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03)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27 0:02 已读92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103)

作者:xrffduanhu1
2026/09/27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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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235 字

唐代睢阳,春秋时宋都商丘所在地
张巡和花园即将迎来命中注定的断粮时刻
然而从这一刻起,历史发生了巨变(:3っ )っ

  第一百零三章

  孙廷萧见众人都不说话,便带着几名亲随走上前去。他没多客套,侧头吩咐身后的苏念晚:「念晚,这汉子伤得重,再拖怕是要折在这里,先给他看看。」

  苏念晚应了一声,提着药箱上前,剪开曹福田那身被血污浸透的衣物,开始清理伤口。

  曹福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强撑着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这个穿青衫的陌生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神色各异的草头王,哑声问道:「这位首领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山头新来聚义的兄弟?」

  没等孙廷萧答话,一旁手握斩马刀的杨大眼便挺起胸膛,大嗓门一开:「什么哪家山头的兄弟!你听好了,这位是咱们大汉的骁骑大将军,孙廷萧孙大帅!」

  「大汉的将军?」

  曹福田听到「朝廷将军」四个字,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猛地一睁。想到自己带弟兄们拼死血战时,遇见的官军却望风而逃,一股火直冲上来。他挣扎着要爬起,指着孙廷萧便骂:「狗日的朝廷……贪生怕死的走狗!你们……」

  话没骂完,他本就失血过多,又急怒攻心,双眼一翻,脑袋一歪,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周围几位反王见状,忙七手八脚将他按住,抬到一旁铺了干草的地上。苏念晚眉头微蹙,手中银针起落,在他几处大穴上刺下,又将金创药敷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处。

  约莫一炷香后,曹福田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呻吟,慢慢醒了过来。

  孙廷萧蹲下身,看着这位满脸涨红的义军首领,语气平缓:「老兄先别动气。外头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军是官军,我孙廷萧是孙廷萧。你安心治伤,只要命在,这笔血债迟早讨回来。」

  他目光沉了沉,直接问道:「你仔细想想,围攻睢阳的敌军,满打满算多少人?其中精锐有几成?」

  曹福田这时也明白对方并非那些懦弱的溃将,叹了口气,忍着疼闭上眼,回想那场遭遇:「为主的是那股女真精骑,杀气重,满身重甲,估摸着至少两千。此外还有七八千人马,大多是步骑混杂。里头有不少被裹挟的汉人面孔,也有些穿戴怪异的胡兵。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人了。」

  曹福田带来的消息一说完,刚誓师出湖的流寇联军里便没了声音。

  这支由十八路反王拼凑起来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数千。敌军呢?单是那两千女真重骑,就足以在平原上把这群连皮甲都配不齐的草寇来回碾上十几遍,何况还有七八千步骑仆从军从旁策应。至于睢阳城里那点不知底细的守军和百姓,能不能撑到他们赶到,谁也说不准。

  人数不如人,战力更没法比。

  反王们大多跟朝廷骑兵交过手,知道铁骑冲起来是什么阵仗。如今要面对比官军凶悍得多的胡骑,刚才还嚷着杀鞑子的汉子,这会儿有不少人开始暗自盘算,眼神也不那么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孙廷萧身上。

  这群草头王心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看他出丑,有人盼他真有办法。聚义厅里把话说得那么满的骁骑将军,面对这种局面,到底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对孙廷萧来说,这确实是个难局。

  以往他在河北纵横,靠的是骁骑军那支重甲长枪的重装骑兵,硬碰硬不惧任何对手。就算步战,也该有岳飞麾下那种列着重弩、手持陌刀长斧的精锐重步兵来克制骑兵。

  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一群腰刀长矛、几乎无甲可言的轻步兵,马匹少得可怜。想在这种平地上硬抗两千女真精骑的冲锋,跟送死没什么两样。更麻烦的是,他们是去替睢阳解围,得主动往敌人阵上撞,没有时间去找险要地形、设什么埋伏。

  孙廷萧没有慌。他招了招手,把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十几位头领,连同杨大眼、周处等人,全叫到了大旗底下。

  「诸位,敌情都听清楚了。」孙廷萧扫过这群面带难色的悍匪,语气平缓,「这头一仗不好打。咱们几千号人就这么直愣愣冲过去解围,除了给胡人的马蹄添些肉泥,没别的用处。」

  他用马鞭在泥地上画出睢阳及周边的粗略地形,抬头看向众人:「孙某带兵,不打没算计的仗。今日叫大伙儿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等敌强我弱、兵种相克的仗,你们平日里在绿林道上,都是怎么打的?」

  「这有甚么好想的!」张献忠一拍大腿嚷起来,「俺们既然都奉你为主帅、听你领兵了,你直接下军令便是!还要俺们这群粗人来想甚么鸟办法?这等烧脑子的事,自然该归你这大帅来管!」

  「张兄弟这话在理,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宋江赶忙打圆场,转头看向众人,「大伙儿平日里在绿林道上,若遇着强敌,总有些保命破敌的偏方吧?不如都说出来参详参详。」

  话虽如此,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流寇们那些所谓的「战法」,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李自成皱着眉头,提议道:「胡骑势大,咱们不如趁着夜色摸过去。派些手脚麻利的弟兄,带上火油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若能趁乱放一把大火,说不定能吓退他们。」

  「夜袭放火倒是个法子,可鞑子营地肯定守卫森严。」杜伏威摇了摇头,接话道,「俺以前在江淮,倒是用过水源下药的法子。若能找到他们大军饮水的水源,撒上巴豆,保准教他们人仰马翻。」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这方圆百里河渠众多,你还能全下了药?再说了,到时候咱们自己呢。」

  还有人提议:「要不……咱们派人去诈降?趁着他们主将不备,来个斩首?」

  孙廷萧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绿林土法子,眉头越皱越深。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的法子,在局部或许能占些小便宜。但你们要明白,这一战,咱们面对的是近万兵马,而且是随时能在平原上碾碎我们的胡骑。」

  他扫过众人的脸:「实不相瞒,孙某目前也还没想好该怎么打。不是无计可施,是这战术的基调,实在难以定夺。」

  他用马鞭指着地上的地图:「若是打一场大的,想一口气将这股胡人主力彻底消灭,那风险极大。兵力悬殊,稍有不慎,在座的诸位,连同孙某在内,说不定都要把命赔在这睢阳城外。」

  众人听了,脸色都变了。

  「可若是求稳呢?」孙廷萧话锋一转,「只求打退胡人,解了睢阳之围。这样固然能保全大伙儿的性命,但伤不了敌人多少筋骨。胡人一旦跑了,必定会引来更多、更强的兵马报复。」

  他的眼神沉下来:「到了那时,咱们就只能赶在敌军大部队合围之前,带着睢阳城里的军民继续弃城逃亡。可一旦丢了睢阳这颗钉子,胡人的铁骑就能顺势进入运河、进入淮河。整个江南的富庶之地,便将沦为胡马的草场。咱们,退无可退。」

  聚义厅里又静了下来。所有反王都皱起了眉头——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杀人放火,而是关乎天下存亡的死局。

  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孙廷萧知道,火候到了。

  「打仗,没有万全之策,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收起马鞭,语气重新平静下来,「咱们明日还要再行军一日。明晚扎营时,必须定下最终的战术。」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十八路反王:「诸位今夜也都好好想想,究竟是拼死一搏,还是求稳退却。孙某说过,我只是带路,不是各位的首领。这等关乎大伙儿身家性命的决断,不能由孙某一人独断。」

  大军休整一夜,次日清晨拔营,往西向睢阳行进。

  越靠近睢阳,沿途的痕迹就越重。这支胡虏孤军深入,意在打通南下咽喉,本就没带多少辎重粮草,一路全靠就地劫掠补给。他们走过的地方,像被一把钝刀刮过。

  沿途的村庄一次次撞进这群绿林汉子的眼里。运气好的,房屋烧了,人赶在胡骑到来前逃进了荒野;运气不好的,只剩一地断墙和来不及跑的人被屠戮后的尸首。

  黄昏时分,大军行至睢阳以东不足百里处,前方本该是一座商贾云集的热闹集镇。

  此刻,却是一片死地。

  孙廷萧面色沉沉,带着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头领,牵着马从满地尸首和发黑的血泊中穿过。这群反王平日里在水泊中个个凶悍,杀人越货的事也没少干。可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些糙汉子却一个个说不出话,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街上,一具年轻妇人的尸首仰面倒在血泊里,衣衫被剥光,身上满是凌辱后的青紫与刀伤。她死前仍死死蜷着身子,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护在怀里。婴儿也没能幸免,连母亲一起,被长矛钉在了地上。

  再往前走,肠穿肚烂的尸首、散落的残肢,随处可见。那些伤痕不是厮杀中留下的,是被人当牲畜一样虐杀取乐。不远处几处未熄的火堆里,还烧着尸骨,焦臭味混着黑烟往上冒。风把烟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人脸上扑,像是冤魂尚不肯散。

  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异族这般践踏,这群草莽心底那股最原始的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啊——!直娘贼!畜生!畜生啊!」

  张献忠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他跳上一截烧塌的断墙,挥舞大刀,对着灰暗的天空嘶吼:「杀!杀!杀!老子要把这群鞑子碎尸万段,把他们的肠子全给挖出来!」

  一向沉稳的宋江,双手也在抖。他忍着泪,哑声吩咐身后的喽啰:「快……派些弟兄去,别让那些畜生再糟蹋了……把这些乡亲的尸首,都体面地合拢起来,好生埋了……」

  李自成拔刀,一刀将旁边一根木柱劈成两半;刘福通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杨大眼和周处把牙咬得咯咯响。

  在这座集镇的尸首面前,这支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乌合之众,终于把所有的算计和保留都抛下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同一种东西。

  夜幕降临,冰冷的秋风穿过白日里那座化作废墟的集镇,将刺鼻的血腥与焦臭味吹向了远方的荒野。

  流寇联军在距离集镇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正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大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围坐在四周的各路反王那一张张沾着风尘与泥垢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以这堆篝火为中心,向外扩散开去。小头目、老卒、新兵……数千名衣衫褴褛却满眼血丝的汉子,一圈圈密密麻麻地围坐在这片黑夜中。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与赌钱掷骰子的声音,整个营地安静得只能听到篝火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篝火中央那个能带他们杀敌保命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孙廷萧面沉如水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刚要拨弄一下身前的火炭开口,却听得对面猛地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怒吼。

  「这还有甚么好议的!」

  李逵猛地站起身来,扯开衣襟,指着自己胸膛上的一道旧疤,红着眼睛咆哮道:「大帅!俺们白天都瞧真切了!那帮畜生根本不拿咱们当人看!若是放任这帮鞑子南下,大伙儿的爹娘妻儿,早晚也是这个下场!俺不求稳了!俺就是要消灭这帮畜生!俺要报仇!」

  「对!报仇!」

  「杀光这帮鞑子!绝不能让他们逃去江淮!」

  这一声怒吼,犹如一点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中,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的血性。张献忠、李自成、宋江、杜伏威、刘福通、宋景诗等人皆没有出声阻拦,反而一个个紧握着刀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决绝。一时间,从内圈的头领到外围的小卒,「消灭敌人」、「报仇」的嘶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这浓重的夜幕撕裂。

  孙廷萧静静地看着这群在同胞鲜血刺激下、彻底完成了蜕变的亡命之徒。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将手中的树枝折断,随手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来:

  「好。既然诸位弟兄都有这般血性,都不愿看着那帮畜生再去祸害江南。」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鼓噪:「那么,咱们这头一仗,便不可明哲保身,也不只是帮睢阳解围就算了。咱们就要弄险!要在这平原上,把敌人的骑兵,步兵,全都杀光!」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五,睢阳城下。

  秋风裹着血腥味和烧不尽的黑烟,贴着城墙打转,散不开。城墙之上,箭矢如猬,砖石被血染成了暗褐色。滚木擂石的撞击声、伤兵的惨嚎、城下胡兵叽里咕噜的叫骂,从早到晚没停过。

  睢阳已经守到了极限,县尉张巡与县令华元,两个从前没人听过名字的小官,此刻顶盔掼甲,眼眶深陷,轮流在城头上指挥。城中军民咬着牙,用血肉之躯去填城墙上的缺口,但战局依然令人绝望。

  城外的敌军太凶悍了。

  这支敌军,是从汴州城破后一路猛扑下来的先锋。主将乃是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麾下两千猛安重装骑兵,皆是女真各部中挑出的百战死士,人马俱披重甲,冲起来挡不住。除此之外,还有建州部悍将阿敏、幽州降将孔有德率领的数千精锐为辅,又裹挟了大量从汴州一带投降过来的天汉伪军。这样一支近万人的虎狼之师,能把他们拦在睢阳城下十余日,已经不容易了。

  但代价也是很大的。

  张巡与华元手中原本只有少数睢阳地方郡兵和民团,守城的大半力量,全靠临时在城中招募的百姓丁壮。这些连刀枪都没摸过的农夫和商贩,在女真人的攻城器械与弓弩压制下,伤亡极重。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城砖上全是血。

  前几日,义和拳的张德成率几十名不怕死的弟兄,拼着全军覆没,硬是杀出一条血路突入睢阳城中。这固然让守军士气稍振,但在近万敌军的铁壁合围之下,几十个人终究是杯水车薪。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援军遥遥无期。

  随着外围斥候被一一绞杀,张巡等人已经明白,睢阳附近已经没有天汉军队,睢阳成了一座孤城。

  这般死守下去,最好的结局,是在城破之时与这座城一同死在鞑子的屠刀下;若是连战死的运气都没有,那就只能在这座被死死围困的孤城里,看着余粮耗尽,军民在饥寒交迫中走向死亡。

  粮一天天少,人一天天少,外头没有半点消息。这种绝望,比城外的胡骑更让人熬不住。

  睢阳城外,胡虏的大营内。

  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坐在铺着猛虎皮的大帐中,正擦拭那柄随他南下的战刀。他盯着沙盘上的睢阳城,正打算下达「今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破城」的死命令。

  此次率军南下,银术可肩上担着极重的干系。这不仅是完颜宗望在幽燕定下的「避实击虚」方略之外,一次野心勃勃的南下试探;更是女真一部为了抢在契丹、鲜卑之前,独吞江淮膏腴之地与丰厚战利品的先手棋。汴州城破、将大汉皇帝踩在脚下之后,银术可的心思也跟着大了。拔掉睢阳这颗钉子之后,他银术可说不定还能做第一个饮马长江的女真名将。

  然而,就在总攻的军令即将传出大帐之际,营门外来了一位极不寻常的信使。

  来人一身中原绿林打扮,自称「神行太保戴宗」,说是奉了微山湖「十八家反王」的差遣,有极机密的事求见女真主帅。

  银术可皱了皱眉,本想将这等南朝草寇推出去砍了,可一旁的建州悍将阿敏与降将孔有德却劝他听听无妨。戴宗被带入帐中,面对如狼似虎的女真将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献上一套说辞:

  「我家各位大王,素来便在江南举义,反抗那天汉赵家朝廷。如今听闻大金铁骑横扫中原,威震天下,各家大王皆有归顺新主之意。为了这投名状,我家大王特意为将军备下了一份大礼。」

  戴宗顿了顿:「前几日,那天汉的杨皇后与柔福公主在荒野南逃,恰好被我家弟兄拿下。可谁知那骁骑将军孙廷萧阴魂不散。收拢了周遭的残兵败将,把皇后和他亲老婆柔福公主给救走了。我家大王们兵微将寡抵挡不住,特命小人来向将军求援。只要将军肯发兵相救,杨皇后、柔福公主这等皇家美人,连同我们十八路反王的人马,皆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银术可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他久经沙场,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求援,自然疑心是南朝的诈降计。

  可还没等他发难,戴宗已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奉上:「将军若是不信,我家大王说了,此物乃是从那杨皇后身上搜出的随身之物,大可作为凭证。」

  那是一面沉甸甸的纯金令牌,盘龙雕凤,赫然是赵佶的御赐之物。银术可、阿敏与孔有德三人凑上前去,仔细端详。

  孔有德本就是天汉的中级武将出身,懂朝廷的规制,他将那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变得凝重,转头对银术可道:「大帅,末将在天汉军中混迹多年,这等制式、这等做工,绝对是赵家圣人用来赏赐最顶尖权贵的御赐金牌,寻常人绝造不得假。」

  阿敏也在一旁点头,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不错!大帅,前几日咱们在汴州行宫里抄家时,也曾缴获过几块类似的高级令牌,无论分量还是花纹,都与这块一般无二!」

  这面金牌一出现,看上去杨皇后和公主的出现是不假了。但真正让银术可和帐内诸将上心的,并非仅仅是那两位皇室绝色的艳名,而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汴州陷落之后,联军搜寻孙廷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主将们都很在意此人的存在。如果能擒获天汉第一美人和受宠的公主,那自然是无上的战利品;可若是能亲手斩杀那位威震河北、天汉五大将领的骁骑将军孙廷萧,这份军功就又会让银术可在联军里地位大大提升,绝不比那些作为吴乞买直系兄弟子侄的将领低了。

  戴宗见三人眼底皆露贪婪之色,便顺势加了一把火:「那孙廷萧如今正屯兵在东南方向,而我等反王的营寨还在更东边。眼下孙贼的兵马就快要攻过来了,我家大王们被打得实在没法子,只敢死守在寨子里,万万不敢在这等刀兵相见的关头,冒着被截杀的风险带着皇后和公主亲自来大营献俘。无奈之下,只能让我跑过来,求将军发兵相救了。」

  听完这番急报,帐内三人合计起来。

  建州悍将阿敏是个抢功的急先锋,当即一拍胸脯,大声请战:「大帅!这等天降的肥肉岂能错过?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去走一趟,把那姓孙的脑袋和那两个娘们一起提回来见您!」

  「万万不可轻敌!」孔有德本是幽州降将,深知那大汉骁骑将军的厉害,提醒道:「大帅,阿敏将军,那孙廷萧绝非善类。几个月前在河北,他先是以重骑冲垮了安守忠的大军,随后又在滏阳水畔逼得崔干佑跳河求生,那都是我们幽州的悍将。现在他既然敢去救人,手里说不定有大军。」

  「哈哈哈!孔将军莫非是被那南朝败将给吓破了胆?」

  完颜银术可听罢,不仅没有半点忌惮,反而仰头大笑。他本就对完颜宗弼等人在汴州抢尽风头心怀不满,如今这等大功摆在眼前,更是急不可待。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狞笑道:「那孙廷萧在河北能打,如今他不过是个刚从死牢里逃出来的光杆,就算收拢了些残兵,也是待宰羊羔!」

  银术可做出决断,指着阿敏与孔有德下令:「你们二人继续留在城下,督率步骑攻打睢阳!本帅亲率骑兵前往!反正重骑兵攻城也是白白浪费,正好去冲垮孙廷萧的兵。」

  做出部署后,银术可转头看向戴宗:「你且说清楚,那孙廷萧如今究竟驻军在何处?」

  戴宗稳稳立在帐中,没有半分躲闪,迎着女真主帅的目光,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芒砀山。」

  而在距离睢阳不足百里的芒砀山以南,另一支天汉兵马正驻扎着。这支兵马的主将,乃是天汉淮南节度使贺兰进明。

  月前,汴州告急的消息传遍天下,贺兰进明便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从富庶的江淮一带提兵北上。可这位贺兰大人平日里搞搞官样文章尚可,真到了刀枪见血的战场上,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江淮的节度,比起安禄山那种边军节帅,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军还没靠近汴州,他便被前面溃散下来的汉军讲的胡人雄威吓住了,当即下令大军掉头就跑。

  这一路溃逃,贺兰进明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借着「节度使」的官威,沿途收拢、夹带了不少同样被胡人吓破了胆的各地勤王部队。

  如今,这支驻扎在芒砀山下的兵马,满打满算竟也有两三万人之多。更让人眼红的是,这支部队是从江南来的,随军带着大批粮草。贺兰进明将大营扎得里外三层,外围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内里却是酒肉飘香。

  几日之前,义和拳的曹福田也曾闯到这芒砀山大营外,哀求贺兰进明发兵去救睢阳。可贺兰进明呢?他端坐在中军大帐里,对曹福田的哀求没当回事,甚至连一口热汤都没施舍,便命亲兵将这群义军赶了出去。

  在他看来,去救那座注定要被女真铁骑踏平的孤城,就是带着手下这两万多人去送死。那完颜银术可的威名他可是听过的,那等杀人不眨眼的胡虏悍将,又岂是他贺兰进明能惹得起的?

  于是,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在这芒砀山下缩头。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若是张巡、华元能在睢阳城里多拖上几个月,耗尽了那帮胡骑的锐气和粮草,说不定鞑子自己就退兵了,他到时候再去占个便宜;若是睢阳城破了,那他便立刻带着这两万多人马继续往江淮深处逃,反正有充足的粮草在手,到哪里都能做个土皇帝。至于睢阳城内那数万军民的死活,与他贺兰进明又有何干?

  而十月廿六日的清晨,一支狼狈却透着几分禁廷威仪的队伍,悄然抵近了贺兰进明的大营。来人正是玉澍郡主与监军太监童贯,身后还跟着约莫二十名盔甲齐整的禁军作为护卫,盔甲一看就明白。

  大营门前,贺兰进明原本还想端着节度使的架子拿捏一番。可当他看清马背上那个虽然形容枯槁、身上那一袭大红太监蟒袍却做不得假的老头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童贯是何许人也?那是前圣人赵佶面前最红的几位内侍之一,昔日更是多次出镇监军,权势滔天。贺兰进明前年在长安朝见皇帝时,也给这位大宦官送过厚礼,哪怕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虽然他不认得旁边那个气质清冷、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但看童贯对她那等恭敬回护的姿态,便知其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双方在帐内落座,经过一番滴水不漏的问答对簿,贺兰进明彻底打消了疑虑,搞清楚了童贯为何与玉澍郡主来到他这儿。

  「贺兰将军!」

  玉澍郡主并没有给贺兰进明太多寒暄的功夫,她红着眼眶,声音中带着惊惶,急切地开口道:「本郡主与童公公自汴州失陷,护着皇后娘娘与柔福公主南逃,本指望能寻到王师庇护。谁知半路上竟遭遇了凶悍的贼寇!我们在乱军中被冲散,娘娘与公主不幸被贼人掳走,往芒砀山去了!还请贺兰将军速速发兵,前去救援啊!」

  贺兰进明听罢,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当然知道微山湖方向盘踞着不少从江淮逃过去的响马流寇。那些乌合之众在他这两万多装备精良的江南大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贺兰进明权衡了一番,若是去打睢阳的胡虏铁骑,那是去送死;可若是去剿一帮不成气候的水洼贼寇,顺手救回天汉的皇后和公主,那这笔买卖,可就太划算了。这不仅是救驾的泼天奇功,等日后朝廷在江南重建,不管哪个皇子登基,肯定得尊杨皇后做太后,自己凭借这份功劳,封王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郡主娘娘,童公公,切莫惊慌!」贺兰进明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正气地站起身来,大义凛然道, 「下官深受皇恩,如今娘娘与公主有难,万死不辞!那些草寇竟敢惊犯天颜,简直是自寻死路!下官这便点齐兵马去救人!」

  看着贺兰进明那副嘴脸,玉澍郡主低下头,用丝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但在丝帕的掩护下,她那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讥诮与嘲弄。

  宣和四年十月下旬,淮北的旷野上,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压过来,碾碎了满地的枯草。两个女真骑兵猛安,人马俱披重铠,向着芒砀山方向全速推进。

  这支人马已经从睢阳城下开拔了整整一日。跑在最前端的,正是女真悍将完颜银术可。戴宗带来的情报,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孙廷萧,那个在河北以少敌多数败安史、让胡虏各部忌惮的骁骑大将军,如今带着从草寇手里抢出来的杨皇后与柔福公主,逃到了芒砀山。这一功就等着他去取了。

  「传令下去,加快马速!」银术可扬起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天黑之前,务必赶到芒砀山,突袭敌营!」

  就在女真重骑逼近芒砀山的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官道上,另一支大军也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与女真人那暗沉铁甲不同,这支兵马旌旗鲜明,队伍绵延数里,步卒盔甲光鲜,运粮的辎重车队满载着江南的稻米。只是这队伍虽庞大,士兵们行军的步子却透着几分松垮,没有半点百战之师该有的杀气。

  这正是贺兰进明麾下的两万大军。

  贺兰进明并未骑马,而是坐在一辆宽大舒适的四轮马车中,透过车窗的缝隙打量着远处的山头,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玉澍郡主与童贯带来的「求援」消息,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老天爷赐下的一场富贵。

  那群微山湖里钻出来的水洼草寇,竟然劫持了杨皇后。这等行径,在贺兰进明眼中不过是乡野村夫的见识浅薄。他手中这两万大军,固然不敢去和胡人碰一碰,可要对付一群拿着草叉、生锈片刀的流寇,岂不是轻而易举?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谋划起救驾成功后的蓝图。如今的天下局势,圣人赵佶受了牵羊之辱成了阶下囚,赵桓从汴州破后就没了下落,恐怕是死了。天汉的中枢虽然崩塌,但赵家的血脉并未死绝,康王赵构等宗室亲王还在北方竖着大纛,天汉皇室的法统还能延续。

  若是由他贺兰进明将皇后娘娘与公主全须全尾地救出来,他不用和胡人打半场仗,也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待到日后新帝登基,凭借太后与公主的感恩,加上他手中这支保存完好的大军,封个异姓王,甚至入主中枢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真乃天助我也。」贺兰进明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对随侍在车窗外的亲将吩咐道,「告诉底下人,都打起精神来。到了芒砀山,谁要是能率先冲进去救下娘娘与公主,本节度重重有赏!」

  两支大军,各怀鬼胎。

  睢阳城头,残阳一寸寸沉下去,城墙上的暗红更深了。

  今日的攻城有些怪。那群身披重铠的女真猛安骑兵,竟一个都没露面。城下叫骂攻城的,只剩些建州兵与幽州降卒,装备差些,喊声也虚。没了女真人督战,这些人朝城头放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便被滚木擂石打了回去。

  张巡靠在垛口下,缓缓滑坐在地,摘下变形的铁盔。他大口喘着气,听着城外收兵的号角,十几日来头一回松了松肩。

  「老华,你看——」张巡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看向一旁正用布条勒臂上刀伤的华元,「那些女真兵今日一个都没露面。城下的敌兵维持攻势,但不像是要和咱们死拼。」

  华元疼得龇牙,惨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张巡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看见了。没了那些重甲胡虏督战,咱们今日算是又守过去了。不过……」

  他咬了一口那几乎能崩掉牙的干饼,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饿得面黄肌瘦、连站立都在打晃的守军,眼神暗了下去。

  「这城,咱们也守不了几天了。」华元的声音低哑,「城里的存粮今日见了底。再过两日,莫说打仗,弟兄们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睢阳城到头来,怕终究要落个易子而食、折骨为炊的下场。」

  张巡接过那半块干饼,没吃,只在手里摩挲着。他看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底闪过一丝悲怆。

  「吃人的肉……对,那样能填饱肚子,才能接着守睢阳,守住了睢阳就能保住东南,东南保得住,天汉就能保得住。到时候史书会永远记下咱们……」

  「记住咱们是保住江山的忠臣,记住睢阳城是大汉的砥柱,还是记住咱们是吃人活命的恶贼凶徒?记住睢阳城都是蠢不可及的冤死鬼?」

  「随他去吧,到时候咱们就死了,死了就不知后人是骂是夸。只希望咱们不是白死,还有援军能来,接着挡住胡狗,守住睢阳。」

  「援军真的能来?」

  「应该能来,应该是有援军来的……」

  张巡和华元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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