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39-42) 作者:潮流滚滚 2026/09/27 摘自:爱丽丝书屋 第三十九章 不给钱就不算... “弟弟,”周清禾开口,声音娇媚带着些甜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浓的鼻音和委屈,“说到底,其实都是你和妈妈害的。” 周叙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她。 “我下面……这几天……一直好奇怪……”周清禾的脸颊“轰”的一下,烧得滚烫,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妈妈摸我的时候,我那里又湿……又痒……像有虫子在咬……”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不再有刁蛮,不再有威胁,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属于一个被欲望折磨得即将崩溃的少女的、最原始的脆弱与无助。 “你得负责。” “你那儿不会是发炎了吧?” “滚。” 周清禾说着,便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在他面前的床上,躺了下来。然后,在周叙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她颤抖着,将自己那双修长、笔直、光洁如玉的美腿,向两侧缓缓打开。 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裙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滑落,露出了那条同样是淡粉色蕾丝材质的、小巧的三角内裤,以及那片从未被任何人窥探过的、最神秘的、属于处女的幽谷。 “用你的嘴,”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帮我……舔舔,就像上次那样,舔的我......好舒服。” 周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奉献的、绝美的画面,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开启神圣宝藏的、虔诚的朝圣者,不禁有些愣了神。 “你到底来不来,我上次还帮你用嘴了,你......你这个坏蛋还射在我嘴里。”周清禾通红着脸,躺在那里见周叙一点反应都没有,竟对自己的魅力有了一些怀疑。 周叙站起身,把周清禾两条修长的美腿往肩上一扛,俯下身闻了闻,“姐姐,你洗过了吗?” “没洗,你舔不舔吧。”周清禾羞红着脸恼怒的回到。 周叙缓缓地俯下身,将脸凑近了那片散发着淡淡沐浴露香气和少女独有体香的、神秘的三角地带。 在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稀疏的黑色森林之下,那两片因为主人的紧张和羞耻而紧紧闭合着的、呈现出毫无杂质的浅粉色的阴唇,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最娇嫩的花骨朵。而在那花骨朵的顶端,一颗小小的、同样是浅粉色的、敏感的肉核,正因为渴望和期待而微微挺立着。 一股股清澈的、晶莹的爱液,正不受控制地从那紧闭的缝隙间缓缓渗出,将周围的软肉和蕾丝内裤的边缘,都浸润得一片湿滑、亮晶晶。 周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独属于她的、带着一丝甜腻的、纯净的处女芬芳,尽数吸入肺腑。然后,他伸出舌头,用那温热的、柔软的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在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挺立的阴蒂上,舔了一下。 “啊——!” 周清禾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电流击中的尖锐惊叫。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那双光洁如玉的修长美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刺激而死死地绷紧,脚趾蜷曲得几乎要抽筋。 那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羞耻,又是如此的……刺激。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到让她眼前发白的极致快感,从那一点轰然炸开,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你……变态啊……哈啊……”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被那股纯粹的、原始的快感所击溃。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甜腻的、带着哭腔的娇吟,“别……别停……就是那里……嗯啊……” 得到了她的许可,周叙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也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舌头,像一条灵活的、贪婪的蛇,在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最柔软的核心地带,疯狂地舔舐、卷动、吮吸。他用舌尖,反复地、重重地碾磨着那颗早已因为快感而肿胀不堪的肉核;他用嘴唇,吮吸着那两片早已因为充血而变得肥厚、湿滑的阴唇;他甚至将舌头探入那紧致、温热的缝隙,去品尝那不断涌出的、甘甜的蜜液。 周清禾有点崩溃了,拿着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让弟弟看到自己失态的表情。 她感觉自己像一叶漂浮在欲望海洋上的孤舟,只能在这由自己亲生弟弟带来的、滔天的快感浪潮中,无助地、一波又一波地沉沦。 周叙的舌头越来越大胆,不再满足于仅仅舔舐那颗小巧的肉核,而是开始用舌尖模仿着交合的动作,在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湿热紧致的缝隙间,反复地、深深地舔弄、钻探。每一次的深入,都伴随着“滋溜滋溜”的、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声。 “嗯……啊……周叙……你好坏……舌头……舌头不要伸进去……哈啊……”周清禾的理智早已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来自自己亲生弟弟的、禁忌的口舌服务冲刷得七零八落。她的双手,不再是无力地抓着床单,而是像寻找救命稻草一般,胡乱地、在他的身上摸索着,最终,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裤,握住了那根早已因为她的这副淫靡姿态而凶猛昂扬的、滚烫坚硬的欲望。 “好……好大……好烫……”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但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自己快感的出口,用她那双柔软的、生涩的小手,隔着布料,在那根狰狞的肉棒上,毫无章法地、却又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感,上下地、用力地撸动起来。 周叙感受到她手上的动作,口中的服务变得更加卖力,更加疯狂。同时,他的右手,也顺着她那件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淡粉色真丝睡裙下摆,探了进去。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最柔软的核心地带。 他用粗糙的指腹,在那颗早已因为快感而肿胀不堪的肉核上,不轻不重地、转着圈地,反复碾磨。 “啊——!”周清禾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电流击中的尖锐惊叫,身体猛地弓起。 舌头和手指,上下两路的同时夹击,让她浑身都因为这极致的、背德的快感而剧烈地痉挛、抽搐。 就在这时,周叙的食指,微微弯曲,带着一丝试探地,想要探入那片早已为他敞开的、紧致湿热的神秘幽谷。 “不要!” 一声带着哭腔的、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的尖叫,撕裂了房间里暧昧的空气。 周清禾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推了开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蜷缩到床头,双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下半身,那双总是骄傲的桃花眼,此刻却像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泪水和恐惧,死死地瞪着他。 “不许……不许伸进来!”她的声音因为惊讶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我……我还是……我还是处女……” 周叙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看着姐姐那副惊慌失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身体里那股滔天的欲火,瞬间被浇熄了一半。 “可是……姐……”他跪在床上,脸上露出了委屈又焦渴的表情,他指了指自己身下那根依旧精神抖擞地、将睡裤顶出一个夸张帐篷的欲望,声音沙哑地哀求道,“我……我也想要……” 周清禾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那被他的口水和自己的爱液弄得一片狼藉的、黏腻的大腿根部,那张因为羞愤和恐惧而煞白的俏脸,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滚烫的红晕。 “上次不是...这次是你欠我的......我才不帮你。” “姐,你看我这里都是因为你唉,你不要负责吗?”周叙扮着可怜的模样说到。 “真是……欠了你的……”周清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羞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狰狞的肉棒的向往。 她咬了咬下唇,那张明艳的俏脸上,闪过了一丝豁出去般的、疯狂的决绝。 “你……”她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躺下。” 周叙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然后,”周清禾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女王般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道,“把你的嘴,凑过来。” “作为交换,本小姐今天就……就大发慈悲地,也让你尝尝,被‘服侍’的滋味。” 周叙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听话地在床上躺平,然后,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将自己的头,凑近了那片淫靡的,散发着淡淡沐浴露香气和少女独有体香的、神秘的三角地带。 而周清禾,也缓缓地俯下身,调整姿势,以一个标准的“69”式,与他头脚交错地躺在了一起。 她那头还带着湿气的、乌黑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地铺洒在他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微痒的、令人心猿意马的触感。而她那张总是说着刻薄话语的、骄傲的嘴唇,则正好对准了他那根早已狰狞毕露的、滚烫坚硬的欲望。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周叙先动了。他伸出舌头,用那温热的、柔软的舌尖,再一次,在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挺立的阴蒂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嗯……”周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她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张开那小巧的、柔软的嘴唇,将那根让她又羞又恨的、属于自己亲生弟弟的欲望,连同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囊袋,一并含了进去。 周叙的舌头,像一条灵活的、贪婪的蛇,在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最柔软的核心地带,疯狂地舔舐、卷动、吮吸。 而周清禾的口腔,也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温热、最紧致、最柔软的囚笼,将他那根狰狞的欲望,一遍又一遍地吞没、包裹、吮吸。 “哈啊……嗯……姐……你好棒……舌头……舌头再深一点……♡” “唔……呜……周叙……你好大……嘴巴……嘴巴要被你撑坏了……你别挺腰......嗯啊……♡” 两人那破碎的、不成调的、充满了情欲的呻吟与呢喃,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最堕落、也最动听的交响乐。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两人都感觉自己的理智和身体即将要被这股滔天的快感浪潮彻底撕碎的瞬间—— “啊啊啊——!” 两声同样尖锐的、凄厉的、完全释放的哭喊,不分先后地,同时在房间里炸响! 周清禾的身体猛地弓起,在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昏厥的痉挛中,一股股滚烫的、晶莹的爱液,从她那早已失守的幽谷深处喷薄而出,尽数浇灌在了周叙的脸上、嘴里。 而周叙,也在她高潮的同一瞬间,将自己那积攒了许久的、滚烫的欲望,毫无保留地、尽数射进了她那温热柔软的、早已被他填满了的口腔深处。 一切都结束了。 两人像两条被巨浪拍上沙滩的、濒死的鱼,瘫软在那张被他们的体液和汗水浸润得一片狼藉的大床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周清禾瘫软在床上,静默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嘴中的异样,赶紧起身吐出了嘴里的粘稠的液体,用纸巾擦了擦嘴,又反过身回来躺进了周叙的怀抱。 周清禾有些迷离的眼神,盯着弟弟那高潮后有些失神的英俊脸庞,将脸凑过去想要亲吻周叙。却被周叙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小脸。 “姐,你干嘛?” “给我亲一下。” “你......你先去漱嘴啦。我再给你亲。” “好啊,你还嫌弃姐姐,不行,我就要亲。” “我不要,你嘴里还有那个,你先去漱嘴。” “我都不嫌弃你嘴里还有我那个呢,不许躲。” 姐弟两个在床上互相打闹着,全然不顾两人赤裸的下体。二人打闹了好一会儿,才互相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哼,下次不帮你了。臭弟弟,姐姐想亲亲都不给,你小时候都是求着我亲亲的。” 周叙看着周清禾貌似恼怒的样子,终于坚定了下自己的决心。 他缓缓地俯下身,像一头正在品尝自己战利品的的野兽,将滚烫的嘴唇,再一次,印上了她那片因为高潮的余韵而变得格外敏感的、光洁细腻的颈侧肌肤上。 “嗯……!” 那滚烫的、带着一丝啃咬意味的触感,让周清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触电一般,从那片高潮后的余韵中惊醒。一股强烈的、仿佛电流般的酥麻快感,从他嘴唇触碰的地方炸开,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你混蛋……别……别碰我……轻一点,别吸出吻痕了,会被爸爸妈妈看到。”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她伸出那双早已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手,软绵绵地、毫无力道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那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无助的邀请。 周叙没有理会她这无力的抗拒。 他的吻,像雨点般落下。从她敏感的颈窝,到她精致脆弱的锁骨,再到她那圆润白皙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肩头……他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尖,在她那片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浸润的、温热的雪白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充满了占有意味的、湿热的烙印。 “不要……哈啊……周叙……求你……我受不了了……”周清禾的理智,在这一轮新的、更具侵占性的攻势下,逐渐土崩瓦解。她的身体早已食髓知味,在他的每一次啃咬、每一次吮吸下,都诚实地、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着,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甜腻的呻吟。 “姐,”周叙终于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欲望火焰的、黑亮的眼睛,紧紧地锁着身下这张因为极致的情欲而涨得绯红的绝美脸庞。他的声音因为欲望而变得格外低沉、沙哑,充满了不容抗拒的魔力,“你明明也很喜欢,不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轻轻地、带着一丝怜惜地,拭去了她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然后,他的手,顺着她柔和的脸颊曲线,缓缓向下,滑过她修长的、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最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重新覆上了她胸前那片早已不堪重负的、被淡粉色真丝睡裙包裹的柔软之上。 “你看,”他用那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感受着手下那颗因为他的触碰而疯狂擂动的、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它跳得好快。” “不……不舒服……”周清禾摇着头,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地、不受控制地,在他那充满了暗示意味的抚摸下,微微地、主动地向上拱起,将自己那饱满的、柔软的胸脯,更深地、更毫无保留地,送入他的掌心之中。 周叙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那具早已彻底放弃了抵抗的、柔软温热的年轻身体,完完整整地、严丝合缝地,重新覆盖、包裹。 他不再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那散发着清香的、柔软的发丝间,感受着怀里这具正在微微颤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战利品。 而周清禾,也终于心满意足的抱着弟弟。 然后,周叙被周清禾一脚从身上踹开,周清禾整理了下仪表,对捂着小腿的周叙说:“这次算你过关,给本小姐服务的不错。”然后从口袋里扔出了100块“嫖资”,“赏你了,下次要继续提升服务哦。” 周叙呆滞的看着床上的100块,“姐,嫖娼是犯法的。” 周清禾想了想,点头同意,:“嗯,你说的对。那不给钱就不算嫖咯。” “姐,我开玩笑的,玩的开心下次再来啊。”周叙看着那张收回了那张钞票,心中一痛。 “没机会了,下次吧。”周清禾一甩刚刚扎好的马尾,打开房门,迈着两条大长腿,转身回房。 同一时间,周廷岳刚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翻看手机里的文件。他穿着一套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尚未完全干,额前难得垂下几缕,少了几分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凌厉,倒显出一点旅途与应酬积累下来的疲惫。 沈知岚刚从主卧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暖湿水汽。她换了一套柔软的浅杏色棉质睡衣,微湿的长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贴着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颊。她没有理会床上的周廷岳,径直在梳妆台前坐下。镜面映出她卸去妆容后略显疲倦、依旧温润动人的眉眼,也映出身后的男人——手机举在眼前,页面却许久没有翻动,那道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已经第三次越过屏幕落在她身上。 “有话就说。”她没有回头,“再看下去,手机也替你尴尬。” 周廷岳轻咳一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在想周叙的事。” “他这几次周测恢复得不错。”提起儿子,沈知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基础没有丢,主要还是住院那段时间影响了状态。只要最后这段时间稳住,中考问题不大。” “我说的不只是成绩。” 梳妆台前的动作停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淡淡的银线。 沈知岚摘下腕表,轻轻放在首饰盒旁:“那你说的是什么?” 周廷岳没有绕弯子:“孩子们最近出门,总会先看一眼楼下停着什么车。手机一响,也会下意识看我们几个在不在家。清禾表面上什么都敢说,学校一放学却马上发消息报平安。亦辰回到大哥大嫂那里以后,晚上也很少单独出去。但周叙作为当事人,心思又极其敏感,他似乎比清禾和亦辰更加受到影响。” “你终于看见了?” 沈知岚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根细针。 周廷岳沉默片刻:“我一直都看得见。” “看见和当回事,是两回事。”她转过身,“你们给孩子配电话手表,安排司机和紧急联系人,又让他们记暗号。听起来是为了安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提醒他们,有人可能会对家里下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撤掉保护?” “我没有这么说。”沈知岚眉心微蹙,“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他们一直生活在这种气氛里。周叙马上中考,脑子里除了数学、语文和英语,还要装着楼下那辆车是不是跟了他一路。清禾嘴上拿暗号开玩笑,实际上每次晚自习回来,都要先看家里的灯亮没亮。亦辰现在回了自己家,可他难道就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周廷岳靠着床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妻子说得对。保护有时就像一把撑开的伞,能够替人挡雨,也会让伞下的人始终听见雨水落在头顶的声音。 “这正是我之前一直想避免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初不愿意让大哥继续查,也不想让周家正面卷进去,就是因为事情一旦闹大,受到影响的不只是我们两个。可现在已经走到这里了,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现实。” “你当初避免的办法,就是背着我签谅解书?” 周廷岳叹了口气,看着沈知岚有些愠怒的侧脸:“我就知道最后还是会绕回来。” “不是绕回来。”沈知岚平静地纠正,“是它一直没有过去。” 她没有提高声音,反而让这句话显得更重。周廷岳低头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他在谈判桌上能够迅速判断对方的筹码,也能在几句话里找到最合适的退让尺度,唯独面对妻子和大哥时,这些技巧往往毫无用处。沈知岚并不和他争输赢,她只记得那些真正伤过她的事,而大哥,智商谋略又处处压着他。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他说,“我承认。” “你承认过很多次。” “那我再承认一次。” “承认次数多,不会自动抵消。” “那总比死不承认强吧?” 沈知岚原本还板着脸,听到这里终究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她很快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像是唯恐这点笑意被他发现,平白削弱了自己的立场。 周廷岳却已经看见了,语气也随之松下来:“明天我去找大哥谈谈。安保不能撤,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学校周边的人手尽量转到暗处,不要让孩子们每天都能看见。接送也别弄得像押运,能由家里人正常接送,就不派那么多人跟着。” 沈知岚问:“你大哥会同意?” “未必。” “那你还说得这么有把握?” “习惯了。”周廷岳顿了顿,又认真起来,“我还会和大哥谈另一件事。周家的事尽量在外面解决,不再把孩子当作诱饵,也不能以保护他们为理由,把他们困在家里。周叙中考以后,该出去放松就出去放松;清禾的生活也不能一直围着家里的危机转;亦辰的培训和学业照常。” 沈知岚没有马上表态。她看着丈夫,像是在判断这一次的话究竟有多少能够兑现。 周廷岳主动补充:“我会亲自跟进,不只是让秘书传话。” “梁非那里呢?” “涉及孩子的安排,我不经过他。”他说得很自然,却在说完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秦叔那边,我会直接联系。” 沈知岚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却没有追问。周家的内部关系比她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她不喜欢那些藏在一句话背后的试探和算计,但她也逐渐明白,有时连周廷岳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还有周叙。”她说,“别再单独给他压力了。” “我什么时候单独给他压力了?” “昨天晚上是谁问他,市重点有没有把握?” “我只是关心成绩,习惯了,我和孩子们也没别的话说。” “你问完以后,他多做了两套卷子,凌晨一点才睡。” 周廷岳怔了一下:“这孩子不是说十二点前就睡了吗?” “他十二点关了灯,又把台灯搬到被子旁边。”沈知岚说到这里便有些生气,“以为门缝不透光,我就不知道。你们父子一个在生意上自作聪明,一个在熬夜上自作聪明,倒是很像。” “你怎么发现的?” “我每天睡觉前会去看一下。” 周廷岳若有所思地点头:“侦查能力确实比公司审计强。” 沈知岚瞥了他一眼:“少贫嘴。” “那以后我不问了。”他答应得很快,“中考以前,成绩上的事由你负责。我只负责给他提供后勤。” “还有。” “我还能做什么?” “少说两句。” “好吧。”周廷岳像是吃了一个憋,让这个高大的男人显露出了一种反差感。 沈知岚终于笑了出来。笑意很淡,却让卧室里残留的僵硬气氛松动许多。 夫妻二人又商量了一阵。周廷岳负责与周廷宇交涉,重新调整家里的安全安排;沈知岚则留意几个孩子的情绪,尤其是周叙临近中考时的状态。遇到异常不向孩子隐瞒,却也不把每一次风吹草动都摆到餐桌上讨论。两人还决定,中考结束以后,无论事情处理到什么程度,都要让孩子们有一段真正放松的时间。 “出去几天也好。”周廷岳说,“你带他们选个地方。” “又是我带?” “我如果有时间——” “这句话听了快二十年。” 正事谈完,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薄外套,准备去周清禾房间。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周廷岳的声音。 “知岚。”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还有事?” 周廷岳坐直了一些,方才谈论家事时的沉稳忽然少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床,又看向妻子,似乎在斟酌一句比商业合同更加难以开口的话。 “时间不早了。” “我知道。” “清禾应该也睡了。” “她给我留了门。” “她十七岁了。” “所以呢?” “大孩子应该逐渐培养独立睡眠的习惯。” 沈知岚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廷岳的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我是说,既然事情谈完了,你今晚要不要留下?” 他拍了拍床的另一侧,动作看似随意,枕头的位置却早已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被角都掀开了一点。显然这个邀请并不是临时起意,只是被他一直拖到现在才说出口。 “床够大。”他说。 沈知岚看着那只多出来的枕头,一时没有回答。 这段时间,她有时陪周清禾睡。母女二人起初还规规矩矩地聊天,后来周清禾仗着自己已经长大,越来越没大没小,抢被子、挤枕头,偶尔还拿她的身材和睡姿开玩笑,还吃她这个妈妈的豆腐。沈知岚恼起来会伸手收拾女儿,结果往往是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最后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至于周叙,她也答应过,中考以前尽量不改变家里的生活节奏,但那孩子表面上什么都不问,实际上比谁都敏感。再说,要是周叙又“恬不知耻”的让自己帮他些什么...... 想到这里,沈知岚脸上微微发热。她很快用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过去:“等中考以后再说。” 周廷岳显然早有准备:“好,我保证不打扰你。” “现在整张床都是你的,不是更好吗?” 周廷岳被问住了。 “我怕黑。”蹩脚的借口。 “滚吧你。”沈知岚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回头嗔道,“我还没原谅你。”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也没有故意给他难堪。周廷岳望着她,终于没有再讨价还价。他知道这句话背后不只是那份谅解书,还有许多个她独自支撑家庭、等待他回家的夜晚。那些失望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掉的,更不能因为他回来了,便理所当然地恢复原状。 “好。”他点了点头,“等中考以后。” 沈知岚拉开房门,才迈出去一步,又听见他在身后问:“中考结束当天,还是成绩出来以后?” 沈知岚抱着枕头走到门外,终于没有再掩饰唇边的笑意:“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找大哥谈。” 房门轻轻合上。 周廷岳独自坐在床上,看着少了一只枕头的另一侧,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明早取消第一个会议的消息,又在日程表里加上一项——去见周廷宇。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下,躺进那张宽敞得过分的床。 走廊另一端,周清禾已经从周叙房里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悠闲的看着书。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母亲怀里的枕头,立刻清醒了几分。 “又和爸爸吵架了?” 沈知岚把枕头塞进她怀里:“睡你的觉。” 而另一边的周叙放下笔,恰好听见走廊里短暂的动静。他看了一眼时间,确认母亲依然去了姐姐房间,心中那点说不清的紧张悄悄落下。他重新翻开错题本,在页角写下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中考要到了,自己一定要考入妈妈的高中。为什么大伯不能让我保送进市一中呢?周叙边做题边如是想。第四十章 铃声落下之前
中考真正逼近以后,时间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尺度。 墙上的倒计时牌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似乎不过是几个早晨的事情。周叙每天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外的天光,而是书桌旁那张被周清禾用红笔重新描过的日历。最后七天、最后六天、最后五天——鲜红的数字一格格缩短,像一列正在驶入终点站的火车,任何人都无法叫它停下来。 周家的生活也随之进入一种近乎滑稽的备战状态。 沈知岚负责饮食、作息和情绪管理,还有某个备考生的生理管理。但是,自从倒计时进入了个位数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相关请求,这是某位考生因为考试的认真准备,而忘记了自己的生理需求。沈知岚内心有一些欣慰,又有一些失落。这段时间,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中考前膳食安排表”,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早饭不能太油,午饭不能太撑,晚饭不能太晚,水果也要避开那些“平时很少吃、临考不宜突然尝试”的种类。周清禾研究了半天,最后总结:“简单来说,就是这七天谁都不能产生任何有创意的食欲。” 周廷岳则负责后勤。他少有“具体”的关心起儿子的学习,把周叙的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备用笔、直尺、圆规、橡皮和纸巾分门别类地装进透明文件袋,检查完一次还不放心,又拿出来重新清点。 “爸。”周叙终于忍不住,“圆规不用检查能不能开机。” 周廷岳头也不抬:“我是在看螺丝松没松。” 沈知岚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顺手从他手里拿走文件袋:“从现在开始,考试用品归我保管。你负责保持安静。” “我只是帮忙。” “你再帮下去,周叙明天就会连橡皮需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周清禾坐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周叙本来也想笑,却被母亲看了一眼,只好拿起一块苹果,装出全家最专注备考的样子。 堂弟周亦辰这段时间仍住在父母那里,不能每天参与周家的“临战会议”,却始终没有停止远程制造干扰。他每隔几天就给周叙发消息,有时是一张写着“金榜题名”的夸张图片,有时是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励志语录。 中考前三天,他发来一条语音: “哥,听说考试前吃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可以考一百分。” 周叙回复:“中考数学一百二十分。” 周亦辰沉默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那把一根油条折成二?” 周清禾凑过来看见,评价道:“艺术生的数学思维确实比较自由。” 家里的紧张并不完全来自成绩。 那些关于贺景山、周家和外界威胁的阴影依然存在,只是大人们有意识地将它们压到了日常生活的背面。学校附近依旧有人暗中照看,接送车辆也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但按照沈知岚的要求,曾经那些过分显眼的保护已经撤到了视线之外。而贺景山,在这段特殊时期,也没有进行什么试探性的举动,只是安排了少量人手进行观察。 周叙偶尔仍能察觉到什么。 放学时,街角卖水的男人连续三天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公交站旁那辆落满灰尘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下车;还有一次,他和陈乐天走出校门,一个看似路过的中年人隔着十几米跟了他们整整两条街,直到确认二人上车才转身离开。 周叙没有告诉母亲。 他知道大伯和父亲正在尽量让他们的生活恢复正常。既然那些人没有靠近,他也不愿在最后几天再给家里增添新的不安。 学校里的气氛则比家中更加直接。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由班长顾念负责更换。她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唯独最后几天,那些数字被她写得格外有力。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摩擦声,全班几十双眼睛便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来。 “还剩四天。”陈乐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看见数字就心慌。” 顾念放下粉笔:“你看见语文古诗也心慌,看见数学函数也心慌,看见英语阅读还是心慌。根据控制变量法,问题可能不在数字。” 周叙正在翻错题本,闻言笑了一声。 陈乐天扭头看他:“你还笑?你最近笑得越来越像已经被重点高中提前录取的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顾念走回座位,经过周叙桌边时停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会假装整理东西。你没发现他这本错题集,今天已经重新排了三遍顺序吗?” 陈乐天低头看了看周叙桌上按学科、题型和错误原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笔记,顿时像发现了重要证据:“原来如此。” 周叙抬头看向顾念:“观察我这么仔细?” 顾念神色不变地拉开椅子:“我是班长,关心每一名同学。” “那你知道陈乐天今天叹了多少次气吗?” “二十七次。” 陈乐天立即坐直:“你真数了?” “没有,随口说的。” 顾念低下头继续做题,耳根却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周叙看见了,没有拆穿,只将她方才放在自己桌角的一张便签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最后几天别拼时间,按自己的节奏来。” 下面还画了一只趴在书本上的小猫。小猫眼下两团黑,怎么看都像是在影射他前段时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考前壮行大会安排在中考前三天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早。广播里响起集合通知,各班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从教学楼不同楼层涌向操场。蓝白色的人流沿着楼梯向下汇聚,班主任站在队伍旁不断提醒不要拥挤,可真正走到阳光下时,每个人的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操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不高的主席台,台前铺着红毯。两侧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条幅,白色字体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执笔为剑,落笔无悔。” 主席台背后的教学楼从一层到顶层挂满各班自己设计的横幅。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整片红色随之起伏,像一面面准备出征的旗帜。 全体初三学生按照班级方阵站在操场上。九百多名学生,九百多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年轻面孔。有人故作轻松地与旁边同学说笑,有人一遍遍整理胸前的校牌,也有人只是仰头望着主席台,眼神里混杂着兴奋、惶恐和一种尚未真正理解的离别情绪。 陈乐天站在周叙身边,小声问:“你有没有一种要被送上战场的感觉?” 周叙目视前方:“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就像集体去领福利。” “还没考试,领什么福利?” “唉,想想也没那么紧张了。” 顾念在队伍前方回过头:“你们两个再说话,我就把你们调到第一排。” 两个人同时闭嘴。 校长走上主席台时,操场渐渐安静下来。麦克风起初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那个平时只会在升旗仪式上出现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向操场每个角落。 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话,只是带着所有人回忆了三年前入学时的模样。 那时教学楼还没有翻新,操场边的银杏树也比现在矮了一截。有人第一次住校,有人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参加集体活动,有人在开学考试时拿到了从未有过的低分,也有人在运动会、艺术节和一次次考试中,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三年以前,你们背着书包走进这所学校时,没有人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校长的声音越过操场,落在每一个方阵上。 “三年后的今天,你们仍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这并不可怕。因为人生的大多数道路,都不是看清终点以后才出发。我们能做的,是认真走完脚下这一段。”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远处城市的车流声被隔在围墙外,只有风吹过横幅的猎猎声响。几个低年级学生趴在教学楼走廊栏杆上,远远望着即将离校的学长学姐。初三老师站在方阵两侧,有人抱着手臂,有人拿手机记录,也有人在听到“三年”时悄悄转开了脸。 随后是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发言。 当巨大的电子屏上开始播放家长们提前录制的视频时,操场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混乱。 有的家长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开公司年会;有的显然被临时拉来拍摄,背景里还能听见炒菜声;还有一位父亲面对镜头沉默了十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考,考完爸爸带你钓鱼”,惹得全场笑声四起。 周叙原以为自己家不会出现在视频中。 画面切换几次以后,沈知岚却出现在电子屏上。她似乎刚刚下课,背景是高中语文组办公室,身后还能看见书架和成摞的作业。镜头里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衬衫,神情温和,却没有平时在家中叮嘱功课时的严肃。 “周叙。” 听见自己的名字,周围同学立刻向他看过来。 陈乐天压低声音:“阿姨上电视了。” 周叙没理他,只抬头望着屏幕。 “妈妈知道,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很多。我们总是告诉你要努力、要懂事、要照顾身边的人,却很少告诉你,即使偶尔做不到,也没有关系。” 沈知岚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微微笑了笑。 “中考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次考试,不是衡量你的唯一标准。认真完成它,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无论结果怎样,家里都等你吃饭。” 视频只有短短几十秒。 周围有人在笑着起哄,也有人轻轻鼓掌。周叙站在人群里,喉咙却像忽然被什么堵住了。他本以为母亲会说“细心审题”“不要紧张”或者“争取考进市重点”,却没想到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顾念站在队伍前方,没有回头,只悄悄向后伸出一只手,竖起了拇指。 下一刻,电子屏上出现陈乐天的母亲林曼青。 林曼青显然比大多数家长更习惯面对镜头。她穿着简洁利落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身后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澜江市的天际线。她先是十分正式地鼓励了全班学生,随后话锋一转: “至于陈乐天,希望你进考场以前,能够成功分辨准考证和食堂饭卡。” 操场轰然大笑。 陈乐天的脸瞬间涨红:“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 周叙笑得弯下腰:“林姨果然了解你。” “她这是公开毁坏我的社会形象。” “你什么时候有过那种东西?” 最后一个环节是集体宣誓。 各班旗手从主席台两侧跑出,鲜红的班旗在风中舒展。学生们举起右拳,跟随领誓人一句句喊出誓词。最初的声音还有些杂乱,几十个班级、近千人的节奏并不完全一致;第二遍时,声音逐渐汇聚;到最后几句,整座操场仿佛都被同一种力量震动。 “全力以赴——” “无愧青春——” “今日执笔——” “明日凯旋——” 年轻的声音越过教学楼,惊起了屋顶停留的鸽群。白色飞鸟从红色横幅上方腾空而起,在湛蓝天空中骤然散开。无人机从操场上空缓慢掠过,将整齐的方阵、扬起的班旗和一张张仰起的脸收入镜头。 周叙也在人群中喊着。 他从来不完全相信口号能够改变什么,可当身边所有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时,他仍旧感到胸口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向上涌。几百人在操场上的集体宣誓,临时冲散了一些考前笼罩在学生们头上的阴云,还带来了一些热血。 三年来那些看似漫长的早读、晚自习、周测和月考,在这一刻忽然被压缩成了极短的一段路。那段路的尽头已经近得可以看见,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向前。 誓师大会结束后,班主任没有立刻让大家回教室。 她站在队伍前面,看了许久,最后只说:“明天开始自由复习。有什么问题就来办公室找老师。考试以前,不许熬夜,不许乱吃东西,不许私自去危险的地方。尤其是你们几个——” 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周叙、陈乐天和后排几个男生身上。 陈乐天小声说:“为什么我觉得老师在看我?” 周叙点头:“自信一点,就是。” 中考前一天,学校没有安排正式课程。 上午,各科老师依次进教室做最后提醒。语文老师强调作文不要写错题目,数学老师提醒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就先跳过,英语老师反复讲答题卡填涂规范。曾经总觉得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漫长得没有尽头,这一天却快得不可思议。 最后离开教室的是班主任。 她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像往常一样环视全班。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讲题,也没有批评任何人,只让大家把桌面收拾干净。 “明天你们有一部分人在本校考试,也有人去其他考点。无论在哪儿,先找到自己的考场,检查桌椅和考试用品。不要带不该带的物品进入考场。考完一门,不许聚在一起对答案。” 教室里响起笑声。 “还有,”她顿了顿,“这三年,我说过你们很多次。有人迟到,有人不交作业,有人上课睡觉,还有人明明会做题,偏偏要等我叫起来才肯证明。” 全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周叙。 周叙摸了摸鼻子。 班主任也笑了:“但无论如何,能陪你们走到这里,老师很高兴。明天好好考。考完以后,别忘了回来看看。” 她说完便转身擦黑板。 粉笔写下的知识点、考试时间和倒计时数字被板擦一点点抹去,化成淡白色粉尘落在讲台边缘。教室里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前离开。直到整块黑板重新变得干净,顾念才站起来说了一声: “老师再见。” 紧接着,全班学生陆续站起。 “老师再见。” 几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像平日下课时那样松散。班主任背对着他们停顿了两秒,才转过身,挥了挥手:“去吧。” ———————————————— 考试第一天,沈知岚五点半便醒了。 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厨房里仍旧很快传出锅碗轻碰的声音。周叙六点起床时,父亲正坐在餐桌旁看新闻,姐姐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显然是被母亲强行叫起来组成“家庭送考团”。 “为什么我要起这么早?”周清禾眼睛都睁不开,“考试的人又不是我。” 沈知岚把牛奶放到她面前:“昨晚是谁说一定要送弟弟?” “昨晚的我比较年轻,不懂早起的痛苦。” 周廷岳看了一眼时间:“吃饭吧,七点出发。” 早餐没有油条,也没有两个鸡蛋,更没有周亦辰建议的五分熟牛排,只是周叙平时吃惯的粥、煎蛋和两样小菜。沈知岚始终记得“不在考试当天突然改变饮食”,甚至连煎蛋的形状都和平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在看着周叙吃。 周叙喝了两口粥,终于抬起头:“你们这样看着,我觉得自己像最后一顿。” 餐桌上安静一秒。 沈知岚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不会说话就认真吃饭。” 周清禾在旁边笑出声,随即挨了母亲第二记眼神,只好低头喝牛奶。 出门前,沈知岚开始最后一次检查。 “准考证。” “在。” “身份证。” “在。” “笔。” “两支黑色,另外两支备用。” “尺子、圆规、橡皮。” “都在。” 周廷岳从旁边补充:“电话手表摘下来,电子设备不能带进考场。” “昨晚就摘了。” “水瓶标签撕了吗?” “撕了。” 周清禾抱着手臂靠在玄关:“需要检查一下他本人带没带吗?” 沈知岚转过身,认真看了周叙两秒:“精神状态还行,可以带走。” 清晨的澜江市比往常更早醒来。 通往考点的道路两旁已经拉起临时警戒线,交警站在路口疏导车辆,公交站牌上循环播放着为中考让行的提示。校门外搭起遮阳棚,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向考生发放矿泉水和纸巾。附近工地全部停工,沿街商铺也自觉关闭了外放音响。 越靠近考点,穿校服的学生越多。 有人被父母一路追着叮嘱,有人下车以后拔腿就跑,还有人走到校门口突然摸遍全身口袋,吓得一家三口同时脸色发白。“啊,我的准考证。”每年都有这样的同学。 六月清晨的阳光落在道路上,空气里混合着树叶、灰尘和早餐铺刚出锅的面点气味。 车停在考点外一条街的位置。 周叙背上透明考试袋,刚准备下车,沈知岚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回头:“还有什么忘了?” 沈知岚替他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其实那里并不乱,她只是需要用这个动作确认,眼前的孩子确实已经平安长到了参加中考的年纪。 “进去以后先找考场。”她说,“不要急着做题,先写名字和准考证号。” “知道。” “语文作文留够时间。” “知道。” “中午出来不许对答案。” “妈。”周叙笑了,“这些老师都说过。” “老师说是老师说,我说是我说。” 周廷岳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目标分数。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正常发挥。考完给家里打电话。” 周清禾从后排探出身,握拳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别给我丢人。” “你当年中考多少分?”周叙有些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不讨论历史,专心考试。”沈知岚转过头来制止道。 周叙推门下车。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回过头。车窗后面,父亲、母亲和姐姐都还在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汇聚的人流。 考场设在另一所初中的教学楼。陌生的校园、陌生的桌椅和陌生的监考老师,让平日熟悉的考试忽然多了一层庄重感。教室门口贴着考生名单,走廊上每隔几步便有工作人员巡视。所有学生进入考场前,都要经过身份核验和金属探测。 周叙找到自己的座位,将准考证放在桌角。 窗外是一排枝叶茂盛的香樟树,蝉还没有完全叫起来。教室里的挂钟比标准时间快半分钟,秒针一格一格向前移动。有人闭着眼睛背古诗,有人不断旋转手里的笔,也有人盯着桌面发呆。 广播响起时,整栋教学楼仿佛同时收紧了呼吸。 试卷由密封袋中取出,监考老师当众展示封条,拆开,清点,再依次发到每个人手中。纸张从前排向后传递,发出连续而细密的声响,像风掠过一片尚未成熟的麦田。 开考铃响。 周叙低头写下名字。 最初几分钟,他能够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当目光落到第一道题上,那些关于成绩、重点高中和家中风波的念头便开始退远。黑色笔尖划过答题卡,留下稳定而清晰的字迹。教室里只剩翻页声、书写声和监考老师缓慢经过过道的脚步声。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升高。 三年的学习被压缩在这一张张薄薄的试卷上。背过的古诗、做过的阅读、被老师反复批改的作文结构,一项项从记忆深处浮现。写到作文最后一段时,广播提示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周叙停下笔,检查题号和答题卡。 最后一笔落下以后,他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静。仿佛奔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经过第一个路标,却还不敢真正停下来。 上午考试结束,校门打开。 等候的家长瞬间从道路两侧站起。有人举起遮阳伞,有人踮脚张望,还有人提前把午饭捧在手里。考生们从校门内涌出,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兴奋地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刚出来便红了眼睛。 沈知岚一眼看见周叙,立即迎上去。 “感觉怎么样?” 话出口以后,她又想起自己定下的规矩,马上改口:“算了,不许说。先去食堂吃饭。” 周叙故意道:“作文好像写跑题了。” 沈知岚脚步一顿,瞪了周叙一眼。。 “妈,我考完试后,你还会帮我吗?” 沈知岚停下,有些宠溺又无奈的看着周叙,“怎么,在这个节骨眼来威胁妈妈?” “没有,就是紧张,不知道该说些啥。” 沈知岚摸了摸周叙的头,“别紧张,这样,等你考完妈妈再给你奖励,犒劳一下你,可以了吧,” 周叙没有沈知岚预料中的惊喜,只是转身往食堂走去。沈知岚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爸爸不是说了,考完我带你出去玩玩,散散心,你要做的就专心考试,不要多想,知道了嘛。” 周叙内心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是笑着对沈知岚说了句“知道了,妈。”第四十一章 不请自来的贺礼
下午数学考试前,周叙在考点外遇见了陈乐天和顾念。 三个人被分在同一考点,却不在同一考场。陈乐天手里捏着透明文件袋,脸色比里面的白纸还要苍白。 “我刚才午睡,梦见自己把答题卡涂成二维码了。” 顾念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吃一点。” “不是说不能乱吃东西吗?” “甜食有助于平复心情,再说这个你平时吃过。” “那就好。” 陈乐天拆开包装,刚咬一口,又看向周叙:“你紧张吗?” “有一点。” “顾念呢?” “也有一点。” “为什么你们紧张起来和没事一样?” 周叙说:“可能因为我们没有到处告诉别人。” 预备铃响起,三个人朝不同楼层走去。 顾念在楼梯转角叫住周叙:“最后一题别钻牛角尖。” 周叙回头:“你也是。” “我不会。” “这么自信?” 顾念站在高一级台阶上,终于笑了一下:“班级第一应该有一点特权。” 数学试卷比模拟考试更基础,但是拉分题又显得更加困难。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有人频繁抬头看钟,有人握笔的手心全是汗,还有人反复擦除同一行计算,橡皮屑在桌角积起一小片。 最后一道题的第三问像一道刻意留下的悬崖。 周叙读了两遍,没有立刻动笔。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八分钟。他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加快,脑中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一片混乱。他先把试卷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和填空题,再重新回到最后一页。 辅助线、函数关系、变化范围。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香樟树叶在阳光下翻转,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周叙没有再抬头,笔尖沿着推导一步步向下移动,直到得出最后的范围。 考试结束铃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符号。 监考老师要求所有人停笔。教室里同时响起一片长长的呼气声。 第一天晚上,家里执行最严格的是“不对答案政策”。 周清禾原本想旁敲侧击,就被沈知岚用一块西瓜堵住了嘴。 周廷岳甚至主动把手机放远,免得网上推送参考答案。他坐在沙发上,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看财经新闻,十分钟后却问:“今天题难不难?” 沈知岚看向他。 “我没问考得怎么样。”他解释,“只是了解下孩子状态。” “都一样。” “我问一下也不会影响成绩。” “你再说,以后都一个人睡去吧。” 周叙抱着水果碗坐在旁边,看父母因为“能不能讨论试卷”展开辩论,反而逐渐放松下来。 晚上十点,他回房准备睡觉,手机收到顾念发来的消息。 “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周叙回复:“不是说不对答案?” “我只问有没有做。” “做了。” 几秒后,顾念回道:“我也是。” 没有问答案,没有讨论过程。可周叙看着那三个字,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考英语与理化综合。 英语听力开始前,考场广播进行了两次试音。所有学生都坐得笔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正式播放时,校园上空恰好有一架飞机经过,低沉轰鸣从远处逼近。几个学生同时抬头,监考老师立即走到窗边,皱了皱眉。 好在飞机声只持续了很短几秒,也没有覆盖关键内容。 理化综合考试进行到一半,窗外天色忽然暗下来。积聚了一整日的闷热终于化成暴雨,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考场灯光全部亮起,白色试卷在灯下显得异常清晰。雷声从城市远处滚过,没有人停笔。 周叙想起自己住院时曾经在病床上做过一道相似的电路题。那时沈知岚坐在一旁批作业,窗外也下着雨。他写错了一个方向,母亲没有直接指出,只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电流表。 那幅画面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 下午只剩历史与道德法治。考场外的气氛明显发生变化,连家长脸上都出现了一种即将卸下重担的轻松,伴随着连绵的细雨打在遮雨棚和零星撑起的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周叙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够看见远处操场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跑道。 试卷并不算难。写到最后一道材料题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三年的初中生活即将在几十分钟以后结束。 以后不会再每天走进原来的教室,不会再看见顾念站在黑板前更换倒计时,也不会再在早读课上听见陈乐天压着声音求别人借作业。那些曾经让人厌烦的铃声、考试和老师的批评,会在这一天以后迅速变成过去。 广播提示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走廊外,工作人员开始为考生离场做准备。校门外的道路已经聚满家长,鲜花、气球和写着名字的纸牌在人群上方晃动。交警站在路口,志愿者不断提醒众人留出通道。 五分钟。 周叙检查完答题卡,将笔放在桌面上。 一分钟。 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 秒针越过最后一格。 铃声响起。 那声音并不比平时更加洪亮,却像在同一时刻打开了无数扇门。监考老师宣布停止答题,收卷,清点。起初没有人敢说话,直到答题卡被全部装入密封袋,考场外才传来某个班级压抑不住的欢呼。 紧接着,欢呼声从一层传到另一层。 整座教学楼像突然苏醒。有人冲出考场,有人站在走廊上大喊,有人和认识、不认识的同学击掌。书本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从窗口飞出去,因为老师早已严厉警告过,但那种积压了三年的情绪仍然越过栏杆、楼梯和紧闭的校门,汇成一阵越来越大的声浪。 周叙走出教学楼时,在楼梯口看见顾念。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等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结束了?”周叙问。 “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顾念想了想:“现在可以问这个了吗?” “好像可以。” 她笑起来:“那就还不错。” 陈乐天从楼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张开双臂想把两个人一起抱住,被顾念提前一步躲开。 “我解放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够逼我早上六点起床!” 周叙提醒:“成绩还没出来。再说,你现在就已经计划好放弃高中的打算了吗?” 陈乐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吗?” “而且高中可能有早自习,晚自习,周末还要上课。” “闭嘴。” 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向校门。 铁门缓缓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声音扑面而来。家长们越过警戒线向前涌动,鲜花被高高举起,无数手机对准从校园里走出的孩子。有人刚看见父母便红了眼睛,有人兴奋地报告最后一题答案,还有人把书包往家长怀里一塞,宣布自己今晚要睡到明天下午。 周叙在人群里寻找家人。 最先看见他的是沈知岚。 沈知岚站在校门外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没有鲜花,也没有夸张的横幅,就那样站着,却仿佛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只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周亦辰也来了,他站在沈知岚和周清禾身旁,他们的期末考试早在中考前就结束了。周清禾拉着周亦辰一人举着一张临时写成的纸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周叙同志,欢迎结束三年有期学习。” “是否升入更高级别,等待宣判。” 周叙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母亲的无奈,“等姐姐和周亦辰考试,我要做个更大的。” 陈乐天看见纸牌,笑得差点撞到前面的同学:“你姐是真不怕被老师看见。” 顾念也抿着唇笑。 三个人在校门边停下。短暂的沉默以后,陈乐天突然问:“以后还能坐一起吃饭吧?” “当然。”周叙说。 顾念看着校门外不同方向等待他们的家人:“希望我们在同一所学校。” 陈乐天刚刚还兴奋的神情忽然有些低落。 周叙伸出一只手:“先别想那么远。” 陈乐天把手搭上去。顾念迟疑一下,也将手放在最上面。 “等成绩出来。”周叙说。 “等成绩出来。”顾念重复。 陈乐天咬了咬牙:“等成绩出来,我请客。”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这次我不会太差。” 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分别以前,顾念叫住周叙。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替他摘掉了肩上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一片树叶。 “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 “还有,”她看着他,“之前说过的话,考完以后也算数。” 周叙知道她指的是一起去市重点的约定。他点了点头:“当然。” 顾念转身走向自己的家人。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照在彼此年轻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面孔上。没有人再提成绩,也没有人追问未来。中考结束后的这一刻,所有可能性都还没有被分数划定界限。 周叙走到家人面前。 沈知岚先接过他的考试袋,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仿佛确定他确实完整地走出了考场,才终于松了口气。 “考完了。”周叙说。 “嗯,考完了。” 她笑着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眼睛却微微发红。 周亦辰没有问成绩,只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今晚带我上分。” 周清禾将那块纸牌塞到周叙怀里:“发表一下出狱感言。” 周叙认真想了想:“今晚不学习。” “批准。” “手机还我。” 一家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沈知岚。 她本想再叮嘱几句,最终却从手袋里拿出那部被保管许久的手机,递到儿子面前。 “先说好,不能熬夜。” 沈知岚看着突然站到同一阵线上的姐弟三人,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限今天。” 周叙接过手机。屏幕亮起,几十条尚未查看的消息同时涌了出来。有同学关于假期去哪里玩的讨论,有周亦辰发来的语音,还有班级群里不断刷新的照片和欢呼。 他们随着人群向停车的方向走去。道路两旁到处都是刚刚结束考试的学生,校服被风吹起,笑声越过树梢。夕阳落在考点门前巨大的红色横幅上,曾经写着“决战中考”的字样,此刻已经不再像一道命令,更像是为一段岁月盖下的印章。 坐进车里以前,周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考点。 铃声已经停止,教学楼的窗口安静地映着落日。志愿者开始收拾桌椅,交警逐步撤去路障,人群也正在向城市不同的方向散开。 三年的初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车内正热闹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周廷岳今天没有来接周叙。公司临时有一场无法推迟的会议,他早上出门前还特意保证,中考结束后的晚饭一定不会缺席。 敲窗声响起,车里的笑闹顿时停了。 沈知岚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向外面。站在车旁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浅灰色衬衫与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只包装考究的深蓝色礼盒。他没有继续靠近,见车内众人注意到自己,便主动向后退了半步,脸上挂着礼貌得近乎标准的微笑。 “沈老师,打扰了。” 沈知岚没有打开车门,也没有立即降下车窗,只朝四周看了一眼。 附近仍有大量尚未离开的考生与家长,校门前的志愿者正在拆除遮阳棚,路口还有交警维持秩序。两名负责暗中保护他们的人已经察觉异样,从不同方向快步靠近。 陌生男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却没有逃走。他只是将礼盒略微抬高,表示自己手中没有其他东西。 “你是谁?”沈知岚隔着车窗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我是替贺先生送东西来的。” 车内残留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 周叙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班级群的聊天页面上。几十条庆祝考试结束的消息不断跳出来,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却没有人再去关注群里说了什么。 周旭第一个向车门方向挪动。他刚才还在研究今晚吃什么,此刻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伸手便想拉开车门。 沈知岚比他更快。 “别动。”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周亦辰的动作立刻停住。紧接着,沈知岚侧过身体,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将坐在后排的三个孩子挡在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几乎出于本能,她甚至没有考虑对方会做什么,只是先把自己置于孩子与陌生人之间。 周叙面色一寒,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左手手腕,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又一次想要从另一侧下车和妈妈汇合。 周清禾也收敛了笑意,一把抓住周叙的衣袖,将他重新拽回座位。 “坐好。”她低声说道,“这里轮不到你出去逞英雄。” “我只是担心妈妈。” “妈妈能应付。” 车外的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明显变化。等两名周家的员工来到车旁,距离他十步左右的距离,他才将礼盒慢慢放在车上,双手离开礼物的提绳,退后了几步,示意自己不会进行任何危险动作。 男人没有继续逼近,只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沈知岚和车里的孩子能够听清:“贺先生听说小周同学今天顺利结束中考,特意让我送来一份礼物。只是一个最新的平板电脑和一支配套的电容笔,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沈知岚语气冷淡:“拿回去。” “沈老师不愿意收,我可以把东西带走。不过贺先生还有几句话,让我务必转达。” “我们不想听。” “是关于孩子们的。” 这句话让沈知岚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车外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刚刚结束考试的学生。有人捧着鲜花拍照,有人拖着父母讨论最后一道题,还有人兴奋地计划今晚通宵打游戏。这个男人站在一片欢笑之中,语气温和得没有半点威胁,却让他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说完就走。”沈知岚道。 男人微微欠身:“贺先生让我先替他向各位道歉。此前发生的不愉快,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今天既是道歉,也是祝贺。他祝小周同学取得满意的成绩,也希望几个孩子都能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假期。” 周清禾在车内冷笑一声:“他倒挺会替别人安排假期。”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说道:“贺先生也知道,周家最近对孩子的安全很重视。请各位放心,他无意伤害周家的晚辈,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孩子们制造麻烦。” 这番话听起来客气,甚至称得上体贴。 可车里的几个人都听懂了隐藏在其中的意思。 他们刚刚离开管控严密的考点。周围有交警、学校工作人员、家长,还有周家提前安排在附近的人。可贺景山的人仍旧准确找到了这辆车,知道周叙今天在哪个考点,知道沈知岚会来接他,甚至知道车里还有另外几个孩子。 这份礼物不是单纯的祝贺。 它是在提醒周家:无论安排多少保护,无论把人藏得多深,只要贺景山愿意,他的人总有机会接近。 周亦辰也反应了过来。他没有再去碰车门,只是紧紧盯着车外的男人,原本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周叙察觉到堂弟的动作,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周亦辰转头看他。 周叙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最后说道:“至于贺先生此前向周先生兄弟提出的建议,他希望二位能够再认真考虑。很多事情在走到最后以前,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双方各退一步,对孩子们也好。” 沈知岚盯着他:“回去告诉贺景山,孩子不需要他的关心。” “您的话,我会转达。” “还有。”她的声音更加平静,“不要再让任何人接近我的孩子。无论拿着礼物,还是拿着所谓的道歉。” 男人与她对视片刻,随后再次欠身:“我明白了。打扰各位。” 他说完便准备离开。 负责安保的人这才上前拦住他核实身份,另一个人则仔细检查车上的礼盒,并没有让沈知岚接触。男人表现得十分配合,似乎他今天真的只是受人委托,来送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升学礼物。 沈知岚回到车上,立即锁住所有车门。她没有马上启动车辆,而是先转过身,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后排的三个孩子。 “刚才那个人有没有在学校里面接近过你们?” 三个人同时摇头。 确认几个人都没有与对方接触,沈知岚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她拿出手机,先给负责安保的人发去消息,又拨通周廷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知岚,接到周叙了吗?” “接到了。”沈知岚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接受检查的男人,“贺景山派人来了。”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他只是送来一份礼物,还让人带了几句话。” 沈知岚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廷岳没有打断,直到听见对方提及“请周家兄弟重新考虑建议”,他的声音才彻底沉下来。 “东西不要碰,我让人处理。你先带孩子们离开那里。” “我知道。” “直接回家,我结束会议就回去。” 沈知岚正准备答应,周清禾忽然从后排探过来:“爸爸,今晚不直接回家,我们要去吃火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突然吃火锅?” 周清禾隔着手机看了一眼车外那只深蓝色礼盒,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真晦气,当然要吃点好的去去晦气。” 原本压抑的车厢因为她这句话短暂地安静下来。 周亦辰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周叙也靠回座椅:“我觉得有道理。中考结束本来就应该庆祝。” 电话那头的周廷岳似乎也被他们弄得无奈:“听你们妈妈的。” 三个人的目光立即集中到沈知岚身上。 沈知岚握着手机,看着方才还满脸警惕、转眼又因为一顿饭站到同一阵线上的三个孩子,心里的惊惧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可以吃。”她妥协道,“但不能点得太辣。” 周清禾立即宣布:“妈妈英明。” 周亦辰跟着问:“那烧烤呢?” “不是已经决定吃火锅了吗?” “可以先吃火锅,再吃一点烧烤。” 周清禾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堂弟:“你很有发展前途。” 沈知岚没好气地看着他们:“谁再加菜,今晚谁负责结账。” 三个人立刻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廷岳的一声轻笑。沈知岚听见以后,语气又恢复了严肃:“你先处理会议。回来以后,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大哥。” “好。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后,沈知岚发动汽车。负责安保的人确认礼盒没有危险,将其留作后续调查,另一辆车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车缓缓驶离考点,混入中考结束后逐渐散去的车流。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增加,陈乐天正在号召大家晚上开黑,顾念则发来一句简短的询问,问他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他回复了一个“在路上”,没有提刚才发生的插曲。 窗外,夕阳越过城市楼宇,落在回家的道路上。那份礼物带来的寒意并没有真正消失,却也没能夺走这个傍晚。至少今晚,他们仍会围坐在一张桌前,吃一顿由周清禾以“驱邪”为名争取来的晚餐。第四十二章 堂弟的爱情
贺景山那份不请自来的礼物,终究没能破坏周家期待已久的庆祝。 离开考点以后,沈知岚原本坚持先回家。她担心贺景山的人还在附近,也想等周廷岳回来,把送礼人的身份和那番意味不明的话查清楚。但周清禾抱着“不能让坏人决定”的理论据理力争,周叙与周亦辰则难得迅速统一立场,一左一右坐在后排,安静而期待地望着她。 沈知岚透过后视镜看了三个孩子半分钟,最终还是改变了路线。 “先说好,只吃火锅。”她握着方向盘说道,“烧烤不许再点。” 周清禾立刻拿出手机订位置,嘴上答应得十分痛快:“放心,我们都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两个小时以后,一家人坐在火锅店外面的露天烧烤区,桌上除了一口翻滚着红汤和菌汤的鸳鸯锅,还摆着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和两大盘被周清禾临时追加的海鲜。 沈知岚看着几乎摆不下的餐桌,又看向正在一本正经分烤串的女儿:“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店家赠送的。” 端着最后一盘烤鱿鱼过来的服务员闻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低头开始检查起手中的单子。 周叙低头喝饮料,努力避免与母亲对视。周亦辰则把一串刚拿起来的羊肉重新放回盘里,试图证明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沈知岚哪里还看不明白。她正准备说话,包间门口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周廷岳结束会议后直接赶了过来。他没有穿平日那套过分正式的西装,只套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间还留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沈知岚看见他,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又注意到他身后没有秘书,也没有继续接电话,神色才稍稍缓和。 周清禾非常识趣地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爸爸,您今天来得正好。这顿饭名义上是庆祝周叙中考结束,实际上也是晦气去除仪式。” “什么?” “有些人不请自来,送了些不该送的东西。”周清禾说着,拿起一串烤鸡翅递过去,“所以我们决定用火锅和烧烤恢复家里的正气。” 周廷岳接过鸡翅,却先看向沈知岚。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关于礼物、来人和贺景山留下的话,他们显然需要回去以后单独谈。但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周廷岳没有追问,只将话题重新带回这场迟到的庆祝。 “那我来负责结账。” “爸爸英明。” 饭桌上的笑声重新热闹起来。 周廷岳难得没有询问周叙考试发挥得怎么样,也没有分析重点高中的录取概率。他只问了最后一天有没有迟到,考场空调冷不冷,中午的饭是否合胃口。周叙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回答几个问题以后,才逐渐确认父亲真的没打算把庆祝晚饭变成考后分析会。 沈知岚也刻意避开了试卷,只负责阻止周清禾继续往锅里倒辣椒,提醒周亦辰不要空腹喝冰饮,又在周叙准备拿第三串烤鱿鱼时,将一碟青菜推到了他面前。 “刚考完也不能只吃肉。” 周叙只好认命地把青菜放进锅里。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离开餐厅时,几个孩子身上都带着浓浓的火锅味,连说话仿佛都沾上了辣椒和炭火的气息。周亦辰的父母已经让司机在楼下等他,他临上车前却又折返回来,隔着几步朝周叙招手。 “哥,你明天别睡过头了。” 周叙一时没反应过来:“明天还有什么事?” 周亦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毕业典礼啊。你不会中考结束以后,连自己还没正式毕业都忘了吧?” 周叙这才想起,学校明天还安排了毕业典礼和晚会。中考只是结束,真正的假期并不会立刻开始。毕业证、班级合影、告别仪式以及各社团筹备已久的毕业演出,都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知道了。”周叙问,“你也去?” “当然。”周亦辰说完,神情里浮现出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收敛下来,“歌舞社安排了节目,我会上台。” 周清禾立刻来了兴趣:“唱歌还是跳舞?” “都有一点。” “一个人?” 周亦辰的目光明显向旁边偏了一下:“不是。” “和谁?” “明天你们看了就知道。”他不肯继续解释,只朝众人挥了挥手,快步钻进前来接他的车里。 周清禾望着车尾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有问题。” 周叙问:“什么问题?” “一个平时让他在客厅跳舞都要脸红的人,突然主动提醒所有人去看演出。要么他真的膨胀了,要么明天的舞台上有比表演更重要的东西。” 沈知岚催促几个人上车:“你少分析弟弟,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自己的暑假作业。” 周清禾刚刚燃起的好奇瞬间被浇灭:“为什么中考结束的是周叙,被提醒暑假作业的却是我?” “因为他暂时没有暑假作业。” “这不公平。” “等你明年高考结束,你就解放了。” 这句安慰显然没有发挥作用。 回到家以后,周廷岳与沈知岚进了书房,商量贺景山送来礼物的事。周清禾也回房整理第二天上学需要的东西。周叙则像一名刚刚解除长期管制的囚犯,抱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回到卧室,第一时间接受了陈乐天的游戏邀请。 考试期间积累的紧张,在熟悉的开场音乐中迅速消失。两个人从最开始的“只打一局”变成“三局两胜”,又从“三局两胜”变成“输的人赢回来才能睡”。十点半时,顾念在班级群里提醒大家明天下午两点以前到校;十一点时,陈乐天表示最后一局;十一点四十五分,所谓最后一局因为队友挂机惨败,显然不具备任何结束游戏的资格。 凌晨十二点整,周叙戴着耳机,正压低声音指挥陈乐天从另一侧绕后,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他下意识回头。 沈知岚穿着柔软的浅色家居服站在门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明显怒意,手里却拿着那只中考期间专门用来保管手机的盒子。 周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耳机里,陈乐天还在激动地喊:“周叙,你怎么不动了?人过来了,人过来了!” 沈知岚走进房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游戏中的人物已经因为失去操作倒在地上,陈乐天也在几秒后被对面追上。耳机里传来他痛苦的哀号:“不是吧,你关键时候挂机?” 周叙把耳机摘下来,努力表现得镇定:“妈,你还没睡?” “如果我睡了,怎么知道有人答应十二点以前休息,结果十二点还在带领队友冲锋?” “刚好打完。” 沈知岚看着尚未结束的结算动画:“你们这局游戏似乎不太同意。” 手机里传来陈乐天谨慎的声音:“阿姨?” 周叙立即按下静音。 沈知岚在床边坐下,没有直接收走手机,只平静地提醒:“明天下午有毕业典礼,上午你可以睡一会儿,但作息不能一下全部打乱。再熬下去,后天出去玩的时候,你就留在家里补觉。” “出去玩?” “原本准备明天再告诉你。”沈知岚说,“你中考这段时间辛苦了,我计划带你去海边住几天。你要是更愿意留在家里打游戏,我也可以省下一笔费用。” 周叙立刻放下手机:“这不是放假嘛。” “还有之前答应你的奖励。” “奖励也算在里面?” “当然。”沈知岚看着他,语气温和,脸上却微微泛红,“继续打下去,旅行取消,奖励取消,手机重新回到盒子里。三个选项可以同时生效。” 周叙迅速退出游戏,在陈乐天反应过来以前关掉屏幕,将手机规规矩矩放到床头柜上:“晚安,妈妈。” 沈知岚被他过分迅速的转变弄得想笑,又故意板着脸替他拉好窗帘:“明天上午可以多睡一会儿,十一点以前必须起床。午饭后我送你去学校。” 她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周叙的声音:“妈,我们去几天?” “等你参加完毕业典礼再谈。” “那奖励——” 沈知岚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周叙立即闭上眼睛。 房门合上以后,他等了十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给陈乐天发去一句:“我妈来了,明天再说。” 陈乐天很快回复:“我听见了。阿姨说去海边,能不能多带一个?” 周叙回复:“你可以先问林姨愿不愿意把你打包送过来。” “她可能愿意。” 第二天下午,校园里重新聚集起刚刚结束中考的学生。 与考试前相比,所有人的状态都松弛了许多。有人终于换下穿了三年的旧校服,穿着精心挑选的新衣服来参加毕业典礼;有人抱着同学录四处找人留言;更多的人仍然习惯性地穿着蓝白校服,只在领口、头发或者鞋子上做了些小小改变。 学校没有立刻宣布正式放假。一周以后,中考成绩将陆续公布,再过几天,各高中的录取分数线也会确定。在真正收到录取通知以前,所有轻松都带着一点悬而未决的味道。 礼堂外的走廊上摆满了各班制作的照片墙。从入学军训、运动会、艺术节,到最后一次春游和中考誓师,许多当时不以为意的瞬间被重新打印出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展板上。 周叙在一张运动会照片前找到了陈乐天。 照片里的陈乐天正在参加接力赛,脸上充满舍生取义般的悲壮;照片外的陈乐天则捧着一大杯冰饮,认真向旁边同学解释,当年如果不是鞋带松了,他至少还能再快五秒。 顾念站在不远处,正带着几名班委核对毕业证和纪念册。她今天仍穿着校服,长发简单扎在脑后,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蓝色毕业徽章。忙完以后,她拿着两本纪念册走过来,一本递给陈乐天,另一本递给周叙。 “老师让签名,每个人都要写。” 陈乐天翻开纪念册:“写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你上次那句‘苟富贵,勿相忘’。” “那句话有什么问题?既有文化,又表达了真挚的同窗感情。” 顾念毫不留情地说:“你已经给十二个人写过了。” 周叙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一句简短的祝福。轮到顾念的纪念册时,他却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顾念问。 “还没想好。” “给别人都不用想,到我这里反而不会写了?” 陈乐天立即闻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抱着自己的纪念册往旁边挪了两步,摆出准备看戏的神情。 周叙低头写了几行,合上本子还给顾念:“回家再看。” 顾念狐疑地望着他,却没有当场打开,只将纪念册认真收进书包。陈乐天见期待中的场面没有发生,十分失望地问:“你写的不会也是‘苟富贵,勿相忘’吧?” “保密。” 毕业典礼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学生、教师和受邀家长依次进入礼堂。沈知岚坐在家长席靠后的位置。周廷岳因为工作打电话来说只参加晚上的活动。沈知岚没有责怪,只把为他留着的流程单发了过去。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澜江市第三中学毕业典礼”的红色横幅,两侧大屏幕循环播放三年来的校园影像。灯光渐暗以后,全场的谈笑声逐渐平息。 升国旗、奏国歌,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回顾三年生活。流程本身与以往并没有太大不同,可当毕业证书真正由班主任交到学生手中时,礼堂里的气氛还是发生了变化。 有人举着毕业证朝父母挥手,有人下台时红着眼睛与老师拥抱。平时最喜欢在课堂上惹老师生气的几个男生,反而哭得最明显。陈乐天上台以前还说自己绝对不会被气氛影响,下来时却不断用手背擦眼睛,坚持解释是舞台烟雾太大。 周叙接过毕业证时,班主任看了他几秒。 “腿还疼吗?” “基本好了。” “以后少逞强。” 周叙笑了一下:“尽量。” “不是尽量。”班主任将毕业证交到他手上,又替他扶正胸前的徽章,“到了高中,也要好好读书。” “知道了,老师。” 他走下舞台时,抬头看见家长席中的沈知岚。母亲没有像周围其他家长那样举着手机录像,只安静地望着他,眼底带着欣慰。 周叙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毕业证。 沈知岚笑着点头。 典礼结束后,礼堂短暂休息二十分钟,随后进入毕业晚会。原本严肃的舞台很快换了另一种模样。红色帷幕重新拉开,彩色灯光落下,歌舞社、器乐社、话剧社与各班准备的节目依次登场。 陈乐天从节目单上找到了周亦辰的名字。 “第九个节目,《盛夏来信》。”他读完以后,又看见后面的表演者,“周亦辰、许清遥。” 周叙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他说的不是一个人,是和许清遥一起。” 顾念显然早就知道:“他们在同一家培训机构,最近一直排这个节目。” 陈乐天捏着节目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说:“挺好。两个人唱歌和跳舞都不错,搭配合理。” 周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演出进行到第九个节目时,礼堂里的灯光全部熄灭。 短暂的黑暗过后,一束偏冷的蓝色灯光落在舞台中央。周亦辰独自站在光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演出衬衫与黑色长裤,平日略显稚嫩的神情在舞台妆和灯光下沉静了许多。 钢琴前奏响起。 他握着话筒,没有一开始便炫耀音高,也没有刻意模仿成熟歌手的唱腔。第一句唱得干净而克制,声音从安静的礼堂中央升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 台下原本还有细微交谈,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周叙虽然早已知道堂弟有表演天赋,真正坐在台下看见他掌控舞台时,仍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家里那个被一道数学题逼得抓耳挠腮、被姐姐要求表演便恨不得钻回房间的少年,此刻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第二段旋律响起,舞台另一侧的灯光逐渐亮起。 许清遥从薄薄的舞台雾气中走出来。她穿着与周亦辰相呼应的浅蓝色演出服,裙摆在灯光下呈现出海水般的层次。她没有立即走向舞台中央,而是随着音乐完成一段轻盈流畅的独舞,动作干净,节奏与周亦辰的歌声严丝合缝。 当周亦辰唱到副歌前最后一句时,许清遥恰好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视线在舞台上相遇。 周亦辰平时最不擅长与人长时间对视,偏偏这一刻没有避开。他向许清遥伸出手,她便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伴奏随之变得明亮。 接下来的表演并不是简单的二人边唱边舞。许清遥也接过一支话筒,与周亦辰完成了一段双人合唱。她的音色比周亦辰更加明亮,技巧也更成熟,两种声音在副歌处叠在一起,形成了意外和谐的效果。 间奏响起时,两个人又同时放下话筒,进入双人舞段落。 周亦辰接受系统训练的时间并不长,动作中仍能看出某些生涩,可他身体条件很好,节奏感和模仿能力又远超普通初学者。许清遥显然为他调整过编舞,没有设计过分复杂的技巧,而是利用追逐、错身、转圈和短暂牵手,将一段毕业季歌曲演成了一个关于相遇与告别的小故事。 周亦辰抱着许清遥的纤细的腰肢,女孩像一只美丽的天鹅,从天空划过。许清遥转身时,周亦辰准确出现在她需要的位置。表演到后半段,周亦辰略微紧张的动作稍稍卡顿了以下,导致二人的身体有些过分的接近,而许清遥则在错身的一瞬朝他笑一下。 舞台下方立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起哄声。 周叙也逐渐看出了不对。 “这个剧情是不是鼓励我们早恋啊?两个人快挨到一起了。” 顾念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双人舞不靠近,难道隔着五米各跳各的?” “早知道我也去学跳舞了,可惜了,舞蹈界少了一颗璀璨的新星。” “少来。” 顾念为周叙的脸皮感到惊叹。 陈乐天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他仍然望着舞台,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安静许多。 歌曲接近尾声时,舞台背景上的画面从校园走廊变成盛夏天空。许清遥与周亦辰背对背站在中央,各自唱完最后一段。终曲的节奏渐渐放缓,两个人同时转身,再次走向彼此。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许清遥伸手替周亦辰整理了一下胸前略微歪斜的领带。 这个动作似乎不在编舞里。 周亦辰明显怔了一下,随后耳根迅速变红。许清遥则若无其事地牵住他的手,与他一起向台下鞠躬。 礼堂里掌声与欢呼同时响起。 几个认识许清遥的学生已经在台下起哄。周清禾虽然因为学校安排没能到场,却提前拜托沈知岚录像。沈知岚坐在家长席,原本只是欣慰地看着侄子表演,等看见最后那个整理领带的动作,神情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周廷岳是在第三个节目开始时赶到的,此时已经坐在沈知岚旁边,热情的鼓着掌,评价道:“亦辰确实适合走艺术方向。” 沈知岚看了他一眼:“你就看见这个?” “还有什么?” 节目结束后,周亦辰与许清遥退到后台。后面的节目仍在继续,可二人给大家带来的惊艳显然没有立刻消散。附近不断有人讨论许清遥的舞蹈,也有人询问周亦辰究竟是哪个年级的学生。 晚会接近尾声时,周叙和陈乐天借口去洗手间,绕到礼堂侧面的后台通道。顾念原本不准备跟去,走出几步后又担心他们两个在学校最后一天惹出麻烦,只好跟在后面。 通道里堆着演出道具和折叠桌椅,远处不时有表演结束的学生抱着服装经过。周叙刚转过一个拐角,便看见周亦辰与许清遥站在消防门旁。 许清遥正在替周亦辰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银色亮纸。 “别动。”她踮起脚,神情认真,“还有一点。” 周亦辰果然站得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等许清遥把亮纸取下来,他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刚才最后一句差点慢半拍。”许清遥说。 “我看见你突然改动作了。” “还不是因为某个人一直盯着我看,忘记数拍子。” 周亦辰的脸比舞台上更红:“我是在看你的提示。” “你最好是。” 许清遥嘴上这样说,笑意却已经藏不住。她将手里的亮纸扔进垃圾桶,随后很自然地替周亦辰重新扣好松开的袖口。 周叙停在拐角处。 陈乐天也停了下来。 顾念站在两人身后,看看消防门旁的两个人,又看看面前神情各异的两个男生,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偏偏陈乐天不知是想确认,还是单纯不愿让气氛继续暧昧下去,突然咳嗽了一声。 消防门旁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许清遥的手还停在周亦辰袖口,周亦辰则像上课玩手机被老师当场抓住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方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们怎么来了?”周亦辰终于问。 周叙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来看你表演结束以后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 “看出来了。” 许清遥平时在学校里大方从容,很少表现出明显慌乱。此刻被周叙和陈乐天撞见,她脸上也浮现出一点不自然的红。她迅速收回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后台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等等。”周叙问,“你们两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许清遥已经拉住周亦辰的手腕,转身便沿通道另一端快步离开。周亦辰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朝周叙露出一个近乎求饶的表情,随后便消失在堆放道具的布景板后面。 陈乐天望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很久才说:“跑得挺快。” 周叙还沉浸在堂弟疑似早恋的震惊里:“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顾念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把注意力偶尔从试卷和家里的事情上挪开一点,也许早就发现了。” “你知道?” “不能算知道,只是见过他们一起从培训机构出来。许清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周亦辰替她背着书包。” 晚会结束后,学生与家长陆续离场。周叙终于在艺术楼后面找到周亦辰。许清遥已经回班级参加最后的合影,只剩周亦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演出服,明显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场盘问。 周叙没有立刻开口,只在他旁边坐下。 陈乐天与顾念也跟了过来。三个人站成半圈,周亦辰顿时感受到一种未经审判便已经默认有罪的压力。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他说。 周叙问:“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 “还装?” “我们就是一起演出。” 周叙提醒:“一起演出不会在后台替对方扣袖口,还那么亲热。” 顾念补充:“也不会被人看见以后牵着手逃跑。” “她拉的是我手腕。” 周叙点头:“看来你还蛮享受。” 周亦辰终于意识到解释只会产生更多问题。他抱紧演出服,沉默半天,低声说道:“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三个星期。” 周叙认真计算了一下,发现这段关系甚至开始于中考以前,而自己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作为堂哥,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家庭情报系统遭到挑战的挫败感。 “谁先说的?” 周亦辰的脸又开始发红:“一定要问这么详细吗?” “当然。你突然和我们学校最出名的女生谈恋爱,我至少应该知道事情经过。” 许清遥确实是主动的一方。 周亦辰进入培训机构以后,因为基础不足,常常要在正常课程结束后单独加练。许清遥已经在那里学习了几年,老师便让她帮助他熟悉动作。起初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周亦辰沉默、拘谨,又不习惯被人纠正;许清遥则说话直接,看见动作不标准便立即指出,丝毫不给他保留面子。 第一次合作排练时,许清遥说他跳舞像在躲避数学老师提问。 周亦辰憋了半天,反击说她唱歌时抢拍。 两个人因此互相不服气,反而比其他搭档练得更认真。后来周亦辰逐渐跟上进度,许清遥也开始承认他的天赋。有时训练结束太晚,两个人会一起走到公交站。周亦辰明明和她不是同一个方向,却总说“自己正好去那边买东西”。 “你连续买了半个月东西?”周叙问。 周亦辰尴尬地低头。 真正说开是在一次晚间排练以后。那天下雨,许清遥没有带伞。周亦辰把自己的伞递给她,准备一个人跑去车站。许清遥却没有接,只往伞下站近了一步,让他一起走。 到了公交站,许清遥突然问周亦辰,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照顾。 周亦辰说不是。 她又问,那为什么每天训练结束都等她。 周亦辰支吾许久,仍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许清遥大概等得不耐烦了,索性直接告诉他: “你要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我,也可以先点头。” “然后你就点头了?”周叙问。 周亦辰垂着眼睛:“嗯。” “就这么简单?” “她后来又问我,要不要和她试试。” “然后你又点头了?” “嗯。” 陈乐天听到这里,有点惨淡的笑了一声:“帅哥谈恋爱只需要依靠颈部运动。” 周亦辰有些不服气:“我后来也说话了。” “说了什么?” “我说好。” 几个人安静了一瞬,随后同时笑起来。 周亦辰被笑得更加窘迫,却也终于不再试图隐瞒。他告诉他们,两个人约定大学之前不公开,也不能因为排练和约会影响学习。许清遥原本准备一直这样,没想到毕业晚会后台便被他们撞见。 “这件事能不能先别告诉婶婶和我爸妈?”周亦辰小声问,“他们知道以后,肯定会问很多。” 周叙故意板起脸:“你让我替你隐瞒早恋?” “也不是一直隐瞒。等成绩出来,我自己说。” “你现在还有文化课成绩可以用来证明自己吗?” 周亦辰顿时失去底气:“应该……不会退步太多。” 周叙沉吟片刻,正想继续吓唬他,顾念却开口替他解围:“别吓他了,或许这还能成为你堂弟学习的动力呢,给他们一点时间自己处理。” 周亦辰立即感激地看向她。 陈乐天也大方的点了点头:“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时无异,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周亦辰的肩膀:“不过许清遥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好好表现。” 周亦辰认真点头。 只有周叙注意到,陈乐天说完以后便转头看向了操场。夜色已经落下来,舞台灯光透过礼堂侧门落在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叙离开学校时故意走到陈乐天身边,问他晚上还要不要继续昨晚没有打完的游戏。 陈乐天看了他一眼:“你妈不是不许你熬夜吗?” “可以早点开始。” “那行。今天必须把昨天输的赢回来。”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沈知岚与周廷岳还在客厅。两个人正在讨论周叙毕业后的旅行安排,二人刚把周亦辰的视屏发给周廷宇和顾婉仪,收到了一个大拇指和一篇长长的,但是感情真挚的感谢语。看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晚会是否顺利。周叙想起答应周亦辰暂时保密,便只夸了堂弟的节目,没有提许清遥。 周清禾却没有那么容易应付。 她因为学校课程没能参加毕业晚会,只看到了沈知岚录下来的演出视频。等父母各自回房以后,她便抱着靠枕堵在周叙卧室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过分亲切的笑。 “听说亦辰今天和许清遥一起表演?” “你不是看视频了吗?” “视频只能看见台上,看不见台下。”周清禾走进房间,反手关门,“比如表演结束以后,他们两个去了哪里,有没有说什么,又有没有发生某些值得姐姐关心的事情。” 周叙坐到书桌前:“没有。” “回答太快,快说,不然姐姐要惩罚你了。” “真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周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周清禾轻轻起身,往周叙怀里一坐,搂着周叙的脑袋:“好弟弟,招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是亦辰的隐私。”周叙昂着头闭着眼,好像誓死不屈。 “所以真有?” 周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周清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他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没说。” “你已经说了。” “我答应他暂时不告诉别人。” “我是别人吗?”周清禾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是他姐姐,是家庭内部人员。你如果隐瞒重要情报,就属于破坏姐弟互信。” 周叙仍然不肯开口。 周清禾想了想,忽然在周旭耳边慢悠悠地说道:“有人好像说过,要对妈妈尽一点“孝心”。” 周叙脸色一白,终于转过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关心弟弟的健康成长。”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最终,周叙在姐姐层层加码的威逼与语言诱导下,大致交代了自己知道的内容。 虽不详细,但周清禾也已经十分满足。 “难怪那小子最近不愿意回来了。”她若有所思,“原来不是父母的吸引力突然增强,是外面有人了。” “你别去问他。” “我当然不会。”周清禾答应得格外痛快,“我会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周叙开始后悔向她透露这件事。 周清禾心满意足地抱起靠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堂弟都谈恋爱了,你有什么感想?” “没有感想。” 周清禾哼了一声,神情里充满对弟弟行动能力的失望:“同一个家里长大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房门关上以后,周叙独自坐了半分钟,越想越觉得姐姐最后那句话有点伤人。 周亦辰不仅在舞台上大出风头,还悄无声息地谈起了恋爱;陈乐天虽然暂时失恋,至少也已经拥有了一个明确喜欢过的人。 反观自己,中考结束后的第一项重大安排,似乎只有回家打游戏。 他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周叙走出卧室时,沈知岚刚从书房出来。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打开着酒店与车票页面,显然还在规划旅行。 “妈妈。” 沈知岚停下:“怎么了?” “你昨晚说去海边,已经决定了吗?” “正在看。”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将平板放到两个人中间,“原本准备等你睡醒以后再和你商量。既然你现在有精神,就一起选。” 沈知岚计划后天出发,在海边住四天。时间不能太长,一方面还要等待成绩,另一方面她也不能离开学校太久。虽然高中暂时没有正式上课,教师的工作却并未完全结束,期末总结、阅卷与新学期教案都需要安排。 周廷岳仍然忙,很可能只能把他们送到车站。周清禾则处在高二升高三的特殊阶段,学校已经通知,暑假将被大幅压缩,七月和八月各自只有最后十天能够完整休息。 提起这件事,沈知岚也有些心疼女儿。 “你姐姐刚才还在抱怨,说全家出去玩的时候她要坐在教室里做卷子。” 周叙问:“她不能请假吗?” “我没不同意。”沈知岚说,“嘴上抱怨得厉害,真让她为了旅行缺课,她反而比谁都不放心。” “那这次只有我们两个去?”周叙问。 “暂时是这样。”沈知岚点开地图,她将几个目的地逐一展示给周叙。有安静的小城,有游客很多的热门海湾,也有距离较远、需要转车才能抵达的小岛。周叙对景点没有太高要求,只希望能看海、吃海鲜,最好酒店不要离沙滩太远。 沈知岚认真记下,随后又问他想不想去水族馆、海上公园和附近的古城。 母子二人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最终选定一个距离澜江市不算太远的滨海城市。早上乘高铁出发,中午以前便能到达,住四天三晚,既不会过分劳累,也能赶在成绩公布前回来。 “后天早上七点半的车。”沈知岚确认订单以前,再次看向儿子,“能起得来吗?” 周叙想起昨晚自己被游戏拖到凌晨的经历,立即保证:“可以。” “今晚还打游戏?” “打一会儿,十二点以前结束。” “说话算话哦。” 周叙有些意外:“可以到十二点?” “中考已经结束,适当放松没有关系。”沈知岚笑了笑,“但仅限适当。你要是又让我半夜来敲门,旅行照样取消。” “知道了。” “还有,你姐姐虽然去不了,但不许在她面前表现得太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连续发了十分钟牢骚。” 话音刚落,旁边的房间传来周清禾的声音:“我听得见!” 沈知岚抬头:“功课补完了吗?” 房间立即安静。 周叙忍着笑,低头看向平板上的订单页面。沈知岚确认车票和酒店,又把详细行程发到家庭群里。几秒以后,周廷岳回复一个“收到”,表示会安排车送他们去高铁站;周清禾则发来一连串充满怨念的表情,最后附上一句: “请某些没有暑假作业的人珍惜自由。” 周叙正准备回复,手机又收到一条单独消息。 是顾念发来的。 “回家以后看纪念册了吗?” 周叙这才想起,那本纪念册还放在书包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研究行程的母亲,又想起舞台上牵手谢幕的周亦辰和许清遥,忽然对那个被顾念特意要求回家再看的留言产生了强烈好奇。 “还没有。”他回复,“马上看。” 沈知岚察觉到儿子脸上的变化,随口问道:“谁的消息?” “同学。” “顾念?” 周叙差点把手机掉在沙发上:“你怎么知道?” 沈知岚没有回答,只低头继续查看酒店评价,唇边却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心中却涌起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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