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37-38) 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27 2:17 已读13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37-38) 

作者:橙青

字数:19460

----------------------------------------
第37章 生日准备
----------------------------------------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还灰着,泛潮,糊在眼皮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我胳膊伸出薄被,在凉洼洼的床头柜上摸了两把才摸到手机,指纹一按,屏幕在眼皮底下炸开一片冷光。

六点整。六月十五,星期四。

我盯着屏幕正中那行小黑字看,胸口随着呼吸往下沉了沉,又自己提回来。把手机倒扣回枕头边上,隔壁轻体墙那头已经有动静了,老式铝水壶在灶头上拖出来的刮擦声,水流砸进铁盆,跟着是塑料拖鞋底子拍在客厅地砖上的啪嗒声,走得极轻,一声一声隔着墙板压过来。

我直挺挺躺了十个呼吸,掀被子坐起来。脑子里把今天的谱又过了一遍:上午十点前后爸必定来视频,下午两点我占灶台,傍晚七点之前,这顿饭得端上桌。冰箱里锁着昨天她亲手码进去的排骨和茄子,她码的时候还念叨了两句败家,浑然不知那是给她备下的席面。

床底下那瓶白酒贴着脚踝蹭了一下,凉的。我把它往里又推了半寸。

…………

洗脸出来,厨房里已经白汽蒸腾。小米粥在厚底不锈钢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热甜的谷物气味漫到过道里,混着枣香。

她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木勺顺时针搅锅,搅一下,勺子磕一下锅沿。新染的那头头发没盘,拿个黑色大号塑料鲨鱼夹在脑后胡乱挽了一把,几缕碎发从夹子缝里漏出来,大半截脖颈露在外头,白瓷似的一段皮肉,叫锅里冒上来的热汽熏出薄汗。发际线最凹进去的那块软肉上,留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深棕色印子,冲染发膏时蹭上去的药水底子,还没褪干净。

那点深褐卡在极白的后颈肉里,扎眼得很。我脚下一顿,视线在那块软肉上烙住了。她背对着我,搅锅的手没停,我没挪眼,看到第三下勺子磕锅沿,才迈步进去拿碗。

「醒啦?快盛出来晾着,锅底要糊。」她听见动静没回头,身子往水池边让了半寸。

「闻着没糊,香着呢。」我拿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妈,你里头搁大枣了?」

「就你鼻子尖。」她把水槽龙头拧开,哗哗冲着木勺,水花溅在围裙上,「昨儿收拾吊柜翻出来的半包金丝枣,再不吃该生虫了。」

她甩了甩勺子上的水,顺手划拉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大号字体在亮屏上滚过去一行一行。

「陈姐在大群里发接龙呢,晌午有卤水豆腐,三块五一块,咱要不要?」

「要呗,煎豆腐炖粉条都行。」

「那就订两块。」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还有昨天下单的那板鸡蛋,通知说下午两点半前后到东门,你到时候警醒着点手机,别让人家志愿者催。」

「包我身上。」

粥盛出来晾在灶台上,碗沿烫手。她摘了围裙挂回钩上,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挂历就挂在冰箱侧面,红塑料壳子,纸页还停在四月八号那天,页脚早叫油烟熏得卷了边。解封没信儿,日子早过成了团购群里的接龙序号,一天一个号,号到了,东西到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她不知道今儿是十五号。她端着碗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后颈那片药水印子又晃了我一眼。我低头喝粥,烫,枣煮得开了花。

…………

上午十点一刻,茶几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微信视频那阵刺耳的铃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她正坐在沙发一头叠刚收进来的背心,听见动静把衣裳往腿上一撂,欠身捞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身子挺直了些,手背在鬓角碎发上抿了抿,这才滑开接通。

屏幕竖在茶几那盒抽纸前头。我爸的身影晃晃悠悠切进来,人半躺在项目部宿舍那张窄铁床上,背后是刷着绿漆的下半截水泥墙,墙角斜倚着个掉了漆皮的简易木衣柜。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糟的灰工装,下巴上胡茬泛白,眼泡浮肿。

「瑞华,家里都好吧?菜还够不够?」

「挺好的,啥都不缺,今儿早上还喝的小米粥呢。」她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大嗓门的笑,下巴抬着,手掌特意在耳侧那蓬新头发上拂过,把发丝往耳后顺,「瞅见没?我头发染了,前儿托邻居好不容易买着的膏子,航航帮我染的,一点白茬都看不着了吧?」

她把侧脸往镜头前送了送,发根在屏幕里黑亮整齐。

「染了?」我爸那张浮肿的脸在屏幕里顿了半拍,眼皮掀了掀,目光在镜头前虚虚扫过,「嗯,挺好,看着是精神不少。」

声音平静得像工地上过磅的单子,扫过去就算结账。跟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钢丝床嘎吱一声响。

「我们项目部刚开会说了,二十号前后分批复工,领导正办通行证呢,也不知道这回准不准。」

「二十号?那敢情好,你们那边总算松动了。」她往前凑了凑,「复工了你也别急着往回赶,工地上吃住都凑合,你那个腰——」

「没事,歇着呢。」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汪湿意,「航航呢?在屋里猫着呢?」

我在次卧门口站着,全程听完了。她扭头冲我招手:「航航,快过来,你爸问你呢。」

我走过去,在沙发沿上虚挨着坐下,脸往镜头边缘凑了半格。

「爸。」

「哎,大小伙子看着挺结实,没耽误锻炼吧?」

「天天练,我妈盯着呢。」

「缺钱了跟你妈说,我这边发了奖金就打回去。」

「吃的挺好,不缺钱。」我喉咙里像堵着团干棉花,声音压在胸腔里,说完这两句就住了嘴。

她坐在旁边接话,说她挺好的,说家里鸡蛋刚到一板,说楼下赵大妈的接龙还是她帮着下的。我爸在那头嗯嗯地应,应到第三声,远处有人敲铁皮门喊老周开会。

「行了,那就这样,注意防护。」

「行,你在那边少抽点烟,注意身体。」

屏幕光影骤灭。

统共不到八分钟。他掐着复工的二十号,一个字没提十五号。我坐在沙发沿上没动,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拿起来的抱枕,抱枕面上那只绣的牡丹叫我拇指搓得起了毛。

…………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屋里的动静像叫抽水机抽空了。

她保持着盘腿坐沙发的姿势没变,右手还保持着抓握手机的虎口形状,屏幕已经暗成一块黑玻璃,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管。她眼神散在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旧合影上,嘴角刚才撑起来的笑纹慢慢耷拉下去,整张脸松了,泛出四十四岁掩不住的倦。

我站起身,没出声,退回厨房。

炉灶上水壶坐着,我拧开火,蓝色火苗贴着黑铁壶底呼呼地舔。水渐渐热起来,先是一阵极细的丝丝声,跟着转成沉闷的轰鸣,最后呜的一声凄厉尖啸,水汽顶开鸣笛壶嘴喷出来。

这声哨子尖得扎耳朵。按平时,她早该在客厅喊「航航关火」了。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关了火,热汽从壶嘴里颓然散开。从厨房门框斜着看过去,她还坐在那儿,背驼着,一动不动。楼上1602传来小孩穿塑料拖鞋疯跑的咚咚声,从主卧那头一路贯通到阳台,砸在天花板上,沉闷,密实。

她身子颤了一下。两只手撑上沙发扶手的硬木沿,胳膊上的软肉明显绷住使了一把劲,身子晃了晃,没能一把站起来,又换了一口气,才慢腾腾直起腰。

拖鞋在地上拖出迟缓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摸了一把,嗓音重新拔高,却带着没清干净的黏滞。

「晌午吃啥。」

我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她正要往脖子上套的围裙挂带,往下一拽,直接把布料收进自己手里。

「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晌午吃昨天的剩米饭对付两口,晚饭全归我掌勺,你只管当考官验收。」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晃了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抬手在我小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你小子就作妖吧,我看你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花样大了去了,你就等着吧。」我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带子在后腰勒了个死结。

她笑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拖鞋声比刚才利落了一点。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视响起来,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一格。

…………

晌午的剩米饭对付完,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我在次卧把面团和上,盖了湿布醒着,又把床底下的白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两点半,手机在裤兜里震,鸡蛋到了。我戴了口罩下楼,东门货架按楼栋分区,十二栋那一格搁着我们那板鸡蛋,三十枚,五十五块,一个没破。志愿者隔着口罩跟我点点头,我拎着鸡蛋上楼,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

「回来啦?破没破?」

「一个没破,挨个照过了。」我把鸡蛋码进冰箱门那层格子,一枚一枚摆齐,「陈姐的豆腐也接了,明儿到。」

「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叫鲨鱼夹压出印,「你下午折腾你的,别叫我。」

「求之不得。」

下午一点半过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

我把昨天她亲手收进保鲜层的那两斤小排拽出来。骨肉化透了,血水浸透塑料袋,倒进不锈钢盆里泛着新鲜的红。我下刀极重,菜刀剁在厚梨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闷响顺着楼板往下沉。

没出十分钟,她凑到厨房推拉门边,脖子伸得老长往案板上瞅。

「排骨切小点,太大了不容易烂……哎,焯水搁生姜料酒没?」

「妈,回客厅看你的电视去,别搁这儿指手画脚。」我拿手肘把她往外顶了半步,身子宽宽大大地横在案板前,「今儿是考厨艺,考生操作,考官避嫌。」

「嘿,长能耐了,我还懒得伺候呢。」她嘴里啐着,人却晃到阳台去了,隔着玻璃给那几桶早就败了的花剪枯枝。

排骨焯水下锅,血沫子撇干净。另起一口锅,冰糖下去,小火熬,熬到枣红色冒细泡,排骨倒进去翻,每块都裹上焦红油亮的糖色,料酒贴着锅边一浇,刺啦一声窜起半米高的浓白蒸汽,八角桂皮的香气炸开,顺着过道往客厅钻。她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电视声盖着,没听清,我也没问。

面醒好了,光溜瓷实。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一圈一圈规整的厚面皮,撒干粉,叠起来,下刀。我刀工算不上细,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如韭叶,有的细如柳丝,可我有耐心,一根一根抖散,抓一把干白面扑上去防粘,拿干净的湿纱布严丝合缝捂住,推进灶台最里面的阴凉死角。

长寿面。谁过生日谁吃面,这个理儿我小时候她就给我讲,每年三月十二她都擀。今儿轮到我了。

路过阳台,我顺手把晾衣绳角落里倒挂了近两个月的那两支干玫瑰摘下来。花瓣缩成了暗紫红色,脆生生的。我找了个喝完洗净的透明粗玻璃罐,接半罐清水,把干花插进去,端端正正立在客厅餐桌正中心。

从次卧抽屉深处摸出那半截白蜡烛,蜡泪早凝成干硬的疙瘩,我把它摁进一只白瓷小碟子里,立在花瓶旁边。

五点整,红烧排骨在砂锅里收汁,酱汁黏稠地吐着大泡;油焖茄子软烂透亮,收汁收得每块都裹着酱光;拍黄瓜泛着浓重的蒜香,蒜末是现砸的;西红柿滑蛋最后下锅,嫩黄猩红,出锅前沿锅边点了半勺醋。

四盘菜,把餐桌四角压死。我把白酒拎出来,啪嗒拧开铝盖,浓烈的粮香瞬间撞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两只洗得发白的骨瓷小盅摆在碟子两边。

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舔上棉芯。烛光一跳,把干枯的玫瑰、油亮的菜肴和两只小盅照得影影绰绰。客厅大灯我没开。

她在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刚撩开门帘,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墙,生生刹在两米开外。

「今儿整这么齐整干啥?」

「验收出师,不得有个正经排面?」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汗。

她眼神在桌面上来回剐,蜡烛,干花,酒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碗沿上。

「主食呢?光吃菜啊?」

「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转身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大门,寒气伴着微弱的黄光呼呼往外涌。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冰箱门前,左手搭在塑料门框边缘,不动。冷气把她身上单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贴在后背上,后肩耸起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肩胛那两小块骨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门轻轻推了回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眶泛着一圈湿漉漉的红,硬咬着后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摆你的筷子去!」

「早摆好了。」我低声说。

她立在餐桌与过道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嗓门哑而坚决。

「等我会儿,妈换件衣裳,别糟践了你这一桌。」

说完她脚下的拖鞋疾步踩响,几乎是逃一样撞进主卧,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掩上。

…………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在烛火里慢慢散香气的饭菜。

二十多分钟,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长。

隔着主卧那扇不隔音的木门。老式双开门衣柜的大合页尖锐地叫了一声,接着是衣架在横杆上快速滑动的塑料碰撞声,哗啦,哗啦,一件,两件,三件,滑过去的比挂回去的多。衣柜门关上了。隔了一阵,床板嘎吱一声沉闷地响,跟着又是两声轻的。再往后,吹风机那尖锐狂暴的轰鸣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着空气,停了,又响,又停,又响,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那截白蜡烛无声地垂泪,黏稠的白蜡在碟子里摊开厚厚一层,火苗烧下去了一截。我走到厨房,把捂着面条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软硬正好,又原样盖回去,顺手把小火煨着的排骨锅关了。灶台上四盘菜腾着最后的热气。

我站回餐桌边上,等着。手心里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两回。

突然,主卧门把手转动的金属咔哒声。

门推开了。

高跟鞋落地的那声脆响,嗒。

整整封控六十九天,这屋子里绝迹的声音。

我转过头,呼吸当场被掐死在嗓子眼里。

那是我的母亲,刘瑞华。

她从昏暗的走廊里跨步出来,一条收腰及膝的藏青色无袖连衣裙裹在身上,重磅丝光的面料顺着她的身段往下泻。腰带把腰掐出来,掐得狠,上下两头的分量全叫这一掐顶了起来。胸脯在紧绷的深色裙面下撑出两团,随着她迈步的节奏颤,一步,一颤。裙子下半截叫臀瓣撑得圆挺,每一步,布料内侧都撞出一下厚重的晃。

嗒。嗒。

我的视线砸下去,砸进裙摆底下。

那双封控期里看了两个月、裹着薄棉长裤的腿,这会儿毫无遮拦地亮在烛光里。薄,薄得只剩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裹在上头,小腿肚子绷出柔和的弧,往下收,收到踝骨那儿收成清秀的一点。漆黑的细跟浅口高跟鞋把脚背高高弓起来,脚背上的皮绷紧了,底下隐隐伏着两道淡青的筋,鞋跟每敲一下地砖,踝骨外侧就有一颗小小的骨点跟着动一下。

这条裙子我认得。当年她去省城喝老战友的喜酒穿过一回,就那一回。

视线往上爬,砸在她脸上。

原生眉叫眉笔描成了两道细长的弯,眼角那点细碎的纹叫薄粉熨平了。深棕色的卷发散着,吹风机吹出来的蓬松大卷,垂在肩两侧,肩是白的,露着。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金耳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

那双偏薄的、平日里只会骂人嚼菜的唇,叫正红色的口红严严实实盖住,烛光一晃,那两瓣红泛着油润的光。

操。

这是我妈。

二十三年,看着她系围裙、看着她换鞋、看着她叉腰骂街的妈。

想搂一把那截腰。

念头炸完,我浑身血液往小腹涌,裤裆里瞬间胀得发紧。我咬紧牙关,手掌在围裙底下攥成疙瘩,把视线从那双踩着黑高跟的细踝上硬生生撕下来,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筷子往瓷碗边上推了半寸,摆齐。

她在餐桌旁两步外站定,一手扶住椅背,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绷着,红唇微启。

「咋样。」

我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空白了两口气,只吐出干涩的两个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红终于荡开,眼波在烛火里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废话。」

高跟鞋一转,裙摆在小腿肚上荡开半寸,她端端正正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裹在薄丝里的腿斜斜交叠,脚尖微翘,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堆出细褶,又被绷紧的腿面扯平。她坐下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后颈从碎发底下露出来,那片药水印子叫粉盖住了,白得齐整。

烛光跳。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

白酒注入两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细密地堆,粮食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我端起一只盅递过去。「妈,少来点,润润嗓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酒盅。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蹙起来,跟着微启红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刚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张妆面皱成一团,右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胸前那两团跟着颤。

「咳……这啥破酒!辣得烧心!」

「好粮食酒都这劲道,第一口冲,后头回甜呢。」我赶紧把盛排骨的砂锅往她跟前推,「快尝尝排骨压压,特意多焖了十分钟。」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脱骨,她轻轻一吮,骨肉分离,腮帮子鼓起来细细嚼。咽下去之后,脸上的紧绷松了,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

「馆子里也就这样了,还算没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谁是师父。」我顺势贫了一句,拿小汤匙舀了一勺滑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大寿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双描得细长的弯眉狠狠剜我,正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筷子在盘子里翻得欢实,专挑带蒜末的拍黄瓜和吸饱肉汁的软茄子。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亮起来,一连串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她划开外放,孙丽大喇喇的破锣嗓门在客厅里炸开:「华子!你猜老吴刚才干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阳台花盆里藏私房钱,把我的蟹爪兰给刨死了!我今晚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换平时,她早按住语音键跟孙丽笑骂上两刻钟了。可这会儿,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我,红唇凑近收音孔,只极轻极缓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说,航航整了一桌子。」

发完,手机倒扣在桌角,看都没再看一眼。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肩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动一动。楼上1602的电视声隐隐传下来,隔壁赵大爷家的新闻联播早结束了。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她偶尔吸溜一口酒的动静。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以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没想到她手腕一翻,涂着正红口红的脸在烛火里泛出酡红,一把将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抢了过去。

白酒瓶口微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险险没溢出来。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声,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质餐桌上,震得烛碟里的蜡泪漾起一圈。

…………

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了第二只盛满白酒的瓷盅。

红唇印在白瓷杯口,离烛火半尺远,那双原本泼辣明艳的眼睛在酒气熏蒸下泛出水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第一筷子长寿面还没动。面条还稳稳缩在厨房的湿纱布底下,等着下锅。

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蜡烛烧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盅,看着我。我的手搁在桌沿上,离她倒酒的那只手,隔着一瓶白酒的距离。

楼上咚的一声,1602的孩子跑过去了。

谁都没说话。

----------------------------------------
第38章 我儿子
----------------------------------------

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号,夜里快十点了。

桌上的菜还剩着小半,排骨汤的碗底凝出一层白油花,茄子盘里汪着酱汁,谁都没动收的念头。茶几那头,盛酱油的小味碟被我挪过来当了烛台,半截红蜡烛立在里头,火苗黄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发黄,圈外头的客厅全黑着。厨房灶台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安安静静蹲在面板边上,布角让水汽洇深了一块。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这会儿下去了一多半。

「妈,慢点喝。」我把筷子搁下,「这酒上头。」

「上啥头。」她掀起眼皮看我,烛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反常,「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车间聚餐,白的啤的掺着来,你这点量,不够看。」

她嘴上这么说,端杯的手却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杯沿。正红的口红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个月牙,烛光一照,油润润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后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碗泡上,明儿妈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盖软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稳了。两杯白酒下去,四十四岁的人了,脚底下那点飘瞒不住。

我两步就跨过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子薄,隔着那层布,底下的皮肉软乎乎的,热乎气顺着我掌心往上爬。她这条胳膊我扶过,六月初扶她练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数的年月里扶过多少回数不清,可没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点软让我手指头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

「妈你快歇着吧。」我说,「一会儿全归我收拾,你坐着去。」

「你会收拾啥,洗洁精都不知道搁哪儿。」她嘴上嫌弃,人却顺着我的劲儿往沙发那边走,没抽手。

半边身子的分量,几乎全倚在我膀子这块。

从餐桌到沙发,统共六七步。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头发蹭着我的T恤袖子,刚染过两天的深棕色,烛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到发梢一晃一晃。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到了沙发跟前,她往下坐,我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进沙发垫里了,我的手还在她胳膊肘上搁着。

多搁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头去够靠垫,没看我,好像压根没留意这只手该撤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热。

「灯太晃眼。」她说。

我回手把大吊灯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来,塌得只剩茶几那一小圈。电视黑着屏,玻璃上跳着一小簇暗红的火苗,跟着茶几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她的脸从亮处退进半暗里,颧骨上那层酒后的红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垫上一歪,两只脚一抬一踢,黑高跟鞋从脚上甩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一只倒扣着,一只歪在沙发腿边上。

跟着,那两只脚就蜷上了沙发边沿。

薄肉色的丝袜,这会儿离了鞋,烛光斜斜地铺上去,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松开,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隔着那层薄丝透出来,足弓弯成一道软弧,脚跟圆润的那块压在沙发皮的缝上,压出浅浅一个坑。

我把眼睛挪回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平时看电视,我俩中间隔着半个人。今晚这条缝窄得我大腿外侧能觉出她那边过来的热。

她坐下之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玻璃底在玻璃茶几面上刮出短促一声。那条一拳宽的缝,就这么又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了。

「面还没下呢。」她忽然想起来,「长寿面。」

「灶上盖着呢,跑不了。」我说,「一会儿饿了现下,十分钟的事。」

「面是你和的?」

「我和的,我揉的,我擀……」我顿了顿,「擀得不好看,你上午都瞅见了。」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笑声尾巴上带着酒意的软。

桌上那瓶白酒还剩个底,瓶口朝着烛光,瓶子里的酒晃一下能看见一小汪。我伸手把瓶子捞过来。

「倒上倒上。」我拔了瓶盖,「过生日呢,一年就这一回。你自个儿晌午说的,这日子得有点儿动静。」

她斜眼瞅我。

「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给你妈灌酒了。」

骂是骂,手里那只玻璃杯却稳稳当当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红印子正对着我。

我提着瓶子往杯里倒。瓶底那点儿酒不多,倒到后来瓶身全竖起来了,最后两滴挂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进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稳得吓人,杯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跟脚底下发飘的那个人对不上。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几上,心里头转了一下,没往下转。喝多的样子有千百种,我妈喝多是哪一种,我一个当儿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咙那儿动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搁回膝盖上捧着,整个人往沙发背里陷。

「中午我看这面啊。」她开口了,「筋道。比妈擀的筋道。」

「那是,出师的徒弟能差吗。」

「还出师。」她笑出声,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滚烫,隔着T恤都烫得我一激灵,「你擀的时候跟面板较那个劲,咬着后槽牙,脑门上全是汗,妈在边上瞅着都替你累。面是你这么擀的吗,面得哄着擀。」

「哄着擀能擀出筋道来?」

「能啊。」她把杯子举起来又抿一口,「你爸当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圆。」她把话接上了,接得挺顺,「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接这茬。白天那通视频电话里说了啥没说啥,屋里两个人都记着,谁也不用提。我把话往面上拽:「那明儿我再擀一回,你验收。」

「擀,擀完了妈给你做打卤。」她说,「茄子肉的卤,你小时候一顿能造三碗。」

蜡烛烧下去一小截了,蜡泪顺着蜡烛腰往下爬,在味碟边上堆了厚厚一坨,烛芯上头结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让它坠得一歪一歪。

她的话从面扯到了简历。

「投出去那几个,有信儿没?」

「没。」我说,「封着呢,人家公司也封着,好办,解了封再说。」

「嗯,不急。」她摆摆手,那只手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封在家里头,就当在家陪陪妈。妈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这一回来,妈饭都做得有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火苗,没看我。

「你那花店,」我说,「房东不是说宽限吗。」

「宽限是宽限,房租是房租。」她转着杯子,玻璃在她指头上转了小半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她不说,我不问。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防备。谁也摘不清。

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跟着是热,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烫的。再跟着是酒气,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

她整个人僵住了。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纹丝不动。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手悬在她手腕外头,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

谁都没撤。

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这么近,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看得清那双眼睛。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睫毛不长,颤了一下。瞳孔底面两点烛火,稳稳地映在里头,火苗晃,那两点就跟着晃。

她的手还贴在我的腮帮子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滚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两只手悬在她手腕外头半寸远的地方。往前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腕子,她手腕细,我一把握住能富余一圈。往后半寸,收回来,这姿势就成了我举着手投降。两个方向都像焊死了,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气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不敢吸,也不敢吐。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热的,带着酱香型白酒的浓气,每一下都把我的唇燎一下。两口呼吸在这个距离里撞着,吸进去的是她呼出来的,我肺里烧得发慌。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它成了满屋子最大的动静。蜡油又从蜡烛腰上淌了一道,淌到味碟边那坨旧蜡上,几乎没声,可我听见了。楼外头不知哪栋楼,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电视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隔着几十堵墙,还是钻进来了。

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

她的唇还贴在我的唇上。我的嘴皮子能觉出她唇纹的走向,一道一道,干的,软的,口红在两张嘴中间糊开了一小片。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跟着又稳住了,稳住的那口气比平时长。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指尖让屋里的凉气浸得发木。

烛火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一眨不眨,瞳孔里的两点火光跳了一下。她的拇指在我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半分。

半分都算不上,兴许只是她指尖松了一下劲。

可那一下顺着我的颧骨一直麻到后槽牙。我的后脑勺贴着的那层头皮全绷起来了,裤裆里早就硬得发疼,T恤底下的汗顺着腰窝往下爬,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连吞咽都不敢,喉咙里那点唾沫越积越多。

唇还贴着。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我的两只手还悬在她手腕外头那半寸的空气里,指尖让凉气浸得发木。蜡烛烧到根上了,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立直,把她投在沙发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冰箱嗡嗡地响,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每一回都把我的嘴皮子燎一遍。我肺里憋得发疼,换气的口子全让两张嘴封死了,只能从鼻子缝里一丝一丝地偷。

她没撤。

她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瞳孔里那两点烛火还在跳。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头,先动了。

是颤。指尖先颤了一下,跟着是整只手,悬了太久,筋肉里的那点控制力让血冲垮了。我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外侧的皮,细的,烫的,青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那一下触碰把什么东西点着了。

我脑子里那根从唇碰上起就绷到极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右手落了下去。

越过她的手腕,越过她的耳侧,一把扣上她的后脑勺。五指张开,狠狠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前天我亲手给她染的深棕色,染发膏泡过的发丝这会儿还是涩的,一根一根硬硬地刮过我的指缝,挂在我的指关节上。头发底下,她的头皮滚烫,热气顺着发根一窝蜂涌进我的掌心,那颗脑袋整个陷进我的手里,沉甸甸的,后脑的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掌纹。

我扣着我妈的后脑。

这个念头跟手上这个动作撞在一起,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响的更厉害了。左手跟着也落了,扣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上她颈侧那块皮,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跳得又急又重,跟揣了面鼓。

她的两只手猛地从我腮帮子上滑下去了。

第一个瞬间,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隔着T恤往外推。那双手刚才还凉的热的参半,这会儿两只全烫了,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一层棉布料烙进我胸口,推得实打实,指头都绷直了。

我没退。我胳膊上的劲儿是她给的,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饭长的,这会儿全用在她身上了。

第二个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就睁着的眼睛,眼眶整个撑开,眼白在烛光里亮了一圈,黑眼仁直直撞进我眼睛里。我也睁着眼。我瞪着她,从一指的距离瞪进去,瞪进她眸子底上那两点火光里。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晃得碎碎的,我的影子也印在那两点火光中间,变形的,放大的,一个男的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

第三个瞬间,她胸口那两把劲儿,散了。

抵在我胸前的手掌,先是指头软下来,绷直的指节一截一截松开,跟着掌根的压力也泄了,那双手顺着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从推变成搭,软软地搭在我胸口上,隔着T恤,十根指头的分量全搁在那儿了。

第四个瞬间,她的眼皮合上了。

那层眼皮颤颤地往下落,睫毛先碰到下眼睑,颤了两下,整个盖住那双黑亮的眼睛。烛光里,她那两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还在抖。

我看着她闭眼。

我看得眼睛发直。

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闭上,这件事的意思,我二十三年没处学过,可这会儿我浑身的血都替我读懂了。我妈,在我手底下,把眼睛闭上了。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松开了,法令纹也松了,整张脸卸了什么东西,烛光铺满她闭着的脸,红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朵根。

第五个瞬间,她的牙松了。

两唇相贴的地方,我觉出她紧咬的牙关泄了劲,齿列张开一道缝,她嘴里的热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涌进我嘴里,烫的,白酒的酱香混着她自己的味道。

跟着,一个音从她鼻腔深处挤出来。

嗯……

极短,极轻,刚从喉咙口滑出半个音,就让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那个音的尾巴断在她鼻腔里,闷闷的,颤颤的。

那半声嗯直接捅进我脑子里最底下那个角落,把什么捣烂了。

我的吻变了。

先前那点儿僵住的、碰着的、试探的东西全没了,我整个人朝她压过去,嘴唇在她唇上碾,没轻没重,没章没法。我的门牙磕上她的门牙,磕出两声极轻的骨头碰骨头的响,她的鼻尖让我的鼻子重重抵着,挤得变了形,我们俩的呼吸全乱成一团,她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我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在两张嘴之间那点儿可怜的空隙里撞来撞去。

正红的口红全碾开了。她唇上那层沉的红,蹭到我嘴上,又让我碾回她唇角,两张嘴中间糊成一片油汪汪的软。她的唇瓣叫我碾得变了形,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那点天生上翘的弧度,全在我的蛮劲底下摊平了,软得没有骨头。

她由着我。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没再推,指头轻轻蜷起来,隔着T恤揪住了一点布料。她的嘴张着,牙关开着,任我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乱撞乱碾。她的舌根死死压在她嘴底下,一寸没动,没迎上来,也没拦我,就压在那儿,把整条通路敞开了给我。

这是我的第一个吻。二十三年,我跟女同学手都没正经牵过,我全部的吻的经验就是此刻我嘴底下这片软,这片软是我妈的嘴。

我儿子。三个字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转。她刚才还捧着我的脸这么叫我。现在她闭着眼躺在我胳膊弯里,牙关开着,任我亲。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根蜡烛底下,我脑子里烧得只剩一片白。

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发丝在我指缝里涩涩地刮。她的头让我扣着,随着我的碾压微微地仰,脖子从我左掌心里拉出一条烫的弧线。

左手该动了。

它离开她的后颈,落上她的肩膀。藏青色的连衣裙料子从肩头上滑过去,滑的,凉的,缎面底下是她肩胛的骨头形状。我的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走,裙料在她背上绷得平平的,我的掌心碾过去,布料和皮肉一起在我手底下发出极轻的窸窣。

到腰了。

裙子在她腰上收进去,我的手掌跟着那道弧线卡进她的腰窝。四十四岁的腰,站着的时候看得出身段,这会儿在我掌心里是一把软的,侧腰上那层软肉隔着裙料陷进我的指缝。我的大拇指在她腰侧停住了,停了一拍,掌心里的绸面让她身上的热气焐得温温的。

再往下。

腰到臀之间有一道坎,裙料在那儿从收转放,我的手掌碾过那道坎,整个张开,覆了上去。

一整只手,严严实实,按在我妈的屁股上。

真大。

藏青色的裙料让这团肉绷得紧紧的,我掌根压下去,布料先陷出一个深窝,窝底是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肉色丝袜,丝面让皮肉和外裙挤得平平的,把所有的阻力都化成了一层滑。再往下,才是肉。厚实的一大团,熟的,软的,从我手底下一股脑地回托上来,硬生生顶住我的手掌,那股子弹性顶得我掌根发麻。

我这只手不算小。一米八六的个子,八十八公斤,球场上单手抓球抓了多少年,指头一叉能把篮球钉在手心里。这会儿这只手摊开了,五指全张,按在这团肉上,连一半都没兜住。剩下的那些从我指缝边上、从我掌根底下满出来,软乎乎地溢着,把裙子的布料撑出几道斜的纹路。

掌根沉下去,揉了一下。

那团肉在我手底下整个陷进去,又整个弹回来,弹得我手掌心发痒。两瓣之间的那道沟隔着两层布抵在我中指根上,陷进去的,深的。裙料跟着我的手皱起来,堆出一把褶,薄丝袜在布料底下让那团肉带着滑了一寸,又绷回去。

第二下。

掌根压着,五指张开死死按着,没敢收拢,没敢抓。那团肉在我手底下颤,从我掌心一直颤到她的大腿根,颤得裙子都跟着抖。她的重量往沙发里陷,我手上的分量却越来越沉,沉得我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

她的膝盖原本蜷在沙发上,这会儿抵住了我的大腿外侧,薄薄的丝袜料子蹭着我的裤腿,她的脚背绷直了,脚趾在袜尖里蜷成一团。

我扣在她后脑的那只手,掌心烫得烧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了,YY没有,念头没有,就剩掌心里这一大团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是我妈的屁股,它在我手底下,我两只手都罩不住的东西,我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我手上第二下刚压到底——

她整个人炸了。

她整个人跟触了电一样,猛的一激灵,从尾椎骨到后脑勺整条身子绷成了一块铁板。

搭在我胸口上的那双手爆出一股吓人的劲儿,十几年的瑜伽没白练,那两把力气又巧又狠,掌根顶着我的胸骨,一下子把我整个人搡开。我的嘴从她的唇上撕开,两片糊着口红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扯出极轻的一声啵。我扣在她屁股上的手让她的挣扎甩脱,那团肉从我掌心里挣出去,藏青色的裙料慢了半拍才从我手压出的深窝里弹起来,皱皱的一把褶留在布面上,里头的薄丝袜跟着那团肉缩回原位,两瓣圆球把裙子重新顶得满满当当。

我被推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沙发靠背,T恤前襟让她揪过的地方皱着两个小坑。

她撑着沙发扶手直起上身,右手的手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把整张嘴捂了个严实。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隔着连衣裙都能看见那两团跟着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气声。头发乱了,深棕色的一绺从耳后掉到脸前,随着她的喘气一飘一飘。

她的眼睛睁着,瞪着茶几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不看我。

楼板上,头顶不知哪个位置,闷闷地传下来一声咳嗽。

男人的,压着嗓子,一声,跟着就没了。1602。这栋楼薄得跟纸一样的楼板,把这声咳嗽从十五层半的高度上丢进我们屋里,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点死寂上,又滚远了。

我贴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喘气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手背还捂着嘴,捂得指头都绷着劲,指缝底下漏出来的气一股一股。她嘴角那儿,正红的口红糊开了一大片,往腮帮子的方向抹出去长长一道,烛光里红得发亮,红得狼狈。她自己看不见。她捂着的恰恰是那片红。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裤裆里硬得发胀,胀得生疼,T恤后背上全是汗,黏在沙发皮上。我看着她捂着嘴喘,看着她胸口那两团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着她鬓角乱掉的那绺头发。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点点压下去,压成鼻子里的长气。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红,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着她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两只丝袜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袜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稳。她伸手去扯裙子,两只手在后腰和屁股那儿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压出来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里绷出啪啪的轻响。扯完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着头,往主卧那边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没有鞋跟的笃笃声,只有丝袜脚底擦着地板的沙沙声。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瑜伽人的背,可那个背影这会儿看着绷得吓人。

她的手握上主卧门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炸开了。

「长寿面还没下呢。」

声音出去,哑的,快的,劈了叉的,五个字还是六个字我自己都没数清,反正冲出去了。

她的脚钉在餐桌边上。

侧对着我,一只手伸出去撑在桌沿上,撑住那半桌残羹冷炙,排骨汤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盘里的酱汁,烧到根的蜡烛。火苗在她手边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放得老大。

谁都没出声。

蜡烛又淌了一道泪,顺着蜡烛腰爬进味碟里。冰箱还在嗡嗡。楼上再没有第二声。她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攥住桌子的边,攥得骨节的地方都绷起来,跟着又一根一根松开。

「……下吧。」

她开口了。声音朝着平日的调子上够,够得勉强,尾巴上那点儿颤藏不住,虚的,软的,跟让水泡过一样。

「妈等着吃。」

三个字「妈等着吃」,她管自己叫妈,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又跟平时哪儿都不一样。那个「妈」字一出口,顺着我的耳朵眼钻进去,在刚才那片烧白了的脑子上烫出一个印。她刚让我亲过,嘴上的口红还花着,她管自己叫妈,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说完这句,人没动,还撑着桌子,背对着我。没提刚才。一个字都没提。刚才那几分钟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悬着,她不说,我不说,它就在那儿,比桌上的蜡烛还烫。

「哎。」我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劈的。

我从沙发上拔起来,腿有点软,绕过茶几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俩隔着一张餐桌,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我的眼睛看着厨房的门框,谁也没看谁。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边沿站住,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瓷砖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四五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竖起耳朵听客厅。没有动静。没有拉椅子的声,没有走动的声,没有开冰箱的声,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张桌子边上站着,或者坐着,我不知道,她不发出一点声音。

厨房窗玻璃黑着,外头连廊的声控灯没亮,玻璃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脸。

我的嘴。

嘴唇周围一圈,正红的口红印子,糊的,乱的,从唇上一直蹭到唇周一圈的皮肤上,下巴上也沾了一道。烛光里亲的那几分钟,她的口红全交代在我脸上了。玻璃里那个男人,浓眉,黑脸,嘴上一圈红,眼睛瞪着,像个让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发狠地抹。

一下,两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红,我接着抹,抹到嘴皮子发烫,抹到玻璃里那圈红变成一片淡淡的粉。我把手背在裤子上蹭,蹭掉那片红,又对着玻璃照了照,看不出什么了,只剩嘴皮比平时红,肿的。

她刚才捂着嘴。她的口红在我嘴上。我的唾液沾在她嘴上。我们俩刚才一人揣着一脸对方的证据,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谁也帮不了谁。

我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添水,水从水管里冲出来哗哗地响,我盯着那锅水,听着外头。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声。她坐下了。

水开的时候,我把灶台边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掀开。面团让湿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湿的那块印子还在。我揪开它,手指头掐进面里,软乎乎的,抻开,一条一条往滚水里下。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宽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监工,说我出师了。

面条在滚水里翻,我拿着筷子搅,筷子头磕在锅沿上,磕出当的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着。

面好了,捞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着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的她,已经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等着开饭的小学生一样。头发拢过了,那绺乱的别回了耳后。裙子抻平了,膝盖并着,两只丝袜脚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口红还是花的。

正红的印子从嘴角往腮帮子那儿晕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层,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她捂住了,抹干净了,她坐得这么端正,这么齐整,浑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红,留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分钟钉在她脸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搁在她面前。

「面来了。」

「哎。」她应。

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她接筷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指头,两个人都跟让针扎了一下似的缩了半分,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攥住了,低头,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

「筋道。」她先开的口,嘴里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锅还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说,「面就得醒到时候。」

「咸淡也正好。」

「卤子是你调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吹,「出师了。明儿妈给你做打卤,茄子肉的。」她又说了一遍。

「行。」

三轮话,全在这碗面上。面的筋道,卤的咸淡,出师不出师,明儿谁做卤。每一个字都往面条上钉,钉得死死的。桌子中间那截蜡烛烧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蜡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汤。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搁下。碗沿上,她嘴唇磕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一道红,淡淡的,残缺的一道,顺着碗沿的弧度弯着,歪歪扭扭。

我看见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什么都没说。

面吃完了。两双筷子先后搁在碗沿上,磕出两声轻响。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桌子对面,她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红就晃一下。

我喉咙那儿动了动。

「妈……」

一个字,刚挤出来,后头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三个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把悬在屋里那几分钟拽到桌面上来,也许是别的,我不知道,我一个字都没准备。

「都喝多了。」

她开口,接得干脆,利落,一刀砍断我那一个字的后半截。

「睡觉。」

四个字两句话,把我那声「妈」埋得严严实实。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说完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她转身往主卧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卧的门开了,人进去,门带上。

咔哒。

一声。门舌滑进锁槽,就这一声。往日里她进房,插销拧动的第二声闷响总跟着来,十几年了,每夜两声。五月里她立了那规矩,这段日子两扇门都只带不锁,今晚也没有例外,咔哒一声,完了。

屋里剩我一个。

蜡烛在她说「睡觉」的时候终于烧到了头,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噗,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芯子上冒出来,在黑暗里打着卷往上走,一股焦糊的蜡味混着酒气、面汤气、还有这屋里一整晚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我鼻子里。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

主卧那边,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跟着是拉被子的窸窣。跟着就没声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碗上,端到厨房。水槽里放水,水声哗哗地响,我把两只碗洗了,洗得很慢,洗洁精的泡沫在手里堆起来又冲掉。她那只碗的碗沿上,那道残缺的口红印让热水一冲,化开了,打着旋流进下水口,没了。

我嘴上那层肿还在。我用手背碰了碰,烫的。

洗完碗,关灯,屋里全黑了,只有主卧门底下那道缝,透出一条细细的暖黄的光。

我在客厅中间站着,看那道光。

看了不知道多久,兴许一袋烟的工夫,兴许更长。那条光一直亮着,细细的,稳稳的,从门缝底下铺到地板上,铺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跟着,啪的一声,灭了。

屋里的黑,一下子满了。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