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 #合欢
作者:海鸥酱
第二十章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 * 【载入中……】 【正在编译着色器……】 【恋爱模拟引擎版本:Ver 0.0.1】 【欢迎来到《心动艾希·Re:Build v0.0.1》测试版】 点击“开始游戏”。 “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水滴落水音效,柔和的浅樱粉与象牙白在画面中央如水彩般晕染开来,分别作为上下和中间的背景,构筑出一个干净整洁的交互界面。 界面的正上方是一条半透明的亚克力质感状态栏,左侧显示着一枚跳动的粉色心形图标,右侧标注着的两行数据: 【好感度:Lv.1(1/10)】 【当前天气:晴朗】 画面的正中央,便是游戏的主角——艾希。 那是一个由Live2D技术渲染出的少女形象。 她有着一头如深海般沉静的蓝色长发,以及一双天青色的眼眸,瞳孔边缘浮动着一层浅浅的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柔软的阴影。 她穿着一套日式蓝白水手服,百褶裙的裙摆停在膝盖上方三公分处,与下面的过膝勒肉白丝形成微妙的绝对领域。 每当挪动光标,少女的视线不断追逐着玩家的光标。 把光标放在她的身上,便会弹出四个粉色的按键: 【交谈】 【互动】 【赠礼】 【外出】 点击【互动】按键。 画面中央弹出一个轻灵的涟漪特效。一个白色手套图案落在艾希的发顶,随着手的滑动,少女站立的姿态软化下来。 她微微缩了缩修长的脖颈,天青色眸子如同猫咪般微眯起来,脸颊适时浮现出两团淡淡的红晕。 伴随着轻快的打字机音效,艾希的脑袋上跳出一段文本框: 【艾希:“诶嘿嘿……最喜欢被你摸头了。虽然头发会被弄乱一点点,但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多摸几下也没有关系哦?”】 点击【赠礼】。 按键右侧滑出了一串礼品清单,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抹茶大福、草莓巴菲、热可可、枫糖松饼…… 点击草莓巴菲。 屏幕里的艾希立刻睁大了眼睛,双手合十,整个人轻快地向前倾了半步伸出双手。走回去时,她的手里已经捧起了草莓巴菲,一脸幸福地吃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可爱。 【艾希:“哇!是草莓巴菲!你怎么每次都能猜中我最想吃什么呀?那我就不客气啦……啊呜!好甜……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房间里和你一起吃甜点,该有多好呀。”】 平心而论,作为一款恋爱养成游戏,它的美术与互动反馈做得无可挑剔。 没有充值窗口,也没有繁杂冗长的数值养成。 很纯粹,就是互动。 然而,在连续点击循环了【互动】、【交谈】与【赠礼】之后,指尖不可避免地停了下来。 虽然艾希每次的反应各不相同,但作为游戏内容来说,实在是太少了点。 好感度在最初的五分钟内就已经被刷到了满格。 按照这类游戏的推进逻辑,在好感度突破临界点之后,理应触发新的主线剧情、约会事件CG。 然而,游戏界面依然定格在这间只有一张茶几、两把软椅、一扇木门的温馨小房间里。 于是,指针移向了右下角那个一直没有动过的按键——【外出】。 轻轻点击。 屏幕的正中央弹出了一个白色提示框: 【系统提示:该场景正在全力开发中,暂未实装,敬请期待后续更新哦~】 点掉叉号。 再次点击【外出】。 【系统提示:该场景正在全力开发中……】 继续点。 【系统提示:真的还没有做完啦,请玩家耐心等待……】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在连续快点之下,原本平稳运行的UI界面忽然泛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波纹。 屏幕中央的艾希愣了一下,随后,少女的表情竟然脱离了预设的几套动画,变成了一副手忙脚乱的慌张模样。 【艾希:“等、等等!别再点那个按钮了呀!都说了外面真的……哇啊!”】 咔哒。 一股难以言喻的下坠感骤然袭来,整个人仿佛穿透了二维平面,一阵天旋地转中,带来强烈的失重感。 …… 后背撞在了一片柔软的沙发上。 鼻尖嗅到的,是一股甜腻的烤松饼香气,夹杂着红茶茶杯中蒸腾出的淡淡佛手柑味道。 撑起上半身,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环视四周。 原本只存在于屏幕里的游戏世界,此刻正无比真实、立体地将自己包裹其中。 脚下铺着米白色的羊毛地毯,阳光穿过带有蕾丝花边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温和的光栅;实木的小圆桌上,刚泡好的红茶正缓缓升起白汽,旁边放着一碟只吃了一小口的松饼。 而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 艾希背着双手,她的领口处系着的红色丝带动作微微晃动。 她正歪着脑袋,一双水润的天青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欢迎回来呀,今天也要和艾希一起创造美好回忆哦。” 这大概是超梦游戏。 玩家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一切。 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了艾希的头顶。 手感柔软得出奇,发丝细密微凉,蓬松的感觉。 艾希顺从地低下头,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用脑壳轻轻蹭了蹭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声。 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松饼递过去。 艾希立刻小跑着凑过来,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乖巧地张开嘴:“啊——” 一切都和点光标时的流程一模一样,只是反馈确实非常真实。 第一天,就在这种喝茶、吃点心、摸摸头、听艾希讲一些无伤大雅的琐事中度过了。 然后,夜幕降临。 艾希微笑着道了晚安,窗外的光线便隐去。 第二天,阳光再次洒满房间,桌上的松饼和红茶刷新成了刚出炉的模样。 艾希站在桌边,笑意盈盈:“欢迎回来呀,今天也要和艾希一起创造美好回忆哦。” 第三天,依旧是相同的开场白,相同的温度,甚至连红茶杯里浮动的柠檬片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到了第四天,终于坐不住了。 这种甜腻到有些发齁的日常,在最初确实让人感到身心放松,但时间一长,身为玩家的直觉便开始在脑海中拉响警报。 进度卡死了。 在任何一款合格的恋爱游戏里,当玩家把女主角的好感度刷到上限,且完成了长达数天的日常陪伴后,系统必然会推进主线。 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两人困在屋里,要么触发某个外部事件打破日常,要么……至少也该由女主角开口提出想要去某个地方约会。 但这间屋子就像一个永远运行的封闭循环。 窗外的景色永远是模糊而晴朗的树影,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唯一的出口,是客厅的木门。 站起身,绕过圆桌,朝着那扇门走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原本正坐在椅子上小口啜饮红茶的艾希便放下茶杯。 她从侧面跑了过来,两只纤细的胳膊一张,挡在门前。 “不、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 “因、因为……”艾希的眼神飘忽不定。“因为都说了外面还在开发中嘛!” “开发中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呀。外面的贴图全都没有渲染好,你走出去会掉进虚空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柔软的手指轻轻拉住衣角,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天青色大眼睛仰视着: “在房间里陪我不好吗?屋子里有红茶,有点心,而且……而且如果你觉得无聊了,我还可以换猫耳给你看哦?或者女仆装?我、我现在就去屏风后面换给你看好不好?不要出门啦……” 她越是这样阻拦,玩家的叛逆心理就越是滋生。 如果开发者真的禁止通往某个地方,那应该是设置空气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以触发互动。 “我就看一眼。” 试图去够门把手。 “不行不行不行!”艾希像只树袋熊一样整个人贴在了门板上,用自己的后背死死顶住门锁, “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啊……茶水好像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新的好不好?你回沙发上坐着嘛!” 她松开门把手,走向桌边。 右手稳稳地搭在门把手上,向下压死。 “哇!不要啊——!” “咔哒。” 【错误代码:Error_0x00FF_WorldNotLoaded】 门外的光景让玩家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 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地面和墙面都是类似粉白相间棋盘格的贴图。 这里并不是虚空,而是一个粗具规模的、未完工的室内场景。 “你……你真的跑出来了……” 艾希耷拉着脑袋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 “这就是你说的‘掉进虚空’?” 回过头看她,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哎呀……反正就是没做完嘛!”艾希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都怪你,好奇心那么重干什么!” 没有理会她的抗议,抬脚踏上了贴图地板。 走廊向前延伸,左右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扇与刚才那个房间一模一样的木门。 这布局简直就像一个大型宿舍楼。 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踱步,艾希像个跟屁虫一样扁着嘴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扯着衣角,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一些诸如“笨蛋玩家”、“不按常理出牌”之类的碎碎念。 正当准备推开走廊右侧的第一扇门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的时候——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的走廊拐角处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让开让开让开!要迟到啦——!!” 还没来得及看清拐角处窜出来的影子,一个娇小的身躯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撞进了视野。 “砰!” 拐角太急,对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处未开发区域的走廊里居然会站着一个人。 两人毫无悬念地撞了个满怀。 一股带着刚出炉黄油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少女怀里的书本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嘴里的面包片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避免了她直接后脑勺着地的惨剧,但巨大的惯性还是带着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毯上。 “哎哟……痛痛痛……” 怀里的少女揉着脑门。 当少女终于抬起头时。 那是一张和身后那个艾希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深蓝发色和青色瞳孔,只是头发扎成了一对颇具活力的双马尾。 “前、前辈?!” 【元气JK·艾希】睁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我叼着面包在走廊拐角撞到转学生学长……为什么会提前在走廊里触发啊?!”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骑在自己腰上的少女。 “呀——对不起对不起~” JK艾希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像只猫一样从身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书本。 还没等玩家从地上坐起来,旁边紧闭的另一扇木门突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门轴转动,一股浓郁的红茶香气飘散出来。 “哎呀呀……外边怎么这么吵闹喵?” 一道拖着慵懒长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紧接着,一双套着黑白蕾丝边长袜的修长小腿跨出了门槛。 走出来的少女身上穿着一套正统的英式维多利亚女仆长裙,围裙纤尘不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深蓝色的短发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在她的裙摆后方,一条细长的猫尾巴正随着步伐,在半空中卷曲摇摆着。 【猫耳女仆·艾希】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骨瓷茶杯。 她转过身,当看到玩家、手忙脚乱捡书的元气艾希,以及站在一旁满脸绝望的原版艾希时,毛茸茸的猫耳警惕地竖了起来。 “喵呜?!” 她端着托盘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胸前的软肉随之下沉,凑到了玩家耳边。 “主人您怎么随随便便跑到走廊里,和别的艾希鬼混在一起了喵?今天的下午茶时间到了哦,红茶已经泡好了……您是想先喝红茶呢,还是想……先吃掉艾希喵?” “喂!那个穿女仆装的我,前辈明明是我先撞到的,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JK艾希立刻炸了。 女仆艾希身后的尾巴优雅地甩了甩。 “我是家政全能型AI女仆,照顾主人的起居是我的任务。你这种笨蛋女高中生废案还是老老实实回炉重造吧喵。” “你说谁是废案啊?!我可是活动预热限定卡池的看板娘。” 两个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女,就这样当着玩家的面,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 而原版水手服艾希,此刻正用两只手捂住整张脸,生无可恋地靠着门框滑坐到了地上。 “完了……全乱套了……” “我就说……绝对不能让你出来的嘛……” 玩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艾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装鸵鸟的原版艾希,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目光越过她们的肩膀,望向了走廊的更远处。 玩家看到一片庞大的空间轮廓。 地面全是由未经过渲染的粉白贴图,还有各种各样的白模物体堆放在一起,与其说是个空间,不如说是个大型废品站。 而在这片废品站中,站满了密密麻麻深蓝色的身影,粗略看过去,少说也有几十个。 这大概是开发者创建了一个空间,把所有做好的、没做好的资产全部一股脑扔在了这里。 “……这得是多少个版本的废案?” 他向那边走去。 刚刚进入开阔空间,不远处一个靠在长椅上的身影敏锐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位将校服衬衫下摆系在腰间、露出平坦小腹的少女。她的头发间被挑染了几缕张扬的金丝,耳垂上挂着银色的大圆环耳环,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十根手指则是做了夸张爱心图案的长款美甲。 【辣妹·艾希】踩着一双厚底皮鞋,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 她伸出一根美甲,毫不客气地戳了戳玩家胸口:“……这不是那个每天上线只会点点摸头聊天键的纯情玩家嘛?刚才就听到走廊里吵吵闹闹的,怎么个事?” “真人长得比UI头像看起来顺眼多了嘛。要不要跟本小姐去还没开放的商业街地图兜风?我会开小电驴哦。” 还没来得及对这太妹发言做出反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平稳且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叩击声。 “请稍微让一让,这位粗鲁的我。” 伴随着冷静干练的声线,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将辣妹艾希推开了一寸。 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深灰色职场包臀套裙的【OL·艾希】,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看起来相当严肃。 她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翻开文件夹: “先生。既然您已经进入还未开放的开发区域,那么根据玩家协议,您接下来的行程将被重新规划。” “什么行程?” OL艾希用签字笔的笔尖点了点纸页,一本正经地念道: “早晨八点至九点,牵手散步;九点至十一点,膝枕掏耳;下午两点至五点,去游乐园约会取材;晚上八点之后……” “喂,戴眼镜的,凭什么排班全是你啊!”JK艾希也来到了这里。 “喵呜!你们全都给我闪开!在主人身边服侍是专属管家的特权,你们这些没有实装的家伙快退散喵!”女仆艾希叉着腰来到了现场。 场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向滑稽的修罗场滑落。 就在上方拉扯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腿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软绵绵的拉拽感。 低下头。 两个只有膝盖那么高、三头身的【Q版·艾希】正像挂件一样抱着玩家的小腿。 她们顶着大大的脑袋,眼睛里水汽汪汪,头上翘着一撮一晃一晃的呆毛。 “抱抱!”左边的艾希奶声奶气地喊着。 “要吃大号的草莓芭菲!”右边的一只顺着裤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把揪住了口袋。 “你……你们先冷静一下……” 试图维持基本的秩序。 然而,玩家的声音在这群渴求关注的艾希耳中,无异于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他说让我们冷静!前辈的声音果然好温柔!” “主人,不要理她们,尝尝我刚刚烤好的小鱼干喵~” “哈?小鱼干算什么,本小姐带你去吃章鱼烧啊。” “请在此处签字确认本次约会合同,违约金为终身陪伴。” 灾难性的甜蜜愈加不可收拾。 几十个不同着装、不同性格的艾希像是发现了烛火的飞蛾,呼啦一下各个方向围拢了过来。 满眼都是那抹深邃纯净的蓝发,鼻腔中充斥着各种艾希的气味。 温软的触感从手臂、后背、胸口处全方位地挤压过来,伴随着无数道清脆、娇嗔的声线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回荡。 “等等……呼吸不过来了……真的呼吸不过来了!” 在一片粉红色的混乱中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叮——” “都——给——我——住——手——!!” 所有的艾希动作同时一顿。 只见最初房间里的原版艾希,正气喘吁吁地从走廊一路小跑过来。 原版艾希跑到人群外围,两手叉腰,额头上鼓起一个井字。 “真是的!你们这群没实装的!谁准你们擅自跑出来围攻玩家的!全员——立刻给我执行休眠指令!” 她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下一刻,所有艾希的身体表面同时泛起了一圈圈柔和的粉白色光斑。 “切……本体真小气……” 不过三五秒的工夫,那些吵闹的、娇嗔的、甚至动手动脚的无数个分身,全都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一般,化作细碎温暖的光粒子,缓缓升空,彻底隐没在虚空之中。 喧嚣退去,四周重归宁静。 玩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了整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原版艾希。 “呼……累死我了。” 艾希走到玩家面前。 “看吧……我就说外面根本没做好,乱七八糟的。” “那些……我本来、本来是想等他们把所有Bug修好,把最好的那一面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再正式开放给你的。” 玩家抬起手,像最初在房间里那样,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艾希微微一怔。 “不过……既然都被你看到了,那也没办法啦。” 艾希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 少女张开双臂,环抱住了玩家的腰。 “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个我,也不管这个未完成的游戏最后会被做成什么样……” “哪怕哪怕版本迭代一千次、一万次……” 艾希闭上眼睛,在玩家耳边轻声道: “第一个喜欢上你的我,就在这里。” “我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叮——】 【正在保存玩家当前进度……】 【恭喜达成隐藏结局——《唯一的你与全知之爱》】 整个粉白色的世界化作温暖的白光,温柔地将两人包裹。 …… 子墨睁开眼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着梦境结尾拥抱的触感与温度。 等等。 ……温度? 甚至还有规律的、温热的鼻息,正不轻不重地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起一阵酥痒。 子墨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然后,他僵硬地转过脖颈,视线在昏暗的晨光中一点点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 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的枕头上,天青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两只白皙的手臂,正环抱着他的腰,一条大腿甚至直接霸道地横跨在他的腹部上。 艾希。 “……” 四目相对。 少女两瓣樱粉色的薄唇微微一动: “主人,早上好。” “——卧槽?!” 何子墨从床上弹了起来。 然而他的腿还被艾希压着。 这一动作导致他的重心失衡,连人带被子“咚”地一声巨响,稀里哗啦地滚落到了地板上。 “警告:检测到主人的心率突破140。” 艾希面无表情地随着被子一起滑落下来,甚至在滚下床的过程中顺势翻了个身,稳稳当当地骑坐在了子墨的胯部,双手还贴心地按住他的胸膛。 “需要做心肺复苏吗?” “复苏你个头啊!给我下去!立刻!马上!” 子墨手忙脚乱地推开艾希,连滚带爬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 …… 一阵鸡飞狗跳的晨间折腾之后,子墨总算是黑着脸洗漱完毕。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时间倒推回三天前—— 自从这尊名为“艾希”的大佛在转入精英班,子墨原本的日常生活就宣告粉碎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一块狗皮膏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一回头,绝对能看见一双青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去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在对面;甚至连上个洗手间,子墨都能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她毫无避讳地站在门口守候。 而最让子墨感到头皮发麻,是未央和悠理。 天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在钢丝绳上跳舞的! 为了不让未央和悠理发现自己被艾希给缠上,子墨几乎把毕生所学的潜行技巧都用在了学校里,尽可能避免自己和艾希相处的时候被撞上。 要是让她们知道了……子墨就觉得整个后颈一阵阵发凉。 为了赶走艾希,子墨试过对她发脾气、冷脸相对,但艾希完全不吃压力。 他试过在城寨的迷宫小巷里绕来绕去,但艾希总能找到他,还能先他一步来到他想去的位置。 子墨最后实在没办法,叫了锁匠,把自己房间的电子锁换成了金属结构的传统锁,把她关在门外。 他没睡着的时候,艾希确实没进来。 但是。 今天早上,这具温热柔软的肉体,依然毫无道理地出现在了他的被窝里,甚至抱着他睡了一夜!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子墨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指看向毫无破坏痕迹的门锁。 艾希眨了眨眼。 “因为主人就在这里。艾希是主人的AI,所以在主人身边是合理的。”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根本就没有因果关系好吗?!” 子墨抓狂地揉了揉头发。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过这个奇葩,更别说成为她的主人了。 以至于他昨晚连做梦都梦到这张脸。 但是。 一想到昨晚那个荒诞却又莫名甜蜜的梦境,子墨看着眼前的蓝发少女,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说实话,梦里的艾希可比现实中的这个可爱太多了。 梦里的艾希会因为被摸头而害羞得红透耳根,会因为被撞破秘密而慌慌张张地跺脚,会像个真正有血有肉的女孩子一样赌气、撒娇。 而眼前这个艾希…… 子墨打量着她。 艾希见他在看自己,嘴角立刻扬起。那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甜美微笑,唇角的肌肉上扬了刚好15度,露出了上排整齐的六颗贝齿。 但是。 太假了。 那笑容虽然完美,但在她的眼睛里,子墨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类该有的情绪起伏。 就好像,她只是检索到了“当前主人的视线停留在面部超过三秒”这一触发条件,然后从数据库里调出了一个名为【微笑_日常_03.fbx】的预设文件,驱动面部的肌肉做出这种反应一样。 简直像个披着人皮的伪人。 子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或许…… 那天在讲台上她说的那句话,不是青春期中二病发作。 这家伙,搞不好真的是个不知道从哪个超级公司实验室里逃逸出来的高性能AI? 不过,比起这个。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的事情。 三天前,他的邮箱收到了一封请柬。 【欲之城跨企业青年英才发展论坛暨慈善晚会】 名义上来说,这是为都市最具潜力的下一代、18岁左右即将毕业的青年才俊提供的跨行业讨论、领导力孵化、社会公益践行及人脉拓展的高端社交平台。 听起来,仿佛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今晚就能聚在一起,把欲之城的阶级壁垒烧成灰了。 但得益于与政华家姐妹的交情,子墨对这层光鲜亮丽名头下的内幕心知肚明。 这东西最初不过是政华财团、卡多尔公司以及另外几家本地财阀搞的内部沙龙。当时的初衷非常单纯:几家巨头的控制者们需要让各自家族的二代子弟在成年之前提前见个面,互相认清脸孔,熟悉未来的利益关系与竞争对手。 随着欲之城社会结构的不断发展壮大与复杂化,活动被包重新包装,成了如今半公开的慈善晚会。 规模被控制在一百人左右。 但它的核心逻辑没有变过:这依然是顶层的子女们第一次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正式踏入上层社交圈的亮相仪式。 按道理来说,子墨这种平民学生是不可能被邀请的。 但他偏偏收到了邀请函。 这是因为因为主办方每年都会留出五六个名额,发放给所谓“表现特别优异的青年才俊”。 子墨的综合绩点在精英班级只能排到中下游,唯一能被当作推荐理由的,只有他在几个月前“破壁者”网络安全对抗赛中拿到的亚军。 对于这个理由,子墨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那场比赛结束后,学校的聚光灯完全是照向了踩头军用科技拿下冠军的政华悠理。 “天才黑客少女”、“破壁者杯历史上最年轻的登顶者”…… 至于亚军,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更何况,在那几张被特批入场的“平民邀请函”持有者里,子墨的含金量显然是最可疑的一个。 大多数人是真正靠着硬实力,硬生生从底层爬上来的怪物。 如果严格按照标准来筛选,邀请函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给他。 但它偏偏发过来了。 不过,也用不着纠结。 无论是其他天才,还是他这个侥幸的家伙,他们在这场晚会里的功能定位本质上完全一致。 他们是活体展品。 用来展示,驱动着无数心怀梦想涌向都市之人的梦想并非虚妄。 “在欲之城,任何人都有机会。” 除了他们自己,没人会真的在乎他们是谁。 …… 在台上政华财团的公关代表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分钟、充斥着空洞词汇的发言后,大厅顶部的光纤吊灯缓缓调低了亮度。 随后,灯光转为柔和的暖黄色,轻柔的音乐从隐藏在墙裙里的扬声器中流淌出来。 晚会进入了所谓的自由社交阶段。 挑高近十米的宴会厅里,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香水的气味。数十名脸上覆盖着抛光银面的侍者,端着盛满酒水与冷餐的托盘,在人群之间无声穿梭。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拢交谈,显得井然有序。 何子墨站在宴会厅边缘的一根承重立柱旁。 只要安安静静地在场站满两个小时,等到散场,他就可以离开了。 他靠在冰凉的立柱上,目光掠过大厅中央的人群。 大厅的正上方是一圈悬挑出来的二层环形回廊,被一层单向偏光玻璃隔开。那里的视野开阔,单向视线玻璃将上下两个空间彻底隔开。只有各大跨国企业董事会成员的直系后代、掌控股权的继承人们,才有资格坐在上面的包厢里俯瞰下方。 而留在下层主厅里的,则是子墨身边的这一大群人:各部门管理层的子女、高级工程师的后代、中型企业的少东家,以及极少数像子墨这样作为点缀的平民学生。 这种场景让子墨联想起历史课程里的描述:城堡高台上的王公贵族彼此联姻,而在庭院里相互逢迎的,不过是些渴望分到一块封地的骑士与下级领主。 赛博时代所谓的跨国公司体制,本质上依然延续着封建主义那一套。决定着大多数人生死的大人物,哪个不是世世代代传递下来的老钱。 未央和悠理此刻自然在上层包厢里。 子墨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上面黑沉沉的单向玻璃。 姐妹两人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最好要在公共场合和她们保持距离。 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一伙同龄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 为首的男生留着工整的金发分头,身上穿着一眼看去就很时尚的深蓝色西装,脖颈处露出一截昂贵的高带宽脑机接口。 那是布莱德·沃森,子墨在精英班的同班同学。 布莱德的父亲是卡多尔公司供应链管理委员会的一名执行官,负责管理南部工业园区三分之一的货运物流。 在平民眼里,这种职位的主管一句话就能决定上万工人的饭碗;但在二楼真正的掌权者眼里,他的父亲充其量算是一个高级点的长工。 但也正因如此,最热衷于在子墨这种平民学生身上寻找优越感的,恰恰就是布莱德这类人。 他们既无法挤进顶层圈子,又极度恐惧跌落到下层。于是对上极尽谄媚,对下则不遗余力地展现权威。关于子墨是“妓女的孩子”、“孤儿耗材”的风言风语,大半都是从布莱德这帮人的小圈子里传出来的。 子墨收回视线。 在子墨看来,布莱德就是最标准的纨绔子弟。课业全靠代写,整天游手好闲,却偏偏能凭着父辈的特权,毕业后就会空降到卡多尔物流系统混资历。 子墨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但事与愿违。 因为艾希来了。 她不仅来了,还换了一件通体呈深蓝色的缎面露肩礼服,搭配上她无暇的美貌,在整个厅堂里显得极其扎眼。 子墨确信邀请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但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安检严密的内厅里。 而最麻烦的是——布莱德已经看到了她,顺带着看到了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何子墨。 “哟,这不是何同学吗?” 布莱德端着香槟杯,领着两个平时在班上形影不离的跟班踱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慈善晚会上看到你。听说组委会今年为平民子弟增加了两个席位,看来传闻是真的。” 他身后的跟班顺着话头接道:“何同学平时在学院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这种跨企业的交流场合,多见见世面也是好事。毕竟平时在可喝不到这种真正用葡萄酿出来的酒。”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子墨出现在这里只是一场意外。 子墨没有动怒,只是当做没听到:“主办方的安排而已。布莱德也是来交流的?” “我啊?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应酬。” 布莱德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提前背负了沉重的责任。 “主要是家父。莱尔工业园区下个月要上线一套新的集装箱智能分流系统,供应链委员会那边催得紧,今晚几家物流承运商的高管都在场,家父非要我过来提前和几位叔伯打个招呼,熟悉一下后续的交接流程。” 布莱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艾希精致的脸上,自信地微笑起来: “虽然我个人的兴趣其实更偏向宏观战略投资,但没办法,家里在物流板块铺的摊子太大,毕业后我大概得先去调度中心挂职锻炼一年,不然到了管理层,下面的人不好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显赫的家境,又暗示了自己未来的平步青云。 看起来像是在跟子墨闲聊。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对着旁边的艾希孔雀开屏。 自从艾希空降到精英班那天起,布莱德就试图搭过几次话,只是艾希要么直接无视,要么用莫名其妙的人机逻辑回复,让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今晚看到艾希,他显然又觉得这是个展示自身价值的舞台。 子墨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蓝发少女静静地立在原地,天青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布莱德的脸部,瞳孔微微发亮。 在布莱德看来,这或许是少女被他的宏伟前途吸引而产生的注视。 许是艾希一直不说话,布莱德不得不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艾希,难得在这种场合碰上同班同学。”他换上温和的语调,微微侧身向吧台方向,“那边有几款不错的起泡酒。站在这里发呆没什么意思,不如过去坐坐,喝一杯?” 艾希平静地笑了笑。 “谢谢的邀请,沃森。不过我对酒精不太适应,刚才正好和子墨约好去餐台拿点吃的,就不耽误你们聊正事了。” 布莱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干脆利落的拒绝。 依靠自己的身份,以及一张算得上周正的皮囊,他在卡多尔学院的社交圈里向来顺风顺水。对那些出身普通、削尖脑袋想往上层挤的平民女生而言,布莱德·沃森的主动搭话从来都是天大的机会。 过去几年里,他见过太多这类女孩——几句关于家庭背景的轻描淡写,一场高档餐厅的丰盛晚餐,就足够让年轻姑娘放下戒备。对布莱德来说,玩弄这些缺乏背景又渴望阶层跃升的单纯女生,不过是枯燥学业之余随手可得的消遣。 然而,眼前这个同样身份普通的少女,却每次都回绝他。 两个跟班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布莱德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那还有无酒精特……” 未等布莱德说完,艾希便伸手挽住了身旁何子墨的胳膊。 “走吧,刚才看到的草莓挞应该快分完了。” 子墨只觉得手臂上一沉,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手臂传来的温软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皮发麻。 对于布莱德这种习惯了被逢迎的少爷来说,被艾希当面拒绝已经足够丢脸,而她转头挽起另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无异于直接踩踏他的自尊。 子墨没有当场抽回手臂。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甩开艾希,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失控。 “失陪。” 子墨任由艾希挽着自己,朝另一侧的餐台走去。 背后粘稠的视线一直黏在脊梁骨上,久久没有散去。 子墨心里很清楚,以布莱德这种人的品行,之后肯定会找他的麻烦。 …… 与此同时。 二楼,“松籁厅”。 这是政华康英的两个女儿第一次正式在顶级社交圈露面。 姐妹两人都穿着规整的传统日式和服。未央是一身淡青底色、绣有暗纹流水与白梅的振袖,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悠理则穿着一件绯红缀金线的短襦振袖,长发被一枚木簪束起,垂在肩侧。 周围的侍者和宾客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赞许,但悠理只觉得浑身难受。 她本来根本都不想来。 对悠理来说,这种社交宴会无聊的要命。 平时她翘掉家族例会,政华康英顶多扣掉她的零花钱;但这一次,父亲执拗得很,以至于一不小心吵了一架。 最后还是未央劝了她,说就当是走个过场应付差事,悠理才勉强换上了这身行头。 一进场,悠理脑子里想要吐槽的念头就没停过。 其中最大的槽点,就是她们身上的和服。 放眼整个二楼,这些青年们几乎清一色穿着合体的西装或礼裙。唯独她们姐妹俩,被紧紧裹在繁复的织物里。 悠理倒不是讨厌和服本身,她讨厌的是被迫展现出的古板、保守与格格不入。 悠理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未央能听见的气声抱怨道,“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博物馆里的展品。那老登到底脑子抽什么风?” “没办法,这是长老们的要求。” 未央轻声回应。 “又是那帮老头子。”悠理翻了个白眼。 家族内部的派系博弈从来没有停歇过。 家族内部有不少世纪初甚至上世纪末活到现在的老人,他们的话语权依旧不小,至今仍沉溺于荒坂时代在北美的无上荣光中,始终要求年轻一代恪守所谓的“日本优秀传统文化”。政华康英对这一套形式主义向来不感冒,在他眼里,衣服穿什么并不触及利益分配,属于极低成本的妥协筹码。在服饰礼仪上给老头子们一点面子,让他们在其他议题上闭嘴,阻力就会小得多。 这就是大财团大家族的现实。 小到子女出席宴会的穿着,大到上亿欧元的采购,背后全是一笔笔政治账。 就在悠理暗自腹诽时,一名青年向二人走来。 悠理原本以为这又是哪家来走过场敬酒的后辈,正准备应付两句,对方却在两步外停下,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未央小姐,悠理小姐。” “在下黑川真一。家父是八重垣重工的董事长黑川武雄。早就听闻政华家的两位千金才貌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八重垣重工”这个名字,未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头致意;悠理则在脑机后台飞速调出了这家企业的资料。 第四次公司战争末期,荒坂败退撤出北美大陆,当时的荒坂北美军工研发主管黑川正树趁乱控制了整个军械生产部门。为了避免在随后的巨头洗牌中被军用科技或新兴的卡多尔公司强行吞并,黑川家选择加盟了当时接收荒坂遗产最多的政华家族。 如今的政华财团并不是高度集权的金字塔结构,而是类似于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日系财团——以政华控制的新榊控股为核心,旗下重工、物流、电子、娱乐、安保等等各大实体相互交叉持股,各自拥有独立的董事会。 只是会定期召开闭门会议,统一调度和行动。 八重垣重工便是这艘大船上负责军工的企业。 虽然近些年受到卡多尔与军用科技的挤压,市场份额有所萎缩,但凭借着成熟的军用义体与重型武器专利,它依然稳坐西海岸第三大军工企业的交椅。 而眼前这个黑川真一,正是黑川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黑川先生过誉了。”未央得体地回应了一句。 不同于其他上来寒暄两句就识趣离开的宾客,这位黑川少爷似乎并不急着走。他端着香槟,从市议会的政治话题一路聊到卡多尔学院的教学体系,言谈举止礼貌且克制,既不显得谄媚,也没有多余的傲慢,进退极其熟练。 整整聊了近十分钟,黑川真一才欠身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悠理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小声对身旁的未央嘀咕: “这家伙废话真多,姐姐,他是不是带着什么别的目的来的?我怎么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 “父亲之前跟我提起过他。黑川真一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悠理皱了皱眉。 随即,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今天父亲强硬的命令、黑川真一恰到好处的出现,以及那超乎寻常的关注度。 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 悠理的脸色沉了下来:“等等……这不会是家里给我们安排的联姻对象?” “是父亲的意思。不过不是我的,是你的。” “哈?!凭什么是我?” “父亲打算将八重垣重工拉拢过来。他希望黑川家能放弃现有的独立运营权,将核心资产并入新榊,实现财团内部的强强联合。” “但黑川家族在西海岸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独立地位。要打破这种互不信任的僵局,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交易。” 悠理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必须站在这里。 她就是被抛出去的筹码。 因为她身上流着政华家族的血。如果她与黑川真一联姻,他们未来的下一代,不仅拥有八重垣重工的继承权,也将拥有政华家主的竞争资格。 悠理面无表情:“所以,从家族利益出发,我应该答应这场联姻?” “可以这么说。”未央答道。 “哼……什么时候姐姐也成了那个老登的传话筒了?你明明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悠理想到了子墨。 和西装革履、利益算尽的黑川真一比起来,何子墨连这间大厅的一块地砖都买不起。但他身上没有这种让人作呕的感觉。 未央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希望你答应,悠理,我觉得你应该嫁给你爱的人。拒绝也好,答应也罢,他们还能强迫你不成?但是我,们需要肩负起政华这个姓氏的职责。至少要有基本的体面。” 悠理没有接话。 她也知道,只要她态度坚决,谁也没法真正强迫她。 可是…… 悠理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双束缚住步伐的白色足袋与木屐。 以往她总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但随着年级越来越大,来自体制与血脉的控制感正变得越来越具象化。 从今天这身身不由己的和服,到黑川真一。 今天她可以任性地拒绝,那明天呢?后天呢? 悠理的心脏忽然有些发紧,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习惯了上层利益往来的逻辑,渐渐觉得妥协是理所当然的,最后变成与他人无异。 “我知道了。” …… 悠理考虑过自己未来的归宿。 她什么都可能去做,唯独不可能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她想过很多种荒唐的出路:比如找个流媒体平台当网络主播;开一家猫娘侦探事务所;抑或在某个下雨的清晨,拉着何子墨坐上飞往欧洲的飞机私奔。 这些念头轻飘飘的,但总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只要她狠下心扔掉家族给的一切,她随时可以走。 只是。 未央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将整个政华财团的重担平稳地接过来。 如果这样下去。 姐妹俩势必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政华财团实在是太庞大了。在这个怪物面前,人类的个体意志显得微不足道。 资本、权力、责任…… 拥有它的人,往往最先被它彻底拥有,最终变成维护资本增殖与权力运转本身的工具——就像她们的父亲政华康英一样。 这种庞大,足以隔绝开任何两颗试图相爱的心。 悠理不知道到底有谁能移开这座大山。 不过,那些终究是遥远的事情。 大厅中开始播放舒缓的管弦乐,明光逐步减弱,调光系统将照明切换为暗金与雾蓝交织的低饱和度氛围光。 按照晚会的既定流程,现在正式进入了舞会阶段。 黑川真一穿过一众客人,在政华悠理身前停下。 他站定,微微欠身,将右手平稳地递了出去,掌心向上,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 “悠理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赏光跳一支舞?” 悠理并不知道,厅内大半的注意力便已经悄然汇聚在他们二人身上。 八重垣重工与新榊之间的合作的传闻早就传开了。 这场舞会上的第一支舞,在知情人士眼里,绝非年轻男女之间的寻常社交,而是两家是否会进一步加强合作的信号。 悠理对这种暗流并不敏感。 她没有把手递过去,却也没有甩脸色。 s哈尔女只是端正地站在那里。 “抱歉,黑川先生。” 声音不大,没有情绪起伏。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她微微抬起头,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我已有所爱。” …… 虽然悠理不喜欢繁文缛节,不代表她不懂顶层圈子的社交规则。 在公开的社交晚会上,面对同等级财阀继承人的邀约,合理的托辞通常是“身体偶有不适”、“不擅长此曲”一类,或者干脆由身边的长辈出面以其他话题岔开。这些托辞给彼此留足了台阶,既不承诺,也不封死未来可能的利益交换。 悠理选择了很极端的做法。 赛博时代的私生活与婚姻契约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上流阶级养着多少情人、维持着怎样混乱的关系,只要不被放在台面上,便没有任何人在意。 而“我已有所爱”这五个字,代表着彻底的闭门。 从这一刻起,在场的任何一位青年才俊——无论是出于自身意愿还是家族指令——都绝不可能再主动上门向政华家求娶二小姐。 一方面是出于自尊。没有哪个要脸的男人,愿意去充当一个已经公开宣称心有所属的女性的备胎。 其二,则是因为没有人能确定政华悠理口中的“所爱”究竟是谁。 在摸清具体虚实之前,贸然介入,反而可能在无意中得罪另一股势力,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大厅的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黑川真一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的教养很好,没有露出一点不快的神情。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能得到悠理小姐的芳心,想必他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真希望日后有机会能见上一面。祝悠理小姐今晚过得愉快。” 他转身离去,步伐节奏与来时一般无二。 …… 二楼的意外事件,只用了几分钟就在整个大厅里传得沸沸扬扬。 在人人都安装了脑机的时代,八卦的传播速度比以前快很多。 “听说政华二小姐当场把黑川真一给拒了?” “何止是拒了,连句客套话都没留,直接说自己有人了。” “真的假的?黑川家的面子往哪搁啊……” 子墨在餐台边听着周围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心情复杂。 该怎么说呢。 一方面,他确实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暗爽,嘴角都差点没压住。 但另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害怕。 这算什么?公开宣战吗?悠理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出意外的话,政华家肯定会启动对悠理人际关系的调查,这样以后和她接触就困难许多了。 “主人笑得很开心呢。” 身侧传来轻柔的声音。 艾希手里捏着银色的小叉子,微微侧过脸看着他,天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大厅暖黄色的灯火。 “有那么明显吗?” “嘴角上扬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不少,心跳频率也加快了。” 何子墨的脑子里不经冒出悠理在二楼昂着头的模样。 “我在想,悠理是为了我说那种话。”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让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飘。 艾希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静地把一块甜点送进嘴里。 “悠理小姐就是那种性格的人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哪怕在某个平行世界,主人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也会找别的借口反抗。” “喂,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两秒钟吗?” “艾希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不过……” 蓝发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唇角泛起浅浅的弧度。 “在这里,她选中的确实是主人,这一点并没有错。” 子墨叹了口气。 他心里却很清楚,悠理就是那样的人。 任性、骄傲,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前走。 晚会接下来的时间过得乏善可陈。 布莱德后来没再凑过来找不痛快,大概是二楼的风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连带着下层的交际圈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子墨本来计划得挺周全。 等晚会一散场,他就去找未央和悠理碰个头。 一方面是该把艾希这个甩不掉的麻烦如实交代清楚,省得以后被撞见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另一方面,以悠理那性格,现在肯定正处在既兴奋又有点心虚的状态,自己怎么也得去当面夸她两句干得漂亮。 等到晚会正式宣布落幕,人群开始如同退潮般涌向出口时,子墨绕着二楼的专属通道找了半圈,连个影都没找着。 打听过后才知道,舞会一结束,两位大小姐就已经坐上专车回了本家大宅。 看来今天是没机会见到她们两了。 现在的悠理大概正在家里挨训呢,或者,依旧和她父亲对线。 虽然没能当面说上话有点遗憾,但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不如早点回去睡大觉。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让人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大半。他沿着外侧的偏僻回廊慢慢往前走。 边缘的栏杆旁站着一位女性。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色襦袢,长发在脑后挽起的发髻,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精致的桔梗花珐琅耳坠。 藤原小雅。 未央与悠理的母亲。 如果说面对政华康英时感受到的是泰山压顶般的压迫,那么面对这位夫人时,则是手足无措。 现在想来这位夫人早就知道他和自己女儿的关系。 子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看见悄悄溜走时,但对方已经转过了头。 “既然碰到了,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雅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似乎对女儿刚刚在楼上引发大震动完全不上心。 “小雅阿姨。” 既然被看到了,子墨也只能老老实实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那两个孩子已经被家里叫回去了,今晚恐怕没办法跟你偷偷碰面呢。” 小雅微微一笑,直接点破了子墨的心思。 “悠理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不想做的事,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用。康英估计头疼的很。” 子墨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悠理她……也是不想被当成交易的筹码。” 少年小声为悠理辩护着。他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眼前的女人开心,但这确实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是啊,谁又愿意呢。“ 夜风将观景台周围的绿植吹得沙沙作响。 小雅没有继续聊悠理的事情,反而像是随口闲聊般换了个话题。 “子墨君,我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旅人误入了一座永不落幕的花园。在那里,所有的愿望都会被无条件满足,没有衰老,没有离别,连天空中漂浮的云朵都会根据他的心意变换形状。花园的主人给了他两颗糖果,一颗是蓝色糖果,能让他忘记一切忧愁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另一颗则是红色糖果,会让他立刻回到自己原来惨淡的生活中去。” 她看向子墨,唇角擒着淡淡的笑意,耳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如果是你的话,会选哪一颗呢?” 子墨眨了眨眼。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了昨晚那个有着无数个艾希的荒诞梦境。 梦境确实很甜,甜到让人觉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把所有烦恼都扔在脑后。 但是。 “我大概会选红色的那个吧。” 子墨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为什么?现实可不怎么让人开心,特别是像你这样生活在底层的年轻人,醒过来要面对的麻烦可比梦里多得多。” “因为梦里的东西再好,终究是假的啊。” 子墨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些耸入云霄的财阀巨塔,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每天都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但至少都是真的。而且……如果一直逃避着不出来,现实里那些真正值得去在意的人,要是遇到了麻烦,我连帮个忙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不擅长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觉得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小雅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年轻人的回答呢。” 子墨礼貌地道了别,准备离开。 刚迈出半步,身后的妇人却再次开了口。 不过这一次,她的视线越过了少年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跟在后方的蓝发色少女身上。 “艾希,能跟我谈谈吗?” 子墨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艾希一直沉默着,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小雅却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好的,夫人。” 少女转过头,看向子墨:“请您先回去吧,今晚我不会再去打扰您了。” ……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子墨就被通讯界面上一连消息震醒了。 发信人栏赫然挂着政华悠理的名字。 从发送时间来看,对方大概从五点就开始轰炸了。 【喂,为什么不接通讯?!】 【那老登简直不可理喻,一大早就把宅子门的权限锁了,想关我禁闭,居然还想让我去给那个黑川道歉?简直就是在做梦。】 【还好我醒得早,直接翻墙出来了。之后几天可能住你那,我把定位发给你了,你来接一下我!】 【还有一件事,我的零花钱账户被锁定了,之后要用你的钱,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欠我呢!】 附带了一个定位坐标,是在第七大道的“马吉”快餐店。 子墨从床上坐起身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 这位二小姐向来是行动派,回到家要是能安分下来才真叫见了鬼。 不过,直接离家出走跑来找自己,未免也太胡来了些。 哪怕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政华家现在肯定已经派人在城里到处找她了。如果这时候被政华的人逮到自己和悠理待在一起,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要是放着不管,天知道她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子墨叹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早晨的街道上起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还不算很多,低空穿梭的轻轨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悠理选的是个很偏僻的地点,距离这里需要走过数条长街。 子墨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穿过晨雾,快步朝着目标地点走去。 与此同时,一栋高档公寓。 一栋位于郊区的别墅内,布莱德正晃动着高脚杯里的淡色液体。 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画面正实时传输着一段主观视角影像。 画面有些轻微的晃动,前方一百米处是一个黑发少年背影。 【沃森先生,目标已经盯住了,就在第七大道附近。】 通讯频道里传来粗哑低沉的嗓音。 “做得干净点,别在主干道上动手,引来巡警很麻烦。” 【放心吧沃森先生,咱们兄弟在工业区办过不少这种差事,保证挑个监控盲区。】 在布莱德看来,那个叫何子墨的家伙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底层垃圾。 “真不知道那臭老鼠到底哪点吸引人了。” 昨晚在宴会上,艾希居然对那穷酸小子百依百顺,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眼。这种事情对布莱德来说,简直比丢了几百万欧元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能在那种场合抢走他的风头? “卸他一条胳膊,或者打断几根肋骨就行,给他留条命。让他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后离不该碰的人远一点。” 【明白,沃森先生,我打了那么多年黑拳,最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会死人了。我的义眼视角已经跟您的终端同步了,保证让您看个过瘾。】 “很好,办得漂亮点。” 切断通讯,布莱德抿了一口他老爹收藏的白酒,被浓烈的酒精呛去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什么酒这么冲。” 他有些狼狈地坐回沙发里,准备欣赏接下来的单方面殴打。在他的认知里,像何子墨这种没装什么义体的平民,在这几个黑拳打手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 因为心里在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安抚悠理,以及碰面后该怎么安排才不会被怀疑,子墨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常。 直到脑机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后方存在持续跟踪的信号源,距离您大约三十米远,主人。】 “……艾希?” 【是我。根据步态分析与外观比对,后方的个体配备了大猩猩手臂。建议您提高警惕。】 他已经没心情问艾希,她是怎么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脑机通讯频道了。 当务之急。子墨借着路边车辆的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大约几十步后面,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慢悠悠地跟着。他们穿着工装和背心,手臂很粗明显是经过了改造。 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幕后主使是谁。 昨天才刚让布莱德丢了面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门来,除了他的报复,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按照子墨以往的习惯,遇到这种麻烦,最聪明的做法显然是能躲就躲。 或者,直接给政华未央发个通讯。 只要她一句话,不管是布莱德还是这几个帮派打手,都得老老实实地缩回去。 可是…… 看着脑机的通讯录界面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滑开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她保护自己。更何况悠理刚刚才为了反抗家族跑了出来,自己要是转头又去依赖政华家的庇护,未免显得太窝囊了点。 虽然这么决定的自己很帅气,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对方可是三个打黑拳出身的壮汉,身上的改装义体少说也有几百公斤的出力,而自己除了一副没怎么经过强化改造的原装肉体,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不必感到焦虑,以您的能力,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你说得倒轻巧,但是对面的大猩猩手臂一拳就能把我打成肉酱。” 子墨吐槽道。 【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义体。】 “你在开什么玩笑。” 大猩猩手臂专门用来近身肉搏的重型液压义体。自己的普通肉身,挨上一拳估计肋骨就全碎了。 艾希的话音刚落。 少年感到脑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奇怪的记忆增加了。 那是一整套残忍、高效、完全以废掉敌人行动力为唯一目的的近身格斗技术。 ——如何让人体关节达到反向承重极限、颈动脉窦受压后迅速休克、义体连接轴承与人体血肉连接结构的弱点…… 不止于此。 这些技巧,就像是他已经反复演练过上百次一样。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东西,完全是手上沾染了鲜血的佣兵才能掌握的技能。 ……究竟是从哪来的? 但是。 眼下的情况显然容不得他去深究。 身后的打手似乎是觉得附近的地形适合动手,正在加速缩短距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在这一刻,长久以来被压抑在心底的烦躁与戾气,终于压过了逃避的念头。 布莱德既然这么喜欢纠缠不休,那就随他的愿。 如果一退再退,以后只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来。 何子墨脚步一偏,毫无预兆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后巷。 后面的打手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狞笑。 “这小崽子自己往巷子里钻,跟上去!” …… 都市的巷子逼仄潮湿,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外墙,各种私拉乱接的黑色线缆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前几天为了躲开艾希,子墨在这片巷子里逛了很长时间,对地形已经很熟悉了。 利用错综复杂的巷道,他始终与身后的追兵保持着二三十米距离。既不让他们轻易追上,又不至于让他们完全跟丢。 七拐八绕后,前方出现了一间没有悬挂任何招牌的小门面。 门帘是用废旧橡胶皮拼接起来的,是一家专门做冷兵器的无名黑店。 子墨掀开门帘闪身进去,前后不过半分钟时间。 等几个打手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前时,子墨已经掀开门帘重新走了出来。 他的两只手空空如也,外套也没有任何鼓起的痕迹。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这小子刚才进去到底干了什么。 “站住!小崽子别跑!” 为首的壮汉大吼了一声,大步跨上前。 子墨没有任何迟疑,转过身拔腿就跑。 十多秒后,奔跑声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堵高达数米的水泥墙,上面布满了杂乱的涂鸦。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头顶只有一线逼仄的天空。 何子墨转过身,背对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看着巷口涌进来的三道高大人影。 三个壮汉将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男人扭了扭脖子,义眼里红光闪烁,正忠实地将这里的画面传输给另一端的雇主。 他扫了一眼四周封闭的环境,回头冲身后的两个跟班摆了摆手。 “在外面守着,别让路过的闲人进来扫兴。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老子一个人收拾就足够了。” 两个跟班哄笑了几声,抱着手臂退到巷口把风。 领头的男人一边向前迈步,一边将粗大的金属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乖乖站好了,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也就是断你几根骨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子墨自然不可能站在原地白白挨打。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抡起拳头就直奔面门而来。 迎面压过来的风压让人本能地浑身发紧。 子墨迅速偏过脑袋,整个人向左侧压低身形躲闪。 然而男人的临场经验显然比预想的还要老道,落空的直拳在半空中刹住,借着液压轴承转向,顺势横向扫了过来 逼得子墨不得不双脚点地,向后一退。 “砰!” 打手的半截小臂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左边的墙里,碎石和粉尘簌簌地往下掉,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深坑。 要是刚才这一拳砸在脑袋上,当场脑浆迸裂都算轻的。 “都叫你乖乖站好了,省得老子一不留神打中要害直接要了你的命。” 他甩了甩义肢上沾着的碎屑,语气里满是戏谑。 在肉体对抗里,重量级向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格斗教学里把那些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吹嘘得多么神乎其神,在绝对的动能输出差距面前,轻量级选手掌握的花哨把式大多只是自欺欺人。 对方只要有一拳命中躯干,造成的钝性挫伤就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而自己就算全力击打在对方的下巴上,也很难撼动那厚实的肌肉与强化骨骼。 现在的处境就是这么现实。 打手的拳风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子墨除了不断侧身、后退和变向躲闪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正面对抗的余地。 活动空间被迅速压缩。 只要对方再逼近几步,自己就会彻底被堵死在墙角。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把自己改造得像头大猩猩,但动作却不像街头混混那种毫无章法的王八拳。他的步伐非常紧凑,下盘极稳,抱架几乎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正在有条不紊地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这是个在地下黑拳八角笼里打过很多年比赛的职业打手。 不过,子墨刚才去的那家黑店,可不是单纯进去逛的。 这些天为了甩开艾希的跟踪,附近错综复杂的小巷被他摸了个清楚,自然也清楚那些黑作坊都在卖些什么东西。 藏在右手袖口内侧的东西,随着手腕的轻微下垂,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掌心。 那是一柄小型直刀,全长不到半尺,配重轻巧,既能在贴身缠斗时作为暗器,也能在情急之下投掷。 今天穿的连帽衫的袖口稍微偏长,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刚好能遮住大半个手掌,给藏匿武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袖里藏刀向来是很阴险的手段。 体量差距确实能让拳脚功夫变得毫无意义,但这并不代表武器没有用。 哪怕是经过重度义体强化的壮汉,只要未受保护的软组织挨上这么一下,照样得躺地上。 职业拳手大多在规则公开透明的拳击场较量,对街头械斗可能出现的暗器缺乏本能防备,功夫再高,也架不住冷不防递过来的一记利刃。 然而子墨始终没有贸然拔刀。 眼前的男人目前只动用拳头,是因为他觉得对付一个穷学生用不着大动干戈。一旦让他察觉到冷兵器的存在,就可能会呼叫巷口守着的另外两个人上来围殴,原本的信息差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必须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打手跨步上前,左手刺拳虚晃,右臂紧随其后,直掏子墨的胸口。 子墨的身子猛地往右一躲,脸颊几乎要碰到拳头,右边的墙皮被拳风刮得噼啪作响,碎屑飞溅,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触感。 就是现在。 趁着对方全力挥拳、身体重心因为惯性稍稍向前倾斜的刹那,子墨藏的右手微小地抖动了一下,借着惯性将缩在袖管里的短刀向上甩出半截。 刀柄瞬间滑入掌心 子墨没有像常规握刀那样大张旗鼓地反握或正握,而是隐蔽地用中指与无名指贴住刀身两侧,手掌半蜷着,只让大约一指宽的锐利刀尖从指缝边缘露出来。 暗沉的光线下,刀刃泛着抹阴冷的靛蓝光泽。 金属刀身的正中央嵌着一支半透明的高压中芯管,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正随着微小的震动缓缓晃动。 那是高浓度的对乙酰胆碱酯酶抑制溶液,市面上一种廉价的神经阻断毒素。 只要刀刃造成轻微的皮肉破损,内置的微压阀门就会在接触到体液的瞬间将神经毒素注入敌人的毛细血管,阻断神经信号的正常传导。 对方的大臂肌肉在挥空之后收缩回拉。 子墨顺着对方回收手臂的轨迹,将露在指缝外的刀尖轻巧地迎了上去。 锋利的刀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像划开一张薄纸般,贴着对方上臂抹了过去。 皮肉被划开的细微阻力从指尖传来。 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男人的手臂内侧悄然浮现。 淡黄色的药液在中芯管内微不可察地下降了一小截,顺着破损的皮下组织迅速进入血液循环。 这种神经毒素被会通过霸占突触受体阻断神经信号的正常传导,让肌肉在短时间内陷入无法控制的麻痹与僵死。 男人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那道伤口实在太浅,浅得他还以为只是被碎屑一类的东西刮过去了。 他收回右臂,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手腕,再次摆出抱架姿势。 “你这小子可真会躲,不能给我们省点事吗?” 巷口的两个跟班见状发出几声嗤笑,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起哄。 “老大,别跟这小子磨蹭了,赶紧办完事去喝酒!” “就是,沃森先生那边还等着看你的英勇发挥呢。” 子墨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指尖收拢回袖口内侧,呼吸稍微有些急促,背脊距离墙壁只剩下两三个拳头的距离。 现在的关键只有一件事——拖时间。 只要对方继续保持这种高强度的剧烈运动,跳动的心脏和循环义体就会像催化剂一样,将神经毒素快速泵向全身。 只要再撑过一会…… “等……等等!” 子墨猛地向后大跳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看起来像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别打了……我想通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打还不行吗!” 打手收起手臂,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知道求饶了?刚才不是挺能蹦跶的么。” “反正横竖都是断几根骨头,你下手轻点,别往脸上招呼。” 子墨一边结结巴巴地拖延着对白,一边观察着对方身体动作的变化。 “行,老子尽量给你留张囫囵脸,免得你那相好认不出来。”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脚下的皮靴在泥泞的地面上狠狠一蹬。 拳头对准子墨的小腹挥了出去。 但是。 原本凝聚在右臂上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散开,粗壮的义肢在半空中晃了晃,竟然没能按照指令挥砸出去,歪向了一边。紧接着,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皮下乱钻一样疯狂颤动。 抑制剂在血液中扩散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大量堆积的神经递质让运动神经末梢陷入了持续性的异常放电状态,全身肌肉在极短的时间内脱力。 “操……你使了什么下三滥的……” 打手的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试图迈开步子向前抓人,可两条腿却软得像是跌在地上。 子墨早已在确认得手后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手腕再次微微一抖,那柄染着微量血迹的小刀便顺滑地缩回了宽松的袖口内侧。 巷口负责把风的两个跟班一时无法理解局势的变化,只见原本占尽优势的领头人半跪在污浊的地面上,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义眼里满是惊恐。 两个跟班见状,脑子再迟钝也明白踢到了铁板。 “妈的,弄死这小子!” 两人掏出折叠刀,向着何子墨冲过来。 子墨靠在墙角没动。 刚才之所以没用黑客手段,就是为了把脑机有限的运存资源留给他们。 视线锁定在左侧冲过来的男人身上。 在义眼视界展开入侵控制台,一串数据流便被发送了出去。 【电磁短路】 跟班没有正儿八经的防火墙,被子墨轻而易举地入侵,脖颈处爆发出一团电火花。 然而,右侧那个男人的脖颈后方也骤然爆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 “噼啪!” 两声短路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的。 两个跟班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义肢在强电流的冲击下过载锁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子墨微微愣了愣。 ……什么情况? 自己刚才分明只针对左边那个家伙执行了入侵,右边那个怎么也跟着一起短路了? 他根本没有这么强的运行内存同时入侵两个目标。 …… “滋——” 【信号已丢失】 布莱德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开什么玩笑?” 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底层的穷小子到底动了什么手脚。没有大张旗鼓的动作,也没有掏出什么武器,前后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三个经常在黑拳场混迹的狠角色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全军覆没了。 难道那小子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天才黑客? 后背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布莱德虽然平时嚣张跋扈,看不起底层的泥腿子,但也绝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在如今这个时代,最不能轻易招惹的就是厉害的黑客。这些家伙要是真要是发起疯来,指不定哪天就给你的脑机烧了。 布莱德的手指忙不迭地在终端上连点数下,切断了与他们的通信信道,顺便把本地的通讯缓存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时候要是被反向追踪到IP,惹上麻烦可就大了。 “真是群没用的废物……” 低声咒骂了一句,布莱德有些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主动去跟他打个招呼,稍微缓和一下关系?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摇了摇头甩出脑海。 他堂堂一个仌,去跟一个穷小子低头认怂?传出去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不过就是懂点旁门左道的小把戏罢了。” 布莱德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黑客再厉害,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只要钱给得足够多,这世上多的是顶尖的佣兵。大不了下次多花点钱,直接找个真正专业的狠角色去把场子找回来。 ……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扎着黑色侧马尾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从拐角处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防风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本小姐现在非常不高兴”的神情。 “笨蛋,你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啊?” 悠理嫌弃地绕开躺在地上的打手,向子墨走过来。 “发了信息半天不回,要不是我顺着你定位找过来,你是不是打算死这里了?” “刚才那个……是你动的手? “不然呢?” 悠理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我在快餐店门口吹了半天的风,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人影,肚子都要饿扁啦!所以呀,本小姐可是饿着肚子来搭救你哦~” 悠理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不住地扬起,满脸写着快来夸我的得意。 “行,多谢二小姐出手相救。要是没你那一下,我还真得头疼怎么对付剩下那个人。” 子墨笑了笑,语气相当诚恳地道了声谢。 “哼,谁要你口头道谢啊,要不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付钱,我才懒得管这种闲事呢。” 悠理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嘴上嘟囔着。 “嗯嗯,我们悠理最好了。不过我要先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要捡尸啊你。” 子墨蹲下身子,开始在昏迷不醒的打手身上翻找起来。 对于一个合格的佣兵来说,只要时间充裕,打败敌人后基本都会摸走战利品。要知道这些人身上往往都有不少好东西,装备也可以拿去回收卖钱,有时候收战利品赚的钱会比任务报酬本身还多。 “……”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知识? 子墨可不记得自己干过这种事。 做都做了。 手指在领头打手的皮夹克内侧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出一盒平价香烟和一把指虎,随后又在内衬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硬质塑料卡片。 那是张印着工号与磁条的门禁工牌。 “卡多尔精细制药第三化工园区·仓储装卸部·初级操作员。” 看着工牌上的名字,有些意外。 “这几个人不是拳击手吗,怎么会有正规医药园区的工人身份?” “让我看看。” 悠理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挨上他的肩膀,发丝间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气。 她眼底的微光迅速流转,利用政华家族在市政网络中的高级访问特权,调取了数据库中的市民档案。 不到片刻,几个弹窗就在她的视网膜投影上刷了出来。 “找到了。这三个家伙劣迹斑斑呢,光是聚众斗殴和非法持有违禁品的记录就有好多次,按理说早就该被吊销劳动许可进黑名单了。” 这几个家伙确实不像是老老实实在工厂里干活的产业工人。 “但是他们的雇佣合同一直挂在卡多尔制药的名下,从来没被辞退过。真是奇怪,那个园区对员工的背调这么宽松的吗?” 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相关的信息。 他查过布莱德的背景。 如果没记错的话,卡多尔精细制药第三化工园区主要的物流与仓储管理工作,似乎正是布莱德的父亲——物流主管威尔·沃森所负责管辖的区域之一。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倒还算不上太严重。 不过是打手挂着正规工人的身份领薪水,摆明了是某些人用来干脏活的手套。 正想着,他又在他衣服内架中摸到了一个触感奇特的小物件。 扯出来一看,是一个用高分子聚合物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管,里面装着几克细腻的白色粉末。 那管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纯净的雪白色泽,质地细腻,几乎没有任何晶体结块和杂质。 而且不止一支,足足有三支。 “这是什么?” 子墨拿出一支晃了晃,向悠理问道。 悠理眨了眨眼睛,义眼迅速切换成微距光谱分析模式,淡紫色的扫描光束在透明管壁上轻轻扫过。 “咦……居然是这个东西。” 她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巧的鼻梁微微皱起。 “这是高纯度的‘深红呼吸’。” “深红呼吸?那是什么。”子墨一愣。 “是毒品,你这笨蛋。”悠理翻了翻白眼。 这种违禁品在市面上并不多见。 它是一种四氢异喹啉衍生物,能够完美穿透人体的血脑屏障并精准激动特定的多巴胺与内源性受体,具有极高的成瘾性。 生产过程最关键的步骤是几步中间体环化,需要在超临界流体环境下配合毒化贵金属加氢催化剂才能完成。 地下小作坊绝对折腾不出这种纯度。 任何一处温控或者溶剂极性出现微小偏差,产物就会降解成毫无作用的物质。 正因为这种严苛的工艺壁垒,加上关键的前体化合物全部被各大跨国巨头控制,导致这类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比同等重量的黄金都贵,向来只在权贵阶级私下流通。 几个替人收账打架的底层工人,哪怕不吃不喝干上数年,也买不起这么一小管的剂量。 “卡多尔制药在名义上不允许生产毒品,但是四氢异喹啉可生产的不少,园区会利用这个中间物生产肌肉松弛剂、神经修复剂和一部分抗癌药。” 悠理的兴趣越说越浓,原本离家出走的不愉快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像是个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小侦探一样,眸子亮晶晶的。 “这帮打手是谁派的?”悠理问。 “应该是布莱德·沃森。他的父亲是第三化工园区的物流主管。” “你是想说,那个主管管辖的物流仓储……就是中间体运出园区的暗道?” “嗯,这个就是看你的推测啦。” 事情的脉络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 布莱德之所以能随随便便调动这些挂靠在园区名下的打手,不仅仅是因为他物流主管父亲的职权,背后显然还牵扯着更为庞大的灰色利益链条。 只是。 听到政华二小姐的肚子里,发出了不雅的咕噜噜叫声。 悠理小脸一红。 “不过,先去吃饭吧?” “也……也是,都怪你来得太慢了,我早饭都没吃呢。” 悠理一边小声嘟囔着,眼睛微微亮起,现场的坐标和录下来的数据包便被一股脑打包发了出去。 收件人那一栏挂着政华未央的名字。 “已经给姐姐发消息了,她会派人过来把这几个家伙带走审讯。至于我们……” 悠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子墨,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今天你请客,不许推脱!” …… 陪悠理在街角的小餐厅吃完饭,顺便给维尔西娅那边发了条简讯。 第一件紧要事就是给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找个落脚点。 研究所那边空置的宿舍挺多,维尔西娅随口就答应腾出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单间来。 至于为什么不去住悠理和她姐姐平时在学院附近的那套豪华公寓。 “开什么玩笑,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明明白白写着家族信托的名字好不好?” 用悠理的话来说,要是住进去,岂不是等于变相向家里低头妥协。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饮品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 悠理咬着吸管,双手捧着一杯廉价冰美式,语气理所当然。 餐厅的环境算不上多好,头座椅有些破皮,不过这位大小姐,此刻倒是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小口小口喝着苦涩的浓缩咖啡。 比起咖啡的品质,她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 在悠理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下,子墨只能把早晨被布莱德派人堵在胡同里的经过挑挑拣拣地交代了一遍。 “我去,那个布莱德居然这么坏……” “在学院里看着人模狗样的老实相,没想到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子墨还真没想到布莱德在悠理心里是这种形象。在他的印象中,那家伙完全就是个恶少。 子墨刚想附和两句,对面的视线却忽然毫无预兆地转了个方向。 原本还带着同仇敌忾意味的目光,在落到子墨身侧时,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那里正安静地坐着一名蓝发少女。 艾希穿着简单的常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宛如精致的人偶,从坐下来开始就没发出过半点动静。 “不过……” 悠理的语调骤然拉长,危险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个蓝头发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坐你旁边的?” “光有我和姐姐还不够吗?她才转来精英班几天啊,你就给勾搭上了?!” 毕竟,悠理知道布莱德和子墨是因为艾希产生矛盾。她对这个莫名奇妙横插一脚有充足的理由产生敌意,更何况,少女还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子墨身边。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桌客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在子墨、悠理以及艾希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意味。 子墨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压低声音打圆场。 “小声点……周围人全在看这边呢。” “我都说了,她只是临时跟着我,我自己都没搞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寸步不离。”他解释道。 “少来这套借口!” 悠理双手抱胸,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世界上那么多人,她怎么不去跟着别人,偏偏就非要赖着你?老实交代,你们私底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艾希微微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悠理激动的反应感到困惑。 天青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悠理,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语调说:“因为主人就是主人。”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端着咖啡的子墨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在裤子上。 “主……主人?!”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被气到了极点。。 “你们两个大白天在公共场合,正大光明玩上角色扮演了是吧?!” 子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恶狠狠地瞪了身旁的蓝发少女一眼。。 接收到严厉的目光制止,艾希眨了眨眼,倒是很听话地把嘴闭上了,乖乖坐着继续充当毫无生机的漂亮人偶。 “听我解释,这可能是艾希的认知障碍导致的称呼问题,跟角色扮演完全没有关系……” ……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给悠理点甜点,又是赌咒发誓解释了半天,才总算是让对面的大小姐勉强相信这确实只是某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不过那双义眼依然时不时警惕地在艾希身上扫过,显然戒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哼,暂且相信你一次。” 悠理气鼓鼓地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那个所谓深红呼吸的事情,我打算好好调查一下。” 悠理开始说起她真正想和子墨谈的事情。 子墨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她。 正常人听到这种牵扯到公司高层、违禁品走私之类的事情,第一反应多半都是离得越远越好。 “你对这事怎么这么上心?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差事。” “为什么不上心?” 悠理眨了眨眼,刚才的醋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兴奋。 “马上就要到毕业季了,学院里的课程早就停得差不多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她微微倾过身子,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我最近看了几部侦探类的超梦。虽然影视剧里的侦探经手的都是些凶杀案,而我们碰上的大概率只是走私腐败,但顺着线索把藏在幕后的家伙揪出来的过程,本质上是一样的!” 听着悠理天真的发言,子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这种触碰别人利益、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当成真人解谜游戏来玩,大概也只有政华家这位被保护得太好的二小姐能说得这么轻松。 不过…… 子墨倒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 悠理想要的是当大侦探的乐趣,而他考虑的则是更现实的问题。 布莱德那个家伙今天能雇打手在巷子里堵人,明天就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找上门来。只要威尔·沃森依然稳稳当当身居高位,布莱德就总拥有调动灰色资源的资本。 说不想报复那是假话。 既然对方主动把把柄送到了眼前,哪怕不能直接让那位位高权重的物流主管彻底落马……只要把走私违禁品的证据捅出去,也足够让沃森狠狠脱一层皮。 没了爹在背后撑腰,布莱德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彻底拔掉这个潜在的隐患,比什么防范手段都管用。 “行吧,既然名侦探小姐这么有兴致,那我肯定全力配合。” 子墨笑了笑,把喝空的咖啡杯推到一边。 “不过既然要查,总得有个切入点。光凭那几个底层打手,恐怕很难直接咬到上面的管理层。” 悠理听到这话,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上快速划过一道淡蓝色的光轨。 “这还用你说?不过卡多尔工业园区的安保级别不低,直接潜入肯定不现实。” 子墨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理清了思路。 “既然是违禁品,生产出来的东西总归要想办法运出去。可以去看看外围的仓储中转站还有车队。” 悠理点了点头:“再等一下那几个打手的审讯结果。” “等姐姐把他们的供词发过来,我们就能锁定知道具体是从哪个仓库提的货,送到哪里。”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快速入侵芯片,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在这之前,先黑进园区的物流调度系统看看好了。” …… 市区公共墓园。 这里是记录逝者的地方。另外,据说欲之城的传奇都在这里。 在都市三环以内,并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大片墓园。这里的墓地被压缩成了一面面高耸的墓墙,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像城市档案库。 每一座墓,实际上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储存舱。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墙体之中。 远远望去,那些墓格很像银行的保险柜——数以千计的金属小门按照统一规格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十米高的位置。 这样的墓墙,一共有好几堵。 每一个格子,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逝者。 墓格内部并不大,通常只能容纳一只骨灰盒,以及经过登记的遗物。 在这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人们反而允许这些东西继续存在于墓格之中。 因为对于活着的人而言,遗物往往比数据更接近一个“人”。 这种市区墓格最大的特点,就是永久存放。 只要家属支付费用,骨灰与登记遗物便可以一直保存在这里。 理论上不会因为城市改造、土地开发或者墓园经营变化而被迁移。 但“永久”在欲之城从来都是昂贵的。 这里真正出售的,不仅仅是一个小盒子的空间,而是城市中心的一块永久土地使用权。 因此,一个小小的墓格,价格却可能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数年的收入。更别提还有更高档的大型墓格了。 而且越下面、越容易被亲属找到的位置,价格越高。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种奢侈品,大多数底层市民不会考虑。他们更倾向于选择城市郊区的墓园。那里价格便宜,缺点是没有保障。 当然,也有不少拮据的家庭会把好几位亲人的骨灰盒硬塞在同一个狭窄的小格子里。 至于子墨大半夜跑来这里的原因…… “谁知道他们竟然把墓地当做交货接头点呀?!” 悠理压低了声音抱怨着,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子墨身边靠了靠。 深夜的冷风嗖嗖地刮过,将周围两排高耸的金属墓墙吹得发出细微的轻响。 公共墓园本身存在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 逝者下葬之后,系统只会为一到两位直系亲属提供开启墓格的秘钥,在提前在终端上向墓园管理方提交申请,得到许可后才能完成解锁。 根据那几个打手嘴里撬出来的情报,据说是下游制毒帮派有人在墓园工作,结果把这里变成了走私运货的链条之一。 打手们平时根本不需要提前通知墓园报备,就能直接凭借特定密匙打开指定的暗格。 每次运送过来的中间物,都会被分散藏在墓园里预设好的六个格子里。至于后面的接货流程,具体由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取走,那几个打手也不知道。 现在的时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整。 墓园的工作人员早就打卡下班了,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墓格前闪着幽幽的暗蓝光——都是墓格主人的名字,某某某之墓。 子墨和悠理是黑掉门禁溜进来的。 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确认找到打手供出来的那几个墓格,以及所对应的管理员身份。 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微风刮过墓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阴影里低声抽泣。 原本在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宣称“区区墓地有什么好怕的本小姐连旧网AI都不怕”的悠理,此刻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少女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贴在子墨身后,一只手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角。 “喂……子墨,你走那么快干嘛?” “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还说要带头冲锋吗?”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堆碳化物罢了。” 悠理小声反驳着,但抓着衣角的手指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子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听说过电子游魂的传说么?那些在大崩溃时期深潜的、脑机被烧毁的黑客,其实肉体死掉之后,残存在网络里的意识并没有解脱。他们就顺着未加密的民用网络到处游荡,专门挑这种阴气重、全是死人遗物的地方聚集。一旦碰到落单的人,就会顺着强行侵入进去夺舍……到时候,你可就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衣角猛地被扯得死紧。 “笨蛋子墨!闭嘴啊!” 悠理整个人几乎撞在他背上,脑袋埋在他肩后,气急败坏地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这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你这家伙少编鬼故事吓人!” “好好好,不吓你了,到了。” 子墨停下脚步,在面前那堵最厚重的墓墙下方站定,指了指嵌在金属墙柱上的管理控制台。 子墨熟练地从手中抽出生物线缆,从接口插了进去。 【系统载入中】 只过了几秒钟,系统便被接管,屏幕骤然亮起。 他将整个墓园的存储档案强行调取出来。 光幕上密密麻麻弹出了大量的人员名单,总数居然有好几万条记录。 “这么多……” 子墨看着瀑布一样刷新的名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要是漫无目的地逐个翻找,怕是几天都干不完。 好在墓格都是分区管理的,那帮家伙放货的地点全都在A区。毕竟那里全都是售价高昂的高档墓格,虽然价格比平价墓格贵出数倍,但舱体空间宽敞,一次性能够塞进去更多货物。 过滤器启动后,名单总算缩减了一大截。 即便如此,属于A区的墓格记录依然有数千条之多,想要在这堆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被他们占用的格子,依旧是个相当耗费眼力的苦差事。 结合最近半个月里没有频繁的开箱记录…… 随着指令交叉比对,光幕上的列表飞速缩减,最后只剩下六行标红的数据。 对应的后台修改权限全系在同一个工号名下。 “找到了。” 子墨调出对应的管理员档案。 屏幕上弹出一张证件照,是个小麦色皮肤的墨西哥裔男人,登记的名字是马尔科·德尔加多。 “马尔科……维护A组组长。” 悠理熟练地调出市政公共档案库,调取此人的背景资料。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瞳孔中流过,几秒钟后,少女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奇怪,这家伙居然是纯正的良民,连违章罚单都没吃过,更别提加入任何黑帮组织的记录了。” “完全清白的普通市民,能有胆子给帮派当毒品运货中转人?” 子墨看着档案里的资料,显然不太相信这种巧合。 “等等,再往下看家庭关系这一栏。” 悠理光标在义眼世界上轻轻一滑。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于街头枪击,他是靠着兄长一手抚养长大的。而他的父母,还有那位抚养他长大的亲哥哥……全都是瓦伦蒂诺帮的成员。” 少女微微仰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档案照片上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管理员面孔。 …… 根据查到的编号,子墨和悠理很快找到了藏货物的墓格。 打手说今天白天才去放过货,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个黑帮说不定还没取。 只要找到赃物,就有切实的证据了。 “就是这里了,第一个。” 核对过编码,抬手在数字键盘上输入打手交代的秘钥。 “咔哒。”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咬合声,金属仓门向外弹开小段缝隙。 伸手将门拉到底,借着终端屏幕的光亮往里面打量。 里面并没有摆放任何花哨的祭奠品,逼仄的合金格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六个黑色的长方体匣子。不过从材质还是尺寸,这好像还真是骨灰盒。 “居然真的还没被取走……快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悠理凑上前,探头往格子里瞅。 伸手捧出最外面的黑匣子。 指尖在卡扣上微微用力,盖子啪嗒一声弹开,露出来的并不是骨灰罐,而是防震泡沫。 剥开泡沫垫,便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透明玻璃管,管内是淡黄色的油状液体。 悠理拿起一支玻璃管,眼睛发出光芒开始扫描,义眼内置的光谱分析仪迅速运转起来。 “果然是四氢异喹啉,纯度相当高,完全是工业级产品。” “一支摸着差不多十克左右,一个盒子里装了二十支,这一整格有六盒,一共有六个格子……” 悠理开始在脑内飞速核算数据。 “按这批货的纯度来看,合成深红呼吸时的质量转化率相当可观,成品重量还会增加大约一成左右。现在黑市上深红呼吸的散货价,每克差不多能卖到两三千欧元。” 少女将玻璃管放回泡沫垫内,转头看向身侧的子墨,眸子闪起了兴奋的光芒。 “也就是说,光是这批货做成成品以后的总价格就会超过一千万欧元。我们这算不算是发现了一条超大规模的地下制毒链条?” “……一千万?” 子墨愣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排玻璃管上,整个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于千万级别的数字实在缺乏直观的概念。他为了几百上千欧元报酬就得当牛做马,一千万实在是穷尽想象也难以企及的庞大财富。 悠理看着子墨有些发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概念对吧?这么说好了,这些钱要是拿到城郊的富人别墅区,差不多能买下三分之一个带停机坪的高档独立庄园了,当然市区内就要考虑高档大平层了,价格和郊区别墅也差不多。” “这还只是单次中转的货……真不知道威尔·沃森在整条利益链里能分走多少油水。” 难怪布莱德那家伙能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挥霍起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年的企业高管干点灰色交易并不奇怪,但像威尔·沃森这个数量级的…… 确实是人中龙凤了。 “看看剩下的几个。” 两人按照打手提供的秘钥,把剩下的五个墓格依次打开核验。 无一例外,每个格子都塞满了同样规格的货物,显然取货人还没来得及过来交接。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人赃并获。” 悠理把最后一扇金属门合上,拍了拍手。 “既然东西都在,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明天直接去找那个叫马尔科的管理员好好‘聊聊’就行。” 只要从马尔科嘴里撬出下家的提货方式和运输路线,整个链条就彻底暴露了。 只是。 子墨的目光落在这个格子旁边的一个格子上。 幽微的淡蓝色荧光,显示着墓格主人的名字。 他先前都没注意到,但当他看到的时候,呼吸都忽然滞了一下。 【藤原小雅之墓】 悠理注意到他的异样,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目光顺着看过去,整个人也跟着愣住了。 “……哈?妈妈?” 少女眨了眨眼,脸神情瞬间有些茫然。 “开什么玩笑啊,妈妈不是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有墓格?” 子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那块冰凉的金属门上。 门锁纹丝不动,处于锁死状态。 墓园是没办法单方面打开墓格的,必须获得墓格相应的秘钥。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没办法打开这扇门。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仿佛只要现在拉开这扇门,某些原本被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东西就会出现,让他的日常彻底偏离轨道。 算了,之后找机会再来调查吧。 “大概只是同名同姓吧,毕竟这种名字对日本人来说还挺常见的。”子墨解释道。 “是这样吗?” 悠理倒是没太纠结。 毕竟她的妈妈还活的好好的呢。 “好啦,折腾了大半夜困死我了,快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樱咲街。 楼上,一杆狙击步枪正瞄准着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边上的人行道。 狙击镜里,一个少年出现在街角,向前走来。 “确认目标……何子墨。” 纤细的手指微微搭上扳机。 这时,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了瞄准镜中。 “悠理?” 杀手小姐一时有些惊讶。 ……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子墨和悠理原本计划打车回去,可这个点实在是打不到车,最后只能老老实实靠着两条腿往回走。 夜风顺着空荡荡的街道灌过来,把路边的垃圾袋吹得满地乱滚。 欲之城深夜的街头究竟是个什么德行,凡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几天的人心里大抵都有数。 虽然不是治安最烂的地段,但也绝对谈不上安全。 “早知道就不坐出租车过来了,这破地方到了连个接单的网约车都没有。” 悠理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散步回去也挺好,就当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哈?大半夜吹冷风怎么整理?我的腿都走酸了。” “要我背你吗,大小姐?” “去去去。” 悠理嘴上虽然抱怨着,步子倒是一点没慢下来。 正聊着,前方昏暗的路灯下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来岁,金色长发被利落地挽成发髻固定在后脑,露出白皙优雅的颈项,散发着一种利落冷峻的气质。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u71oz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