水码头、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杜衡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丝毫不停:「不急。先去漕运库房,跟李长顺他们汇合,看他们查到了什么端倪。」又转头吩咐仇默:「小白,你去把另外几人也唤回来,此处人多眼杂,不可久聚。」
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码头后侧的漕运库房地界。远远就见李长顺与赵石柱伏在一间低矮木房的墙根下,正凑着窗缝往里窥看。
那李长顺手里攥着半截炭条,边看边在一张糙麻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画些什么名堂。
杜衡见二人这等鬼祟模样,心下先自一沉,当即放轻脚步,悄没声息走到二人身旁。二人听得动静,回头见是杜衡,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屋里努了努嘴。
杜衡侧耳贴在墙上,只听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夹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细碎的哽咽,混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竟是白日宣淫的光景。
杜衡心下诧异——这库房乃是漕船帮堆货的所在,怎会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当即俯身凑到窗缝边,凝目往里一瞧:只见那女子云鬓散乱,半幅青布罗裙褪到膝弯,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腿,手腕被麻绳反剪着捆在身后,挣又挣不脱,只把脸埋在堆得老高的粮袋上,肩头一抽一抽地啜泣。
那船工汉子一身短打,赤着两条黝黑壮实的胳膊,半幅胸襟敞着,满胸黑毛丛里,横着几道陈年刀疤。正俯身压在女子背上,挺着屁股进出着那女子的阴户,动作粗鲁而急切,竟似应付差使一般,哪有半点欢好情态。
汉子咂砸嘴道:「啧,你这婆娘好生无趣,爷们这般弄你,凭地不叫唤一声。」说着,一只手顺着她的腰肢滑下去,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把,力道大得留下五个红指印。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热气喷在她颈侧,道:「爷们跑了一晌午船,累得跟狗似的,就图你这会儿伺候。你倒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女子哀求道:「大爷,求求你,放过我吧。」
汉子闻言,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掐住她一把软肉拧了拧,笑道:「放过你?爷们可是使了银钱的。」说罢低头在她耳根子上咬了一口,又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那女子吃痛,身子一缩,也不言语,只低声抽泣。
汉子听了,心下不悦,手上动作顿了顿,忽地笑了出来:「你既不愿叫唤,爷们自有法子叫你开口。」说着手上却不闲着,两只手绕到她身前,捏住了那两点硬挺。
「啊!」那女子不及防备,一声短促的惊叫漏了出来,连忙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汉子抬手便往那女子丰臀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他道:「无趣,与爷们夹紧些,回头爷们赏几泡热精与你。」
那女子羞愤难当,却仍咬着牙道:「大爷……奴家……奴家求求你。」
「求我?」汉子手上愈发放肆,指尖在那花蕾处来回描画,「爷们劝你识相,既然来了这地方,那可就由不得你。」
汉子说着,腰胯猛地一挺,进出之势愈发猛烈起来。青砖地上不知何时已洇开一小片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方寸之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声响。
只觉花径一紧,那汉子忽地笑了,手上愈发狠厉,指甲在她乳尖上狠狠一掐,又低头在她颈侧重重咬了一口。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终是忍不住了,泣声道:「啊!啊!大爷……你且慢些。」
汉子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看着她压在身下的女子。道:「方才还不叫唤,这会却叫起来了,你这骚浪的娘们。」
女子哽咽道:「啊!啊!啊!大爷……奴家……奴家受不得这般。」
「啊!啊!啊!……」她泪眼迷离,口中满是哀求,「求求你……啊!啊!啊!……别再折腾了……」
「啊!啊!啊!……」那女子抽泣声越来越弱。
杜衡登时心头火起,右手唰地按向腰刀刀柄,指节攥得泛白。王得功在旁看得真切,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畜生!」脚下一错便要抬脚踹门。
杜衡手肘微抬,轻轻拦住他,压着嗓子低声道:「别惊了人,先拿住这厮再说。」宋毅、仇默二人早已悄没声息绕到门侧,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破门而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身后响起一声阴笑,跟着是铁棍顿地的闷响:「哎——都客人,刚从码头走了,怎么又绕到这儿来了?放着大路不走,偏要扒着人家窗户偷看,这便是你们怀庆粮商的规矩?」
众人猛地回身,只见周旺拎着那根精铁棍,斜倚在库房院门口的木桩上,身后散散落落站着四五个漕船帮汉子,各持哨棒扁担,个个一脸凶相,竟是早候在那里了。
正是:
才辞虎穴探幽迹,又遇豺狼守库房。
毕竟不知杜衡此番如何脱身,那被掳女子能否得救,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鞫囚吐破窝赃局 鏖夜擒归浪里蛟
诗曰:
漕仓白日肆凶顽,弱女飘零血泪斑。
莫道锦衣无霹雳,暗藏机锋破险关。
话接前文,却说众人猛地回身,见周旺斜倚在院门木桩上,身后六七个漕船帮汉子各持哨棒扁担,横七竖八堵得严严实实。
时当五月,毒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库房土墙上烫得烙手。风裹着热浪卷过来,混着陈粮霉味,汗臭与尘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旺敞着半幅短褂,胸前黑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手中精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浮土簌簌而起,那副蛮横模样,直如拦路的恶虎。
王得功心头火起,指节攥得格格响,右手「唰」地搭上刀柄,脚下错步便要上前厮打。他本是个火暴性子,方才隔墙听见女子啼哭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被周旺堵门挑衅,哪里还忍得住。
杜衡手肘微沉,轻轻将他拦住,指尖在他臂上只一按,示意休得莽撞。打眼扫量来人,心下暗忖:此人正是方才在码头横拦我之辈?如今尾随至此,想是薛石心中起疑。只怪方才只顾辨库房动静,没提防身后蹑足,反被堵在此处,确是失算。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一笑道:「不知当面尊驾高姓大名?」
周旺厉声道:「某乃薛堂主座下管领巡岸,掌码头丁众,司水路走货,江湖人送外号『浪里蛟』周旺!你等鬼鬼祟祟伏在我库房墙外,意欲何为?」
杜衡闻言,拱手作揖道:「原是周管事。只是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等走货的客商,寻个僻静地方解手,误打误撞到了这儿,何曾扒你家窗户?倒是你这库房里,白日传出妇人哭喊声,断断续续好不凄惨,莫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勾当?」
周旺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青石板上,毒日头下泛出白边。他手中精铁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脚边尘土直冒,喝道:「呔,你这厮休得胡说!此处乃我漕船帮库房重地,闲人免进。你等鬼鬼祟祟伏在墙外,不是探路踩点又是什么?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竖着走出这院子!」说罢手一挥,身后几个汉子便吆喝着往前逼了两步,个个横眉怒目,手中棍棒敲得掌心啪啪响,仗着人多势众,凶神恶煞一般。
这边李长顺、赵石柱也悄没声起身,错步退到杜衡身侧,各自扣住腰间短刀。七人背靠土墙站定,王得功按刀立在左首,满眼火气,宋毅、仇默一前一后护住两翼,李、赵二人殿后,手按短刀,目光扫着左右墙头。毒日头底下,七人纹丝不动,只待一声令下。
日影落在众人脚边,人影竟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杜衡目扫周旺,心中暗忖:此地是漕船帮巢穴,半里内党羽密布,呼哨一响便蜂拥而至,纠缠必难脱身。这女子正是周旺痛脚,拿住此事,不怕他不让步。我等乔装暗探,身份一露全盘皆毁,正好顺势带这女子走,回去细细盘问,不愁撬不出漕船帮隐情。
心里一转,已有计较,他朝前迈了半步,负手而立,缓缓道:「周管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天白日强掳良家妇女,藏在官粮库房里宣淫,这事传到有司衙门,按大明律,强抢者绞,窝藏者同罪。到时候抄库房,封码头,层层查究下来,你家薛堂主新近接掌码头,正各处打点关节,这干系,你担待得起?」
此话一出,周旺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杜衡拱手道:「都某不过一介粮商,只是平日好管些不平事罢了。」
周旺鲶鱼眼唰地眯成一道缝,眼角皱纹挤作一团。他本奉薛石之命,因见这伙人形迹沉凝,不似寻常跑粮客商,着他衔尾跟踪,探清来路,没成想反倒撞见这档腌臜事。今日偏生撞在跟前,倒要先试试这厮斤两。可念头刚转,心中忽地一沉——这库房里的事本就见不得光,真撕破脸闹将起来,反先自曝其短。这事做得隐秘,寻常客商谁敢沾这等是非?真闹起来,惊动巡检司,层层彻究,薛石新坐馆码头,正四处打点求安稳,断不肯为这点私弊担干系,到头来必把他推出去顶罪。
你道他为何投鼠忌器?原来这周旺本是白莲教中人,平日隐在薛石身侧,借着漕船帮水路码头,暗中为教中筹敛银钱,接应各路弟兄。上月教里使者亲到码头传下教令,命凑一笔使费,接应济南路教众。周旺掌着巡岸的差事,便瞒着薛石,私唤了专干掳掠勾当的赵坤来,密密吩咐妥当。
那赵坤带了四五名得力弟兄,往西昼伏夜行三四日,到晋南泽州地界,专拣路上逃荒的单身女子,僻村的乡野闺女,一连掳了五六个,不走官道,连夜潜回码头,尽数捆缚了锁在库房深处,预备等这阵搜捕的风头稍过,便搭漕船南下扬州发卖。所得银钱,大半缴去教里充作使费,余下的便由手下弟兄们分了油水。
却说那张三,本是周旺手下专管船的,这厮素来好色,因与管库房的小头目相熟,今日见赵坤带了人手出去巡岸望风,便使了些碎银买通了当值的看守,溜进库房深处,才闹出这档腌臜纰漏。
这事向来做得隐秘,寻常走码头的客商,谁敢沾这等是非?偏今日撞来的主儿不好惹,真要闹将起来,惊动巡检司弓兵,层层彻究下来,薛石新近坐馆码头,正四处打点求安稳,断不肯为这等私弊担干系,到头来定然把他推出来顶罪。更要紧的是,弄不好连教中弟兄的行迹都要一并败露。
他心下踌躇,手指暗地攥紧了精铁棍,嘴上兀自硬气,脖子一梗喝道:「放屁!那是老子们花钱雇来的粉头,你情我愿的风月勾当,干巡检司甚事!倒是你们这群奸细,擅闯漕船帮重地,图谋不轨,且先拿下你们再说!」
杜衡朗声笑道:「好一个你情我愿!既是粉头,怎会腕上缚着麻绳?怎会啼哭呼救只求活命?周管事若要强辩,何不踹开库门,当众验个明白?真个是你情我愿的风月勾当,我等当场赔罪,任你处置,可若是强掳良家的歹行——」
话犹未了,早递个眼色与仇默。他料定周旺做贼心虚,断不敢当众开门验看,故意拿话挤住他心神,趁其分神之际破门拿证,教他抵赖不得。只听侧边「哐当」一声大响——仇默瞧准眼色,早悄没声绕到墙根,攒足力气一脚踹在门栓上。那库房门本是薄杉木板钉就,年深日久,门栓早被河漕潮气糟朽,哪里经得住这一脚,登时崩断,两扇板门吱呀洞开,热浪夹着女子啜泣声扑面涌来。
那张三在内正行那腌臜勾当,才至半途,忽听得门外人声争闹,早没了兴致,提着裤腰正待探出头张望。冷不防库门陡地踹开,热气扑面,登时吓了个激灵。还未等他回神,王得保早箭步抢入,左手兜领往后一拧,右手按定腰眼,膝头照着腿弯狠狠一顶。那汉子嗷的一声怪叫,直挺挺扑在粮袋上,啃了满满一嘴陈麦,哪里还动弹得分毫。
那女子蜷在粮袋堆角,骤见生人闯入,又惊又羞,忙捞起地上青布襦衫掩在胸前。这库房分内,外两间,余者都锁在深处,单囚她一人在此。她云鬓散乱,满面泪痕,双腕被麻绳勒出两道紫红深痕,触目惊心。
周旺不防对方说动手便动手,又惊又怒,厉声大喝道:「反了!都给我上!」身后几个漕船帮汉子呐喊着冲上来。
当先一个黑壮大汉,抡着碗口粗扁担,直劈王得功头顶。王得功不闪不避,腰刀半出鞘,用刀背往上一格,铛的一声脆响,那汉子虎口剧痛,扁担脱手飞起,噔噔噔退了三步,掌心震得鲜血直流。
这黑汉也是个悍泼的,左手腰里摸出解腕尖刀,猱身又扑,刀尖直戳小腹。王得功侧身一让,刀刃擦过左臂,布帛裂开,一道血痕渗出。王得功更不答话,踏上一步,刀柄往他胸口一撞,那汉子闷哼一声,仰面便倒,尘土飞扬,半天爬不起身。
另一边两个汉子见宋毅模样斯文,只当他好欺,一左一右抡着哨棒夹攻。宋毅身形微侧,让过左边一棒,右手搭住棍梢顺势一带,那汉子收脚不住,往前一扑。右边汉子趁机斜扫一棒,正打在宋毅腰侧。
宋毅闷哼一声,反手用刀柄撞在他肋下三寸,那汉子当即软倒,蹲在地上直抽冷气。左边汉子刚站稳,宋毅早绕到他身后,手掌按在后颈往下一按,那汉子扑通跪倒,脸磕在青石板上,鼻血长流。
还有个瘦猴般的汉子,见正面讨不得好,偷绕到墙根,举棍便往仇默后心砸去。仇默听风侧身,肩头微微一让,棍梢扫过右肩,臂膀一麻。他旋身一记肘锤,正顶在那汉子心口,那汉子呃的一声,棍棒落地,蜷着身子倒在地上直喘。
眨眼工夫,冲上来的四个汉子全被放倒,剩下几个立在原地,你望我我望你,再不敢上前半步。王得功左臂血染衣袖,横刀当胸,刀映日光,寒芒逼人,冷冷盯住周旺。宋毅手按腰侧,退至杜衡身侧,神色不变,气都不喘。仇默肩头衣衫微破,依旧立得笔挺,眉头也不皱一下。
周旺气得牙根紧咬,攥着铁棍便要亲自上前,眼角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兄,脚步猛地一顿。他心知这伙人扎手,自己上前也未必讨得好去,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闹大了引来巡检司,头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杜衡负手而立,冷冷道:「周管事,你可想仔细了。真要动手,今日你这几个弟兄,未必讨得好去。闹大了,巡检司弓兵转眼便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你家薛堂主刚坐馆码头,正求安稳做生意,想必不想为这么个腌臜货色,坏了整码头的生计。」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这事,我本是路见不平,不为已甚。这女子我定要带走,这厮白日奸淫民女,行止卑污,人证物证俱在,也得随我去见官,也好给苦主一个交代。」
周旺脸色骤变,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铮然作响,厉声道:「不成!此人乃我漕船帮之人,自有帮规家法处置,断无外人带走之理!你若只带这女子走,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发生,你若得寸进尺,休怪我拼个鱼死网破!」
杜衡冷笑道:「哦?周管事还要跟我硬拼?你也不想想,真把这厮送进官府,三推六问之下,这女子从何而来,为何被缚在你家库房,只怕牵出来的勾当更多。到时候莫说你担待不起,就是这码头,也别想安生。」
顿了顿,缓声却字字分明道:「也罢,我也不为已甚。今日便留你个台阶:此人我不带走,交你按帮规处置。只是话说在前头——日后这码头地界,再敢掳掠良家,我撞见一次便闹一次。这女子我定要带走,你若应允,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半句不向官府提起,你若不允,咱们便去见巡检司。」
周旺沉吟半晌,眯眼觑着杜衡。他心知对方句句戳在要害,真闹到官府,自己私通教里,掳人敛财的行迹一露,万难脱身,终究是自己吃亏。只得咬牙沉声道:「好!便依你。这女子你带走,此人我自会按家法处置。但你记住,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半字也不许再提!」
杜衡微微颔首:「一言为定。」
说罢朝里微微示意。宋毅迈步进去,见那女子仍缩在角落发抖,便解下青布短褐披在她肩上,拢了拢散乱鬓发,低声道:「姑娘莫怕,随我们走,没人再敢欺你。」
那女子抬起泪眼,偷眼往阶上瞥去。只见日头下立着个年轻汉子,二十上下年纪,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口微敞。眉目英挺,神色沉凝,一双眸子亮得逼人,正淡淡望过来。她见这人年纪轻轻,竟三言两语压得那凶神恶煞服软,心知是救命恩人,连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微微点头,由宋毅扶着起身,脚步踉跄往外走,一路只低头啜泣,活像只惊弓之鸟。王得保横刀守在门侧,目光扫过粮袋上瘫着的张三,直待二人走出,才收刀回身,护着杜衡与那女子往外行去。
一行人缓步出了库房院。周旺立在原地,直望着他们背影走远,拐过墙角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怒色尽退,反倒添了几分阴鸷。他扭头朝库房里喝道:「还愣着作甚?把那厮拖将出来!」
当下几个伴当扯住张三,拖出库房。张三悠悠醒转,望见周旺,扑通跪倒,只管磕头求饶道:「周爷,小的猪油蒙心,干下这等糊涂事,求周爷高抬贵手,饶小的这一回!」
周旺也不睬,只命人塞住他口,拖至僻静河沿,蹲身拍了拍他脸面,冷道:「你这厮,今日险些坏我大事。常言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也休要叫屈。不处置你,日后教我怎生服众?」言未毕,腰间掣出短匕,直刺心窝,手腕一拧。张三闷哼一声,登时气绝。
众人屏息,不敢作声。周旺起身,朝尸首啐了口浓痰,沉声道:「莫怪我做首领的心狠。你到了黄泉,只说自家贪色丧命。漕船帮饶得你,本教断饶不得你。」
说罢回身扫过众人,厉声道:「本教行事,不问对错,只问当与不当。日后谁敢坏本教大事,便是这厮下场!今日之事,谁敢向外吐半个字,老子先活剐了他!」
众人连连点头,俱称不敢。
周旺见众人慑服,转吩咐一心腹道:「今日这档事,恐生风波。晚间赵坤巡岸回来,叫他连夜发船,余下女子尽数装船,趁早发往扬州脱手。」
心腹指着尸首道:「那张三尸首……」
周旺眼也不抬,阴狠道:「待会儿命人扛上船,剁成数段,丢进黄河喂鱼,休留半分痕迹。」
那心腹刚要转身,周旺一把将他唤住,问道:「若薛石问起张三去向,怎生回话?」
心腹道:「就说他失足落河了?」
周旺骂道:「蠢材!水上讨生活的,哪个不熟水性?你且附耳过来。」
那心腹凑近身来,周旺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待那心腹去远,周旺又叫过那瘦猴似的汉子到跟前,低声道:「这姓都的来历不明,行事这般硬气,指不定有伪明官面上的来头。真惹了不该惹的主儿,你我脑袋事小,误了教里大计才是大事!」
他顿了顿,扫了眼旁边两个汉子,压声道:「你带这两个弟兄,抄小路悄悄缀上去,看清他们落脚何处,与什么人往来,休要被察觉。探实了立刻回来报我,重重有赏。要是跟丢了,仔细你的皮!」
那瘦猴汉子连忙应了,抹了把脸上血污,招呼起地上两个还能走动的弟兄,忍着疼抄近路缀了下去。
正是:
库房惊破风流案,码头暗起博弈心。
匕首封喉销罪迹,轻踪蹑影探来人。
且说杜衡一行人护着那女子,绕了几条僻巷,寻到一处废弃的漕神庙。这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平日里少有人迹,正好权作落脚。
进了庙,杜衡叫宋毅寻了块破草席,扶那女子坐下,定眼上下扫量,见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布裙衫扯得稀烂,沾满尘土草屑,鬓发散乱,满面灰垢,瞧不清本来面目,只看眉眼轮廓却依稀端正,想来本是个齐整妇人,只是连日受了磋磨,憔悴不堪,分明是已嫁人的气度。
良久,他唤来殿外把风的赵石柱、李长顺,附耳低言吩咐几句,又命宋毅换去殿外值守。
赵石柱踱至女子面前,温言道:「姑娘莫怕,我等不是歹人。你且说,你是哪里人氏,怎生被掳到这库房里?」
那女子听了,抬起泪眼,看了众人一眼,扑通跪倒在地,哭道:「各位恩人救命!奴家夫家姓沈,本家姓张,原是晋南泽州人。去岁夫家遭时疫,满门都没了,奴家只身逃荒来河南,三日前走到半路上,被几个汉子打晕掳走,醒来就在这库房里了。那厮……那厮前两日便强占了奴家,今日又来厮缠,奴家抵死不从,反倒被捆了起来……」说罢又伏在地上哭个不住。
赵石柱眉头微蹙,又问道:「掳你的那些人,除了那欺辱你的汉子,还有旁人?他们除了你,可还掳了别的女子?」
沈张氏抽泣道:「还有两个看守的汉子,听他们说……说还要把我和另外几个姐妹,一同送到南边去。我还听他们私下念叨,是什么……教使……催着凑使费……只恍惚听见有『白莲』两个字,也不甚真切。」
「白莲教!」众人闻言都是一惊。杜衡与王得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此前香满楼劫案的团团疑云,今日总算对上了些苗头,虽未全然坐实,却也有了大致方向。
赵石柱又追问了几句,沈张氏却也说不出更多内情,只知道一同被掳的还有三四个女子,都关在库房别处,具体方位,还有多少人手,一概不知。想来她被囚外间,不得深入,也在情理之中。
杜衡便叫仇默先送沈张氏到里间歇息,又转头对众人道:「今日虽救了人,却没拿住活口。方才那厮留在了周旺手里,想来此刻已被他处置了。」
王得功闷声道:「早知如此,方才该直接把那厮拎出来,也省得他杀人灭口。」
杜衡摇了摇头:「方才那光景,他拿帮规顶着,死不肯放人。真要强抢,他一呼百应,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打草惊蛇。如今有沈张氏这个人证,若坐实了漕船帮掳掠良家,暗通教匪的事,便不算白来。」
众人围拢过来,王得功低声道:「头儿,既然有了这端倪,咱们要不要调人手回去,端了他的库房?」
「不妥。」杜衡沉吟道,「码头是他的地盘,党羽密布,咱们人手不足,贸然动手讨不到好。再者咱们已经露过脸,再去也查不出甚么名堂。如今有了人证,回去便可行文沈知县,掳人案子交县衙管,咱们只盯着白莲教,名正言顺地查漕船帮。」
他顿了顿,吩咐道:「仇默,你让那几个军余去码头附近潜藏,盯着库房和渡口的动静,尤其看他们有没有转移女子,船只异动。安排完便回卫所寻我。李长顺,方才供词可都已记下?」
仇默得令,转身便出庙分派去了。
原来赵石柱生得老实木讷,杜衡便安排他盘问,李长顺有一手快笔,笔录又快又全,便安排他在旁记录。
李长顺闻言道:「均已记下!」
杜衡示意唤沈张氏出来画押,李长顺随手取了供词笔录,递到她跟前。
沈张氏方从里间扶着墙挪出来,听得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只当是到了正经官府公堂,连忙又跪倒在地,垂泪道:「各位老爷做主,小妇人有冤,求各位老爷与奴家做主,拿住那伙强人!」
王得功道:「你这小妇人,放仔细些,这是我们滑县锦衣卫小旗杜大人。要伸冤自有本县县尊与你做主,我等弟兄方才救你,既是为你抱不平,也是为着此地白莲教的案子,你且先签字画押。」
杜衡见状也不多言,待沈张氏签字画押后,看了眼王得功臂上的伤,开口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分头行事,速回县城,入城后赵石柱、李长顺,你们二人带沈张氏去县衙见沈县尊。宋毅、得功、得保,你们三人随我回衙署。」
众人领命,各自分头行事,转眼入了县城,按此前所安排分头行事。却不知,赵石柱、李长顺那一路早被那瘦猴汉子盯上,见他们径直进了县衙,心知要祸事,旋即回码头禀报周旺。
正是:
才脱豺窝身暂稳,暗随魅影祸根生。
周旺那边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杜衡带了得功,得保兄弟二人,离了漕神庙,抄僻巷径回城西锦衣卫衙署。
才进院门,早见堂中立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正背着手抬眼端详壁上的忠勇匾额。
杜衡打眼扫去,见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身青布皂衣洗得微微发旧,腰系熟牛皮束带,斜挂铁尺,捕绳,肩宽背阔,站在那里纹风不动,眼光扫过来时煞是有神,全无寻常衙役的油滑气,心知是个有手段的公门人。
当下也不动声色,径直转入后堂。王忠跟进来,才低声禀道:「哥儿,这人是县衙捕盗班头,姓高名鼎,是沈知县特意差来的,说一应听凭咱们调度,协查白莲教的案子。他还是方元英方都头的嫡亲徒弟,拳脚器械都来得,在滑县捕盗是有名的硬手。」
杜衡微微颔首,沉吟道:「沈知县倒是有心。你且请他进来叙话。」
不多时王忠引了高鼎进来。高鼎跨进门槛,见了杜衡,叉手行了个公礼,沉声道:「卑职高鼎,奉县尊之命,前来听凭杜旗尉调度。但凡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杜衡抬手虚扶了扶,淡淡道:「高捕头客气了。方都头的高足,本县谁人不知。此番有高捕头相助,查案便顺手多了。且坐了说话。」
当下分宾主坐了,杜衡先问了问县衙近日巡防的动静,又问起所中羁押的香满楼劫案活口。王忠在旁回道:「为首的麻三嘴硬,连升审了两遭,他只认打劫商号,不认通教,其余的小喽啰更说不出甚么首尾。」说罢将供词双手递与杜衡。
杜衡接过供词,指尖扫过纸页,眉峰微蹙。心下暗忖:宋连升一向持重,办案只走正途,自然不肯用非常手段。这麻三是滚过刀尖的老匪,寻常审问哪里撬得开他的嘴?只是白莲教干系重大,非得从他口中掏出实情不可。高鼎虽是县衙的人,却生性梗直,只认一部《大明律》,若是见了锦衣卫的私刑手段,反倒生了枝节。
杜衡抬眼对王忠道:「王爷爷,宋叔没亮招子?」
王忠摇了摇头,叹道:「亮了,那马老栓连看家本领都用了,可这厮骨头硬得很,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供词,半个字不提白莲教的事。」
杜衡闻言,闭眼沉思半晌,心中已有成算。睁眼起身道:「王爷爷,你且去前边看看仇默回来了没有?也该有消息了。」
王忠闻言应了,躬身告退出去。
杜衡又转对高鼎道:「不知高捕头来前,沈知县可有别的吩咐?」
高鼎道:「知县只言听凭杜旗尉调度,余外并无别话。」
杜衡眉峰微蹙,正待开口,忽听前堂一阵脚步响,跟着军余掀帘进来,躬身禀道:「头儿,王总旗让传话说,仇爷已经回来,这会在外候着。」
杜衡微微颔首,顺势道:「好。仇默刚从码头回来,路径哨卡都熟。你且先去前堂,交割了码头各处伏哨布线的差事,趁早布置停当,休教漕船帮的人夤夜走脱。仇默且留在此地,我还有言语吩咐他。我这里略作料理,随后便到。」
高鼎不疑有他,只当是杜衡看重自己,委以先任,当即朗声应了,转身便随军余往前堂去了。
支开了高鼎,杜衡方才整了整衣袖,迈步出了里间。才到堂中,就见王忠掀帘而入,挨至近前附耳低禀——是监牢当值的军余差人来问,要不要将麻三提出来过堂。
那高鼎才走两步,听见身后动静,正欲回身问甚么,杜衡眼角扫见,摆了摆手,示意他且自去办事,又转头对王忠沉声道:「不急。此事我已有计较。」
待王忠引着高鼎去得远了,杜衡方才收了面上客套神色,低低唤了声:「小白。」
廊下暗影里转出一条人影,正是仇默,垂手立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只等示下,半句话也不多问。
杜衡道:「随我去监牢。」
二人径往后院而来。才到牢院门口,早见宋连升背着手立在阶前,正踱来踱去。见杜衡到了,他连忙迎上两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你当真要亲自过堂?这厮是个滚刀肉,马老栓连着熬了他许久,半分口风也撬不开。再用重刑,怕有失闪,反倒不好向县里交代。」
杜衡微微颔首,淡淡道:「宋叔宽心,我自有分寸。马老栓在里面?」
话音刚落,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高头大汉,正是马老栓,叉手禀道:「回哥儿,这厮在里面骂了小半日了,百般混赖,只说咱们屈打成招,半点儿不肯认通教的事。」
正说着,牢里便传出一阵粗声叫骂,混着铁链拖地的哐当响:「姓宋的!你给爷爷来个痛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叫爷爷攀咬旁人,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杜衡听了,也不发怒,只抬了抬下巴,对马老栓道:「提出来,就到这边值房里。」
马老栓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听得铁链拖地声响,两个军汉架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进来,「哐当」一声掼在地上。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额角一道翻卷的刀疤,正是麻三。他抬眼扫了扫堂上众人,嘴一撇,别过脸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
杜衡也不发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麻三,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伙同周昂作案许久,所掠财货如今何在?」
麻三闻言,嗤地笑了一声,脖子一拧,啐道:「甚么财货?道上混的,哪有隔夜的银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早精光了。甚么周昂李昂,爷爷不认得!」
杜衡闻言也不恼,只淡淡道:「周昂,人唤周老大,诨号『下山虎』,原在白马山一带打家劫舍,上月窜至滑县地界,连做了几桩大案。这些底细,你比我还清楚,还敢在此油嘴滑舌,满口抵赖?」
那麻三听闻,啐了一口,梗脖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凭据,原是你等鹰犬惦记着那点银钱!可惜爷们手里空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杜衡也不言语,只抬眼瞥了仇默一眼。仇默会意,呛啷一声掣出腰间短刀,寒芒一闪,正照在麻三脸上。
堂上烛火跳了一跳,映得刀光影影绰绰。杜衡缓缓起身,踱至麻三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膝头,淡淡道:「你犯的案,桩桩都是死罪,早晚挨那一刀。你若将财货窝点据实招来,本官兴许还能替你求个全尸,留你个囫囵尸首。」
他顿了顿,刀尖轻轻挑起麻三下巴,语气冷得像冰:「若是一味嘴硬,休怪我手黑。听闻你这厮生平最好女色,今日便废了你这根祸根,剁碎了丢去喂狗,再慢慢审你的案子。你信也不信?」
麻三起先还梗着脖子,听得这话,又见刀光逼面,脸上登时白了几分,兀自嘴硬道:「你……你敢!朝廷自有律法,锦衣卫岂能私刑害人!」
「律法?」杜衡嗤笑一声,手腕微沉,刀尖顺势往下一划,嗤的一声挑开他腰间粗布带,「进了锦衣卫的门,就莫要说甚么律法。如实招来,还能免受皮肉之苦,再敢支吾,仔细你身上的零件。」
说罢指节一紧,刀尖便往下压了半分。麻三魂飞魄散,哪里还熬得住,连声叫道:「别别别!爷爷饶命!我说!我全说!」
他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连声道:「那批金银……是周昂带兄弟们做的,得手之后分作两处:几千两散银连夜运去了城外漕神庙藏着,那些珠宝细软,他说交给漕船帮的周旺,托他走水道兑换成整银,方便周转。」
杜衡手上力道微沉,刀尖已触到他腰下皮肉,冷声道:「好好的财货,为何偏要交与周旺经手?说仔细了。」
麻三吃痛,忙不迭道:「是是那周昂吩咐的!只说周旺是他同宗族弟,素来掌着水路码头,走他的道出货稳妥,官面上查不到。小人也只是听差跑腿的,别的一概不知!」
杜衡指尖又往下压了半分,刀尖已破入皮肉半分,冷声道:「我再问你,那日香满楼,周昂怎生晓得里头有一县官佐,敢带着人直冲进去?」
麻三痛得浑身打颤,忙道:「是……是头一日有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楼里第二日有一众官府老爷吃酒,叫咱们候着时机下手。小人只听周昂说,那递信的熟稔香满楼里里外外,是个靠得住的,至于是谁,小人委实不知!」
杜衡目光一凛,逼问道:「我再问你,周昂可是白莲教中人?」
麻三听得这话,脸都白了三分,连连摇头道:「不知道!小人委实不知道!从未听周昂提过甚么教不教的,只……只听他说周旺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别的再没多提!爷爷,小人知道的全说了,再没半分隐瞒!」
杜衡闻言,眸色微沉,冷声道:「句句属实?」
麻三慌忙磕头,脑门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死无全尸!」他只当自己吐实了,这一劫便算躲过去了。
杜衡也不驳他,只招手唤仇默近前,附耳低言几句,方才拍手笑道:「好,这事已了,你且先签字画押。」
麻三本就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接过供状,哪敢有半分异议,只蘸了印泥,颤巍巍按了个鲜红指摹。
杜衡收了供状,淡淡道:「这事算是了,可咱爷们还有一桩事,要和你了一了。」
麻三闻言登时慌了神,支支吾吾道:「该……该说的小人都说了,还有……还有甚么事?」
杜衡冷笑道:「那日香满楼中,你当众辱骂一名女子,这事你可还记得?」
麻三眼珠乱转,支吾道:「那日刀兵相见,乱哄哄的,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杜衡也不答话,只递个眼色与仇默。仇默上前,一手捂住他口鼻,一手按牢他肩头,将人死死按在地上。杜衡缓缓开口,声冷如冰道:「那爷们今日便叫你记得。那日你辱骂的女子,姓秦名如仙,乃是本官的人。今日便叫你这厮知道,何为祸从口出!」说罢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便将那话儿生生割了下来。
那麻三被捂了嘴,叫又叫不出,只两眼瞪得铜铃般大,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浑身抽搐片刻,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杜衡与仇默拭净了刀上血渍,掀帘出了值房。杜衡吩咐马老栓,将麻三拖到牢房最深处单间关押,休要走漏风声。宋连升立在廊下,见值房里血气隐隐,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衡哥儿,这般行事……是否妥当?」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当,四人转回前堂。才坐定,便见有县衙差役掀帘进来,叉手禀道:「杜旗尉,县尊有要事相商,请旗尉即刻过去一趟。」杜衡闻言,便带了仇默,又唤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随那差役一同去了。
见几人去得远了,宋连升立在当地,半晌叹了口气,低声对马老栓道:「只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性子竟变了这许多,行事这般狠辣果决。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么篓子来。」
马老栓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且看着罢。不过这孩子,确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无犬子,兴许是年岁到了,该撑得起门户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秽语,胸中火起护红颜。
却说,杜衡随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了然:想是沈嘉谟一则问白莲教案的眉目,二则议沈张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沉沉,街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不消片刻,县衙大门已在眼前。
且说沈嘉谟早在二堂立等,见杜衡进来,连忙拱手迎道:「廷璋来了,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了,衙役奉上茶来。沈嘉谟也不绕弯,先开口道:「夤夜请你过来,不为别事,一是问那白莲教逆匪的案子,审得可有眉目?二是今日送来的那名妇人沈张氏,按律例该当发落,只是此案牵涉漕船帮与教匪,人证要紧,本官一时拿不定章程,特请你过来商议。」
杜衡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先回道:「回县尊,案子已有起色。今日提审了香满楼劫案的要犯麻三,这厮熬不过刑,已经招了:劫来的珠宝绢帛悉数全交给了漕船帮的周旺,由他走水路兑换周转。那周旺与匪首周昂是同宗族弟,往来甚密。」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还有一节——那日周昂敢闯香满楼,原是事先得了内线传信,知晓县里一众官佐都在楼中吃酒。只说那内线熟稔香满楼路径人事,究竟是谁,麻三也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已经差高捕头,带了捕快并衙署的军余,先去码头各处布控盯防,只围不打,先拿住他的踪迹,等拿实了证据再动手。高捕头是方都头的高足,捕盗是老手,诸事稳当,县尊尽可放心。」
沈嘉谟闻言,捻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有你布置,本官便放心了。这薛石虽是新接滑县码头,却也在黄河两岸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又和少林寺那边素有往来,真要逼急了闹出民变,你我都不好向上头交代。凡事还以稳当为上。」
「县尊顾虑的是。」杜衡微微颔首,道:「学生也不是要把他满门抄斩,不过拿住他私通教匪,窝赃掳人的实证,敲山震虎,定了漕口的规矩,往后护漕钱粮,码头税银也好顺顺当当收上来。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说罢话锋一转,道:「至于那沈张氏,按律,妇人遭掳失节,无夫家亲属认领,例当交官媒择配,或是发往养济院收管。只是她如今是要紧人证,少不得时常传讯,再者,一个寡妇家,发往官媒多半再落火坑,送养济院又抛头露面,失了体面。」
沈嘉谟深以为然,叹道:「正是这话。本官也是虑及此处,才拿不定主意。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安置?」
杜衡道:「依学生之见,不如暂且将她安置在城北香满楼。让沈张氏暂居后园,平日里做些针黹活计,不与外人交接。一来人证就在城里,随时可以传讯,二来也保全了她的名节,不比养济院,官媒去处。等漕船帮的案子结了,再问她自己的意思,或是送回原籍,或是另行安置,都不为迟。」
沈嘉谟思忖片刻,抚掌道:「妙!如此处置,既不违律,也全了她的体面,倒是稳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明日便差人将她送去香满楼,交与九娘看管,吩咐她好生照料,不许走漏风声。」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堂外脚步匆匆,一个军汉掀帘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头儿!高捕头差人回来报信,说漕船帮那边入夜之后突然加紧了手脚,一箱箱往船上搬货,还有女子啼哭之声,瞧光景是要连夜动身,不等三更了!」
沈嘉谟闻言一惊,放下茶盏道:「这般快?」
杜衡却不沉吟,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当即道:「这厮是闻着风声要跑!等不到天明了。县尊,学生即刻去码头拿人。还烦县尊即刻出签,差人去河泊所调巡河司的巡船,上下游堵截,休叫他跑了一艘船!」
沈嘉谟见他说动就动,也自起身:「好!本官这便发签调人。廷璋千万小心!」
杜衡也不多言,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二堂。出了县衙大门,早有仇默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沉声道:「小白,你即刻回衙署,叫马老栓带所有能动的人都去码头西口接应高捕头。再吩咐王爷爷,守好衙署和大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仇默应了一声,拨马便往衙署奔去。杜衡一抖缰绳,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径往码头而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却说码头这边,周旺与赵坤本就是白莲教遣来滑县的桩脚,私掳妇女,窝藏赃物皆是瞒着薛石做的——薛石只做正经漕运生意,从不沾教里的事,二人只拿漕帮做幌子。此刻探子报官府的人已经伏在土坡后,周旺便知事情要败露,一旦官府抄船,教里的干系,薛石那边都没法交代。
码头灯火通明,各色锦匣箱笼一箱一箱往船上搬。赵坤从船舷边跃下来,沉着脸道:「张三这杀才!早劝过这厮贪色坏事,你偏要护着!」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周旺哼了一声,道:「张三已经喂鱼了。依我说,咱们连夜开船,趁黑走水路南下,等官府反应过来,咱们早到扬州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对赵坤低声道:「不能等了,再等就成了瓮中之鳖。薛石那边先瞒着,只说有急货,要我们连夜押往下游交割,回头我自会跟他分说。你去点齐弟兄,把库房里的货和那几个女人都塞到底舱,二更涨潮立刻开船,走中流南下。我在岸上挡一阵,能拖一刻是一刻。」
赵坤点头道:「好!只是薛石那边……」
「顾不上他了,眼下教里的事要紧。」周旺阴沉着脸,道:「真要翻了船,他也脱不了干系。先保住人货要紧!」
赵坤也知事急,转身便跳上船吆喝手下加紧搬货。
且说高鼎带着四名衙署军余,正伏在土坡后盯着,忽见码头上人影乱窜,像是要开船。他正按捺不住,便见身后一人猫着腰奔来,正是衙署的军汉,急声道:「高捕头,杜旗尉有令:即刻动手,堵死码头旱路!马老栓随后就到!巡河司的船也在往这边赶!」
高鼎闻言,当即掣出铁尺,沉声道:「弟兄们,随我冲!」
一声令下,众人一跃而起,直扑码头入口。码头上的漕帮丁众本就慌神,见官府的人冲过来,登时乱作一团。周旺听得喊杀声,拎着精铁棍转身迎上来,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两下里登时撞在一处,刀棍交加,喊杀震天。高鼎一马当先,铁尺直取周旺,二人斗在一处。四名军汉各掣腰刀,跟着往里冲,怎奈漕帮人多,死死守住跳板口,一时竟攻不进去。
正酣战间,巷口脚步杂沓,马老栓带着周二壮,宋连升父子并七八名军余一拥而入,仇默也跟在队里,一身短打扮,混在军汉中间,目光死死盯住场中的周旺。
那马老栓大喝道:「锦衣卫在此!降者免死!」他当下分拨人马,叫宋毅领一半人抄向后院库房,断贼藏匿之路,自己带着周二壮并余下军余,直往码头入口杀来。
码头上三四名漕帮汉子见有人抄后路,红着眼回身扑来拦路。马老栓本是牢头出身,常年在刑房牢城厮混,拳脚刀枪俱是来得的,当下侧身让过当头一刀,手腕一翻,钢刀顺着对方刀背滑上去,便抹了当先一人的脖颈。跟着抬脚一踹,将第二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半晌爬不起身。
正待乘势突进,斜刺里蹿出一条黑壮大汉,手使一口宽背鬼头刀,恶狠狠劈头盖脸剁来。马老栓横刀去架,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才知这是个久在水上打熬的硬手。二人刀来刀往,拆了四五合,马老栓终究年纪大了,气血不比壮年,渐渐刀法散乱,气息也促了。
那大汉觑个破绽,暴喝一声,刀势一沉,斜肩带背砍将下来。马老栓避之不及,被一刀砍中左肩,深及骨缝,整条左臂登时麻了。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拼着浑身最后气力,将手中刀往前一送,正扎进那大汉肚腹。
二人同时踉跄倒地,那大汉哼也不哼,当场气绝。马老栓左肩血如泉涌,又挣了半步,终于撑不住仆倒在地,口里鲜血直冒,兀自攥着钢刀,双眼圆睁,须臾便不动了。
此时赵坤早已退至跳板旁,见官军后队已到,更不恋战,只厉声喝令手下死死守住跳板口,自己纵身跃上船舷,回头招手道:「周老二!撤!」
正在危急,忽听巷口马蹄声响,杜衡带着王得功,王得保兄弟飞马赶到。二人翻身下马,掣刀便冲入战团。王得功一眼瞥见马老栓尸身仆在青石板上,鲜血淌了一地,登时目眦欲裂,虎吼一声道:「老马头!」
他手中钢刀舞得一团寒光,当者披靡,一连砍翻两个迎上来的漕帮汉子,直往跳板边杀去,要抢回尸首。守跳板的丁众见他来得凶猛,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王得功刚踏上跳板半截,便听得头顶风响,船上早抛下三把挠钩,他挥刀撩开两把,终究躲不开第三把,钩尖死死挂住肩甲。
船上众人发力往下一扯,王得功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便往舷边倒去。他临坠还反手一刀,砍断了最边上一根缆绳,口中骂声未绝,船上乱刀齐下,登时殒命。
王得保见兄长坠桥惨死,嘶吼着便要往上冲,被身旁一个漕帮头目横棍扫来,正中小腿,喀嚓一声响,他踉跄倒地,额角重重撞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亏得宋毅,周二壮带人死死顶住巷口,宋连升也带着后队人马赶到,弓箭手压住阵脚,才没让漕帮的人冲出来。只是船上赵坤见旱路被堵,官军越聚越多,当即喝令砍断缆绳,三艘大船借着涨潮,缓缓往河心退去。
那周旺正率着七八名心腹在岸头死战,听得身后缆绳崩得铮响,回头斜眼一瞥,见三艘漕船已离岸丈许,顺水往中流漂去,心知赵坤竟自先撤,把自己丢在了岸上。他也不慌,口中喝骂一声,将那精铁棍舞得呼呼风响,逼开面前两名军汉,便要往码头西侧的水巷小道冲杀。
杜衡瞧得真切,更不答话,反手握了腰间绣春刀,纵身斜刺里截过来,刀光如匹练般直取他后腰。周旺闻声旋身,横棍架住,「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二人各自手臂发麻。
周旺见来人是杜衡,当下破口大骂道:「我当是哪个撮鸟,原来是你这装粮的狗官!白日里人模狗样来码头晃荡,老子早瞧你贼眉鼠眼不是好货!入你娘的锦衣卫驴球的,拿朝廷的鸡毛当令箭,今日敢来坏爷爷的大事?看老子不敲碎你这狗杂种的骨头,挖了你家十八代祖坟!」
杜衡勃然怒喝道:「你这剐千刀的白莲妖贼,河上的杀才悍寇!也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某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旗尉杜衡,今日奉旨拿你,还不束手就擒!」
二人当下便捉对厮杀。周旺本就是个争勇善斗之人,又是水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棍沉力猛,招招往死里砸,杜衡刀法精严,身法灵动,刀刀不离要害。一来一往,斗了七八合。
周旺久战力乏,嘴上兀自骂个不住:「入你娘的小旗官,老子今日不把你卵蛋子挤出来下酒,便不算好汉!」
杜衡听得这般秽语,眼中寒芒暴涨,厉声喝道:「你这凌迟的贼囚,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那周旺腿上本就带了旧伤,鏖战半晌,渐渐棍法慢了半拍。杜衡趁势进身,刀尖一挑,正划在他右肩,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淌。他一时吃痛,怒喝一声,不闪不避,拼着肩头再挨一刀,手腕一翻,铁棍横扫而出,正扫在杜衡左肋。
杜衡闷哼一声,退开两步,只觉肋下剧痛,想来已是骨裂,刀柄攥得指节泛白,兀自立住了脚步,半步不退。
周旺也不好过,肩头血如泉涌,手中铁棍沉了许多。正待再扑,宋毅,周二壮各挺腰刀从两侧掩杀过来,三般兵刃团团围住。周旺虽是水上成名的悍匪,怎奈身陷重围,手下心腹又死伤殆尽,肩头伤势又重,渐渐棍法散乱,破绽迭出。宋毅寻个破绽,一刀划在他大腿上。周旺吃痛,腿下一软,杜衡忍着肋痛,抢步上前,刀背正砸在他手腕上,铁棍「当啷啷」掉在地上。周二壮跟上一脚,踹在他膝弯里。那周旺站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众军汉一拥而上,麻索将他四马攒蹄反剪了,又在他腿上伤口处踹了两脚,教他动弹不得,生生擒了。
杜衡左肋阵阵作痛,伸手按了按伤处,指尖沾得温热血迹。他抬眼望河面,三艘漕船已漂至中流,昏黄灯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越去越远,转眼只剩几点星芒。
混乱之中,仇默早依杜衡先前嘱咐,带了两个心腹,抄僻径往城外漕神庙去了。
他眉头一拧,正要喝令宋毅带人看住人犯,余下的随自己抄查岸上库房,便见码头深处火把通明,一列人脚步沉沉,径直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铁青,正是漕船帮堂主薛石,身后跟着十来名挎刀护院,步履如风。
那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被捆得结实的周旺,又抬眼看向杜衡,厉声喝道:「住手!谁敢在老子的码头动武!」
正是:
夜战津头血浪腥,生擒悍寇缚长绳。
孤帆载赃乘潮去,暗取遗金寂无声。
毕竟不知杜衡怎生与薛石周旋,那脱逃的赵坤又逃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回:漕口擒凶尽收暗帑 法堂持律偏遇刚僚
诗曰:
夜战津头血未干,强梁俯首暂盘桓。
赃银且作家山计,忍恨何人暗里看。
书接上文。且说薛石一声断喝,场中刀棍登时停了。漕帮帮众收刀退至薛石身后,锦衣卫这边也各自扶伤捞尸。两名军汉趟入近岸浅水,将王得功尸首拖上岸来。原来湾内水缓流平,尸首未曾漂远。王得保瘫坐板车上,小腿肿得发亮,眼见兄长尸首抬过,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闷哼一声,两眼通红,死死瞪着薛石身后那班护院。
宋毅按刀抢上左首,周二壮带几名军汉死死按住捆作一团的周旺等人,余下军汉各挺腰刀,背靠背围成半圆。众人血污满身,人人带伤,火把影里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薛石走到近前,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周旺,浓眉倒竖,喝道:「好,好得很!朝廷官军,半夜三更杀到我漕船帮的码头上来,刀刀见骨,这就是王法?」
他打眼扫量杜衡一番,眼里带着杀气,冷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白日里那位都客官。怎么,白日扮作粮商踩点,夜里扮作官军闯码头?倒要请教都客官,这是哪一门子的规矩?」
杜衡拱手道:「薛堂主!本官乃皇明锦衣卫滑县衙署小旗杜衡,今夜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知会堂主,改日自当登门谢罪。」
薛石冷笑道:「登门赔话?呔,好大的口气!我漕船帮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几十年,南来北往的官人见得多了,却未见过这般阵仗。怎地,锦衣卫这是要杀良冒功不成?」
杜衡右手按刀,目盯薛石道:「堂主敢是吃醉了酒?这般胡言乱语也敢出口?」
薛石闻言,又见他手按刀柄,怒笑道:「怎么,不是杀良冒功?那便是要拿我薛某问罪,官逼民反不成?」
杜衡本就有伤,无心与他多费唇舌,闻言只是冷笑,朗声道:「薛石,你好大的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罢左手掣出锦衣卫腰牌,就着火光一晃,沉声道:「薛石,看清楚了。滑县锦衣卫在此,今夜缉拿白莲教要犯,拒捕者同罪。」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那薛石道:「呔!纵使你是锦衣卫,不分皂白杀我帮中十数弟兄,捆我二当家,这也是奉旨行事?旨意何在?驾帖何在?拿出来与老子瞧瞧!天下焉有这等王法?」
杜衡闻言心头火起,正待发作,宋连升在旁忙伸手按了按他臂膀,踏前一步,冲薛石拱手道:「薛堂主这话差了。贵帮这位二当家,诨号『浪里蛟』,实是白莲教妖人。私掳良家妇女六口,锁在漕运库房贩卖,窝藏钦案赃物,桩桩都是凌迟的罪名。我等今夜拿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帮的人。贵帮帮众拦官拒捕,刀棍齐施,死伤各凭天命。堂主反倒问我等要驾帖,敢问这码头上拒捕的棍棒,又是哪一家的王法?」
薛石一时语塞,旋即把眼一瞪,厉声道:「你说他是教匪便是教匪?我还说他是漕船帮汉子,这周旺跟我鞍前马后这些年,水里火里滚出来的情分,岂会去拜那什么无生老母!就算他真有差池,自有我漕船帮的家法处置,几时轮得到外人闯到我码头上拿人!」
两边正僵持,高鼎越众而出,叉手向薛石行了一礼,沉声道:「薛堂主,卑职是县衙捕盗班头高鼎,奉县尊之命协查此案。教匪掳人一节,苦主沈张氏的画押供状现存在县衙,人证物证俱在。堂主若是信不过锦衣卫,难道县衙的文书,堂主也信不过?」
薛石斜睨他一眼,冷声道:「高捕头,你的名头我晓得,方都头的高足,滑县的硬角色。只是今夜这档事,你们官面上嘴皮一碰,白的也能说成黑的。要拿人也行,等天明了,薛某亲自押着他上县衙分说。此刻想从我码头上把人带走,没这个规矩。」
杜衡料到他要拖延,也不与他争辩。他自麻三口中已知周旺是教中头目,贴身必有信物,当下只是淡淡一笑,往前踏了半步。肋下伤处扯得他眉尖微跳,额头冷汗直冒,语气却分毫不让道:「堂主既然信不过,那好。本官便与堂主打个赌,这周旺身上,若搜不出半分教匪的凭证,本官当场放人,明日备上厚礼,亲自到漕帮堂口赔罪。可若是搜得出来,」他抬眼盯住薛石,字字清晰道:「还请堂主莫再拦阻,免得伤了漕帮与官府的和气。」
薛石眯眼打量他,心下暗忖:这后生年纪轻轻,带着重伤还这般气定神闲,倒是好胆色。他自忖周旺跟随自己多年,行事素来缜密,断不会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贴身带着,遂把胸脯一挺,朗声道:「好!薛某便与你赌这一遭!来人,当着两家弟兄的面,给我仔仔细细搜!」
两个帮丁上前,把周旺按翻在地,浑身上下搜摸起来。那周旺自被捆了,一直梗着脖子不发一言,此刻见要搜身,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堂主!我周旺跟你出生入死这些年,水里火里哪次不是我替你挡着?你今日信外人不信我?叫他们搜我的身,今日他们能搜我周旺的身,明日就能踩你薛堂主的码头!叫众弟兄看着,岂不寒心!」
他越是这般说,薛石心头越是生疑,厉声喝道:「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一名帮丁忽地「咦」了一声,从周旺贴肉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一件物事,双手呈上。薛石就着火把凑近一看,只见一枚三寸长短的莲木腰牌,牌面浮雕一朵九品莲台,翻转过来,背面阴刻四个篆字——无生老母。木质油润,边角磨得发亮,瞧那磨损模样,显是常年贴身带着的。
高鼎抢步上前,就着火光定睛一看,脸色陡变,回身禀道:「回杜旗尉,这正是白莲教的腰牌!卑职早年在府城协办教案时见过图样,教中头目才佩此牌为记,背刻无生老母四字,半分不差!」
薛石捏着那面莲牌,指节越收越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盯了周旺半晌,猛地想起这些年的种种蹊跷:这厮掌着码头丁众,却常深夜不在帮中,水路走货,偏有几桩买卖从不走账房,前番还撺掇着自己接几票来路不明的「急货」,说利钱翻倍。先前只当他手脚勤快,如今想来,竟桩桩都透着古怪。
薛石眼中凶光暴起,抬腿一脚把周旺踹出老远,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浪里蛟』!我漕船帮跑的是漕运,拜的是河神,几时拜过这无生老母!你这杀才瞒天过海,借我的码头干这灭门的勾当,便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冤!」
他转过身,冲杜衡深深一揖,脸色早换了一副郑重神色,沉声道:「杜旗尉,薛某眼拙,养了这么一条毒蛇在身边,险些误了朝廷的大事,也险些带累了自家的弟兄。这厮从今夜起,便不是我漕船帮的人,是杀是剐,官府但凭律例发落,薛某绝无二话。只是日后审出个究竟,还望杜旗尉给我个明白话,莫叫外头流言蜚语,说我漕船帮通匪。这污名,薛某背不起。」
杜衡拱手还礼,缓缓道:「堂主深明大义,杜某佩服。漕船帮往来南北,吃的是官家的漕粮,护的是朝廷的漕线,本就是一体的。此番拿的是教匪,漕船帮也是被他瞒过,也算苦主。待案情水落石出之日,官府自会给堂主一个清白。」
薛石哈哈一笑,连声道:「爽快,爽快!」当下喝令左右帮众闪开道路,躬着身拱手道:「杜旗尉少年英雄,今夜之事,薛某记下了。」
杜衡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着两个军汉架了王得保随车在后,自己带着众人押了周旺,往码头外便走。才行得数十步,左肋伤处一阵阵抽痛,脚下不由一顿,伸手扶住了身旁宋连升的臂膀。
宋连升见他额上冷汗直冒,忙低声道:「哥儿,可不打紧?」
杜衡咬着牙摇了摇头,先叫众人暂且停步,目光扫过地上马老栓、王得功的尸首,方转过身来,目光复落回薛石脸上,淡淡道:「薛堂主且留步。周旺是白莲教匪,本官按律拿人,原没甚么话说。只是我麾下今夜死了两名弟兄,伤了十数名,皆是你漕船帮刀棍所致。这笔人命账,堂主打算怎么个算法?」
薛石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他万没料到这后生临了还来这么一手,一时竟答不上话。愣了半晌,才沉声道:「杜旗尉这话怎么说?今夜拒捕动手的,都是周旺私带的人,与我漕船帮本无干系。」
杜衡嗤笑一声,道:「有无干系,堂主心里清楚。人是你漕船帮二当家,码头是你漕船帮码头,他率众拒捕,杀伤官军,这笔账要算到谁头上?真要闹到府里去,别说周旺通教的罪,就是你薛堂主管束不严,纵匪拒捕的罪名,只怕也脱不掉。」
薛石听得这话,腮帮子紧了紧,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真要闹大了,自己首当其冲要担干系,眼下人赃并获,半分强辩不得。半晌才缓缓道:「依杜旗尉的意思,又待如何?」
杜衡淡淡道:「我也不为难堂主。死难的弟兄,棺木殓葬之费,你漕船帮出了,算是赔个不是。其余一应干系,待案子审结,再一并清算。」
薛石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本以为交了人,赔了棺木,这事便算揭过,没成想这后生还留着话头,明摆着日后还要再拿捏。可眼下人赃俱获,半分强辩不得,只得沉声道:「好说。明日一早,薛某便叫人把棺木、丧仪送到衙署,绝不含糊。」
杜衡这才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说罢再不耽搁,由宋连升扶着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军兵,押了周旺,连夜往县城而去。
薛石立在码头口,直望着一行人马的火把越去越远,脸上笑意早敛得干干净净。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身后十来名护院垂手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盛怒,这码头接手才几日,二当家折了,手下死了十数个弟兄,官府半夜踏破堂口,人当着面被捆走,这份奇耻大辱,不出三二日黄河两岸的同行便会传遍。更可恨那杜衡临了还留着话头,半分台阶也不给留。可他偏偏发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来的,人赃并获,再多说半句,连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官府的面子要给,可这笔账,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石缓缓摩挲着腰间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狠道:「姓杜的,咱们来日方长。」
一行人离了码头,沿官道往县城行。高鼎策马靠上来,拱手道:「杜旗尉,前头岔路多,卑职已差了两个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党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嘱高鼎,道:「码头栈房,趸船一并封了,仔细搜检。周旺替教匪走兑的赃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册报我。」高鼎叉手应下。
杜衡不再言语。肋下伤处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着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里的县城轮廓,半句话也没说。
正是:
堂主低头非本意,英雄带伤且惊心。
一场交割明分处,暗恨已随河水深。
话分两头。且说战场这边才将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还在码头深处往这边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嘱,点了两名军余,抄后巷僻径,离了码头,径往城外漕神庙而去。
此时三更将尽,月上中天。那漕神庙藏在河湾杂树林里,白日里已是断壁残垣,此时被月光一洗,更添几分凄凉。半塌山门斜斜挂着,院里荒草齐膝,正殿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黑沉沉一片夜空。
仇默行至庙后密林,吩咐两名军余在此拴马望风,有动静便学鸟鸣为号,不许擅入。说罢只身闪身入院。
白日护送沈张氏在此落脚时,他早把庙中路径,神像方位摸得烂熟,径直进殿,绕到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后头,就着月光俯身查看。神像底座是整块青石,侧面一块砖却颜色发新,他抽出短刀,插进砖缝,手腕一别,那砖便松了,撬将出来,里头是个二尺见方的暗坎。
暗坎里齐齐整整码着五口陶坛,坛口泥封,分毫未动。
仇默撬开一口,银光泻了满地,一锭锭官铸碎银,还有小半坛银锞子,月色下白得刺眼。他将五口坛子一一取出,就着月光约莫一盘,约有肆仟伍佰两光景。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解下日间出衙署时预先备好的两只空鱼篓,将银锭分装两篓,又在篓口压上一层咸鱼遮掩,两头担起,离了破庙。
出得庙门,他打了个低低的呼哨,两名军余从林子里牵了马过来。仇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城归队,只说自己另有公干。二人心中纳闷,却不敢多问,径自牵马去了。
仇默独自挑着担子,大步往河沿去了。河湾里泊着一条小渔船,原是他出衙署时寻船家雇定的,预付了双倍船钱,又吩咐船家把船拴在这僻静处,不必等他,到时候自来取。船家得了厚利,也不多问,早自回家去了。
他将鱼篓搬上船,抽了竹篙,轻点岸石,小船便悄没声顺流而下。他虽不常行船,却也识得水性,借着月色水势,一路稳稳往县城去。
五更未至,船已到了滑县城外的私渡。此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外早有赶早市的驴车候着,都是拉菜贩鱼进城的。仇默一上岸便雇了一辆平头驴车,讲定送到城西巷口,把鱼篓搬上车厢,自己侧身坐在车辕上。车夫挥鞭一声吆喝,驴车混在早市车流里,慢悠悠进了城门,穿街过巷,半点儿不惹人注目。
待到了杜家后院角门,仇默付了车钱,自行将两篓银子挑进去。天光将亮未亮,那肆仟伍佰两银子已稳稳当当藏入了后院。
正是:
赃银本是刀头物,孤棹无声入宅来。
且说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城北香满楼才下了门板,县衙里便来了两个差役,敲开楼门,传沈县尊的钧令,唤九娘即刻过衙问话。
柜上的大茶壶一听「问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忙上楼去唤九娘。那九娘方才睡醒,还未梳洗,便听门外擂门似的响,心头火起,开门伸手拧住他耳朵,骂道:「你个没毛的龟奴,死爹娘的腌臜东西,大清早这般砸门!」
那大茶壶疼得龇牙咧嘴,忙道:「好叫妈妈晓得,楼下来了两位差爷,说是县太爷喊您过衙问话。」
九娘心惊,嘴上却不肯露半分,只道:「哪有衙门大清早就喊人问话的?他们没说是甚么事?」说罢松了手,心里暗自盘算。
大茶壶一手捂耳,回道:「只说叫您过衙问话,旁的半句也没提。」
九娘道:「你且先下去,给他们些碎茶钱,就说我梳洗梳洗便来。」她在风月场里滚了半辈子,最晓得这「问话」二字的分量,等闲官府不会平白唤青楼人过衙,当下也不敢怠慢,忙对镜梳洗匀了脸,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褙子,不着钗环,跟着差役到了县衙。
却说县衙大堂早有小厮候着,见九娘到了,便引至二堂后的花厅,小厮让她稍候,自己进去回禀知县。
片刻工夫,沈嘉谟从后堂转了出来。见九娘垂手立在一旁,也不叫坐,自往上首坐了。九娘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妇董氏,拜见大老爷。」
沈嘉谟这才抬眼,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唤你过来,是有桩事要交代你。」
九娘忙躬身道:「大老爷但有吩咐,民妇无有不从。」
沈嘉谟示意她坐,小厮便端了两盏茶上来。待茶摆定,沈嘉谟递了个眼色,小厮便躬身退出花厅,顺手带上了门。九娘心里暗自犯疑,又不敢动问,只得斜欠着身子坐了,半点儿不敢大意。
沈嘉谟见她今日一身素净,不施粉黛,倒别有一番风致。他呷了口茶,缓缓道:「昨日杜旗尉在码头破了桩案子,救了一名妇人沈张氏。这妇人是案中要紧人证,案子牵涉教匪,干系不小,本该发往养济院安置,只是一来案子未结,时常要传讯,二来她新遭劫难,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本县寻思你那香满楼后院深幽,人迹罕至,暂且将她安置在你处后园,白日里只做些针黹活计。你且记着三件事:一不许她接客见人,二不许她擅自出园,三不许走漏半分风声。若有传讯,县衙自会来人。你办得好,自有你的好处,办砸了,你这楼也就不用开了。」
九娘忙起身敛衽,道:「大老爷放心,奴家省得轻重。人在楼里,奴家拿性命担着,保管半分差池也没有。」
沈嘉谟点点头,又呷了口茶。九娘觑着他脸色,陪笑道:「大老爷这般体恤,奴家真不知怎么报答才好。前番杜旗尉在楼里,曾提过楼里月例里头,该有官面上一份照应的份子,原是记在我那女儿如仙名下的。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自专,今日特禀过大老爷。这点微末心意,原是楼里上下的本分,只当是贴补衙门里的杂使钱,不敢说什么孝敬。」
沈嘉谟捻着胡须,鼻中微哂道:「风月场里认的女儿,算得哪门子骨肉?少拿这些话头来做幌子。想是杜衡跟你提的份子,你便推到本官头上来。」
顿了顿,他才缓缓又道:「这钱就不必了。本官身为父母官,拿你楼里的干股,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本官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不过香满楼是本县税赋的大头,又是个是非之地,前番才遭了教匪劫掠。往后楼里若有生面孔落脚,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每月初一、十五,遣个妥当的人来县衙回个话。官府自然照拂你,你也替官府留着神。这比那半成份子值钱得多,你懂么?」
九娘是玲珑心窍,被他一语道破,也不着慌,反倒把腰又弯了弯,陪笑道:「大老爷明鉴,奴家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老爷的眼睛。是奴家糊涂了。大老爷这一番吩咐,奴家都记下了。半成份子终究有数,大老爷这一句话,便是给奴家撑了天的靠山。往后楼里有半点动静,奴家即刻便禀到衙门里,绝不敢耽误。」
沈嘉谟摆摆手,端起茶盏,意是端茶送客。九娘却不退,觑着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反倒轻步挨到身侧,伸手轻轻按上他肩头,慢声道:「大老爷日夜为全县操劳,瞧这肩头都硬了。奴家别的本事没有,这伺候人的手法,是打小练熟的。大老爷若不嫌奴家手重,容奴家替老爷松泛松泛。」
沈嘉谟身子微微一僵,没有作声,也未躲开。
九娘会意,指尖顺着肩颈轻轻按揉,一面矮下身去,声音软得像水。她在这风月场里浸淫半生,手里的功夫远非楼中年轻姑娘可比,轻重缓急,处处熨帖。沈嘉谟渐渐仰靠在椅背上,喉结微微一动,指节搭在案沿上,渐渐收得紧了,鼻息也一声沉过一声。
她膝行上前,先以指腹在他膝头上轻叩两下,似问非问。沈嘉谟不答,只把目光落向案上茶盏,仿佛那盏中另有乾坤。九娘心里便有了数:今日这步棋,须落得又稳又当。她起身斟了半盏温茶,搁在案角,瓷杯轻叩案沿,算是谢过恩典,这才重新俯下身去。
裙裾在青砖上铺开,如洇开的一团墨。她先抬他的脚,褪了黑靴布袜,再慢条斯理去解他腰间束带,指尖拂过中衣,凉而稳,恰似替他掸去衣上尘屑,半点不见谄媚之态。
九娘细声媚情道:「县尊恩典,奴家无以为报,只有这副蒲柳之姿。」
沈嘉谟不动,只道:「九娘,不必……」
「该当的。」她声音仍旧软得像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话音落处,人已俯了下去。
她一手托定他膝弯,一手顺着束带处缓缓探下,动作徐缓有度。指尖方一触到,那话儿早已挺硬如杵,入手滚烫,烫得她掌心微微一缩。九娘不退反进,轻轻握住,缓缓搓弄起来。
沈嘉谟双眼紧闭,唇齿微张,起先还强自撑着官体,到后来只觉周身血脉都跟着她的手法翻涌,忍不住鼻中泄出一声轻叹。一手扶定案沿,指节扣得木面微微作响。
九娘轻「嗯」了一声,张唇落下,先含住那龟头,轻得像一片花瓣落水。香舌随即裹将上去,绕着阳根缓缓扫动,又慢,又稳,处处有分寸。每一下都熨帖,又每一下都留着余地。
沈嘉谟只觉那舌尖缓缓地绕圈,口内温热绵软,禁不住「嘶」了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九娘听得他出声,愈发卖力,红唇上下吮咂,啧啧有声,忽紧忽松,一线香涎引着她沉得更深。喉间又送出一线轻颤,低得几乎听不见,专为教那一点颤,传进他的骨缝里。
九娘忽而浅含,忽而深吞,香舌绕着阳根往复舔弄,口中啧啧有声。香津顺着阳根淌将下来,在袍裾上洇开一片深色。
沈嘉谟虽浑身酥软,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妇人在风月场里滚了大半辈子,什么世面没经过?前几任知县,怕也都受过她这番侍奉。一面受用着,鼻底却泛出几分鄙薄:风尘中人,自甘轻贱,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偏生这伺候人的手段,又比后衙里侍妾高明十倍还不止。
沈嘉谟转念一想,索性横了心:左右不过逢场作戏,她自甘风尘,我自守官体,两不相干。心里这般自欺着,身子却一寸寸软塌塌陷进椅背里。
扶在案沿上的那只手,不知几时离开了案面,落在她鬓边。九娘会意,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眼帘垂着,倒像做着什么正经活计。启唇将那物尽数纳入口中,又缓缓退至尖前,叫他受那一口温热,随即复又吞入。每吞吐一回,喉间便低低嗯一声,不是自家欢愉,是要他晓得:她服侍得尽心。
九娘见他到了紧要处,手上唇上愈发用起功来。唇间啧啧声渐密,偏又放缓了吞吐,一噙一松,一停一送,只把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
这沈嘉谟哪里还按捺得住,十指深深按进她鬓发里,腰背绷得像张满弓。九娘只作不觉,垂着眼帘,吞吐之间,一紧一松,恰似潮拍沙岸,不疾不徐。一手轻扶阳根,一手握住那卵蛋,两手齐下,只叫他通体酥麻。
只片刻,沈嘉谟呼吸越来越促,胸膛起伏,喉间沉沉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松了下去,将那阳精尽数泄在九娘口中。那九娘似被呛着,喉间轻咳一下,便将那精水悉数吞下。
九娘将那已软的阳根一番舔弄干净,这才云收雨散,替沈嘉谟把衣带一一理好,又捧过手巾服侍他净了手,这才退开三步,垂手侍立,脸上半点痕迹不带。
沈嘉谟整了整衣冠,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后楼里的事,上心些。」
九娘深深一福,道:「奴家明白。」
正是:
虔婆手段软如绵,堂上衣冠各自眠。
一笔人情今日账,谁知利在暗丝缠。
且说九娘出得县衙,日头已上三竿。回楼打点过一应事务,晌午刚过,县衙果差老嬷嬷领着两个青衣差役,抬一顶青布小轿,悄把沈张氏抬来。
那妇人换了半新不旧的青布裙衫,鬓角抿得齐整,面色蜡黄,眼泡微肿,一路垂着头,连阶沿也不敢抬,细看原也有几分姿色。九娘引至后园僻静耳房安置,将县尊吩咐的三条规矩细细说与她听,又软声道:「姑娘安心住下,缺甚么短甚么,只管开口。咱们这门户,别的不济,藏身护人,还做得来。」
沈张氏福了一福,喉间哽咽,只道:「多谢妈妈。」
廊下玉箫捧着一盘点心正款款走过,听得房里说起县衙的规矩,教匪的案子,脚下不由微微一顿,指尖搭着盘沿,只飞快往帘内瞥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她今日穿一身水绿布衫,挽着双环髻,素来寡言少语,见状也不探问来历,只转身去厨下斟了碗热茶,轻步进房搁在桌沿,低声道:「姐姐润润口。」说罢便垂着眼退了出来,自去廊下收拾活计,半句话也没多问。
九娘看在眼里,暗道这丫头素来沉稳,最是有眼色,便也不以为意。
却说如仙正在楼上理琴弦,忽听得后园有细碎人声,便轻推窗扇,往园子里望了一眼。正望见那青布身影被婆子搀着,一步一步挪得极慢,背影单薄,鬓边碎发被风掀着,瞧着好生飘摇。如仙扶着窗棂看了半晌,没作一声,只轻轻把窗扇合上了。
窗棂轻磕的声响里,她忽然想起前日的光景来。
那日杜衡离去不久,她才幽幽转醒,起身在妆台边坐着,只隐约听得楼下九娘高声说话,夹着「赎身」「身价」的字眼,便知是杜郎正与九娘说她赎身之事。她挨在门扇后偷听,话听不真切,心口却一阵阵发暖。等到楼下脚步声远,杜衡拂袖去了,她才回身走到榻边,把那床月白绫床单平平铺开,取了妆奁边的银剪,对着正中那一点暗红,一剪一剪,细细剪了下来。剪完了,又将那方绫角叠得方方正正,收进妆匣最底下,压在自己绣的寒梅帕底下,像藏了件性命攸关的宝贝。
正敛着,房门轻响,九娘掀帘进来,本想探探她的口风,劝她几句,不想正撞见这光景,倚着门框叹了口气,道:「痴儿,你这一剪子下去,剪的可不是布。」
如仙当时是怎么答的,此刻竟有些恍惚了,只记得自己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方绫角,轻声慢语,却字字都笃定:「妈妈,女儿这辈子,就认这一回了。」
九娘也不多言,只叹道:「痴儿,我们风尘女子最是命苦,日后他若是亏了你,妈妈这里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如今再看今日入院的那女子,如仙心下暗叹,想来又是世间一苦命女子。
正是:
一块落红收作宝,半窗残影望来人。
风尘姊妹相逢处,同是天涯沦落身。
话分两头。且说夜战才罢,天色微明,杜衡押着周旺一干人犯刚回衙署,天未亮透,那漕船帮果真送了两副黑漆棺木并一应丧仪过来,俱是上等料子,半点不曾敷衍。
到得辰牌时分,杜衡在衙署前堂点验夜战缴回的兵刃、旗号,宋连升捧着伤亡名册在旁核对造册。写到「阵亡军余马老栓、校尉王得功」一行,笔尖墨汁积成个黑点,他盯着那行字半晌,终究落笔押了花。
到午后,灵棚已在衙署前院搭了起来,白布幔垂得齐整,两口黑漆棺木并排停在幔里。卫所里当值的,歇班的军汉,一拨接一拨到灵前磕头烧纸,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王忠原是半头白发,一宿熬下来竟全白了,拄着根拐杖守在孙儿棺边,任谁来劝,半步也不肯挪。
偏厢里,跌打郎中正给王得保接骨。那条小腿被漕帮汉子一棍扫断,肿得紫亮透亮。郎中攥住脚踝往下一拽,顺势一推,只听骨茬咯噔一声,已然合榫。王得保口里咬着根枣木棍,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滚下来,牙都快咬碎了,硬是没哼出半声。
「百日之内,伤腿不许沾地。」郎中收拾着药箱道。
王得保眼睛盯着房梁,哑着嗓子道:「几日能下地?我得送我哥下葬。」
郎中把眼一瞪,道:「送你哥?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王得保把脸扭向墙壁,搭在床沿的手把床单攥出两道深褶,指节都泛了白。
杜衡把宋连升叫到堂上,当着王忠和几个老军汉的面,把抚恤定数说道:「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县衙恩赏下来便兑现,若是迟了,先从所里公账支垫,半文也不会少。」廊下众人听了,个个眼圈发红。
不多时宋毅进来禀报道:「周旺已验明正身,单独押入后堂深牢,正好关在麻三对面那间,门前加了双岗,寸步不离。」
杜衡点点头,只吩咐一句道:「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提审,谁也不许见他。」
未牌时分,衙署门外忽然一阵哭喊,门军哪里拦得住。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抢进院来,鬓发散了,一只青布鞋跑脱了,露着半只白脚,后头两个邻舍大婶追得直喘。
这丫头是马老栓四十岁上才得的独女,小名秀莲,娘死得早,爷儿俩相依为命。前晌她还在邻舍家帮工缝补,得了凶信,扔下针线就一路哭着跑了来。
她扑到灵前,一眼看见棺头上贴着的名纸,清清楚楚是爹的名字,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哭厥在地。众人忙掐人中,灌姜汤,好半晌才悠悠醒转,一把攥住王忠的手,哭道:「王老伯,我爹呢?昨儿一早爹出门,还说回来吃我蒸的菜团子……」一语未了,又扑倒在棺前,一声声「爹」喊得撕心裂肺,满院军汉都背过脸去抹眼角。
王忠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抚着她头顶,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厢里的王得保全听见了。他咬着牙,摸过床边的单拐,撑着身子下地,一条伤腿悬着,一蹦一蹦挪到灵前。蹲不下去,索性把拐扔在一边,用好腿单膝跪在青砖地上,伤腿直直伸着,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也半点不吭。
秀莲抬起泪眼,模糊里认出是他,抽噎道:「二哥,他们说我爹叫人砍了,我不信……」
王得保喉咙里像堵了块热炭,自己的兄长就躺在旁边棺里,一样的惨死。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伸手把秀莲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雁翎刀。牛皮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缠的蓝布绳结还簇新——那是秀莲去年冬天亲手给爹缠的,怕他握刀滑手。收殓时,马老栓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是宋连升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才取了下来。
王得保把刀横托在掌心,递过去,道:「老马叔拼到最后一刻,刀也没撒手。这刀,你收着,做个念想。」
秀莲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刀鞘,就像幼时趴在爹背上,一下一下给爹捶背似的。
王得保别过头去,眼眶也红了。
一个抱着遗刀,一个单膝跪地,两个失了至亲的人,就这么静静立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前院里起了风,卷起灵幡上的白纸,哗哗地响,吹得满院纸灰打转。
杜衡立在廊下看了半晌,缓步走到灵前,对着马老栓的灵位深深一揖。回过身来,见秀莲单薄伶仃立在棺前,心下恻然,俯身扶起她,沉声道:「秀莲,马叔是为公事殉难的,他的仇,锦衣卫必替他报。」
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小姑娘,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如今你无依无靠,往后有何打算?」
秀莲闻言只摇着头,眼泪扑簌簌滚落,喉间堵得发不出半声。
杜衡抬眼扫过廊下一众军汉,略一沉吟,沉声道:「今日当着满营叔伯的面,我便作主,从今日起,认你做义妹,你马秀莲便是我杜衡的妹子,衙署上下叔伯,也都是你的亲人。你可愿意?」
秀莲愣了愣,泪眼汪汪望着他,半晌才会过意来,忙伏下身去,泣声道:「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
说罢仍抱着那把雁翎刀,朝杜衡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几个头磕得极慢,额头重重抵在青砖上,许久都没抬起来。
杜衡轻叹一声,伸手虚扶:「起来吧。待发丧毕,你先随我回家,拜过家母,往后便是一家人。还有一事,我吩咐你。」
秀莲忙拭泪应道:「兄长尽管吩咐。」
杜衡转眼看向一旁单膝撑地的王得保,道:「待你家事料理停当,白日便往王老伯家去,好生照看你得保二哥。他腿上的伤重,须得有人端汤送药,照料起居。」
这话一出,秀莲与王得保俱都愣住了。杜衡也不等二人答话,淡淡道:「这事便这么定了。」
那边王忠听得分明,颤巍巍便要拄拐起身道谢,一旁宋连升眼疾,忙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俯耳低声几句。
王忠听罢,两眼登时潮了,嘴唇颤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对着杜衡的背影,深深一躬到地。
正是:
白幔灵前风卷纱,遗刀相对语全哑。
从今认作兄妹看,胜似飘零各叹嗟。
且说酉牌时分,杜衡换了公服,带了仇默,往县衙来。肋下伤口白日里又渗了血,途中换过一回绷带,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扯得眉心直跳。
到得二堂阶前,沈嘉谟竟亲自迎在堂檐之下,执了他手笑道:「廷璋带伤奔波,辛苦了。」
杜衡忙拱手道:「县尊折煞学生。」
分宾主坐了。沈嘉谟先把拟好的折子底稿推过来:夜战漕口,破白莲教滑县分坛,擒周旺以下教匪十数名,救出被掳良妇,起获窝赃。首功列锦衣卫小旗杜衡,县衙协捕,高鼎等一班快手。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杜衡双手接过,从头看了一遍,道:「县尊笔下,这案子已是铁案。」
沈嘉谟捻须微笑,眼里眉间俱是掩不住的得色。白莲教滑县分坛一朝破获,骨干尽擒,只余党数人驾三艘大船漏网。这样的案子申到府里,府台欢喜,巡按也欢喜,他沈嘉谟的考语,必要往上走一等。只是那得色在脸上停了一瞬,便敛了回去。
「铁不铁,要看上头认不认。」他呷了口茶,道:「余党漏网,折子里本官只写『余孽在逃,勒限缉拿』。总要留一分余地,好教府台、巡按两位大人有处下笔。」
杜衡道:「县尊思虑深远。周旺已押在卫所深牢,学生今夜就过审。他既是教中头目,肚里知道的比他人深,一层层捋上去,说不定能摸到分坛上头的根子。」
「好。」沈嘉谟微微颔首,温声道:「只是你昨夜方才血战,白日里又要料理衙署事务,身上还负着伤,不可太过耗神。明日我让高鼎带几个得力的快手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分首尾,审重犯,有人照应着,你也省些心力。」
杜衡闻言心里透亮,他面上不露半分,只拱手道:「如此最好,省得学生手忙脚乱。」
沈嘉谟这才接着道:「只是这人留着大有用处,三木之下,口供才作得数,可别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杜衡应下,又将宋连升记的夜战名册呈上,请县衙备案,作论功抚恤的凭据。沈嘉谟取笔批了,又道:「赃物那几箱笼,高鼎已造了册。来人,唱给杜旗尉听。」
书吏捧册上前,朗声唱数。珠宝细软、金银器皿,一宗一宗,唱得又稳又慢。杜衡垂目听着,脸上不见波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唱完了,沈嘉谟摆摆手令书吏退下,翻着手里那叠供状,淡淡道:「麻三的供词,本官都看过了。案子大,头绪杂,有些零碎账项,一时未必盘得清。」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他抬眼瞥了杜衡一眼,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道:「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年轻人做事,稳当些好。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杜衡起身,深深一揖,道:「县尊教诲,学生受教。」
「坐,坐。」沈嘉谟抬手虚扶,呵呵一笑,道:「本官痴长你十几岁,多吃了几年官饭,白嘱咐一句罢了。你我是自己人,换个人,本官懒得开口。」
杜衡谢了,重新坐下,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供词里提过的珠宝细软,明面上的赃物,与今日唱造的大抵对得上。可漕神庙那肆仟伍佰两散银,本就是没入册的暗账。沈嘉谟未必拿得住实据,今日他装了糊涂,这份点到为止的人情,比那几千两银子重得多。
沈嘉谟又问了他的伤势,转头吩咐小厮:「把本官那匣金疮药取来。」须臾药取到,沈嘉谟亲手递与他,道:「太医院的方子,生肌散瘀,是京中故旧捎来的。你如今是衙署的顶梁柱,身子是公家的,仔细将养。」
杜衡双手接过,躬身谢过。
沈嘉谟倚回椅背,呷了两口茶,目光缓缓落在杜衡身上,似笑非笑道:「说到这儿,本官倒有句话,想问你。」
杜衡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县尊但问无妨。」
沈嘉谟淡淡一笑,道:「如今廷璋也是本县英雄少年,连番建功,却不知这成家又当作何打算?须知,大丈夫成家立身,业不立则家不宁。」
杜衡略一欠身,道:「回县尊,前几日家母确曾提及,正欲替学生说门亲事。」
沈嘉谟点点头,拿了块红豆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晌才淡淡道:「令堂在堂,合该如此。不过,那青楼楚馆里,催人的曲,锥心的词,唱得是风花雪月,说得是才子佳人,有些事,当不得真。」
杜衡放下半块饼,拿帕子拭了拭手,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不是本官要棒打你,昔年本官也见过不少聪明子弟,栽在这上面。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分寸二字,最要拿捏。如今案子告破,待奏疏申达卫辉府,你的名字定在段千户案头。莫为一时情意,坏了前程。」
他呷了口茶,又道:「虽说文武两道,却是同朝为官,然为官者,当自清,你我共勉之。」
一番话,说得又缓又平,半分不容插嘴。
杜衡垂手听着,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低头道:「县尊金玉之言,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好。」沈嘉谟重新笑了,起身拍拍他肩头,手指敲了敲那道奏疏,道:「时候不早,回去将养。案子抓紧,几条线也都别松。」
杜衡躬身告退。出了县衙大门,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了起来。仇默牵着马迎上来,见他脸色沉,低声问了一句。杜衡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行出半条街,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良久,他回头对仇默说道:「以前以为提刀能杀人,破案能立功,便是本事了……如今看来,仕途之险,非你我所能想。回吧,明日起,除了当差,我也得好生读读书了。」
今日这二堂一席话,一半是恩赏,一半是规矩。赏给得足,规矩也立得明。赏罚都藏在一张笑脸里,这官场的第一课,他今日才算真真切切上了一回。
正是:
堂上恩情堂上规,半壶热茶半戒尺。
少年受得金针度,方是官场第一课。
却说杜、仇二人出了县衙,打马而回。是夜,杜家后院堂屋点起灯来。昨夜码头出了人命案子,白日里街巷早已议论开了,只说是锦衣卫拿人,死伤了不少。李氏不知内里详情,见杜衡整日未归,又未见差人回来报信,心中兀自忧心忡忡。
眼看戌牌时分,还不见杜衡归来,她独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念佛珠,低声默念,心中不宁。
片刻,听得院门轻响,想是杜衡归来,便起身开门去迎。只见杜、仇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李氏思儿心切,忙开口道:「哥儿怎生这般晚归?可曾受伤?为娘好生担心。」
二人正低头私语着进门,杜衡忽听李氏唤他,忙抬头道:「原是娘在此,倒叫娘担心了。您且先回屋歇着,我与小白尚有公事要交代。」
李氏拭了拭眼角,连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仇默见李氏立于檐下,忙拱手道:「大娘,小白给您请安了。」
李氏见他行礼,忙道:「原是默哥儿,看天色怕已是戌时末了,你二人可曾用过饭?」
杜衡道:「方才从衙门出来,还未曾用饭。」
李氏闻言也不多语,只道:「娘这便去灶上做。」说罢转身往厨下去了。
待李氏走后,二人移步至后院角落,将早先藏在后院角落的五口银坛,悉数挪进厢房。点起灯来,揭了坛口泥封,满室银光晃眼。
仇默道:「哥儿,数实了。五口坛子,统共肆仟伍佰两上下,怕是只多不少。」
杜衡望着一锭锭码得齐整的官银,心中涌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仇默见他半晌不言语,只当他是见了银子怔了,便轻唤两声:「哥儿?」
杜衡回过神,指尖叩了叩银锭冰凉的边缘,沉声道:「小白,取纸笔来,我说你记,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仇默应了声,转身从厢房案头取过纸笔,就着灯影磨得墨浓,提笔等候。
「头一笔,贰仟两,单独封箱存着。」杜衡缓缓道:「是给香满楼如仙姑娘备的。前番教匪作乱,我与她有过照拂之谊。我年纪也到了,有意赎她出来,先把钱备妥。」
仇默笔尖一顿,抬眼道:「贰仟两,够?那老鸨的口,素来紧。」
杜衡指尖拨得银锭轻响,道:「无妨,我早已与那鸨娘谈妥。眼下案子紧,风头不对,赎身的事不急,先把钱存稳当。」
仇默点点头,落笔重重记下。
「第二笔,伍佰两,明日交与宋叔,入卫所公账。」杜衡接着道:「这回夜战出力弟兄的犒赏,所里的杂支,都从里头出,先垫着,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归账。」
「第三笔,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明日跟着抚恤名册一并发下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道:「人死为大,不能让孤儿寡妇等着朝廷拨款。壹文不走私手,明明白白发下去,也替我把军心稳住。」
「第四笔,剩壹仟两,入自家的账。」杜衡道:「旧宅子要赎回来,前头铺面也得盘回来,娘手里也该存几个活钱傍身。」
最后他抬眼看向仇默:「还有你,叁佰两,另封一边。」
仇默闻言,登时垂手退了半步,正色道:「哥儿,小的不要。」
「不要?」杜衡抬眼看他。
「当年老太爷在黄河边救了我性命,打那时起,我这条命就是杜家的。能跟着哥儿出生入死,活到今日,这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银子,小的绝不能拿。」仇默说得斩钉截铁,头也垂得低。
杜衡沉默片刻,淡淡道:「正因你记着这条命,这叁佰两才更该拿着。我爹救你,是杜家的义,今日分你,是你拿命拼来的赏。这是两桩事,分开来记。你跟着我刀头舔血,总不能让你空着手。」
仇默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再推辞,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仇默略一沉吟,低声道:「哥儿,还有一事。白日里你当着众人说,抚恤从所里公账支垫。如今这笔钱是暗里来的,明日就发下去,弟兄们会不会疑钱的来路?再者,原说等县衙恩赏下来再兑现,这隔日就发,会不会太急?」
杜衡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糊涂。公账支垫,是说与众人听的场面话。衙署历年积下的公项闲银有多少,底下人哪里知道?对外只说动了陈年积存的公项,先垫后销,谁会去查账?宋叔管着账,自然会把流水做平。」
顿了顿又道:「至于发得快,刚打完仗,血还热着,趁热发抚恤,发犒赏,人心才攥得牢。等衙门的恩赏磨磨蹭蹭下来,人心都凉了,还顶什么用?这就叫私垫公归,账面上半点毛病没有。只你我知道根底,不可对外声张。」
仇默恍然,拱手应道:「是,小的明白了。」
满院寂静,只听得院墙外秋虫声声,衬得这夜半私语,格外沉实。
正是:
分银且罢夜将阑,恩在黄河义在山。
一锭雪花银有价,一条命债本无还。
次日辰牌时分,宋连升早遵杜衡将令,将马家肆佰两、王家叁佰两恤银,连同众军汉的犒赏,都以卫所公账支垫的名目,一总发下去。白镪当面交割,分厘不爽。满营军汉并两家老小,无不感念杜旗尉体恤。衙署陈年积余的说法,也没人生出半分疑心。
不多时,高鼎果然带两名快手到衙署来,交割县衙的公文。杜衡肋伤未愈,歪在堂上相候,宋毅在旁作陪。
寒暄几句,杜衡道:「今日过审周旺,有劳高捕头分掌首尾。此人身上带伤,动刑须留神,不可毙命,县尊有钧谕,活口比死囚值钱。」
高鼎拱手道:「卑职省得。依着规矩,过审前先验明在押人犯正身,卑职先往牢里走一遭。」
杜衡放下茶盏,笑道:「有劳高捕头。」
高鼎随牢卒往牢里来。过道幽邃,两侧牢房黑沉沉如兽口一般。行至最深处,忽闻对面单间草堆间窸窣有声,高鼎循声望去。
那犯人蜷伏墙角,须发虬结,下裳血污狼藉,人已脱形。高鼎愣在栅前定睛看了半晌,才回头问随行牢卒道:「此犯何人?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牢卒满不在意,回道:「便是香满楼劫案首犯麻三。前日过堂恃强顽抗,被小旗爷整治了一番。高捕头放心,死不了,还留着口气画供呢。」
高鼎手中铁尺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平生只认一部《大明律》:人犯有堂审,有定罪,有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刑拷掠之理?这麻三纵是凌迟重罪,也该死于国法,不该辱于私室。
他按捺心头火气,吩咐随来快手道:「记下来。在押人犯麻三,私刑致残,验明伤处,一并录档。」
说罢转身出牢,回至堂上,却不落座,只拱手对杜衡沉声道:「麻三之事,还请旗尉给高某一个说法。」
堂上一静。宋毅按刀上前半步,杜衡抬手止住。
杜衡搁下茶盏,徐徐道:「高捕头既然看见了,本官也实不相瞒,此獠身犯重案,素性桀骜,又涉白莲教要犯,前日过堂逞凶拒讯,底下牢卒失手伤了他,实属意外。那失手的牢卒,已然按律责打了板子。」
高鼎一字一顿,道:「好一个意外,纵是凌迟死罪,也该刑部明正典刑,岂有私室用刑之理?」
杜衡缓缓起身,踱至堂前,与高鼎相向而立,道:「高捕头,锦衣卫理刑,自有法度,何劳旁人置喙?况且本官已说此乃意外失手。」
高鼎半步不退,朗声道:「《大明律》乃天下公器,只有一部。今日高某奉县尊之命来此公干,撞见此事,若缄默不言,他日事发,高某便是同罪。」
杜衡道:「依高捕头之意,又当如何?」
高鼎顿了顿,铁尺在掌心沉沉一坠,道:「伤处已验明录档。今日先审周旺,审毕即回县衙复命。这一笔账,高某会一字不落,回禀县尊。」
杜衡静静看了他半晌,忽一侧身,让开堂门去路,淡淡道:「请便!只是有一言告知捕头,当日在香满楼劫案,重伤令师的,正是此獠。」
高鼎深深睃了他一眼,更不答话,转身入内审案去了。这一日堂上如何勘问,周旺招出些甚么头绪,暂且不表。
只说审毕之时,日已西斜。高鼎出了卫所,翻身上马,挥一鞭,直奔县衙去了。
杜衡立在阶前,望着那身影没入街角,半晌,忽低低一笑。回身先唤宋毅近前,附耳吩咐了几句,着他暂掌衙署事务,一应刑囚、门禁俱小心把守。又叫过仇默近前,低声问道:「牢里这一干人犯中,可有滑县周边的?」
仇默略一沉吟,回道:「回哥儿,倒有两三个。」
杜衡点了点头,凑近他耳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低低吩咐了几句。仇默听罢,重重点头,道:「小的明白。」
杜衡望着他,一字一句,沉声吐道:「定要坐实了。」仇默躬身应下,悄没声自去了。杜衡这才掸了掸衣袖,转身自回私宅去了。
正是:
铁尺量法难量暗,寒牢秉公不徇私。
今日堂前争一语,他年雷动问公门。
毕竟高鼎回至县衙,怎生与沈知县回禀私刑一节,沈知县闻报,是佯嗔是默纳,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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