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嫁】(1-10)作者:亚路嘉 标签:#剧情 #高H #BG #年下 第1章 姐姐 自从姐姐随母亲搬离大宅后,横谷宪彦就很少再见到她们。 幼年时他曾问过父亲,母亲和姐姐还会不会回来。 父亲当时正在书房批阅文件,闻言连头也未抬,只丢下一句冰冷而严厉的话。 他说她们太软弱,无法理解正确的主张,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横谷记得自己站在宽大的书桌对面,父亲的身影被台灯拉得很长,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 他从此没有再问第二次。 横谷对此深信不疑。 他相信父亲教导的一切:人与人之间始终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温情是弱者的借口,规则与效率才值得信赖。 只有成为支配者,才算成功;只有掌握资源与话语权的人,才配拥有选择。 于是,横谷的注意力渐渐从母亲和姐姐的离去转向功课与父亲安排的课业。 他在努力成为父亲期望的那种人,也慢慢习惯用“正确”与“软弱”去丈量一切人事。 再见到母亲和姐姐,已是七年后。 父亲带他出席母亲的葬礼。那年姐姐十八岁。 灵堂不大,来吊唁的人不多,空气里浮着线香与百合混杂的气味。 横谷站在父亲身后,看见姐姐已是大人模样——齐刘海的中短发,黑色裙子,双手捂着脸,肩膀细细地颤。 父亲走近与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面对父亲时依然容易紧张,但毕竟是失去了至亲,在父亲张开手臂后,她终于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父亲公式化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招手让横谷上前。 横谷走过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画面:幼年的自己追着那辆车跑,哭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远去。 那之后,他便对母亲彻底失去了留恋。 此刻他站在姐姐面前,像被叫来履行某种程序,甚至不知该将视线放在哪里。 父亲问姐姐是否愿意回家。她摇了摇头,拒绝了。父亲神色冷淡下来,几乎是立即推开了她的拥抱。 横谷那时不解,后来才知父亲确有接管姐姐监护权的打算,但姐姐拒绝了。 理由是她还要照顾病重的继父。 母亲离开父亲后改嫁了一个老实忠厚的普通男人,他穷极一生的积蓄只够买一套小公寓。 这在横谷看来简直无法想象。 更让横谷费解的是,母亲去世后,姐姐仍在照料那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继父。 大概这就是父亲生气的原因。 父亲说:优秀的支配者要懂得审时度势,永远选择最有利的局面。 为没有血缘的人耗费时间与精力,无疑是不智。 横谷深以为然。 半年后的周末,横谷去市中心的中古书店。 他事先让司机在三条街外停车,因前方交通堵塞,步行反倒更快。 这是他的习惯,讨厌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快到书店门口时,背后一个匆匆跑来的女人叫住了他。 “宪彦!” 他回过头。 女人穿着浅绿短袖,外搭橙红背带裙,正兴冲冲朝他招手。 她跑过来时弯着腰,有些气喘。 待她抬起头,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双圆圆的、湿润的、盈满关切的眼睛。 她说:“宪彦,好久不见。” 横谷眯起眼:“好久不见,神崎小姐。” 姐姐随母亲改嫁后换了姓氏。据说延续了母亲与继父的一致心意——希望她始终正直。她现在叫,神崎直。 神崎直被他这么称呼,显然有些落寞,但仍挂着柔和的笑容,问他过得好不好。 横谷简短应付,坦白说他没有耐心与如今身为平民的姐姐纠缠。 但神崎直似乎还想多聊,甚至拉住他的手,试探着问他能否去住所坐坐。 横谷说他要挑书,恐怕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神崎直不死心,表示会在外面等他。 横谷不耐烦地甩臂挣脱,她松手时,背包里一个小熊模样的玩偶挂件掉落在地。 神崎直蹲下去捡,横谷反思了方才的失态,算是道歉,勉强同意了她的请求。 他注意到她将那只玩偶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它的耳朵,像对待什么活物。 他有意拖延了选书的时间,透过书架缝隙望向窗外,神崎直独自坐在街头长椅上,握着那只玩偶,面含笑意。 她那副天真的模样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荒诞。 事后他才知晓那是谁所赠,她又为何如此珍视。 横谷与司机通电话告知行程变动,随神崎直一起乘电车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坐这种交通工具——拥挤、摇晃,弥漫着不流通的气味。 车厢里人们肩背相贴,吊环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神崎直早已习惯,熟练地带他穿过闸机,替他刷卡,引他出站。 二人步行十多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那几乎不能被称作公寓,更像是团地——看不见物业的影子,也毫无雅致的公区。 楼体外墙灰扑扑的,邮箱锈迹斑斑,楼道里光线昏暗。 姐姐和母亲这些年就住在这样可怜的地方吗……横谷心中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不可思议。 进了屋,狭小逼仄扑面而来。 总共两个房间,总面积怕都不足四十平米,勉强以一道纸门隔开起居与寝室。 但换上拖鞋步入后,他渐渐适应了——不大,却整洁明亮。 地板光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被擦得发亮。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神崎直进厨房端出热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她坐到了对面,似乎还在整理思绪,迟迟不语。 横谷先开口:“神崎小姐,有什么事吗?” 他猜测是借钱或求助——毕竟在宅邸偶尔也会遇见父亲那边不知多远的穷亲戚来求经济援助。 那些人总是弯着腰,絮絮叨叨,最后被管家客气地请走。 但神崎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绽开笑容:“宪彦,你长大了许多。” 她慢慢吐露起久远的回忆——说他小时候如何黏着自己,个子小小却胆量不小,总是护着她的模样。 那时的宪彦还说要娶姐姐呢——神崎直捂嘴笑出了声。 这些回忆温情脉脉,却让横谷十分窘迫。 他不耐烦地打断:“那只是童言。如果神崎小姐只是在说这些无聊的事,请允许我告辞。” 神崎直急忙拉住他,满脸恳切:“再坐坐好吗?” 直到横谷重新坐回原位,她才放心地抿了口茶,讲述起他所不知的故事。 她说横谷与父亲简直一模一样——不仅是外形,神态、语气、做法也如出一辙。 当年母亲就是忍受不了父亲的极致冷酷才离开的。 即便父亲事业非常成功,母亲和神崎直都无法认同、无法感到幸福。 她们由衷地认为,人与人的关系不应是冰冷的支配与服从,金钱不应靠掠夺弱者获取,孩子的教育不应被父辈的理念裹挟……有太多的不该。 母亲因此带着她离开了。 离家的日子起初很苦,租住的地方比现在还小,洗澡水总是不够热。 直到遇到现在的继父——两人都是温和善良的性子,日子清贫,心里却丰足。 如今两位老人都已离世,神崎直独自生活,在一所女大念书,靠着父母留下的存款和花店的兼职薪酬度日。 她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 这些话在横谷听来如同天方夜谭,但她讲述时眼里闪烁的光芒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意识到,她的确很快乐——至少没有撒谎。 于是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继续听着。 权当消遣,他这样告诉自己。 神崎直讲着讲着,起身坐到他身侧。 两人身高相差不大,她转身时,丰软的胸脯总会蹭到他的胳膊。 横谷微微挪了挪坐垫,她却很快又凑近了些。 “感觉宪彦好像长胡子了,姐姐看看。”神崎直忽然端住他的脸,大大方方凑近观察。四目相对,过近的距离让横谷十分不适。 不得不承认,神崎直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端正秀美,肌肤莹润。与五官阴柔、皮肤过于苍白的横谷不同,是很受异性青睐的长相。 她仔细端详着横谷,忽然落下泪来。 见横谷愣住,她勉强挤出笑容:“妈妈也是,一直都想念宪彦……”说着便哭着拥住了他。 横谷对这样的话毫无触动,唯有胸膛被过于饱满的柔软推挤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 神崎直啜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横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抽噎着,含着泪水的眼眸望向他:“以后可以多来见见姐姐,好吗?” 那是横谷决定与她定期见面的契机。 第2章 梦遗 横谷后来回想,自己在那时并未预见到这个决定会将原本稳固的日常引向何处。 一年间,他已频繁到访许多次,神崎直甚至为他配了专用的钥匙。 横谷认为自己之所以常来,是因为最近支配的学校离这里很近——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很喜欢看到神崎直哭泣后的面容。 那种湿润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和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神崎直显然很开心弟弟愿意来。她每次都备好精心烘烤的点心招待,从她的视角看,姐弟间的隔阂正一次次接触中慢慢冰释。 通常,横谷喜欢枕在她的膝上,听她读新闻资讯。她总是困惑:“唉……宪彦看的都好成熟哦,这个年纪完全不看漫画吗?” 他的回答永远不变:“宝贵的时间为何要浪费在那种地方。父亲说,关注新闻才能掌握最新行业动向。这是为投资积累决策储备。”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拈起一颗草莓喂到他唇边。“宪彦总在聆听父亲的教诲呢。” “因为父亲总是对的。”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他除了看新闻还有其他爱好吗。 他列了几个:语言、弓道、钢琴、马术、象棋。每一项都师从专门的教师,课程排得严密。他并不认为那是爱好,更像必须精进的技能。 她赞叹不已,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嘴角弯了弯——他喜欢她佩服自己时那副惊异又欣慰的神情。 神崎直接着道:“和宪彦相比,姐姐就很普通啦,平时只会……” “种花,对吗?”他打断。 她瞪大眼睛:“宪彦怎么知道?” 这个女人喜欢花根本不算秘密——这间不大的居室里,光花盆就有五六个,每一株都被精心照料。 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开得正烈,粉红的花球挤挤挨挨。 他每次来,花盆的位置都会变化,显然随着日照被搬来搬去。 横谷认为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但说出口时却成了另一句话:“因为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爱花的人。” 神崎直捂着嘴,又是一副惊异的样子:“啊?宪彦还会看面相哇。” 校园里,身为支配者的横谷早已游刃有余。 虽然B级那几个蠢货又做了些令他心烦的事,但今天横谷整体心情还算不错。 他知道神崎直下午没有课,会早点回公寓,便打算中午过后直接过去。 两人可以一起用餐——神崎直的手艺颇好,横谷觉得比自家厨师更合胃口。 这样想着,他收起书本从天台下来。经过走廊时,几个B级正凑头看着手机,不仅笑嘻嘻的,还不时发出不雅的怪叫。 横谷走上前,他们察觉后慌忙起身:“横谷大哥!” 横谷没看他们:“挡路了。”手下们低头认错。 他随口一问看什么,他们面面相觑,终有一人试探着递上手机:“横谷大哥,这是最近很火的女优……大哥有兴趣吗?”画面晃动的屏幕里一个丰满的女人正与赤裸的男人搂抱,发出恼人的呻吟。 横谷哼了一声,周围吓得噤声。 “这种东西不要在公共场合放出来,真是令人困扰。” 手下们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关掉画面。 关于AV,横谷其实从未看过。 他尚不到十六岁,本该是少年青春的年纪,但不论是体格还是欲望,他似乎都止步于孩童状态。 从未有过勃起的经历,也从未为谁心动过。 身边那些出身不良的蠢货们对女性的躁动始终令他难以理解,也逐渐生出自我怀疑——难道只有我是异类? 不过这个困扰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天横谷造访神崎直住所时,逗留得久了些。 外面台风卷来的暴雨阻断归程,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拳头。 神崎直从柜中取出被褥,说可以住一晚。 睡前他在她的浴缸里泡了澡,热水浸透肌肤,仿佛也被她的气息包裹了。 浴室里的一切都带着她生活的痕迹:梳齿上缠着几根长发,置物架上的沐浴露是柑橘味,镜子边缘贴着一个小小的花朵贴纸。 他闭着眼,听窗外雨声密集,热水漫过胸口,心跳变得缓慢而沉重。 出了浴室,他来到寝室——一间全铺榻榻米的房间,简单放着两床铺盖。 他躺在其中一床,虽无太多睡意,但房间空寂得让人不知做什么好,便索性想些杂事。 神崎直本想去洗澡,电话却忽然响了。 她起身去客厅接听,大约是怕吵到他,声音压得很低。 横谷隐约听见开头——似乎是在和一位姓秋山的人热络地聊着什么。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更像撒娇。 她在女校读书,他猜想对方也是位女性朋友。 后面的话便没再留意。 她挂了电话后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打开了浴室的门。 曲调断断续续,偶尔被水声淹没。 过了许久,横谷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回来了。 神崎直似乎有些犹豫,先小声唤了他的名字。 横谷装睡,没有应答,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确认弟弟似乎睡着后,她才放心地拉开纸门走进来。 昏暗的灯光下,横谷眯着眼注意到——她只裹着一件大毛巾。 毛巾边缘堪堪遮住大腿,这个人也太过随意了。 他暗想。 也许她已习惯独居,忘了带换洗衣物便进去,快洗好时才想起横谷的存在,于是先试探他是否睡着。 只不过横谷恰好还醒着。 她见弟弟闭着眼,松了口气,取下了毛巾。于是比同龄人发育更早熟的女体便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暧昧的光线里。 横谷只觉呼吸一紧。 她正在柜中翻找睡衣,随着身体的晃动,那丰盈的曲线也在轻轻摇荡。 她的背脊光洁,肩胛骨在动作间微微起伏。 衣服似乎在柜子最底层,她弯下身,塌下腰肢后的臀线翘起,一起一伏。 横谷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升腾而起,灼热的血液似乎正在下体盘旋。 他紧紧闭上眼,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那异样知觉的克制上。 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雨。 她终于套好衣服,掀开他旁边的被子钻了进来。温软的鼻息拂过他的耳畔,他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宪彦……这样看着好怀念啊。”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躺回去,合上了眼。 然而横谷很不好受。 身体的异样没有消退,反而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他不敢翻身,不敢睁开眼,只盼着那阵无名的燥热尽快冷却。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房间里弥漫着黏稠而温热的气氛。 那一夜,他陷入光怪陆离的梦里——赤裸的女人缠绕着他,那张脸与神崎直一般无二。 他吻她的唇,一路向下,与她纠缠成无法分离的姿势。 她的头发散落在枕上,笑声低而甜。 他在梦里既清醒又沉溺,明知不该,却无法停止。 醒来时,下体一片湿凉。 黏腻的感觉贴着皮肤,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还没亮,雨似乎停了,房间里只有神崎直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僵在黑暗中,喉头动了动,最后只低低暗骂了一声。 第3章 校园的支配者 自从那夜之后,横谷宪彦便没有再主动联系过神崎直。 身体的异样并未随着清晨到来而彻底消退,反而缠在他意识深处。 他是理性早熟的孩子,也自认具备基本的道德判断。 有些念头既然无法控制,那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斩断接触。 他的处理方式很干脆: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再踏足那间团地公寓。 起初手机还会亮起,提示她的来电。 他任屏幕明灭,将电话扣在桌面,继续看书。 后来她改发邮件,措辞一次比一次小心翼翼,从“宪彦,是不是姐姐哪里惹你生气了”到“如果不想见面也没关系,至少让姐姐知道你还平安”,他看了一遍,点击删除。 横谷自认做得足够干净。 他回到了原来那种紧绷而有效率的日常,学校、课业、父亲的指令,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深夜醒来,被褥下的身体又出现那种毫无来由的燥热时,他会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初亮。 他以为神崎直会就此放弃。但这一次,横谷低估了姐姐的执着。 神崎直确实不理解。 此前一年间,她原本以为姐弟间那层冻结已久的隔阂正在慢慢消融。 宪彦会来吃她做的点心,会枕在她膝上听她读新闻,会在她夸他时露出极淡极快的笑意。 那些细微变化让她确信,弟弟的心底仍有属于“家人”的柔软角落。 可那晚借宿之后,一切忽然中断。 她试过打电话,拨到第七次时被转进留言;发去的邮件也全无回音。 于是她想,也许该去见见他。 横谷的学校离她的公寓只有一公里。 那所高中在当地风评并不好,神崎直曾以为弟弟是因为成绩不够理想才被安排进去,后来相处中才发现弟弟头脑极好,远胜同侪。 她问过原因,横谷只答了一句——“因为是父亲的决定。”她便没再追问。 对于生父,神崎直有着本能的畏惧。 他永远能冷静地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哪怕那条路会踩碎别人的生活。 当年母亲决意离开时,问直愿不愿意一起走,直想都没想就点头。 但她们没有带走宪彦。 那时的宪彦已完全沉浸在父亲的教育里,甚至表现得适应极了。 这件事成为直心中许多年里最隐秘的后悔。 母亲临终前在病榻上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宪彦。”直含泪答应,一直记到今天。 所以,当弟弟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直无法坐视不理。 她挑了个下午步行过去,走过住宅区安静的巷子,越靠近学校,周围的喧闹声越明显。 校门有些陈旧,铁栅栏上挂着褪色的校名。 几个染着黄发、制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生站在门口抽烟。 其中一个看见直走近,眯起眼打量她,随即朝旁边的人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另一个人立刻会意地笑出声。 直心头一紧,她不由想到自己那身量矮小、面庞阴柔的弟弟,若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被这些孩子欺负。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问:“不好意思,请问三年A班怎么走?”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露出殷勤的笑:“姐姐,我带你去吧。”另一个流里流气地跟上,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直道了谢,随他们往校园里走。 一路上,她注意到这所学校里这类“不大好惹”的男生很多,三五成群地靠在走廊角落,眼神放肆。 和她说话的男生倒是显得客气,还主动搭话:“姐姐为什么去那里?” “我弟弟在三年A班念书。” “那很厉害啊。”男生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调侃。 直没听出其中意味,反而有些骄傲地点头:“嗯,他头脑很好,成绩也很好。” 那男生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是说,他和那个男人同班,应该会被收拾得很厉害吧。”话音一落,另外几个男生便怪笑起来。 直心里一急,下意识抓住说话男生的胳膊:“你们班上有会霸凌别人的坏孩子吗?” 被她抓住的男生明显怔了一下,其他人则露出羡慕又促狭的表情。 另一个男生很自然地从另一侧搭上直的肩膀,推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轻飘:“姐姐,他们班上有我们学校的老大。” 直此刻满心都是弟弟的安危,连那过密的肢体接触都未及细想:“你们说的老大,是那种不良番长吗?” “老大就是老大,我们都要听他的话。”他们笑嘻嘻地应着,一路添油加醋地描述那位“老大”的恐怖——用金钱收拢人心,以等级制度维持秩序,公开顶撞教师。 直越听越不安,脑海中浮现出弟弟被这些人围住欺凌的画面,指甲不自觉地陷入掌心。 走到三年A班门口时,其中一个男生开口问:“对了,姐姐,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直的目光投向教室里:“横谷宪彦。” 话音落下的一瞬,所有人都安静了。几乎是瞬间的,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男生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喂,让开,混蛋们!挡住横谷老大的路了!” 后方过道传来粗鲁的呵斥。 直慢慢回过头。 横谷宪彦正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午后从窗格涌入的光线,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扫视着那几个被吓住的人。 “宪彦……?”直有些不认识似的开口。 横谷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他朝旁边的人偏了偏头:“清场。” 几分钟后,直被带进一间空教室。 明明是上课时间,走廊里的学生都被赶走,教室里门窗紧闭。 横谷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脊背懒散地靠向椅背,手里把玩着一只白色小鼠。 直看得心头一颤,却不敢多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语气平淡陌生。 直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裙摆:“因为……宪彦一直在躲着我。是姐姐做错了什么吗?” 横谷嗤笑一声:“神崎小姐,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已经厌烦了和你相处、任由时间白白流逝的状态。” “那些过去的相处……你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吗?”直的声音有些发抖。 “难道不是吗?”横谷微笑,“神崎小姐是能给我带来金钱的援助,还是知识的教化?你身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需要的。” 直轻轻摇头,眼泪从眼眶滚落:“那些……我都不能。可是,我以为那些天你是快乐的。” 横谷看着她的眼泪,“快乐?在这里我才是快乐的。” 直没再说话。 她抬手胡乱擦掉眼泪,朝他勉强弯了弯嘴角,像在告别。 然后她转身,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起初很急,后来小跑起来,消失在走廊尽头。 横谷坐在原处,片刻后,他叫来手下,把那几个为直引路的男生带进来。 几人被提溜进教室,先前在门口还不可一世的模样消失殆尽。他们跪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横谷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刚才哪只手碰了她,伸出来。” 几个人僵住,互相交换着绝望的眼神。 横谷扫了一眼,示意手下把球棒拿出来。 金属球棒拖在地上,发出的刮擦声掩盖了后续的哀鸣。 第4章 二人的回暖 本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见到神崎直,但二人的冰点期并未持续太久。 短短两个月,横谷迎来了升学,以及生日。 他16岁了,父亲安排的课题也增加了。除了有大量功课需要学习,父亲开始安排他进行偶尔一次的,名流晚会的社交。 横谷家是在父亲这一代快速积累的财富。 即便在东京都内有不容小觑的势力,在社交场内仍有局限。 横谷家像一栋新建的高楼,显眼,却缺乏根基。 父亲深谙此道,因此每次出席这类场合都格外精心。 当其他豪贵领着儿女入场时,某些社交分明成了为下一代结合铺垫的交际场所。 那些同龄的少年少女们被父母牵引着,彼此寒暄,交换联系方式,在香槟塔与弦乐四重奏之间完成一场场无声的试探。 横谷通常站在父亲身侧,安静地扮演一个得体的儿子。 然而他尚且年幼,在这类场合并不引人注目,偶尔有长辈夸赞他稳重,也多是客套。 “可惜横谷先生只有一个年龄过轻的儿子啊。”一位与父亲有生意往来的议员半真半假地感叹,目光扫过不远处某位牵着女儿的企业家。 父亲笑着应和了几句,但回家途中,父亲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当初……就不该推开那个丫头。虽然是没多大器用的女儿,但姑且也能做些什么……” 父亲如此喃喃自语,却让横谷生出了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每周横谷与父亲约定的会面日,第一次出现了那个叫神崎直的女人的身影。 横谷推开餐厅的门时,一眼便看见了她。 她坐在父亲右手边,穿着过分服帖的套装,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腿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朝横谷露出一个不安而期待的笑容。 他们的父亲坐在餐桌首端。 横谷在左侧落座,神崎直坐在右侧,三人之间隔着打磨光亮的桌面与三套整齐的银制餐具。 水晶吊灯的光倾泻下来,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父亲一改往日的严厉,温和地与神崎直交谈。 他只是作为一个阔别已久的父亲角色,去询问女儿空白的过往。 语气亲切,提问恰到好处,偶尔还会露出赞许的微笑。 直调整了心情,一一作答:在女大读什么专业,兼职的花店在哪个街区,独自生活是否习惯。 她的回答起初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甚至主动说起自己喜欢的花草。 父亲听了,点头说“很好”。 整个晚餐他们聊得都很愉快。 至少从外人看来是这样。 侍者不时上前斟酒添水,杯盏碰撞声细碎如珠。 横谷全程没有插话,只安静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偶尔抬眼打量对面的女人。 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耳垂上戴着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不知是谁送的。 当父亲因为还有要事,留下空间让他们姐弟二人多交流融洽感情时,他站起身,拍了拍横谷的肩膀,又朝神崎直温和地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餐厅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神崎直期待地望向横谷:“宪彦,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横谷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看她,怀着极大的嫌恶说出:“你还真是愚蠢啊。” 神崎直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横谷靠向椅背,环抱双臂,语气冷淡:“你真的以为父亲只是单纯想见你?这种程度的温情戏码就让你放下戒心了?” 神崎直没有接话,只睁着眼睛看他。 “二十岁,姿容端正,没有劣迹过往的,横谷家的女儿。”横谷一字一句地说,“这将会是非常珍贵的联姻筹码。” 他说完,等着看她露出恐惧或受伤的表情。然而神崎直听完后,既没有惊慌,也没有伤心,反而望着横谷,慢慢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 “这么说,宪彦是在担心我的,对吗?” 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横谷意料。他皱了皱眉:“你难道不害怕父亲的安排吗?” 神崎直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不用依赖父亲也可以独立生活。如果父亲只是想见见我,我当然愿意来。但如果真的如宪彦所说,我也有底气拒绝。”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像盛着一点光:“因为有一个朋友告诉我,怀疑他人才是信任的基础。我对父亲的秉性已经了解很多了,不指望他能改变。但宪彦,你的担心,我真的很触动哦。” 她说完,伸手越过餐桌,轻轻覆在横谷搁在桌沿的手背上。 看着对方明媚的笑容,感知着手背传来的温柔触觉,横谷想,神崎直大概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人了。 可能也是那次谈话氛围的转变,神崎直和横谷的关系再一次有所缓和。 因为当横谷拒绝接听直的消息时,对方会理直气壮地直接上门。 当横谷独自在自己的书房时,远处的楼梯间便会传来她轻快的“宪彦在吗”,叹了口气,便没再抗拒和她接触了。 说来也奇怪,横谷的思想逐渐开始向下渗透。 他查过近亲的各种案例,查阅了许多资料,最终得出某种违背伦常的结论:只要不制造后代,就可以了。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便像藤蔓一样悄悄攀附、蔓延,将他原本脆弱的道德感进一步勒软。 从这个思路出发后,横谷又和神崎直恢复了比较亲近,甚至堪称亲昵的关系。 或许直想替代去世的母亲,弥补对弟弟的某种亏欠。 在休息日时,直会带着横谷去游乐场、海洋馆等场所游玩。 她在花店排班间隙挤出时间,每次都提前查好路线和门票,会给横谷买冰淇淋,自己吃另一半,也会在游行队伍经过时兴奋地晃他的手臂。 虽然横谷丝毫未感受到充斥着声光电的喧闹环节的乐趣,但被直拉着手,或挽着胳膊时,他的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他喜欢她因为一个玩偶或一片形状奇特的水母而发出惊叹的样子,也喜欢她在人群里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靠的温度。 二人共餐时,横谷会故意将自己喝过的饮料递给她,或是主动与她分享同一份薯条。 他的动作自然极了,像只是随手而为,但视线却总在暗处追随着她的反应。 看着神崎直红润的嘴唇张开并含住吸管时,横谷会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感。 可能也是做了反复的建设,神崎直某天终于提起了一个心结。 那是某个周末的傍晚,两人并排坐在公寓的小阳台上。 直捧着茶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那次……宪彦在学校里,真的有点可怕。宪彦真的如他们所说,是学校的老大吗?” 横谷没有否认:“没错哦。那是父亲的课题,是为了锻炼我的支配能力罢了。” 神崎直听后睁大眼睛,双颊涨得通红,脱口而出:“并不是每件事都要听父亲的安排的!” 她说完后可能觉得自己太直白了,转而软下语气:“宪彦觉得这样对吗?” 横谷歪着头:“我认为很有道理。目前我已经用类似方法控制了三所学校,也有了很多支配心得。” 直追问:“朋友呢?宪彦和朋友也是这么相处吗?” 横谷平静地回答:“没有那种东西。只有手下。” 听罢,神崎直眼圈红了。她望着横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父亲他……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 横谷皱眉:“请不要误会,我认为父亲的观点没有问题。不如说,我更享受支配他人的感觉。如你所见,我的外表不足以震慑他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入学必然会被欺负,而父亲教会我的理念,会让我有效地利用金钱和头脑武装自己。不觉得这是一种保护色吗,姐姐?” 话音未落,横谷感觉自己再度陷入了柔软的怀抱里。 神崎直倾身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身体因抽泣而细微地颤抖。 耳侧传来她哽咽的声音。 “宪彦,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想的吗?我会努力让你感受到其他的感情的!” 她的眼泪落进他的发间,温热的,带着她身上干净的花香。 虽然神崎直的泪点经常让横谷莫名其妙,但他也并不介意对方的拥抱。于是微笑着回抱了。他将手慢慢环上她的腰,把她箍得更紧了一点。 第5章 姐姐的男友 在某次如常的、在神崎直的公寓里过夜的时刻,横谷习惯性地从紧挨着墙壁的矮柜里翻找出自己寄放的睡衣。 那是他上次留宿后叠好塞进去的,位置在最上层。 随着衣服抽出的动作,还有一样物件被带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横谷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准备拾起,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手指停在半空,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个未拆封的避孕套。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慢慢弯下腰,将它捡起来,捏在指间。 神崎直将洗澡水放好,试了试水温,感觉可以了。她等了很久不见横谷拿衣服进浴室,便去里屋寻他。 拉开纸门后,只见弟弟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他仍穿着白天的衣服,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 不知为何,直感觉弟弟的背影散发着不善的意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担忧地开口:“宪彦,洗澡水放好了,现在想进去吗?” 横谷没说话。 直小心靠近,横谷突然站了起来,转过头。 那副表情挂着让直有些毛骨悚然的笑意,嘴角弯着,眼底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的手抬起来,两指捏着那个小小的方形包装,在直眼前轻轻一晃。 “姐姐,这个是什么?”他的语气轻柔极了,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顿时陷入羞窘,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的大脑慌乱地搜索着措辞,同时懊恼自己上次使用过后竟未将这些必要的用品收好。 脑海里闪回了无数片段,那些与秋山在公寓里度过的夜晚,像被打翻的胶片盒散落一地。 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这是横谷第一次称呼她姐姐。 见直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横谷印证了猜想。他微微一笑,将避孕套轻轻放回她手心:“神崎小姐,原来有男友啊。” 直低着头,终于找回声音,承认自己和一位认识超过两年的男人确定了恋爱关系,目前二人是情侣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绞着手指,耳垂红得几乎透明。 横谷看着她。 看着她羞涩地道歉,提起男友时双颊绯红、眼睫低垂的可爱模样,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反胃的气息。 但嘴上却说出“真为姐姐开心”这类违心之词。 这段话题就此打住了。 当神崎直想讲出自己男友的具体信息时,横谷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模样,直读出了他的不耐,便关闭了话匣子,只留下一句“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当晚二人共寝时,直看着背过身侧睡的横谷,感觉有些安静而疏远。她心血来潮地轻声询问:“宪彦有没有在意的同龄女孩子呢?” 横谷没有转身,声音从被褥间闷闷传来:“没有那种人哦。” 直好奇地撑起一点身子:“你也已经十六岁了吧,没有过那种心动吗?” 横谷忽然翻过身子,凑近了些。近得让直感觉到弟弟的鼻息拂在颊侧,温热而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横谷直视神崎直的双眼:“对你,算吗?” 神崎直没听明白,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诶?” 横谷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身子退了回去,重新背过身,将被角拉到下巴:“没事,早点睡吧。” 留下神崎直一人还陷入迷茫之中,盯着他后脑勺的轮廓,久久没有闭眼。 关于姐姐的男友,横谷请了私家侦探做了调查。 一周后,他收到了一份详实资料,装在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他独自在书房拆开,一页页翻过去。 秋山深一,22岁,东京人,东大心理学研究生在读。 照片上的秋山是个眉目英俊、体格高大的男人,站在校园的银杏树下,姿态放松。 从他的履历来看,除了父亲早逝的悲情家世之外,他的外形、学历、前景、外人评价等都是足以吸引异性的筹码。 甚至可以说,是那种会在相亲市场上被争抢的类型。 据说二人是在两年前结识。秋山原本想给自己母亲挑一份母亲节的礼物,而那个为他推荐的店员正是神崎直。 在约一年前,二人正式确定了关系。 在遇见神崎直以前,秋山从未谈过对象。 在二人恋爱后,秋山也未有对其他异性的逾矩行为。 他的社交圈干净简单,导师评价极高,同学间口耳相传的都是好话。 侦探是这么和横谷说的:“老实说,我调查过许多道貌岸然的混蛋,这位先生是我见过的、罕有的品格高洁的人。横谷先生,可以放心地将令姐托付给这样的人。” 横谷觉得侦探说了太多废话。他不悦地付了酬金,将对方请出门。 神崎直的男人如果不完美还好,那么他就能通过利诱破坏这段感情。 收买、离间、制造误会,这些手段他再熟悉不过。 但这个男人的道德缝隙太过隐蔽,几乎没有可以撬动的支点。 这反而增加了横谷的攻击难度。 他盯着资料里那张照片,良久,将它翻扣在桌上。 除了暗地调查外,横谷还在神崎直的房间暗暗放置了四台隐蔽式摄像头。 它们藏匿在不起眼的角落:书架的缝隙里,空调挂机上方,窗帘轨道的末端,厨房置物架的装饰瓶后。 他说服自己是想保护神崎直不被闯入门户的外人侵害,但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即便不在一起,横谷都会透过屏幕与神崎直共眠。 屏幕里她的呼吸起伏、翻身、偶尔在梦中的呓语,都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宁。 横谷至今没有亲眼见到过秋山。 神崎直解释说自己的男友随一位权威导师去其他市区做田野调查,已经外出超过两个月了。 他预计在下周回来,届时直会介绍给横谷认识。 “他也很想见见宪彦呢。”直笑着说。 对于这个已经能将其履历背得滚瓜烂熟的人,横谷并不想见。越是清晰地知道对方的存在,他就越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冷又重的东西。 但越是抵制,越是容易出现在眼前。 那天傍晚,横谷和神崎直在公寓里,共同观看着某部电影。 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这个艺术类作品是横谷推荐给神崎直的,导演是他近来偏爱的风格。 直仔细地观看着,偶尔因为情节的转折而小声吸气。 横谷则在一旁观察直的表情,不时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她专注的侧脸。 在几乎是高潮的时刻,也是横谷最为欣赏的片段时,直突然接到了电话。她从靠垫上坐直了,朝横谷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直的表情突然绽开了非常明媚的、如花一般的笑容。 她的眉眼弯起来,声音里带着同横谷说话时不一样的、独属于和恋人交谈时的甜蜜:“回来了?在楼底下吗……?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横谷怔怔地看着她放下电话时无法压抑的喜悦,以及迫不及待跑去玄关处、随意地套好外出的鞋子、只留下一句“我去接个人”便雀跃地跑了出去的模样。 她的动作快得像只被春风追着跑的鸟,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横谷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底下站着一个头发几乎挡住眼睛的年轻男子,身形高挑,手里提着一束花。 过了一会儿,穿着睡衣的神崎直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的鞋子在地上“啪嗒啪嗒”作响,向男子奔去,然后如电影情节一般,扑向了男人的怀抱。 男人用空出的那只手臂揽住她,低头在她发顶吻了一下。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像被胶合住的连体婴儿。 透过窗户,横谷能看到那二人紧密的相拥。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忽然扬手,将水杯狠狠掷在了地板上。 陶瓷破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水花四溅。 第6章 窥探的情欲 神崎直领着秋山深一进门时,看见弟弟正站在玄关处,低着头。他脚下是零散的陶瓷碎片,一滩水渍正在榻榻米的边缘缓慢洇开。 直慌忙跑过去挽住他的手,翻开手掌仔细检查,问他是否被扎伤。 横谷没有回应,视线越过她,投向玄关处站着的男人:“不介绍一下吗,姐姐?” 直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挽着秋山走上前,对横谷说:“这位是秋山深一,你可以叫他深一哥哥。”她偏过头,又对秋山介绍,“这是我的弟弟,宪彦。” 横谷眯起眼睛,露出笑意:“秋山先生,你好。” 秋山向他点点头:“你好,常听直说起你。”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直没有察觉弟弟的异状,只是拉着秋山将他安顿在茶几旁,便去厨房准备茶具。 秋山也没闲着,他随手取用了拐角处隐蔽摆放的吸尘器,将碎掉的陶瓷清扫了,然后用抹布擦净了地板上的水渍。 横谷坐在茶几一侧观察:秋山对神崎直的公寓的陈设非常熟悉。 等神崎直端着新的茶杯回来,秋山也落座了。 二人挨得很近,比横谷和神崎直的距离要亲密得多。 他们之间有一种自然的引力,不必刻意,身体便会微微朝向彼此。 直显然很兴奋,她忽略了一旁的横谷,和秋山聊了很多话题。 秋山此次随导师去了北海道的多处监狱做犯人的心理侧写,见过许多寻常人难以接触的案例。 当他拿出北海道的伴手礼时,横谷大略估算了下价格——那是自己根本不会考虑的廉价礼物的范畴。 但神崎直开心地捧住了,因为那是自己无意中提及的东西。 她知道秋山应该排了很长时间才取到的,包装纸上的折痕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横谷仔细打量着秋山深一。 对方的确不是那种肤浅的男人。 虽然话不多,但当神崎直问一些北海道的风土人情、或具有理解门槛的课题、甚至一些在横谷看来过于幼稚的问题时,他都会温柔耐心地一一回答,并尽量由浅入深地让直理解。 他的回答不疾不徐,从不会让提问的人感到难堪。 直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述不断变化:“好厉害,原来是这样吗?” 秋山并不全然围绕着女友,他也会顾及着在场的横谷。 谈话间隙,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用墨绿色缎带系着的纸盒,递给横谷。 那里面是一份古籍——一本昭和初年的棋谱复刻本,扉页上留有前任收藏者的手写批注。 原来他从直那里听说了横谷的喜好,特意在札幌的旧书市上寻来的。 横谷意识到这是秋山表达善意的方式。他默默收下,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横谷很早就告辞了。 神崎直将他送到门口,带着一点抱歉的笑,说下次一定好好陪他。 横谷说不用,你陪秋山先生就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顺,像一个懂事的弟弟。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表情恢复了空白。 当晚回到自己的房间,横谷的手机软件提示:监控视频需要进行定期清理了。 他调出电脑,原本因为秋山可能会过夜而不想点开。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关掉屏幕,去冲个冷水澡,然后躺到床上,让这一晚尽快过去。 但心烦意乱间,鼠标还是点到了监控的插件上。 于是屏幕投映出神崎直的实时寝室画面。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寝室里不再是神崎直独自一人安静的睡眠。 画面里亮着那盏她总在睡前留着的暖黄小灯,榻榻米上铺开的被褥凌乱不堪,枕头歪斜,薄被堆在脚边。 而就在那层温暖暧昧的光线里,是两个近乎赤裸的人体。 神崎直躺在榻榻米上,头发散乱如海藻般铺陈。 她身上只剩一件被推到锁骨以上的吊带,下身几乎全然暴露在空气里。 秋山伏在她身上,上身赤裸,肌肉紧实的背脊随着动作起伏,下身的衣物也早已褪去,两人交叠纠缠,手在两侧十指交握,压在被褥上。 秋山的头低下去,神崎直迎上来,两人的上半身在拥吻。 唇舌交缠间发出细碎而湿润的声响。 她的腿被分开,秋山的腰嵌在她两腿之间,下半身如动物般交合。 那处连接因为角度关系,在镜头里隐隐约约,只看见秋山结实的臀肌收紧又松开,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原始而规律的节奏。 客观而言,两个人的外形比之AV的主角都不相上下。 秋山的身体修长匀称,背阔肌一路收束进窄而有力的腰,而神崎直的身体白皙丰满,曲线迷人。 但横谷强忍着恶心,观看了全部。 他其实可以关掉,但某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攫住了他,让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胃里翻涌着酸苦,可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正从身体深处翻上来。 第7章 交缠的两人 秋山的动作渐渐加快。 他的背脊像一张弓,反复地弯折、舒展,臀部起伏如浪,拍打在神崎直腿间,发出沉闷而黏腻的肉响。 那声音经过电波压缩,带着沙沙的杂音,却仍清晰地刺入横谷的耳膜。 神崎直的腿从秋山腰侧滑下去,又被他捞起来,架在自己的肩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对折起来,腰肢几乎离了地,秋山由上而下地贯穿她,每一下都撞得她的身躯向上蹿去,随即又被抓回来。 神崎直的呻吟声起初压得极低,但随着秋山动作的加快,那声音逐渐失控,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吟哦。 她的双眼失神,唇舌微张,胸乳颠簸,腰肢荡漾,身体跟着秋山的节奏前后耸动,小腹因为承受撞击而痉挛,两条白嫩的大腿时紧时松地箍在秋山腰间,小腿交叠在他汗湿的后背,脚趾蜷曲又张开。 二人如乘船一般摇晃。 时而波涛汹涌,秋山猛地几下顶弄又深又重,节奏激烈,肉体拍击声连成一片,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撞碎在床上。 她的呻吟被顶得支离破碎,只能发出急促的单音节,夹杂着不成句的哀求;时而微波细流,他的动作又慢下来,极缓极沉地研磨着,像要把每一寸都压实、碾开。 神崎直的呻吟随之拉长,变成柔腻的、近似叹息的哼鸣,腰肢小幅度地打着旋,主动迎凑上去,吞吐他的形状。 神崎直的台词不断重复着,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潮热的黏意: “不行了……深一先生……” “好舒服……真的不行了……啊、啊……” “慢一点……嗯……深一……别这样……我真的……” 那些声音被清晰地收录在摄像头里,穿过网线传递到横谷的耳机里。每一个音节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耳膜上,又顺着神经烧进四肢百骸。 横谷的下体迅速勃起涨大,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手已经解开了裤链,指节圈住那根灼热的硬物,不由自主地套弄起来。 他的目光仍死死钉在屏幕上,呼吸粗重,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喘息。 他忍不住边看着画面中神崎直身体的每一处细节,边用手撸动起来。 他盯着她的脸,那张白日里对他笑着、关切着、无知无觉的脸,此刻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涨红、失神、扭曲成他从未见过的情态。 他盯着她的胸乳,那对丰软随着冲刺剧烈摇晃,粉色的顶端已经充血挺立,在灯光下泛着湿亮。 他盯着她的腰腹,那截柔软的、他曾在拥抱时偷偷感受过的腰身,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弓起又塌下。 他盯着她腿间与秋山相连的地方——那处在画面里虽然不能看得无比真切,却足以让他想象出黏腻发亮的液体顺着交合处溢出,弄湿了大片被褥。 于是,在一个极短的瞬间,当秋山猛地把神崎直翻了个身,让她趴伏在床褥上,从后方重新进入时,横谷看着她的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又高又柔的悲鸣,腰肢像被折断般软下去,只有臀部高高翘起,被一下一下撞得前后晃荡,他终于无法再忍耐。 一声低促的闷哼从他齿间泄出来,精液射在了屏幕上,浑浊的白溅在画面里神崎直的身体上,与她被顶撞得摇晃的影像重叠、滴落。 他瘫在椅子上,胸腔起伏,手掌上满是自己的味道。 而画面里的两个人还在晃动。 横谷看着屏幕上一片狼藉中神崎直的背影,缓缓伸出手,用指尖去碰了碰她的脸。 液晶屏冰冷而硬。 又过了很久,屏幕内二人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他们面对面侧躺着,喘着气,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两尾鱼,浑身湿透。两人深深地凝视着对方。 秋山的手指轻轻拂拭神崎直的眼泪,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着情话,声音太轻,摄像头只捕捉到模糊的气音。 神崎直则红着脸,嘴角还挂着未褪的媚意,轻声回应:“我也爱你。” 横谷静静地听着,手指从屏幕上收回。 他抽出纸巾,慢慢擦掉那些秽迹,直到屏幕重新变得干净。 画面里,秋山拉过薄被盖住两人,神崎直往他怀里钻了钻,没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而秋山还醒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横谷关掉了电脑,坐在黑暗中。 那个男人,真是碍眼啊。 第8章 你爱我吗,姐姐 横谷偶然从父亲的助理处得知消息:不久前父亲受邀出席了一场酒局,却遭到冷遇。 那位助理一贯谨慎,他斟酌着说,那是三菱家的晚宴,但先生被安排在末流席位。 据先生回来时的话是:“和那种放高利贷、拉人头、玩诈骗的集英商社共桌,简直是奇耻大辱。” 横谷正坐在书房外的接待间里,他抬起眼:“哦?竟然如此?” 助理声音低了几分:“其实OO等三家商社都想和先生进一步合作……但您也知道,如果没有更紧密的根基,合作的保证会很脆弱。尤其是在东京……” 横谷猜测,这大概是转达父亲的意思。 有时儿女的婚姻才是合作的前提,契约可以撕毁,股份可以转卖,唯有血缘与婚姻编织起来的关系网才足够黏稠。 看来父亲要开始考虑联姻计划了。 助理离开前还喃喃自语:“不过那个集英商社真的是诈骗吗?实际上我也曾投了一些……” 横谷瞥了他一眼。助理自知多言,脸色微变,连忙闭嘴退了出去。 几天后的傍晚,横谷收到了神崎直的消息:方便吗?可以见面谈谈吗? 约见的地点在一家离横谷宅邸不远的咖啡厅里。 显然是神崎直为了他特意挑选的。 横谷走进去时,神崎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落座后,横谷看见神崎直表情很犹豫,嘴唇抿了又松,目光几次看向他,又垂下去。 半晌,她似乎做了好些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般抬起脸:“如果我彻底脱离了横谷家,宪彦还会认我这个姐姐吗?” 横谷毫不意外。 实际上从神崎直定期来家里用餐的时候,横谷就已经预设了她未来会有拒绝的那一天。 父亲的晚餐从不免费。 那些亲切的询问、慈祥的微笑,都是标好价码的。 而神崎直最近大概已经收到了来自父亲的、压迫感十足的相亲通知。 神崎直的发言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为难地讲出父亲曾致电要求她出席与某家公子的相亲会。 父亲甚至将时间地点都安排妥当,语气不容商量。 但当神崎直讲出自己已经有男友时,父亲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要求她立刻分手,否则父女之间从此断绝来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神崎直仍然被父亲的冰冷态度挫伤。 她一夜未眠,坐在床边反复想着那句话。 在个人问题和家人关系上,她思虑良久后,最终决定切断这段亲缘关系。 此番前来,神崎直希望告诉横谷,即便不再当横谷家的女儿,她依然想维持和横谷的姐弟关系。 所以当她说出那番话时,她双目望向横谷,眼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那双眼睛湿亮而澄澈,像把一整颗心都端到桌面上。 横谷端着咖啡杯品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酸苦味在舌根漫开。他放下杯子后,轻飘飘地回复:“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听罢,神崎直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然而横谷紧接着说:“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神崎小姐真的不考虑下父亲的提议吗?” 直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了男友。如果去相亲,不仅对秋山先生不公平,对那位相亲对象应该也很冒犯吧。” 横谷放下咖啡杯:“神崎小姐,你需要明白。我们这个层级的婚姻和所谓的爱情是两件事。婚姻是有以家庭为名义的、具备法律保障基础的、利益的共享。至于爱情——”横谷哼了一声,尾音带着点轻蔑的弧度,“爱情只不过是肉体碰撞的化学反应,以及短期的心理错觉。本质上和饿了想吃东西没有区别。” 神崎直握住横谷的手。 她的动作很突然,掌心温热:“宪彦,不是这样的。不论父亲和你讲过什么,你都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人与人的关系不是冷冰冰的交易,而是……一次次的接触,不断积累的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在激动时不自觉大了些,周围几桌的客人投来短暂的视线,又各自移开。 横谷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用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什么。 神崎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一只白色老鼠安静地伏在他的掌心。 “神崎小姐,请看。”他示意神崎直看着老鼠。 “老鼠的感知几乎是生物本能。我每天会给它投喂,供它休憩在稳定的笼子里。它或许现在很喜欢在我的掌心里待着。”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解一个有趣的实验,“但一旦我收紧了手——” 横谷指尖用力。老鼠受到挤压,发出吱吱的尖锐叫声,四只细小的爪子在他指缝间疯狂地抓挠。直捂着嘴,忍不住说:“请不要……” 横谷松开手。老鼠迅速从他的手掌上爬下来,顺着袖管蹿到桌上,随即跳下桌沿,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那只老鼠已经养了一年。但日常再多的积累,不如当下的恐惧所带来的震慑。”横谷将手收回来,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因为老鼠感受到了我传导的压力,所以即便我喂养过它,它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弃我。” 看着直不解而惊骇的神情,横谷接着说:“在我看来,人的感情和鼠类是一样的。只要投入了心力,就以为能从对方身上获得永恒的爱意——这样的想法非常荒谬。” 他顿了顿,说出结论:“所以比起付诸感情,或期待收获感情,不如考虑真实的利益交换。我提供食物,它提供娱乐。你提供服务,他提供金钱。这样不好吗?” 他说完,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液体已经彻底凉透了。 神崎直定定地看着横谷。 她的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话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宪彦……你相信家人对你的感情吗?” 横谷偏过头,像在认真思考:“父亲吗?我是他塑造的作品,他必然以我为傲吧。” 神崎直摇摇头。她的眼中慢慢盈起泪光,却忍着没有落下:“家人的感情,不是因为你优秀才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是你。” 她双手都握住了他的手,身子前倾,一字一句地说:“比如妈妈和我在离开后,始终挂念着宪彦。担心你会不会被人欺负,担心你晚上睡不好,担心你不适应父亲的功课……” 她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虽然现在的宪彦是如此厉害的人,但我也会担心宪彦是否真的快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听你说话,有没有在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在意宪彦,不是因为宪彦足够优秀,而是因为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我过去朝夕与共的同伴,也是我无法割舍的牵挂。” 她说得很真挚。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要把那些话嵌进他的皮肤里。 横谷睁大了眼睛。 他向来习惯解析别人的话语,拆出其中的目的与逻辑,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无法将这段话归类。 它既不能折算成金钱,也不能换算成支配关系。 它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耳膜之上。 “那么,你爱我吗?神崎小姐。”他酸涩地开口。 闻言,神崎直起先很惊异,进而恢复为淡淡的微笑。她解读这是弟弟在撒娇。 “当然,我爱你。”她如此郑重地说道。 这句话从她的口里说出时,横谷在那一刻感受到了胸腔里什么东西几欲喷薄。 他想要张口,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待到心情平静后,反手扣住神崎直的手,将那柔软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就不能离开我。” 神崎直望着他,点了点头:“嗯,我不会离开宪彦的。” 第9章 姐姐的不安 这次见面之后,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给父亲回了电话。电话另一端父亲只说了一句:“随你。” 通讯结束。 直放下电话后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给秋山深一打了电话。 对方正在研究室整理资料,接到她的声音,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好。辛苦了,直。” 那一刻,直笑着哭了出来。 对于这位父亲,她实在没有太多温情的记忆可言。 幼年时更多是被冷淡地对待,以及无数次因“软弱”而被训斥的场景。 坦白说,当她终于对父亲讲出自己愿意彻底离开横谷家时,她的内心没有太多惋惜,反而松了口气。 她并不孤单。 不仅有热恋中的男友,连那个向来以父亲为傲的弟弟也在支持着自己。 当弟弟说出“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时,直真的很意外,也很开心。 虽说弟弟性子乖张,但直认为,大体上他都是温和友好的。 至少对她,从未真正伤害过什么。 关于家里的事,直和男友秋山深一曾讲述过许多。秋山很少去评价,往往只是耐心地听着。在直絮絮叨叨讲到落泪时,他会适时地递上纸巾。 正因为知道直所在意的双亲已不在,秋山便很少再提起她的家人。唯一提及的,只有横谷。 “那孩子,应该很压抑吧。”那是秋山初见横谷的当晚,随口说出的评价语。 直当时愣了一下,后来反复咀嚼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弟弟的确总挂着未达眼底的笑容。他会开玩笑,会靠近她,也会在她说话时安静地注视她。但那双眼睛深处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直不认为是自己惹烦了对方。 因为每次与弟弟的相处,她能感觉到对方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在意。 有时她和弟弟在某个站口分别,向前走了数十步,转过身时依然能和弟弟的目光相接。 直那时就在等待弟弟未说出口的话。 令直欣慰的是,横谷不久前和她透露了少许。 起因是此前一段时间,横谷一直没再来过直的住所。 起初直还沉浸在与男友久别重逢的恋爱中,几乎忘了时间。 秋山带回了北海道的海风与许多见闻,他们在小小的公寓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黏稠而甜蜜的周末。 直到三五周过去,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因男友的归来而将弟弟搁置了那么久。 出于自责,她主动邀横谷来公寓,以弥补这段时日的疏离。 也是在那天,直第一次从横谷口中撬出了他的私事——准确说,并非他主动提起,而是被她小心翼翼地套出来的。 那次横谷一进门,直就察觉到他有些不对。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某种活气,眉目阴沉。 她做了他喜欢的菜,横谷却吃得不多,偶尔应一句她的话。 直试探着问他是否遇到不顺,是否身体不适,但都被一一否定了。 横谷说只是有点累,最近父亲的课题很多。 可直觉得那不像单纯的疲惫。 他看她的眼神依旧,但总有几次,他的视线会无端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里间的卧室。 直索性放下碗筷,坦诚地望向他:“感觉……你不是那么开心。是为什么呢?” 横谷反问:“我有把情绪摆在脸上吗?” 直摇头,说虽然没有明显表露,但总觉得他藏着心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从以前起就是这样,真正想的事情总是不说。虽然笑着,可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这里会皱起来一点点。” 横谷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眉心,又放下:“还真是敏锐。”他沉默了一下,承认道,“其实,确实有一件事瞒着你。” 直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横谷斟酌片刻,目光偏向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窗玻璃上只映出室内昏黄的灯光与两人的虚影。 “最近有个问题很困扰我……是关于一位在意的女性。” 直整个人一僵,眼睛倏地瞪圆:“宪彦……你、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有一位,想共度一生的人。” 直暗自惊叹。 十六岁的弟弟竟然说出“共度一生”这样郑重的词,看来他是真的很认真。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惊讶,也有被信任的动容。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连喜欢都说不清形状,而弟弟已经用这样笃定的词语去描述一个人了。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试探着问:“那女孩知道宪彦的想法吗?” 横谷摇头,转过脸来看她,眼神平静:“不知道。暂时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原来是暗恋。 直心想,又问:“平时关系怎么样?能正常交谈吗?身体距离近吗?能开玩笑吗?”可能是直过于迫切了,一系列的问题让横谷再度关闭了话匣:“神崎小姐,你问得太多了。” 直不死心地看着他,但对方不为所动。她试着把话题绕回去,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是同年吗,温柔吗,横谷也不接。 直再绕,他便说:“不去听这些徒增烦恼的问题为好。” 直不满:“这怎么能是烦恼呢,毕竟是我弟弟的初恋……”她说到“初恋”时,自己先红了脸。 横谷似笑非笑:“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不会想知道的。” 横谷的眼睛里没有少年谈起心上人时该有的羞赧与光亮,反倒像在看一片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直忽然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在几周后直向横谷坦白与家庭切割时再度浮现。当弟弟握着她的手,问她是否爱他时,直从他眼神里看到晦暗。 那是不安全感吗?是弟弟对姐姐的撒娇吗?无论如何,她需要抚慰,便回应了他:我爱你。 话一脱口,他眼底阴霾转瞬被柔软覆盖,唇角微扬。 看着弟弟露出的表情,直觉得这么回答真是太好了,于是也就假装不在意内心的隐忧,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同横谷一样,也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第10章 秋山的警觉 当天吃寿喜锅,直早早就准备了食材。 她特地在花店兼职结束后绕去商店街的肉铺,挑了一盒纹理漂亮的霜降牛肉,又买了新鲜的香菇和烤豆腐。 回家后把蔬菜一样样洗净切好,按颜色码在圆盘里。 前一晚,她给横谷和秋山分别发了消息,邀请他们来公寓用餐。 横谷进门时,直正蹲在矮柜前翻找电热炉的电源线,听见门锁响动,仰起脸冲他笑:“宪彦先坐,秋山先生要晚一些。” 横谷在茶几旁坐下,观察姐姐的举动。屋里已经能闻到昆布与柴鱼高汤的香气,混着寿喜烧酱汁特有的甘甜。 秋山稍晚些才到。 他进门先道歉,说被导师临时叫去整理了一份数据。 然后从鞋柜里取出自己留在这里的拖鞋换上。 见直在厨房忙碌,他走过去问是否需要帮忙,被直一口回绝:“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你快去坐着。”她推他出去,秋山笑了笑,不再坚持,折回来落座于茶几另一侧。 客厅里只有二人。 秋山不是多话的人,见横谷掏出一本书翻阅,他便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到极低,屏幕上无声地播着地方新闻。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 厨房里,直的心情显然很好。 水声、切菜声、锅铲与碗碟轻碰的声音交错,她时不时哼起小曲,断断续续的调子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欢喜,整个公寓都被她的情绪烘得暖融融的。 晚餐做好了。 她端着寿喜锅小心地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锅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铁锅边缘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她将锅安放在茶几正中的便携炉上,几滴汤汁溅在锅沿,她手忙脚乱地拿布巾擦掉。 落座时,她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右腿弯下去时顿了一下。 秋山正替她摆碗筷,注意到了,问:“腿怎么了?” 直有些不好意思:“啊,被看出来啦。我一个人在家时不小心被家具撞到的。当时这里青了一片,不过现在都要好啦。”她用手在右膝上方虚虚比了一下。 横谷放下小说,伸手拍了拍茶几的桌腿。“材质有些硬,”他说,“以后还是要小心。”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一句随口而出的关心。 直笑笑:“嗯,我会注意的。”她接收了弟弟的善意提醒,顺手给横谷夹了一块煮得正好的香菇。 秋山看了眼横谷,没说话。只是拿起汤勺,将锅里的浮沫撇去。 精心烹饪的寿喜锅十分美味。 牛肉在滚沸的酱汁里涮几秒便呈现出粉褐色,裹上生蛋液后入口滑腻香浓。 秋山和横谷都给出了不错的反响——秋山说了句“很好吃”,并多添了半碗饭;横谷则罕见地将自己那一份蔬菜也吃净了。 直看在眼里,非常惊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说“太好了,还担心酱汁调咸了呢”。 他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话题围绕在食材的选购、附近哪家肉铺更好、不同地域寿喜烧的吃法差异等。 直是主要的话题发起者,她总能从极其细小的日常里翻出趣味,再抛给两个沉默的男人。 秋山会接话,偶尔补一句自己的见闻;横谷则完全不熟悉这些生活类的话题,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饭毕,秋山进厨房洗碗。他卷起衬衫袖口,动作十分利落。 客厅里只剩横谷和直。直蜷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她压低声音分享着少女密事:“宪彦觉得,秋山先生怎么样?” 横谷侧目直,没有正面回答,“姐姐会和秋山走到哪一步?” 直认真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面容羞红。“我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如果可能的话。”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我们还年轻,秋山先生也还要继续学业……那些事情还没影子呢。” 横谷脸上看不出情绪。“是吗。” 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当弟弟在为自己高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秋山擦干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另只手拿着三个小叉子。 他在直身边坐下,把叉子分给几人。 水果是直在打折时段买的柑橘和苹果,被他摆成整齐的扇形。 直叉起一块苹果,先喂到秋山嘴边,又叉起一块柑橘递到横谷面前。 横谷倾身过去,就着她的手将橘瓣衔进嘴里。柑橘清甜,他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直的肩头,与秋山平静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 横谷没有久留。 水果吃完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便起身告辞。 直有些舍不得,拉着他的手腕送到玄关,像往常一样叮嘱他路上小心。 横谷点头应了,弯腰穿好鞋,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秋山站在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他朝横谷微微颔首:“再见。” 横谷微笑:“秋山先生,辛苦了。” “哪里。”秋山回以一笑,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 门合上了。 横谷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见里面传来直轻快的声音,虽然隔着门板,但也能分辨出她在叫“深一”。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下楼后,冷风从街角迎面扑来。 他摸出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镜头里的神崎直正站在玄关处,把横谷刚才穿过的拖鞋摆正,又踮脚从鞋柜上取下一盒线香,似乎准备点上一支。 秋山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直笑着推了他一下。 横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回口袋。 公寓里,秋山从浴室出来时,直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 她坐在其中一床旁边,正低头查看自己膝盖上方的那片淤青。 那里已经淡成浅浅的青黄色,边缘散着几丝紫红。 秋山擦着头发走近,蹲下来,捏住她的脚踝,轻轻将她的腿抬起来,就着灯光细看。 “伤还疼吗?”他问 “不疼,就是坐久了有点僵” 秋山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处,直倒吸了口气。 “怎么撞成这样。”他说。 “那天晚上起来倒水,没开灯,就不小心碰了一下。”直解释说,“是茶几腿。当时也没觉得多疼,第二天一看青了一大块。” 秋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茶几上。茶几是原木质的,方腿,偏硬。那时,他记得那个少年精准地拍在了茶几腿上。 秋山没有指出这一点。 “深一?”直仰起脸看他。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她受伤的腿,然后慢慢将她的裙摆放下,问,“要帮你按按吗?” 直笑着推他:“才不要,你会挠我痒。” 秋山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再说别的。 夜深了,二人躺了下来,直枕着秋山的胳膊。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在一起。 “深一。”她半睡半醒地喊他。 “嗯?” “宪彦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以前从来不会在外面吃这么多。” “是吗。” “在家吃得也不多。总说吃饭只是为了补充能量。”直翻过身来,望着天花板,“但今天他添了两次饭,还吃了好多香菇。我本来以为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直。”他忽然唤她。 “怎么了?” “你弟弟常来这里吗?” “最近蛮常来的。”直眨了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秋山把她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只是觉得,你们关系比普通姐弟要好很多。” 直笑起来,往他怀里拱了拱:“因为我常哄他呀。宪彦其实很黏人的,只是嘴上不承认。今天你来了,他也想表现得好一点。” “是吗。”秋山低声重复。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直很快便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 秋山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昏暗中慢慢回想今日的场景。那个少年的那句话,以及举止。 女友说,她的弟弟很黏自己。 是我多想了吧。 他闭上眼,手臂慢慢收紧,将直搂得更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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