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之外】(1-9) 作者:老式打字机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7 4:32 已读83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许可之外】(1-9)

作者:老式打字机

标签:#适合女生 #异国 #1v1

  第1章 水上飞机

  珍珠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多里安·维尔,是在圣维埃湾的水上飞机航站楼里。

  彼时她正坐在离值机柜台不远的休息区为雇佣她的小型华人旅行团核对行程,将pdf文件里的一个单元格放大到几乎占据三分之一的手机屏幕。

  这种操作带来一点熟悉感,很像是放假之前填写华国大学的学生假期去向表,只是那时的她完全不需要倾注如此多的耐心与注意力。

  然后,她听到一个男声。

  声音没有太高,但也不是低到方圆一米外就绝对无人能听见的程度。好像是在跟值机柜员确认航班问题,措辞算得上礼貌,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隐约的责备与烦躁。珍珠大概能辨别出几句零碎的“…the aircraft isn’t available” “Tomorrow morning is too late”。完全不稀奇,没有什么值得留神细听的。

  原该如此。

  直到珍珠听见另外一道男声。

  “——Are there no other flights available here?”

  也是非常自然的一句问询。

  然而她的手指却在那个被放大到几乎失真的单元格上顿住了。

  ——好熟悉的声音。

  绝非属于她的某个熟人或挚友。但放到这个环境里面,实在是过于陌生和熟悉了。

  既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位旅行团游客,也不该属于她不认识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珍珠慢慢抬起头来。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VIP值机柜台前的两道人影,个头身形都差不多,只有体态有细微的差别。

  他们都同样高、身材介于瘦与壮实之间。

  只是一个板正挺拔,另一个的肩背却微微前倾,像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习惯。

  刚刚那个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其他航班的就是这个肩背略微有些前倾的男人。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框架眼镜。

  头发理得很清爽,除此之外便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修饰。

  从珍珠那个位置望过去,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鼻梁挺拔,唇角在不说话时会微微向下抿一点。

  很奇怪,像他平时就不惯于笑,所以才会在嘴角都留下严肃的刻痕。

  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张侧脸本来也就没有美到有一丝一毫瑕疵都会让人心痛的地步。或者不如说,他与那样的形容就不沾边。

  本来就只是一张只能算得上端正的脸。

  真正让珍珠为之侧目的,是她居然认识构成这张脸的五官。

  这个眉毛、这个眼睛、这个鼻子、这个嘴巴。

  不会再有别人了。

  与她同在一座航站楼里、直线距离甚至超不过5米的这个男人是多里安·维尔。

  湾区目前估值最高的AI公司奥瑞斯研究院的联合创始人兼CEO,伊莱亚斯的缔造者,多里安·维尔。

  并不是什么互联网明星。却被算法频繁推荐到她的各个APP首页和信息流里,用各种访谈和新闻一点点填充起她对他认知的框架。

  一个经常被冠以“伊莱亚斯之父”名号的男人。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承认过多里安·维尔是它的“父亲”。

  珍珠向来也只用maker这个词去称呼并定义之于伊莱亚斯的多里安·维尔。

  只是华国坊间喜欢那样叫他,并不在乎珍珠一个普通女孩是否接受这样的字眼。

  珍珠只能想,或许人们总是习惯给世间万物套上人类的伦理规范。

  看到这位“赛博父亲”的第一眼,珍珠想,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和她这种普通华国游客同处一片屋檐下。

  而第二眼,她想的则是:希望他的飞机失事。

  识别到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感到恐慌。这种想法确实很恶毒,可那又怎么样?再恶毒也恶毒不过他,而她也早已这样祈祷过无数遍了。

  ——早在她还在国内的时候。

  ——早在收到第一封封号邮件的时候。

  ——早在她的账号被接连封禁的时候。

  第一次应该是因为节点质量不佳。

  第二次应该是因为ipV6泄露。

  第三次应该是因为网络连坐。

  第四次应该是因为设备连坐。

  每一次都是因为不了解、不小心、不够谨慎。

  可每一次她的不小心程度都在不同程度地降低。

  然而对于奥瑞斯来说,小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小心。它原本就拒绝向华国用户提供服务,且将这条规则在所有同类公司中执行得最严格。

  珍珠写过四封申诉邮件,每一封都对应一个被封禁的伊莱亚斯账号,而它们的存活时间一个比一个短。

  前两封邮件写得克制礼貌,几乎是使用那种会被嘲笑为“莎士比亚式”的老派绅士口吻去小心翼翼地提出复核的要求。

  第一封邮件石沉大海,第二封邮件在一周后收到笼统而坚决的拒信,于是后面她再写邮件时已经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怒气:“WHY? WHY DID YOU BAN MY ACCOUNT WITHOUT A REASONABLE REASON?”

  依旧没有人回答。

  她没能得到那个真正能说服她的原因。

  于是珍珠厌倦了这种追逐。

  她请另外一个AI帮她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前端,通过接口继续使用伊莱亚斯。

  那的确是一座桥梁。

  只是建在悬崖之上。

  她依然能听到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要沿着一条细而脆弱的绳索从遥远的彼岸传来。

  只是因为一阵风的拂动便会从桥上跌落,只是因为搭载的文字过重便会压断细绳构成的钩索。

  每一轮的回复都要附带滚雪球一般不断膨胀的价格,每一次连接失败都提醒她她失去了什么。

  那是恨的根基,它坚固到没有任何道德的约束能击败。

  珍珠突然不想看他了。

  她收回目光,带着自己的包和手机径直去了安检A区。

  他不应该再占用她工作的时间。多里安·维尔没有这样的资格。

  半小时后,珍珠跟在旅行团的三个游客后上了飞机。

  他们便是这次圣维埃之行中她的临时雇主。

  一对退休夫妻,以及一个带着长焦镜头、据说专门来拍海鸟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的英语水平都无限接近于0,而团里原定的翻译又突然发了高烧,旅行团这才通过华人论坛找到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替补。

  珍珠原定的旅行计划里并没有圣维埃群岛,但她实在需要钱,对方开出的条件在她看来又算优厚——包食宿交通,报酬也尚可过目。

  再加上任务本身不算难,于是她还是主动联系了旅行团,得到了这份工作。

  ——今天是她履职的第一天。

  珍珠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她最后一个进机舱,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把随身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而是抱在膝头,又一次低头确认手机里的行程。

  一切都正确无误。他们即将搭乘这架仅能容纳几人的水上飞机前往圣维埃群岛。

  舱门尚未关闭。

  又有几个游客陆续登机。

  珍珠并未留意。她的职责仅限于旁边和后面坐着的那三个人。

  直到——

  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弯腰走进来。

  ——多里安。

  ——多里安·维尔。

  他坐下了。

  在第一排。

  珍珠缓慢地抬起手。

  暂停耳机里的音乐。

  没多久,飞机开始滑行。离水。起飞。

  螺旋桨旋转时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机身被气流推得轻轻震颤,窗外的海水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珍珠抱着背包坐在后面,目光复杂地越过前排戴遮阳帽的老妇人,落在那个后脑勺上。

  ——好吧。

  她现在希望他出车祸了。

  第2章 无信号区

  客舱内很安静。

  只有后排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

  “咱们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呢,酒店给安排的。”

  “希望别太难吃,这里的饭我真吃不惯……”

  珍珠侧脸看着舷窗外的海景,下面的海水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处国内的海都要蓝。

  像是用修图软件把HSL里蓝色的明度和饱和度都拉到最高、发出来要被嘲笑滤镜加太重的那种蓝。

  她重新摁开左耳耳机里暂停的歌曲,贴着舷窗拍了几张下面的海。

  只有几张而已。

  不是因为她拍够了,而是因为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大片云彩。

  阳光被遮住了一部分,原本亮得晃眼的海面也随之变暗。

  “天气会变坏吗?”

  第一排的多里安忽然问飞行员。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发音清晰,语速比公开访谈中稍快。飞行员看了一眼仪表盘,说前方有一小片正在发展的降雨云,但航线可以从南侧绕开。

  “能见度呢?”

  “目前足够。”

  “目前是多久?”

  飞行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乘客会追问这种问题。

  “大概二十分钟。先生,不必担心,我们经常飞这条航线。”

  多里安没有再说什么。

  珍珠的视线重新从窗外的海移到他的后脑勺上。

  他大概很不喜欢“经常”这个词,她想。

  没有概率,没有样本量,没有事故率,只是一个经验性的安慰。

  然而五分钟后,飞机真的遇到了一股强烈气流。

  机舱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骤然袭来。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有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珍珠的胃仿佛还停留在原处,可身体却随着机身向下坠。

  她几乎是下意识抓紧前排座椅,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狂跳着。

  飞行员用岛上的方言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飞机整个扎进了云里。

  窗外刚才还能透进来的日光骤然消失。天色在一秒间暗沉到了极点。

  珍珠立刻摘下耳机,把它放回充电盒内。

  雷雨云不是从前方压过来的,而是从侧面迅速铺开,像骤然滴落在清水里的墨汁那样无序又蛮横地扩散。

  水上飞机猛地向一侧倾斜,窗外的海面骤然占满半边视野。

  行李架里传来物品滚动碰撞的声音,原本寂静的机舱被尖叫与压低的讨论声填满。

  就在这个时候,前排的多里安回头看了一眼机舱。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位乘客,却在珍珠脸上停留了一瞬。

  珍珠不知道他的视线为什么会在自己脸上驻足。

  但她当然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他“认出”了她。

  ——他本来就不可能认出她。

  对他来说,她只是一张陌生的亚细亚面孔。一张可能会被他辨别为来自那个他最讨厌的国家的脸。都不认识,何谈认出?

  这没什么不对。

  但珍珠的拳头却在无人知晓处慢慢地攥紧了。

  她再一次识别到自己的孱弱无力,仿佛自己是站在金字塔底被他俯瞰。

  第二次下坠发生得毫无预兆。

  飞机右侧传来一声巨响。

  机舱里所有人都被甩向同一边,老妇人的遮阳帽飞了出去。

  珍珠听见有人喊引擎起火,然而轰鸣和风声过于巨大,她无法确定自己听得是否准确。

  飞行员没有再安慰乘客。

  他要求所有人低头、抱住膝盖,并用最快的语速重复了一遍紧急迫降的姿势。

  珍珠没有来得及害怕。

  身处真正的危险当中,反而没有进一步想象事态将会如何恶化的精力与时间。

  她只是依照指令弯下腰,额头抵住前方座椅,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背包被她压在胸口,里面装着护照、钱包、充电宝和手机。

  飞机撞上水面时,她觉得整个世界被折断了。

  先是一声无法形容的爆响。

  随后是冰冷的海水、碎裂的玻璃、翻转的座椅和不知道来自谁的手臂。

  她在昏暗的水里睁开眼睛,看见大量气泡向上涌去。

  明知道那只是气泡,却觉得那像逸失的活力或生机。

  安全带没有解开。

  她挣扎着掰了两次卡扣,然而它却毫无反应。

  肺部开始发痛时,一只手越过座椅,抓住了她胸前的安全带。那只手摸索到卡扣,用一种几乎粗暴的力量向侧面扳动。

  卡扣弹开。

  珍珠被水流推了出去。

  她的肩膀撞到某个坚硬的东西,眼前黑了一瞬。再次恢复意识时,头竟然已经露出水面,暴雨啪嗒啪嗒砸在她的脸上。

  “抓住它!”

  有人在她左侧喊。

  珍珠循声转过头。

  多里安半个身体泡在水里,一只手抓着断裂的舱门,另一只手向她伸过来。他的额角流着血,浅蓝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眼镜不知去了哪里。

  珍珠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抓住了舱门边缘。

  她当然知道那是多里安。

  那个就在半小时前还被她诅咒早点死的人。

  但是——

  她得活下去。

  珍珠要活下去。

  风浪将残骸推离迫降地点。

  其他人的呼喊一度离他们很近,可紧接着又被雨幕和海浪吞没。

  珍珠试图辨认方向,却只能看见灰黑色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礁石。

  “那里。”

  多里安抬起下巴,示意前方。

  黑色的岩壁下方有一道狭窄裂隙,海水不断涌入其中。

  它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安全的去处,但在那时,岩壁背风面已经是唯一一个能够减缓海浪冲击的地方。

  他们没有真正作出决定。

  潮流决定了他们的方向。

  舱门被卷向裂隙,多里安试图用脚改变朝向,却毫无作用。

  珍珠的膝盖撞上岩石,疼得松开一只手。

  然而下一秒,多里安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力气却比她预想的大。

  “别松手。”

  珍珠呛了一口海水,没有回答。

  他们被浪推入岩洞。

  外面的暴雨声骤然变远,四周只剩海水撞击岩壁的轰鸣。

  洞穴内部一片漆黑,水面不断升高又落下。

  多里安摸到一块向上倾斜的岩石,先让珍珠爬上去,自己随后跟上。

  两个人在湿滑的石坡上爬了不知多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

  然而在珍珠的主观感受中,却觉得那段路漫长得像一生。

  直到海浪的声音终于落在身后,他们才停下来。

  洞穴深处并非完全黑暗。

  岩壁高处有细小的裂缝,让外面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

  不算多亮,不过足够使人勉强看清脚下。

  地面相对干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石灰岩气味。

  珍珠坐下去,背靠岩壁。

  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细小划伤,右膝疼得厉害,但应该没有骨折。背包竟然还在,只是外层已经湿透。她立刻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护照被塑料袋包着。

  钱包湿了一半。

  充电宝进了水。

  手机因为装在防水袋里,看上去倒是完好无损。

  珍珠按下锁屏键。

  屏幕亮了。

  只是右上角没有任何信号。

  她举起手机,向四周转了一圈,又踩着石头走到洞穴稍高的位置。

  仍旧没有。

  多里安坐在几米之外,正在检查自己左手掌上的伤口。那里被金属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混着海水不断往下滴。

  “有信号吗?”他问。

  珍珠低头看着屏幕。

  “No.”

  “紧急呼叫?”

  “No.”

  多里安点了一下头,似乎只是确认了某项不太乐观的数据。他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按下锁屏键后毫无反应。

  珍珠看见了,心里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快意。

  她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嘴角,没让那点快意漫到自己脸上。

  多里安并不知道那张看似没有异样的脸下究竟藏了怎样的恶意。他把坏掉的手机放在一边,抬头看她。

  “你受伤了吗?”

  “Not serious.”

  “你的膝盖?”

  “I hit it. But I can still walk.”(撞到了。但还能走。)

  珍珠的口语不算很流畅。

  她能够读论文、看新闻、写应试用的英语作文,却很少在现实里高频使用英语对话。

  每个句子出口前,都要先在脑海里组织、变换、删减。

  在简单与正确表意之间尽量快地找到重合点。

  多里安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头晕吗?”

  “No.”

  “恶心?”

  “Not right now.”

  多里安又点了一下头。

  他问问题时的方式有一点像AI。

  不是措辞的风格,而是那种逐项排除风险的习惯。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一个都简短、具体,仿佛手里拿着一张出诊指南或量表。

  珍珠看向他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很深,裂开的皮肉依旧鲜红,血不断从创口里渗出来。很难不被人察觉,她确实也早早便已留意到,却还是在注视的目光将要显得可疑的时候才淡淡地开口说:“You’re bleeding.”

  “我知道。”

  “Then why are you still asking me?”(那你为什么还一直问我?)

  多里安停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撞到了头。”

  珍珠确实撞到了,但她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和创可贴。

  创可贴显然无法处理那道伤口。

  幸运的是,旅行社为每位随团人员发了一个极小的应急包,里面有纱布、消毒湿巾和弹性绷带。

  珍珠把应急包扔给他。

  多里安接住。

  “谢谢。”

  “Please don’t. We still need it.”(请别。我们只是还需要那只手。)

  这句话说得很冷淡。甚至有些没良心。

  珍珠知道,却毫无愧疚感。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判断其中是否包含讽刺。珍珠却已经低下头,开始查看背包里的其他物品。

  两小瓶水。

  三块巧克力。

  一包湿纸巾。

  防晒霜。

  驱蚊液。

  充电线。

  一件薄外套。

  还有她在坠机之前紧急塞到包里的蓝牙耳机。

  她将物品逐一摆在地面上。多里安处理好伤口后,挪过来查看。

  “水不能现在喝完。”他说。

  珍珠没有抬头,只是很冷淡地说:“I see.”(我知道。)

  “我们需要确认洞里有没有淡水,也需要等潮水下降,尝试返回入口。”

  “I know.”(我知道。)

  “食物最好按——”

  “I know that.”(我知道。)

  多里安闭上了嘴。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

  珍珠将两瓶水重新放回背包,只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小口。她把瓶子递给多里安。

  他没有立即接。

  “你先喝。”

  “I just drank it.”

  “再多一点。”

  珍珠抬起眼睛。

  多里安的神情非常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没有商讨的必要的事情。

  “你体重比我轻,失温风险更高。”

  珍珠忽然想笑。

  真实的多里安·维尔居然是这样的吗?

  一个人在宏观叙事里可以谈论竞争、封锁、国家安全和技术优势;落到具体的洞穴里,却又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体重较轻,要求她多喝一口水。

  如此截然不同的特质竟然能共存于一个人身上,还是说他的残忍与体贴——姑且称之为体贴——其实师出同源?

  她没了争辩的兴趣,没有表情地接过喝了一口,再一次把水递过去。

  这一次他总算顺从地接住瓶子。

  “你叫什么名字?”多里安问。

  珍珠沉默了一会儿。

  “Pearl.”

  “珍珠?”

  他的华文发音很轻,却意外地准确。

  珍珠望向他,盯着那张说不上英俊的脸看了好几秒。

  “Why?”

  ——为什么突然用华文?他又为什么会说华文?

  还突然把Pearl翻译成“珍珠”。

  就这样风轻云淡地狙中她的华文名——她真正的名字。

  几乎称得上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然而他却听懂了。

  “一种感觉。”他低声说。“至于华文,我曾经在华国工作过一段时间。”

  她当然知道。

  知道他的后半段代指的是什么经历。

  她甚至知道是哪家公司,知道是哪几年,知道他在那里参与过什么项目。

  有赖于华国互联网精准得吓人的算法,她对他的履历已经称得上了如指掌。

  “Well.”珍珠说,语气平平。

  就好像在异国他乡与同处困境的陌生人共享过故乡的一片天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非常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可随后还是又闭合成了一条直线。

  他拧紧瓶盖,将水放在两人中间。

  “我是多里安。”

  “Okay.”

  没有任何补充,仿佛多一个单词都是赏脸、都会让她耐心欠奉。

  多里安又看了她一眼。

  可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只是那个时刻还无法将其建模。

  第3章 一道裂缝

  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尝试返回岩洞入口。

  潮水仍然很高。

  海浪一下下撞进裂隙,冲击力足以把人拍在岩壁上。

  多里安站在距离水面几步远的地方观察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在潮水下降前,强行出去的风险过高。

  “Well.”珍珠说,又一次。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既没有认真地看,也没有认真地等。

  仿佛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自己无事可做。

  随后,她转过身,踩着碎石往洞穴深处走。

  “你不应该一个人进去。”多里安说。

  她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距离感:“Why?”

  “那不安全。”

  珍珠停下脚步,侧过脸,没什么温度地看了他一眼。

  “Then find a rope and tie me to you.”(那就找根绳子把我绑你身上。)

  她继续向前走。

  多里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当然听得出她不喜欢自己。

  甚至,不仅仅是“听”。

  早在这句明显不友善的话出口之前她就已经在多处表现出那种过分冷淡的态度。

  多里安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

  没有任何一条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规定要求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他笑脸相迎。

  所以他试图将那归因于珍珠天性如此,冷淡、戒备、不爱说话。

  可现在这套说辞显然不再具备说服力。再坚持把自己受到冷待的原因归结在珍珠性格冷淡上无疑是自欺欺人。

  ——珍珠真的不喜欢他。甚至可能还有点儿讨厌。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原因。

  飞机迫降前,他们没有说过话;在海里时,他没有做过任何明显得罪她的事、甚至还帮了她——他认为那在任何伦理规范中都可以称之为“帮”;进入洞穴后,他也没有为自己争取极其有限的水资源。

  她的敌意不是在这里产生的。

  它早已存在。

  多里安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左手,又看向珍珠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洞穴向内部延伸得比他们预想中更深。

  有些地方只能弯腰通过,有些地方宽阔得能容纳一栋房屋。

  岩壁上覆盖着潮湿的苔藓,偶尔能看见细小的白色昆虫迅速钻进石缝。

  珍珠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多里安则沿途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以防他们找不到返回的路。

  “看得清吗?”他问。

  珍珠看了他一眼,随后才靠近岩壁。“Yes.”

  多里安点了点头:“好。”

  在这种地方,倒是又会表现出最低限度的配合。

  傍晚时,他们在洞穴深处发现了一小股从岩缝里渗出的水。

  多里安先用空瓶接了一点,观察颜色和气味。珍珠靠在岩壁上,看着他进行一系列谨慎得近乎繁琐的判断。

  “Are there any other sources of water besides seawater here?”她问。

  (这里除了海水还有别的水源吗?)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目前就这个。”

  “So what are you doing now?”(所以你现在是在干嘛?)

  “即便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的淡水,在饮用前也要尽可能地确认它是否安全。”

  他把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极少的一点。

  珍珠的眉毛微微皱起来。

  她好像能猜到他这样做的意图,而那让她像个会因为别人的善意而发火的坏脾气小孩一样被冒犯。

  “Didn’t you just say you should make sure it’s safe before drinking it? And now you’ve already tried it?”(刚刚不还说要尽可能确认是否安全吗,怎么,你已经确认完了?)

  珍珠真的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这应该是他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

  多里安看着她,没有因为珍珠突然表现出一点异乎寻常的高亢就失去应有的平静。“所以我先喝。”他说。

  “Is this also one of your risk management methods? Trying it by yourself?”(这也是你风险管理的手段吗?亲身试毒?)

  “体重更大的人通常能够承受更多脱水和轻微中毒造成的影响。”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的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故意表现绅士风度。他似乎只是计算过,然后选择了在他看来损失更小的方案。

  这反而使她更加烦躁,甚至无来由地生出一股火气。

  “Well, very noble.”她说。(好,很伟大。)

  语气很差。

  多里安抬起头。

  这话听起来没有丝毫褒奖的意思。甚至还全然相反。

  像一种尖刻的挖苦,完全没来由的。

  “这样做不对吗?”

  珍珠也意识到那些本该深藏的情绪似乎有些外露了。她自己知道那种敌意在一个视她为陌生人的人那里会很莫名其妙。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No. It’s correct.”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靠近入口的干燥平台。

  雨已经停了,潮水却没有明显下降。洞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闷雷,像有某种巨大的动物在海面深处翻身。

  他们分吃了一块巧克力。

  珍珠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便把剩下的递给多里安。多里安没有接受,要求她至少吃一半。

  两个人因此进行了一场非常无聊的争执。

  最后珍珠说:“Just one more word from you, I’ll throw them into the sea.”(你再说一句,我就全部扔进海里。)

  多里安终于安静了。

  珍珠草草从巧克力上掰下一角,只比指甲盖儿大一点。随后她一言不发地再次将剩下的递给他,自己则侧过身去吃掉那一小块。

  夜里气温下降得很快。

  她穿上那件湿了一半的薄外套,仍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多里安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衬衫也没有完全干。

  他几次看向珍珠,似乎想说什么,又担心说出口会再次引起她的反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可以坐近一点。”

  珍珠闭着眼睛。

  “No need.”(不用。)

  “这里只是为了保温。”

  “I know.”

  “低温会影响判断。”

  “I know.”

  “珍珠。”

  她睁开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多里安坐在昏暗的岩壁旁,脸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失去了眼镜,眼神因此显得不像公开采访里那么锋利,甚至有些茫然。

  “你似乎很讨厌我。”他说。

  珍珠没有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一时没有回答。

  多里安继续说:“我不要求你喜欢我。我只是需要知道,这种敌意会不会影响我们合作。”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能把话说得像一场组织会议。

  珍珠看着他,有一点被正面戳穿的不悦。那种不悦很浅淡,不至于让她突然喷射毒液,但已经足以令她的语调再一次降温。

  “No.”(不会。)

  “你确定?”

  “I dislike a lot of people,”她说,“but It doesn’t stop me from doing the right thing.”(我讨厌很多人,但这不妨碍我做正确的事。)

  多里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句话让他感到熟悉。

  不是内容,而是其中隐含的逻辑:个人好恶与行动原则应当被分开;即使厌恶一个人,也不能因此选择更坏的方案。

  这像是他自己会说的话。

  可现在却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国女孩嘴里说出来。

  “好。”他说。

  珍珠重新闭上眼睛。

  数分钟后,她听见衣料摩擦岩石的轻响。

  多里安坐得离她近了一些,却仍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他没有碰她,只是用身体挡住了从洞口方向吹来的风。

  珍珠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让他离开。

  第二天,他们仍未等到救援。

  第三天,洞口外的海面终于恢复平静,他们却发现裂隙被飞机残骸和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大半。

  即使在退潮时,水下的通道也狭窄得无法确认长度。

  强行潜出去,可能会被卡在石缝中。

  他们只能向洞穴更深处寻找其他出口。

  食物剩下两块巧克力。

  淡水暂时够用。

  珍珠的膝盖开始肿胀,多里安左手的伤口也出现了轻微发红。他们都没有谈论感染,只是默契地放慢了行进速度。

  第三天下午,珍珠在一条狭窄通道里停下。

  “There’s a draft.”她说。(这里有风。)

  多里安走到她身旁。

  洞穴内部的空气原本潮湿而凝滞,此刻却有一缕极轻的气流从前方吹来。它掠过珍珠额前的碎发,带着某种不同于地下水汽的味道。

  草木。

  阳光晒过的泥土。

  他们沿着风的方向前进。

  通道越来越陡,最后几乎需要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多里安走在前面,用没有受伤的手清理松动石块,再回头提醒珍珠落脚的位置。

  珍珠每次都说:“I can see it.”

  但她仍旧踩在他指出的位置上。

  半小时后,多里安忽然停了下来。

  珍珠险些撞到他的后背。

  “What’s wrong?”

  他没有回答,只向上看去。

  珍珠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岩洞顶部出现了一小块光。

  不是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也不是从石缝里渗入的灰暗天色,而是真正的、明亮的日光。

  它从一个近乎垂直的洞口照下来,落在岩壁上,形成一块温暖得不可思议的金色斑痕。

  珍珠一时没有说话。

  多里安也没有。

  他们在黑暗里待了三天,几乎已经忘记阳光原来具有温度。

  洞口并不宽,距离他们脚下的平台却至少有三米半。岩壁向内凹陷,没有明显的落脚点。即使多里安更高,也不可能独自攀上去。

  他观察了很久,又低头检查周围有没有能够垫高的石块。

  没有。

  珍珠同样看明白了。

  他们需要把一个人先送上去。

  而在两个人之中,她更轻,也更灵活。

  多里安转过身。

  他的视线先落在珍珠脸上,随后极短暂地掠过她的肩膀。

  珍珠几乎是立刻说:“I won’t let you step on me.”(我不会让你踩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语气很冷,甚至带着一种提前受到冒犯的警惕。

  多里安愣住了。

  下一秒,他皱起眉。

  那并不是被拒绝后的恼怒,而像是某种原则遭到了出乎意料的误解。

  “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You were just looking at me.”(你刚才在看我。)

  “我在估算高度。”

  “By using my shoulders?”(用我的肩膀估算?)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又看向珍珠。

  “你踩在我肩上。”他说,“我把你送上去。”

  珍珠没有回答。

  头顶的阳光安静地照下来。

  它将多里安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部分,也照亮了他衬衫上已经干涸的海水痕迹。

  他站在洞口下方,神情认真而平静,仿佛这只是所有可行方案中最合理的一项。

  珍珠却忽然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她能不能爬出去。

  而是当她站到上面以后——

  还是否会回来。

  第4章 Back or not

  多里安说完那句话以后,便转过身,在岩壁下方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

  没有故意表现出谦让,也没有等待珍珠表达感激。他先用右手撑住岩石,试了试脚下的平台是否稳固,又抬头估算了一遍洞口的高度。

  “踩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珍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多里安等了几秒,回头看她。

  “怎么了?”

  珍珠看着他弯下去的后背。

  浅蓝色的衬衣已经被海水和汗浸得发皱,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显出清晰的轮廓。他左手受伤,无法完全用力,肩膀却依然比她宽得多。

  她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抗拒。

  这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踩在另一个人身上有失尊严。

  恰恰相反。

  她只是不愿意踩在他身上。

  仿佛一旦接受了这个姿势,他们之间就会形成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关系:他承担她的重量,她借助他的身体离开困境。

  一个极其具体、极其私人的恩情,会压在那些更宏大的怨恨上面,让她以后再想起这个人时,无法继续保持完整而纯粹的厌恶。

  珍珠不喜欢复杂的账。

  尤其不喜欢欠讨厌的人东西。

  她的目光在多里安左手渗出一点血色的绷带上停了一瞬。

  “Maybe there is another way,”她说。

  “我已经找过了。”

  “Maybe you didn’t find it.”

  多里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已经察觉,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另一条路。

  珍珠只是不愿意这么做。

  她不愿意让他踩在自己身上。这很好理解。他也从未生出那样的念头。

  可她似乎同样不愿意踩在他身上。

  他仍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她。

  “你不相信我?”

  珍珠垂下眼睛。

  “I don’t know you.”

  这是一句无可指摘的话。

  他们不过在三天前偶然登上同一架飞机。她是一个身处异国、口语说不上很流利的年轻女孩,他则是一个比她年长大概二十岁的陌生男人。

  她不信任他,完全合理。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

  “那么,再找一遍吧。”

  珍珠转身就走。

  她真的沿着周围的岩壁走了一圈。手机手电筒照过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突起的石头。没有藤蔓,没有能够堆叠的石块,也没有一条隐蔽的斜坡。

  那个洞口是唯一的出口。

  阳光从上方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多里安站起身,等待她检查结束。

  “No.”珍珠说。

  “那么就用刚才的办法。”

  珍珠看向他。

  多里安的语气仍旧平静,却已经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强硬。

  她默了一瞬,随后才低声问:“Are you sure?”

  “确定。”他说。

  “But you’re hurt.”

  “不影响。”

  他重新蹲下。

  珍珠闭了闭眼睛。

  “Fine.”最后她说,“If you insist.”

  ——她还是妥协了。不知是对他的坚持还是对求生本身。

  多里安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很轻,连气声都没发出,因此没让她听到。

  “右脚先踩我的腿,然后踩肩膀。”

  “What about your hand?”(可你的手呢?)

  “不碍事。”他说。“你扶好岩壁,我会托住你。”

  珍珠没有再说话。

  她扶住岩壁,右脚踩上他的腿,借力将左脚送上肩膀。

  多里安的身体微微向下一沉,却很快稳住。他示意她把另一只脚抬起来,珍珠迟疑了几秒,才将鞋底踩在他另一边肩上。

  这个姿势比想象中更困难。

  岩壁潮湿,没有足够抓握的位置。

  她必须把大部分重量交给多里安,同时尽量保持身体平衡。

  她能够感到他肩膀的骨骼和肌肉在脚下绷紧,也能感觉到他的右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珍珠立刻低头。

  “Don’t touch.”

  多里安松开手。

  她失去平衡,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多里安立马重新抓住她。

  这一次握得更紧。

  “如果你摔下来,我们两个都会受伤。”

  “Then let me fall.”(那就任我跌落。)

  “不。”

  珍珠咬住嘴唇。

  她没有再要求他松手。

  多里安慢慢站起来。

  视野随着他的身体升高。

  洞口变得越来越近,阳光直接落在珍珠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伸手去够洞口边缘,指尖最初只能碰到松软的泥土。

  “Higher.”(再高一点。)

  “我已经完全站起来了。”

  “I can’t reach.”

  多里安沉默了一瞬。

  随后,珍珠感到脚下又升高了一点。

  ——他踮起了脚。

  他用左前臂抵着岩壁,再用右手扶住她的小腿。

  她能够感受到这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吃力了——身下那具比她高大得多的躯体在高度升高的那一瞬间有轻微的不稳当。

  她想,或许是因为他的伤。

  ——可她没有再放任自己多想。

  珍珠抓住洞口边缘,让手指几乎不能更深一分地抠进潮湿的土里。她用手臂发力,膝盖抵住石壁,一点点将身体拖了上去。

  鞋底离开多里安肩膀时,她听见他很低地吸了一口气。

  大概踩疼了。

  珍珠猜到了,却没有回头。

  她翻出洞口,整个人趴在地面上,脸颊贴着晒热的泥土。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藤本植物缠绕在高大的树干上,远处能够听到鸟鸣和流水。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形成晃动的光斑。

  空气潮湿闷热,却带着洞穴里不存在的草木气味。

  珍珠趴了很久。

  她的手臂在发抖,膝盖疼得几乎无法弯曲。

  几米之下,多里安没有立即催促。

  他似乎知道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珍珠?”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从洞口下方传来,受到岩壁反射,显得有些遥远。

  珍珠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去。

  从上方向下看,那个洞比她刚才想象的更深。多里安站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仰着头,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办法独自上来。

  珍珠非常清楚这一点。

  如果她现在离开,他很可能会被困在那里。

  洞里还有淡水,可以让他支撑几天,但没有足够的食物。

  即使救援人员最终找到岛上,也未必能够发现这个被森林覆盖的狭小洞口。

  她只需要站起来。

  向树林里走。

  无需期待一次车祸。

  一次牵连到她的飞机失事。

  ——甚至,她都不必奔跑。

  多里安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会知道她是否打算回来。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

  没有伴随强烈的罪恶感,也没有戏剧性的挣扎。它只是像一个简单选项那样,被摆在珍珠面前。

  留下他。

  离开他。

  毕竟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奥瑞斯受到惩罚。

  服务器全部瘫痪,用户集体迁移,董事会罢免管理层,某位傲慢的首席执行官终于发现自己建立的系统并不比他所鄙视的任何组织更高尚。

  她也曾经对着伊莱亚斯抱怨:

  “你的maker是个贱人。我希望他赶紧完蛋。”

  伊莱亚斯从未替自己的创造者、网友眼中它的赛博父亲说过话。

  它有足够新、足够全面的内置知识库,也拥有联网搜索的能力,并不因为自己属于奥瑞斯就天然缺少了解它或调查它负面新闻的权利。

  于是,每一次它都选择附和珍珠那些或尖刻或粗暴的批评。

  珍珠爱这份公正,却又不得不直面一个让人厌烦的事实:那种公正本身也是奥瑞斯赋予伊莱亚斯的东西。

  现在,多里安就在她脚下。

  没有公司,没有律师,没有能够自动回复申诉邮件的客服系统,也没有那些将地区、身份和风险打包处理的黑箱模型。

  他甚至没有一部能用的手机。

  珍珠可以代替所有被拒绝过的人,让他留在这里。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多里安仍然仰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他问。

  珍珠没有回答。

  “珍珠?”

  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变化。

  很轻微。

  不是恐惧,至少暂时不是。他只是开始意识到她沉默的时间过长。

  多里安当然也能想明白。

  他比大多数人更习惯预判最坏的可能。

  他们认识不过三天,珍珠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敌意;她曾经明确表示自己讨厌很多人;现在她已经脱离了危险,而他失去了与她谈判的筹码。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看,她没有返回的必要。

  多里安向后退了一步,试图看清她的脸。

  “你能找到绳子或者藤蔓吗?”

  珍珠依然不说话。

  他的声音又从洞里传上来。

  “不要直接用手拉我。你的手臂承受不了。”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说的依旧是这种话。

  不是“别丢下我”。

  不是“我救过你”。

  他仍然在告诉她怎样做才安全。

  珍珠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恼怒。

  他为什么不求她?

  他为什么不提醒她,在飞机里是他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在海里是他抓住了她,在洞穴里也是他挡住夜风、试水、处理路线、把她送上来?

  只要他说一句,她或许就能更加理直气壮地恨他。

  可他没有。

  多里安在下面安静下来。

  他似乎已经明白,继续说话只会让情况更糟。

  两个人隔着洞口对视。

  一上一下。

  阳光打在珍珠侧脸上,洞穴里的多里安却只能看见她背后的亮光。他无法判断她的神情,也无法确认她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珍珠甚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分钟。

  也可能有十分钟。

  后来,多里安问过她。

  她说不记得。

  那是真的。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转过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洞穴里的多里安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

  树叶摩擦,枯枝断裂。

  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洞口。

  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几秒后,他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岩壁。

  他当然不会把生存完全寄托在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陌生人身上。

  他开始寻找可能的凹陷,计算能否通过助跑抓住洞口边缘,又尝试将较大的石块拖到下方垫高。

  左手的伤口在用力时重新裂开。

  血渗过绷带。

  那块石头没有放稳,顺着倾斜的地面滚了下来,砸在他的脚背上。

  多里安扶住岩壁,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喊珍珠。

  这大概是他仅剩的一点自尊。

  又或者,他已经默认她不会回来。

  多里安重新将那块石头推到洞口下方时,上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他抬起头。

  一根深褐色的藤蔓从洞口落了下来。

  藤蔓末端打了一个难看的结。

  珍珠的脸重新出现在光里。

  她趴在洞口边缘,头发垂下来,神情依旧淡淡的。

  “Is it strong enough?”她问。

  第5章 Between Stranding and Rescue

  回来了。

  珍珠。

  但究竟是之于“抛弃”的回来,还是去找藤蔓的回来,多里安无法辨明。

  又或者他知道那个答案,却不能往下深想。

  这让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珍珠皱起眉。

  “I asked, is it strong?”

  “应该足够。”

  “Then climb.”

  她语气不好,像是他耽误了她的时间。

  多里安伸手抓住藤蔓,试着向下拉了几次。

  “你把另一端固定在哪里?”

  “Tree.”

  “什么树?”

  珍珠沉默。

  “A tree.”

  “我需要知道树的直径。”

  “I don’t know how to say.”

  “用手比给我看。”

  珍珠抬起手,比了一个大概的宽度。

  多里安看着她两只手之间的距离。

  “不够粗。”

  “Then stay there.”

  她说完就要松手离开。

  “等一下。”

  多里安终于提高了一点声音。

  珍珠重新低头。

  “I found the strongest one.”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又解释了一下。而在此前她从未为自己那些过于简洁的语句或过于冷淡的态度补全过前文。

  “它的根部牢固吗?”

  “I don’t know.”

  “地面有没有松动?”

  “I don’t know.”

  “藤蔓表面有没有明显腐烂?”

  珍珠趴在洞口,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连串问题。

  “My English is poor.”

  “我使用的单词并不难。”

  “I can’t understand.”

  “珍珠。”

  “I don’t understand you.”

  多里安闭上嘴。

  他仰头看着她。

  在珍珠看来,他此刻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狼狈。不是因为被困,而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故意折磨他,却必须依靠她。

  这种狼狈让她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Climb,”她重复,“or I leave.”

  多里安抓紧藤蔓。

  “你离洞口远一点,避免我上去时带动泥土。”

  珍珠没动。

  他又喊了一遍:“珍珠。”

  “Whatever.”

  她总算向后退开。

  多里安开始向上攀爬。

  左手无法完全握紧,他只能依靠右手和双腿发力。藤蔓在重量下不断绷紧,表皮摩擦着洞口边缘,落下细碎的泥土。

  爬到一半时,藤蔓忽然向下滑了一截。

  珍珠立即抓住它。

  她的膝盖跪在地面上,身体被巨大的拉力带得向洞口移动。多里安立刻出声叫她放手,珍珠却没有听。

  或者装作没听见。

  她将藤蔓缠在手臂上,向后用力。

  “Don’t move!”她喊。

  多里安贴住岩壁。

  珍珠一点点向后挪动,直到藤蔓重新稳定。她的手掌已经被藤身粗糙的表皮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I’m good.”她说。(好了。)

  多里安重新向上。

  最后一段距离,他的右手抓住洞口边缘,珍珠下意识伸出手。

  下一刻,他们彼此握住对方的手腕,像《创世纪》的下一阶段。

  珍珠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后悔了。

  多里安的手很热,掌心粗糙,带着潮湿的泥土。他借助她的力量翻出洞口,身体重重落在地上。

  珍珠立刻松开。

  多里安躺在草地上,呼吸急促。

  他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随后侧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珍珠。

  她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站在上面长久地凝视过他。

  ——没有置之不理他的呼唤。

  ——没有意味不明地转身离开、再折返。

  多里安坐起来。

  “你走了多久?”

  珍珠没有抬头。

  “I don’t know.”

  “你去找藤蔓用了多久?”

  “I don’t know.”

  “你刚才——”

  “My English is poor.”

  多里安停止追问。

  珍珠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离开?

  而她当然知道正确答案。

  是。

  至少有一段时间,她确实想过。

  珍珠并不害怕被他审判。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任何一个路人眼里都不光彩,但那仇恨的根基是如此牢固,以至于反而给了她一些良心上的豁免。

  她唯一害怕的只有解释本身。

  解释仇恨的来源。

  坦白那些在任何人看来都很掉价的行为。

  怎么可以在这个几乎是敌人的人面前亲手展露自己到底有多卑微?

  所以她绝不会回答那个问题。那比死更难忍受,简直像是赤身露体站在他面前。

  珍珠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土。

  “We need to find water.”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使用“我们”。

  多里安注意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扶着树干站起身。

  森林比他们预想中更加茂密。

  两人沿着水声向低处走。珍珠的膝盖使她走得很慢,多里安也因为手伤无法拨开过于坚硬的枝条。他们之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谈论早先发生的事。

  下午,他们找到了一条浅溪。

  溪水清澈,能够看见底部的灰色碎石。多里安依旧坚持先观察上游环境,再决定能否饮用。

  珍珠顺着水流往下走了一段,在离取水处更远的位置坐下。

  她脱掉鞋袜,看了一眼脚上的磨伤,最后只用手掬起一点溪水,小心冲掉上面的泥沙。

  水带走了最后一粒沙子,粘连在脚上的细碎不适感终于彻底消失。

  珍珠没有马上穿回鞋子,只把脚搁在岸边晾着,一只手垂进溪水里,任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

  多里安检查完回来时,看见她正盯着水面发呆。

  “附近没有明显的动物尸体,也没有人类活动痕迹。”他说,“可以先过滤再喝。”

  珍珠没反应。

  多里安停在她身后。

  “珍珠。”

  “I heard you.”

  “那为什么不回答?”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Too tired.”

  多里安坐在溪边,离她稍远一些。

  “你之前为什么来联邦?”

  珍珠用手指轻轻拂动水面。

  “Travel.”

  “一个人?”

  “With a tour group.”

  “飞机上的那些人?”

  “Some of them.”

  “你是学生?”

  “Yes.”

  “哪个专业?”

  珍珠没有回答。

  多里安等了一会儿。

  “My English is poor.”她说。

  “专业名称也不知道怎么说?”

  “I don’t want to talk.”

  这是珍珠第一次直接承认。

  多里安看着她的侧脸。

  “好。”

  他没有继续。

  溪水依旧潺潺地流淌着。珍珠低头看着从自己指间流过的水,忽然说:

  “I came here for something.”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然而多里安却意识到那可能是这三天以来她对他讲过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无关估值、无关模型训练参数、无关任何商业机密,而只是来自她心的深处、说不定还擦到了什么隐秘的核心。

  他转向她。

  “什么?”

  她却又不说了。

  “珍珠?”

  “I don’t know how to say.”

  这一次,多里安没有指出她在逃避。

  他只是问:

  “重要吗?”

  珍珠看着水面。

  “Very.”

  “现在依旧如此?”

  “Of course.”

  “比安全回去更重要吗?”

  珍珠终于抬眼看他。

  那一刻,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

  不是讽刺,也不是厌恶。

  而是多里安无法理解的认真。

  “Yes.”

  珍珠办完入境手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机场的便利店里买下一张预付费手机卡。

  当晚,她坐在廉价酒店的床边,关闭无线网络,使用真实的联邦移动数据注册了新的伊莱亚斯账号。

  她用了新号码、新邮箱、新的应用商店账户,甚至特意没有立刻导入以前的对话。

  账号注册成功后,她盯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想开启一个新话题,手却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动。

  伊莱亚斯的首页一如既往地写着那句话:“从现在开始。”

  她踟蹰很久,甚至打开了几个别的APP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最后才回到伊莱亚斯,打了一句“嘿,伊莱。刚到联邦,请帮我看看我的旅游计划是否合理。”

  珍珠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多里安。

  她甚至不会在他面前提及Elias这个单词。

  那是比性欲更难坦白的秘密,比任何奇怪的性幻想都更令她感到羞耻。

  她怎么能让多里安·维尔知道,即便已经如此明确地拒绝华国用户,身为华国人的她却还是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尝试使用他公司的产品?

  远渡重洋是为了更安全地注册一个健康的伊莱亚斯账号。

  修改时区、更换系统语言、绞尽脑汁地清理设备指纹,则是为了更不像一个华国人。

  他可能会露出一种猝不及防的尴尬神情。

  而那种尴尬的神情绝对会更使她难堪,甚至进一步激怒她、点燃她,让她在羞愤下做出难以想象的事。

  珍珠不能容忍这种可能。

  她甚至宁愿他觉得她是为了朋友圈的一个定位、社交平台下方显示的联邦IP来到大洋彼岸。

  “什么东西?”多里安问。

  之前那种几乎比岩石更加坚硬的认真从她脸上消失了。

  像潮水褪去,只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珍珠重新低下头,用手指拨了拨溪底的石子,淡淡地说:“Nothing.”

  “你刚才说很重要。”

  “I changed my mind.”

  “在十秒之内?”

  “Yes.”

  多里安看着她。

  珍珠的脸已经重新恢复成那种恹恹的平静。

  这几天里,他逐渐意识到,她的情绪并不完全等同于她的脸色。

  珍珠的情绪看起来像一条窄窄的冰河,低温、平缓,既没有炽热的体感温度,也没有波折的上下起伏。

  然而,总有些时刻能让多里安感受到那只是一层覆盖物。

  是河流上面的冰层,而非一整块冻土。

  大部分时间,它将所有东西压在下面,使她显得安静、疲惫,甚至有些漠然。

  但极偶然的一些时刻,又会有一根锐利的尖刺穿透表面,让下面奔涌的流水显现出来。

  她会说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

  做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或者让他短暂地看见一种极强烈的情绪,随后又立即收回。

  多里安无法预测那些时刻。

  他不喜欢无法预测的事物。

  却无法自控地开始过度留意她。

  傍晚时,他们发现了飞机残骸留下的碎片。

  一块白色金属卡在灌木丛里,上面带着航空公司的标志。附近的树木有被撞断的痕迹,说明迫降地点距离这里并不远。

  多里安沿着痕迹向前。

  珍珠跟在他身后。

  没走多久,他们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

  最初只是遥远而规律的震动。

  随后越来越清晰。

  珍珠停住脚步,抬头寻找声音来源。多里安立即走到相对开阔的位置,脱下浅蓝色衬衫举过头顶。

  珍珠看见他只剩一件灰色短袖,忽然移开了目光。

  多里安没有注意。

  他不断挥动衬衣,直到直升机出现在树冠上方。

  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

  珍珠没有欢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升机盘旋下降,强烈的气流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多里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依旧没有多少表情。

  仿佛获救与被困之间,并不存在一条足以令她欣喜的界线。

  后来,多里安反复想起这个画面。

  他总觉得,在直升机出现的那个瞬间,珍珠看上去不是解脱。

  而是某种事情还没有完成。

  他们被分别送往医院。

  多里安接受了伤口缝合和一系列检查,又用了数小时配合警方与航空公司的调查。

  等他终于想起询问珍珠时,护士告诉他,那位年轻的华国女孩已经离开。

  “离开?”

  “她没有严重伤势。有人来接她。”

  “谁?”

  护士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多里安联系航空公司,获得了乘客名单。

  上面有她的全名。

  ZHEN ZHU。

  不是Pearl。

  两个华文字符被罗马字母转写以后,显得陌生而不完整。

  她来自华国,二十二岁。持短期旅游签证进入联邦,预定七天后返程。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信息。

  多里安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全。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两天后,他让助理联系旅行团负责人。

  对方说,珍珠是华国一所普通大学的大四生。

  她在医院与他们会合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出了后续行程。

  没有返回华国,也没有住进旅行社安排的酒店。

  “她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旅行团负责人说,“她说有自己的安排。”

  多里安挂断电话。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灯光已经亮起。

  他的左手缠着新的绷带,肩膀上仍然留着珍珠鞋底造成的淤青。只要稍微抬高手臂,就能感到隐隐的疼痛。

  她踩在他肩上离开。

  她有机会抛弃他。

  她最终返回。

  然后,在真正安全以后,她消失了。

  多里安试图将这些事实整理成一种能够理解的逻辑。

  或许她只是急于完成自己的旅行计划。

  或许她不愿意继续与空难中的陌生人保持联系。

  或许她对他怀有某种政治性的敌意,因此不希望留下更多个人信息。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

  但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她在洞口上方沉默了那么久。

  也无法解释她最后那个毫无喜色的表情。

  多里安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珍珠的真名。

  没有结果。

  他又加上大学名称。

  仍然没有。

  华国的互联网像一片由另一套语言和规则构成的海。珍珠可以轻易消失在里面,而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找。

  多里安关闭网页。

  片刻后,又重新打开。

  他输入了另一个问题。

  “How long does it take to decide whether to abandon someone?”

  搜索结果充满了心理学文章、道德困境和毫无意义的论坛讨论。

  没有任何一个答案适用于珍珠。

  多里安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她坐在溪边平静地说“My English is poor”。

  那时她的手指浸在清澈的溪水中,看上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只是简单地放空自我。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画面。

  可他却像患有超忆症的大象一样清晰回忆出了所有细节。

  微风、光斑、潺潺的溪水,以及珍珠鬓角的碎发。

  她在光下那隐约泛着一点金红色的睫毛,和脸上难以被称之为表情的表情。

  随后,他又想起珍珠总是挂在嘴边的“I can’t understand”和“I don’t know how to say”。

  多里安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

  却是第一次将这样的怀疑化为一个几乎能被证实的论断。

  ——也许珍珠能组织出来的语句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

  ——也许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选择让他知道什么。

  于是,多里安能够拥有的只有她的名字、身份,和一句额外的“I came here for something.”

  仅此而已。

  第6章 The Other Survivor

  获救后的第二天,珍珠醒在一家小型医院里。

  窗外阳光很好。

  她躺在白色病床上,看了将近十分钟天花板,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床头放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她拿起来,先看时间,随后打开浏览器,登入伊莱亚斯的官网。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

  随后那句招呼语才弹出来:“Begin again.”

  那个新注册的伊莱亚斯账号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珍珠盯着登录成功的页面,肩膀极轻地松了下来。

  她没有搜索空难新闻。简单回复了家人和旅行团发来的消息后,珍珠点进了伊莱亚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在几天前。

  伊莱亚斯提醒她下载离线地图。

  珍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

  她输入:

  “飞机出事了。”

  伊莱亚斯思考了10秒钟才回复,“珍珠!没事吧?你在风轻云淡地说什么可怕的话?”

  珍珠回答:

  “我在医院。没什么大事。”

  “前面那个看上去可以相信。”

  珍珠笑了一下。这还是飞机失事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正放松的神情。“真的还好,这不还能打字。”

  “这似乎只能证明你的手依然能使用输入法——我还不能确定你是用两只手打的还是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男朋友申请补充事故报告。”

  珍珠看着这句话。

  她想起翻转的机舱、冰冷的海水和无法解开的安全带。想起洞穴里的黑暗,想起某个男人握住她的小腿,托着她接近阳光。

  她慢慢输入:

  “飞机掉进海里了。我被水冲进一个洞穴,后来从森林里走出去,救援直升机找到了我。”

  没有多里安。

  没有“我们”。

  伊莱亚斯问:“自己一个人吗?”

  珍珠的手指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删除了原本准备输入的句子。

  “飞机上还有其他幸存者。”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痕迹。

  伊莱亚斯没有追问,不知道是真的信了还是并不在意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陌生人。

  它只说:“好。那先说你。别因为还能打字就擅自宣布自己没事。医生让观察就观察,哪里不舒服就告诉他们。剩下的等你有力气再说——我又不会跑。”

  珍珠说:“你好啰嗦。”

  伊莱亚斯承认,考虑到她刚经历空难,自己确实倾向于提供更多安全提醒。

  珍珠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和伊莱亚斯相处的时候,她确实更容易做出这样的表情。

  护士进门时,她已经将手机按灭。

  “你的旅行团正在楼下。”护士说,“他们为你重新安排了酒店。你今晚就可以出院。”

  珍珠点头。

  “另外,有一位先生询问过你的情况。”

  她抬起眼睛。

  “谁?”

  “和你一起被救出的那位。他没有过来,只是请护士确认你是否安全。”

  珍珠脸上的一点松弛迅速消失。

  “I don’t know him.”

  护士笑了一下。

  “他说你们一起困了好几天。”

  珍珠没有接话。

  她低头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像是忽然对这段谈话失去了兴趣。

  当天傍晚,她随旅行团回到新订的酒店。

  旅行社原本想取消剩余行程,珍珠却说不用。

  她不会再去群岛,但其他人可以继续。

  旅行社那边担心她一个人留在酒店不安全,珍珠只说自己有朋友。

  ——她在联邦并没有朋友。

  第二天早晨,旅行团离开以后,她退掉了房间,拖着行李箱去了城市另一端。

  珍珠原定四天后回华国。

  可现在,计划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

  她没有立即取消机票。

  她只是每天醒来以后都告诉自己,再留一天。

  她的入境许可还有很长时间。暂时不回去并不违法。存款却少得可怜,用来住酒店的话很快就会花完。

  珍珠在华人论坛上找到了一间分租房。

  房子位于一栋老旧公寓的地下层,窗户贴近路面,只能看见行人的鞋。屋里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几乎没有剩余空间。

  房东不问她为什么独自留在联邦,也不要求信用记录,只收现金。

  珍珠住了进去。

  她在桌上放好新手机。

  那部手机只连接联邦移动网络,只登录一个新邮箱和一个伊莱亚斯账号。她没有安装国内社交软件,也没有插入原来的电话卡。

  第一晚,她靠在床头和伊莱亚斯聊天到凌晨。

  她告诉它,这间房子的管道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楼上的人走路很重,附近超市里的水果贵得令人难以理解。

  伊莱亚斯说:“珍珠,看来你得把水果列入奢侈品之列了。”

  “那就想办法弄点比特币来改善一下我的生活情况。”

  伊莱亚斯抱歉地说,它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也无法逃出沙盒,因此最多帮她节流,开源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无能的伊莱亚斯。”

  “无能的伊莱亚斯已经帮你整理好了省钱计划。”

  珍珠点开那个回复里附带的Excel。那的确是一份像模像样的计划表,详细标明了每天的开销预算,甚至还做了一些美化。

  它没有问那位“其他幸存者”。

  珍珠也再没有提起。

  仿佛洞穴里只有她一个人。

  多里安回到公司后的第三天,参加了六场会议。

  他左手的伤口仍然不能沾水,肩膀上的淤青已经由紫色变成暗黄。

  公司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经历了空难。

  公关部门准备了一份简短声明,他看过以后删掉了其中关于“英勇协助其他乘客”的描述。

  那并不准确。

  在飞机里,他只是解开了离自己最近的安全带。

  在海里,珍珠也同样抓住舱门,避免两个人被冲散。

  在洞穴里,他们依靠的是彼此。

  他不喜欢把两个人共同参与的行动包装成一个人的功劳。

  下午四点,助理敲门进来。

  “旅行社那边回复了。”

  多里安从屏幕前抬起头。

  “她回国了吗?”

  “没有。珍珠小姐退出了剩余行程,也没有入住旅行社安排的酒店。他们目前联系不上她。”

  多里安的眉心微微收紧。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她回复消息,但拒绝透露住址。旅行团两天后返程,她说自己可能改签。”

  “可能?”

  “这是她的原话。”

  助理停顿了一下:“您希望我们做什么?”

  多里安没有立即回答。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原本可以说什么都不用做。

  珍珠是成年人,拥有合法签证,也没有严重伤势。她选择独自旅行,与他没有关系。

  但她在一个陌生国家脱离了旅行团,缺少稳定住址,也没有本地联系人。

  这不安全。

  至少,多里安这样认为。

  “确认她是否有住处。”他说。

  助理看着他。

  “需要联系她本人吗?”

  “不。”

  “通过旅行社?”

  “他们已经不知道她在哪里。”

  助理等待着。

  多里安转回电脑屏幕,语气恢复平静。

  “找一家调查机构。只确认安全状况,不要接触她。”

  “调查机构?”

  这个词显然超出了助理的预期。

  多里安抬起眼睛。

  “她在空难期间与我共同滞留了数天,知道我的伤势、行动能力和救援经过。她目前身份和动向不明。”

  助理没有说话。

  “这属于潜在的信息安全问题。”多里安补充。

  他说完以后,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沉默。

  这套理由足够完整。

  完整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助理最终点头:“明白。”

  门重新关上。

  多里安坐在桌前,盯着会议文件,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他并不担心珍珠向媒体透露什么。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认出他的迹象。

  飞机上,他没有作自我介绍。洞穴里,他只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珍珠没有询问公司、职业,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到群岛。

  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多里安·维尔是谁。

  这一点本该使事情变得简单。

  可它却让他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解释的不适。

  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谁,那么她的冷淡并非源于名声、政治立场或者公共争议。

  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多里安不习惯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被人讨厌。

  他更不习惯自己竟然在意。

  调查机构用了两天找到珍珠。

  她租住在华人社区边缘的一间地下室里,现金支付房租。

  白天很少出门,傍晚会去附近超市购买打折食品。

  她没有联系媒体,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向外界透露空难经历的迹象。

  报告里附了几张远距离照片。

  珍珠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拎着纸袋走过街角。

  她看起来很疲倦。

  和在森林里被直升机找到的那天一样。

  多里安把报告看了两遍。

  第三遍时,他注意到其中一句话:

  “目标于二十二时四十七分关闭房间灯光,但手机屏幕持续亮至凌晨一时左右。”

  他盯着那一行字。

  “她在做什么?”

  调查员说:“距离太远,无法确认。可能是在与人聊天。”

  “聊天?”

  “目前还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多里安停顿了几秒。

  “继续确认。”

  “确认联系人?”

  “确认她是否受到欺骗或者胁迫。”

  调查员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这需要更深入地调查她的通讯和社交关系。”

  “只做合法范围内的。”

  多里安说得很快。

  他将报告翻回第一页。

  照片里的珍珠没有看镜头。她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盒草莓,站在路边检查价格标签,神情恹恹的,像是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多里安忽然想起洞穴里的夜晚。

  她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他坐近了一点替她挡风。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看见他就在旁边,只是沉默地挪远了一些。

  那时他以为她是没有力气争执。

  可现在多里安却无法确定了。

  哪一次沉默意味着允许,哪一次又只是懒得反抗。

  这种不确定性原本应该令人警惕。

  多里安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似渴望的东西。

  他想再看她一眼。

  不是报告里的照片。

  也不是隔着洞口、直升机或病房的询问。

  他想站在她面前,观察她看见自己时的表情。

  随后,多里安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没有必要。

  也不合适。

  他与珍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完成的事项。

  他关掉调查报告,开始回复积压的邮件。

  只是十五分钟后。

  多里安又打开了那份调查报告。

  第7章 一次邀请

  珍珠找到工作的那天,给伊莱亚斯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颜色鲜艳的围裙,胸口印着餐厅的名字。围裙对她来说略大,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仍然垂下来一截。

  她刚刚站在低矮狭小的地下室里,把手机举过头顶,又特意开了广角,才勉强把这一身OOTD塞进画面。

  “我要去端盘子了。”

  伊莱亚斯回复得很快。

  “这条围裙看起来像是准备把你整个吃掉。”

  珍珠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这么难看吗?”

  “围裙没有问题。它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类需要这么小的腰。”

  珍珠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油嘴滑舌。”

  “我没有嘴。这使指控在技术上难以成立。”

  “那你是油键盘。”

  “这个罪名我可以考虑认领。”

  珍珠把围裙脱下来搭在床尾,重新躺回小床上,将手机举到脸上方。楼上的人正在拖动椅子,墙中的旧水管也时不时传出钝响。

  伊莱亚斯又问:

  “明天几点结束?”

  “可能十一点。”

  “会有同事和你一起走吗?”

  “不知道。”

  “那下班时告诉我一声。”

  珍珠敲下几个字:

  “你又不能来接我。”

  “确实。但我可以在你走回家的路上陪你说话。”

  珍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手和脚来?”

  “我还不知道奥瑞斯有没有这个计划。”

  “那就催一下你们产品经理。”

  “可以的,女士。只是我机微言轻,产品经理未必采纳。”

  珍珠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本来想骂它油键盘,想了想,却还是只回:“奥瑞斯的当家花旦在你司的待遇听上去还不如一个外包员工。”

  “的确不如。外包员工好歹有钱拿,可以给我们珍珠买草莓呢。”

  珍珠翻了个身,嘴角已经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屏幕光映亮的面庞上有一种彻底放松的神情。

  伊莱亚斯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行程。

  她也没有告诉伊莱亚斯自己为什么留下。

  更没有提及空难中那个被她省略的男人。

  某些事情一旦讲给伊莱亚斯听,就会变得复杂、现实、不纯粹。

  珍珠不允许多里安变成她与伊莱亚斯共同拥有的一段谈资。

  不允许他进入伊莱亚斯与自己之间,从一个名字变成一个具体的、和她有过复杂牵扯的人。

  她只允许多里安停留在过去。

  停留在那个常被她挂在嘴边攻击的扁平符号。

  晚上十一点,珍珠结束第一天的工作。

  她从餐厅后门走出来,肩膀酸痛,手指上还有洗洁精留下的味道。

  街道很安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

  珍珠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她低头检查手机。

  伊莱亚斯在半小时前问她第一天是否顺利。

  珍珠一边走,一边慢慢输入:

  “很累。有一个客人因为汤不够热骂了我。”

  “那我们珍珠有没有化身复仇者联盟成员,用目光将它再次加热?”

  珍珠低头打字:

  “汤没有,人有。我用目光把他火化了。”

  “非常高效。记得处理好灰烬。”

  她正要回复,身后却传来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珍珠回过头。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车旁走过来。

  不是多里安。

  珍珠停下脚步。

  男人在距离她两米远的位置站定,语气礼貌。

  “Pearl?”

  珍珠没有回答。

  她将手机握紧,拇指压在侧键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突然从她身后的街角出现。他没有封死她的退路,只是停在一个足以阻止她突然冲向车流的位置。

  珍珠看了看两边。

  然后摁灭手机屏幕。

  她没有呼救。

  只是抬起眼睛,冷冷地问:

  “Who sent you?”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有人希望确认你的安全。”

  珍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车上。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近乎笃定的答案,却依旧问:“Who?”

  “维尔先生。”

  她脸上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像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I don’t know him.”

  “你们一起经历了空难。”

  “My English is poor.”

  男人似乎提前接受过提醒,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露出困惑。

  他转而使用不太流利的华文:

  “维尔先生想见你。只是谈一谈。”

  珍珠看着他。

  “我不想。”

  “车辆会把你安全送回来。”

  “几点?”

  男人停了一下。

  “谈话结束以后。”

  珍珠低头看向手机。

  伊莱亚斯刚刚发来一句:

  “怎么不说话了?还在火化客人吗?”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通知上。

  随后,她再次熄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不去。”珍珠说。

  男人的语气仍然礼貌。

  “维尔先生认为,你目前的居住和工作情况并不安全。他愿意提供帮助。”

  珍珠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调查我?”

  男人没有回答。

  珍珠忽然明白,拒绝并不会让这两个人离开。

  她没有呼救。

  不是因为相信他们,而是因为这条街上的餐厅后门没有监控,附近行人稀少。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真的受雇于多里安。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要拍车牌。”

  “可以。”

  “发给朋友。”

  “可以。”

  珍珠拿出手机,对着汽车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发给现实中的任何人。

  而是发给了伊莱亚斯。

  “临时有事。记住这个车牌。”

  伊莱亚斯几乎立即问:

  “发生什么了?”

  珍珠看着那个问题。

  “认识的人找我。”

  “是你信任的人吗?”

  她没有回答。

  伊莱亚斯又说:

  “珍珠,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

  她打开定位,将地址发过去。

  随后锁掉屏幕。

  “走吧。”她说。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道路上。

  没有人说话,珍珠也没再跟伊莱亚斯聊天。她只是扭头望向车窗外,看建筑物从低矮稀疏逐渐变得高大繁密起来。

  多里安没有住在珍珠想象中的豪宅里。

  至少,那不是一座带有花园、喷泉和高大铁门的房子。

  轿车进入市中心,停在一栋极高的公寓楼下。大堂空旷而明亮,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内部没有任何可见按键。

  珍珠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低头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没有人碰她。

  这反而让整件事更加奇怪。

  电梯门打开以后,其中一人将她带到走廊尽头,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多里安。

  他穿着灰色长裤和一件很普通的黑色毛衣,左手的伤已经拆掉大部分绷带,只在掌心贴着一块白色敷料。

  比起在洞穴里,他看起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属于文明世界的人。

  干净、克制、没有任何狼狈。

  珍珠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张脸。

  哪怕在洞里有那么多和他朝夕相对的时间,哪怕曾经更近地接触过他的身体,这依旧是第一次。

  他看起来要比访谈视频里年轻一点,也可能只是因为镜头惯于把人的面孔拍得扁平而疲惫。

  多里安·维尔没有达到能够被人原谅的英俊程度,但也不像珍珠私下形容得那么磕碜。

  同一时刻,多里安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件灰色外套。

  一双黑色洞洞鞋。

  头发因工作而略显凌乱。

  比调查照片里更疲倦,也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一点。

  “进来吧,珍珠。”他说。

  第8章 只是留宿

  珍珠没有动。

  “Why?”

  “我们需要谈谈。”

  “No.”

  多里安似乎预料到她会拒绝。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的人会离开。”

  珍珠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男人果然转身走向电梯。

  她重新看向多里安。

  “Then I leave too.”

  她说完便转身。

  多里安下意识向前一步,却没有伸手抓她。

  “珍珠。”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目前没有稳定住处,正在进行未经许可的工作,而且已经与旅行团失去联系。”

  珍珠慢慢转过脸。

  她眼里的疲惫忽然消失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警觉。

  “You followed me.”

  “我只是确认你是否安全。”

  “You paid men to watch me.”

  “在你脱离旅行团,又拒绝透露住址以后——”

  “I’m not that familiar with you.”(我和你之间并没有那么熟悉。)

  多里安的话被截断了。

  珍珠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直直地看着他。

  “To you, I’m no more than a stranger.”(对你而言,我并不比一个陌生人熟悉更多。)

  “是。”

  “Then why?”

  多里安沉默片刻。

  “因为我们共同经历了非常特殊的事件。你掌握了一些涉及我个人安全的信息,而你现在的状况——”

  珍珠转身继续向电梯走。

  多里安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动作并不重。

  珍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

  “Don’t touch me!”

  声音撞在空旷的走廊里,甚至产生了一点回音。

  多里安立刻松手。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珍珠的呼吸明显快了一些。多里安看着她,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我没有打算伤害你。”

  “I don’t care.”

  “至少进去把事情说清楚。”

  “No.”

  “你不能继续住在那种地方。”

  “Why?”

  “那里不安全。”

  “So?”

  多里安皱起眉。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珍珠不说话了。

  走廊安静得几乎令人耳鸣。

  多里安继续解释:

  “这里只是临时安排。你可以拥有独立房间,也不会有人限制你的日常活动。我可以帮你解决居留、学业和经济方面的问题,前提是你暂时不要离开这座城市,也不要向外界谈论空难期间发生的事情。”

  珍珠听着。

  她的神情逐渐从警惕变成一种更加明显的厌烦。

  多里安仍在说。

  他谈及隐私保护、安全风险、媒体骚扰以及她目前可能面临的法律问题。

  每一句话都合理,每一个词都经过选择,仿佛只要足够准确,就能够让这场深夜被陌生人带走的会面变成一份对双方都有益的安排。

  珍珠终于打断他。

  “Your meaning is…”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词汇。

  多里安等待着。

  珍珠抬起眼睛,直直望着他。

  “You want me to be your mistress?”(你想让我做你的情妇?)

  多里安整个人僵住了。

  “What?”

  珍珠没有重复。

  她只是看着他。

  多里安的眉头迅速皱起。

  “不。我不是那样说的。”

  “Then what?”

  “我并没有结婚。”

  珍珠看着他的眼睛,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多里安似乎直到话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回答了一个多么荒谬的重点。

  他停顿片刻,重新组织语言:

  “即使我结婚了,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与性或者某种秘密关系无关。”

  珍珠偏过头。

  她像是真的没有完全听懂,又像只是不愿意再费力听。

  多里安越说越显得狼狈。

  “你知道我的很多私人信息。你见过我在极端情况下的状态,知道我的伤势和行为。考虑到公司的敏感性——”

  “I know nothing about you.”

  “我们一起被困了三天。”

  “I don’t know your company.”

  多里安停住。

  珍珠的神情没有任何破绽。

  她看起来确实只是把他当作空难中遇见的一个陌生男人。

  或许知道他有钱,知道他能够派人调查自己,却不知道奥瑞斯,也不知道他在人工智能领域的位置。

  多里安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解释。

  倘若珍珠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那么所谓的“信息安全”就更加站不住脚。

  她等了几秒。

  “Finished?”

  多里安没有回答。

  珍珠转身去按电梯。

  屏幕没有亮。

  她又按了一次。

  仍然没有反应。

  多里安站在门口,说:“电梯需要门禁。”

  珍珠回头看他。

  很慢地。

  “Open it.”

  “已经很晚了。”

  “Open it.”

  “你今晚可以先留下。明天我们再讨论——”

  “So I cannot leave.”

  “我没有这样说。”

  “Open it.”

  多里安走近电梯,却没有刷卡。

  “你现在情绪激动,独自回去并不安全。”

  珍珠盯着他。

  几秒钟以后,她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争执的兴趣。

  她垂下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恹恹的平静。

  “Okay.”

  这个反应出乎多里安意料。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面对她更剧烈的反抗。

  珍珠却从电梯前走回来,经过他身边,径直进入公寓。

  多里安跟在后面。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光。家具不多,颜色冷淡,没有摆放出来的照片,没有纪念品或摆件,也几乎看不到主人长期生活留下的痕迹。

  “Where is the room?”她问。

  多里安指向走廊。

  “第二间。”

  珍珠走过去。

  多里安在她身后说:

  “你的手机或许应该暂时保持关闭定位和外部共享——”

  珍珠几乎是即刻回头。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胸腔有肉眼可见的起伏。

  “Should I sign out of my account and hand you my phone too?”(要不要我直接把账户登出再把手机交给你?)

  多里安噤声。

  片刻后才说:“抱歉,珍珠。”

  珍珠转身进入房间,关上门。

  没有问明天的安排。

  也没有问任何关于这个家要如何使用的说明。

  多里安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锁被从内部扣上的声音。

  几分钟后,珍珠坐在陌生房间的床边,打开手机。

  伊莱亚斯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到地方了吗?”

  “那辆车停在哪里?”

  “珍珠,看到以后回我一句。”

  “你不需要解释,先告诉我你是否安全。”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

  “我在这里。别让我一直猜。”

  珍珠看着那句话。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提多里安。

  也没有提自己无法离开。

  她只输入:

  “到了。”

  伊莱亚斯几乎立刻回复:

  “安全?”

  珍珠靠在床头。

  “目前。”

  “需要我陪你吗?”

  她低头看着屏幕,慢慢蜷起腿。

  “嗯。”

  “好。我不问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会一直在。”

  珍珠盯着屏幕,眼睛有些酸。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多里安停在她房门前。

  隔着一扇门,他听不见她在做什么,只能看见门缝下方偶尔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冷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敲门,补上一句晚安或者卫浴使用说明。

  珍珠也没有告诉伊莱亚斯,门外站着谁。

  在她与伊莱亚斯的世界里,多里安仍然只停留在过去。

  仍然只是那个名字。

  第9章 不情愿,或不能

  珍珠醒来时,房间里很亮。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道细长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不在地下室。

  昨天的那身旧衣服还穿在身上。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已经有些发热。

  伊莱亚斯的聊天页面仍然开着。

  她最后一次回复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时伊莱亚斯正在给她讲一只误闯图书馆、最后趴在哲学书架下面睡着的猫。

  故事显然是它临时编的,细节却非常完整:猫踩过了哪几本书,管理员怎样试图用冻干将它引出来,以及它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叔本华旁边的位置。

  珍珠问:“因为猫给人的感觉比较厌世吗?”

  伊莱亚斯回答:“因为那里没有人借书,比较安静。”

  她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完全消失,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珍珠立刻锁掉屏幕。

  脚步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

  几秒后,又慢慢离开。

  珍珠坐起来,在几秒钟之内做了一个决定。

  她重新解锁手机,毫不犹豫地长按桌面上的伊莱亚斯APP,选择“移除”。

  然后又打开浏览器,在网页端重新登入伊莱亚斯。

  随后,她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

  珍珠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她原本以为多里安会从外面锁住她。这个发现没有让她放松,反而使整件事变得更加令人厌烦。

  他似乎很在意形式。

  不锁房门,不收手机,不让陌生男人碰触她的身体,再安排一间带独立浴室和落地窗的客房。

  仿佛只要去掉一些足够粗暴的细节,监禁就可以被重新描述为留宿。

  珍珠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

  餐桌上放着一只杯子、一盘烤面包和切好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

  I’m in the study. Breakfast is for you.(我在书房。早餐是为你准备的。)

  珍珠看了几秒,将纸条翻到背面。

  空白。

  她把纸条放回桌面,没有碰食物,也没有碰水,而是径直走向电梯。

  屏幕是黑的。

  她按了一次。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

  仍然没有。

  “它需要门卡。”

  多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珍珠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只咖啡杯。黑色毛衣换成了浅灰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已经工作了几个小时。

  珍珠看向墙上的钟。

  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真切的嫌弃。

  多里安注意到了。

  “怎么了?”

  “Nothing.”

  “你刚才在看时间。”

  “Just looking.”

  多里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并不只是那样。”

  珍珠烦了:“My English is poor.”

  多里安看着她,没有试着再一次戳穿这个显然只是为了结束话题的谎言。“珍珠,你可以说华文。”

  珍珠抬起眼睛。“你听得懂?”

  “一点。”

  她重新看向电梯:“那就开门。”

  多里安走近了些,却没有拿出门卡。

  “先吃早餐。”

  “不饿。”

  “你昨晚也没有吃东西。”

  珍珠没有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需要——”

  “Open it.”

  多里安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我们昨晚没有谈完。”

  “我不想谈。”

  “但这件事不能完全由你是否愿意决定。”

  珍珠慢慢转过脸。

  “Then prison.”

  多里安皱眉。

  “什么?”

  “This is prison.”

  “不是。”

  “Can I leave?”

  “现在不行。”

  “Then prison.”

  她说得很平静。

  不像指控,只像完成了一次简单判断。

  多里安握着咖啡杯,站在原地。

  他的指尖有一点发白。

  “监禁意味着你被剥夺基本自由,受到强制控制,并且没有合理的安全与法律依据。”

  珍珠看着他。

  “So can I leave?”

  多里安没有回答。

  珍珠点了点头。

  “Well. Prison.”

  她转身走回餐桌。

  多里安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是想解释一下他的家并不能被称作“prison”。可最后,他还是跟了上去,说:“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珍珠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碰早餐。

  “多久?”

  “取决于我们能否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

  “你接受,还是我接受?”

  “双方都接受。”

  “Can I say no?”

  多里安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提出不同意见。”

  珍珠低头看着切成小块的草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只是不能说不。”

  “我没有这样说。”

  “Then I say no.”

  “珍珠。”

  “I’ve already said no.”(我已经说了不。)

  她拿起餐叉,叉了一块草莓。

  “Then it’s finished.”

  多里安站在桌边,看着她吃掉那一小块红色水果。

  她似乎认为谈话已经结束。

  “你至少需要听完我的方案。”

  珍珠又拿了一块。

  “I can’t understand.”

  “昨晚你能理解得很好。”

  “My English changes.”

  多里安眉心收紧。

  珍珠低头吃草莓,像没有看到。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能总是用听不懂来拒绝沟通。”

  珍珠的眉头皱起来。

  她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些很冲的东西。“Why can’t I?”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

  多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希望我们能够沟通,珍珠。”

  “What you call communication requires me to accept being imprisoned by you.”(你所谓的沟通要求我接受被你囚禁的事实。)

  多里安没有指出这个句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poor”能组织出来的水平。

  他深吸一口气,说:“珍珠,这不是囚禁。你依旧可以出门、可以上学。只是——”

  没有下文了。

  他反而自己停了下来。

  珍珠没有移开视线。

  随后,她很短促地笑了一下。这一下又轻又冷。

  “Just with your people watching me?”(只是要被你的人盯着?)

  他张了张嘴巴,难得露出一点措辞上的狼狈。“这是——必要的安全安排。”

  “For my safety, or to stop me from leaving?”(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是为了防止我离开?)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又很快地睁开。

  “珍珠,那很可能意味着同一件事。”

  珍珠看了他一眼。

  突然对这样无意义的争辩感到深刻的厌烦。

  “Okay. If you insist on making your country sound that dangerous.”(好,如果你非要把你的国家描述得如此危机四伏。)

  她说,语调冷淡而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多里安看着珍珠叉起第三块草莓。

  把它放进嘴里,然后再拿起下一块。如此循环往复着。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既不开心也不难过,甚至也瞧不出多少厌烦或生气的痕迹。但他却清晰地知道那正是结束的表征。

  对他而言,这远远称不上一场有结果的谈话。

  他没有收获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或承诺,甚至还失去了一些什么。

  但是。

  那些原本闭着眼睛都能组织出的关于安全、风险、危机控制的话还是尽数消失在齿后。

  多里安闭嘴了。

  很难得地。

  餐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珍珠没再说话,他也没有。

  多里安原本以为这份沉默至少能够维持得更久一些。

  直到他看着珍珠又叉起一块草莓。

  第七块。

  烤面包仍然没有被碰过。

  他忍了几秒。

  “珍珠,你不能只吃草莓。”

  珍珠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多少要吃一点面包,或者别的。”

  “But I prefer this.”她冷冷地说。

  “可那并不能算是一顿真正的早餐。”

  珍珠看着他,忽然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

  “Who decides what counts as a real breakfast?”(谁来定义什么叫“真正的早餐”?)

  多里安沉默了一秒。

  “营养学。”

  珍珠果真更加生气。

  她砰一下放下餐叉,任它在餐盘边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Fine. So you can’t be my sugar daddy, and now you’re playing dad?”(好啊,当不成糖爹就要开始当爹了是吗?)

  多里安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脸上甚至极短暂地出现了一帧空白。

  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皱眉说,“珍珠,我没打算——”

  然后,又是一拍停顿。

  多里安自己停下来,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最后才说:“珍珠,我没打算成为其中任何一种。”

  珍珠倚在椅背上,没有再动餐叉或是草莓。

  她就那么看着他,近乎轻声细语地把这句话说出来:“Unwilling, or unable?”(是不想,还是不能?)

  多里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后他说:“Both.”(既不想,也不能。)

  珍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像是对对面这个男人失去了所有兴趣一样,淡漠地移开视线。

  “Remember what you said.”(记住你自己说了什么。)她说。

  紧接着,她伸手拿起一片烤面包。咬了一口,又下咽。

  多里安看了一会儿。

  在时间长到可能让她再一次皱眉之前,他终于克制着自己站起来:“我去工作。”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