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8下)作者:神渡火鸦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9-27 12:38 已读21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8下)

作者:神渡火鸦

第8章 鸯俦凤侣(下)
  她散开的黑发铺了一肩一背,两团雪白的乳房因为前倾的姿势垂在胸前,随着她吞吐的动作一晃一晃,嘴被撑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的,唇边挂着口涎和清液的混合物。

  她越吞越深,每一次往里送喉咙口那圈软肉就箍紧冠状沟一分,像一只极紧的小手在握着他的龟头轻轻攥动。

  曲非直的后腰开始发酸,他忽然伸手按住姜子芸的后脑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胯下按去。

  姜子芸来不及反应,那根肉棒便在她喉咙里猛地一跳,铃口大张,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直接喷进了她的喉咙深处,直接涌入胃部。

  不仅如此,曲非直一边发射精液一边将肉棒缓缓抽出,龟头从食道退出,抵在了姜子芸咽喉,那股滚烫的液体量大且浓,像被烧化了的乳酪,一股接一股地冲进她的喉咙,她根本来不及咽,只能被动地接着,精液从她嘴角挤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更多的灌满了她的口腔,撑得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曲非直射了七八股才停下来,那根肉棒在她嘴里又跳了几下,才慢慢软下去。

  姜子芸鼓着腮帮子慢慢把肉棒吐出来,那上面裹了一层白浊,从龟头到茎身都是黏腻的浆液,她仰起头来,嘴里的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胸口上,又顺着乳沟往下流,很快便在那两团白嫩的乳肉上铺了一层黏腻发亮的薄膜,两粒粉色的乳尖浸在里面,像两颗被裹了乳浆的樱桃。

  她当着曲非直的面,张着嘴把口中的精液一口一口咽下去,尽显媚态。

  然后她低下头,捧起自己那两团乳球,伸出舌头把乳肉上沾着的精液一点一点舔掉。

  舌尖从下往上,沿着乳房的弧线一路舔到乳尖,把那粒沾满白浊的乳尖含进嘴里吮了吮,发出一声极响的“啧”声,又把另一侧也如法炮制,精液被她舔得干干净净,动作又慢又仔细,像在吃什么极珍贵的琼浆玉露。

  曲非直看着这一幕,刚软下去的肉棒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他弯腰把姜子芸从地上捞起来,他抱着她仰面按倒在方才那张桌案上,青玉杯和白玉壶被扫到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泼了一地,满室都是灵酒的醇香。

  姜子芸“呀”地叫了一声,两条腿已经被曲非直抓住脚踝往上一提,扛到了肩膀上。

  姜子芸的大腿修长结实,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冷白,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瓷釉般的光泽。

  她的腿被他分到最开,腿心那处被淫水浸透的蜜穴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他眼前,两片大阴唇微微翻开,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穴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晶莹的汁液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

  他扶着自己的阳具抵上去,龟头刚碰到穴口,姜子芸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腹。

  “等一下。”

  曲非直的动作顿住了。

  姜子芸从散落的衣衫里飞快地摸出一张巴掌大的黄色符纸,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凌空作墨,在那符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然后她把那张符纸往自己腿间一拍。

  符纸贴在她蜜穴口上,那几道灵力纹路一闪即逝,整张符纸便像长在了她的皮肉上一般,严丝合缝地封住了那道入口。

  “我还想把处女留给我未来的道侣呢。”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可她此时两条腿还搭在曲非直肩上,那副模样看着又狼狈又理直气壮。

  曲非直低头看了看那张贴在穴口的符纸,又抬头看了看姜子芸那张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

  “想当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男人的姘妇,居然还说想保留处女。”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巴掌扇在姜子芸左侧的乳峰上。

  “啪——”

  清脆的肉响在石室里格外清晰,这一掌力道不轻,白嫩的乳肉被扇得剧烈颤动,乳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表面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肤上,像有人在她的乳球上盖了个戳。

  姜子芸“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又落回去,乳尖因为这一巴掌的刺激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你可真是一个婊子啊。”

  姜子芸被这一巴掌扇得眼角泛出泪花,可她却扭了扭腰,那两瓣浑圆的臀肉朝他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不要叫我婊子……叫我小母狗。”

  曲非直挑了挑眉,反手又在另一侧补了一巴掌,正好让两边各留一个掌印,对称地印在那两团雪白的乳肉上。

  “母狗?”曲非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看是母猪还差不多。”

  姜子芸的屁股摇得更欢了。那两瓣臀肉在桌案上磨来磨去,淫水已经把符纸浸透了半边,从穴口沿着会阴往下淌,把桌案都洇出一小片湿痕。

  “那就赶紧来肏小母猪的屁眼吧……小菊花已经很痒了……”

  曲非直确实不打算和她直接阴阳和合,哪怕插入她的蜜穴也不会中出,毕竟他的元阳还要留着用于筑基。

  《摩诃色衍卷》中的锁阳闭精之术,只要在体外泄精,或是走谷道、口舌等别窍,便只泄出少量阳气,本来就是用于缓解正篇功法的副作用所需的,曲非直原本没太在意,此刻却正好用上了。

  不过姜子芸居然是炼符佐修这件事确实让他有些意外,她方才虽然只是凌空画符,可那道封禁术本身的构思却颇为精巧,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只是苦功归苦功,两人的实力差距并不大,加以临时绘制,那层灵力屏障在他面前和一张普通黄纸没什么分别,但此时却能增添几分情趣。

  他把龟头抵在了姜子芸的臀缝间,臀缝深处那处小小的菊穴颜色极浅,周围一圈皱褶像被精心收拢的花瓣,此刻正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翕动,她方才在帮曲非直口交时就已经动情,穴里流出的淫水顺着股沟淌下来,早把那处后庭浸得湿滑一片。

  姜子芸已经辟谷多年,幽门多年不曾使用,干净得几乎没有半分污秽,内壁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紧致得惊人。

  曲非直试着往里探入半节指尖,那圈软肉立刻死死箍住他的手指,此刻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圈括约肌的收缩频率和力度,像一张极有弹性的小嘴正一下一下地嘬着他的指尖。

  “真紧。”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当然。”姜子芸的声音含含糊糊,可语气里那点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你以为小母狗的后门是随便什么人能进的?

  曲非直没再跟她废话,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把龟头抵在了那处浅色的花蕾上,龟头刚贴上去姜子芸整个人就绷紧了,那圈括约肌猛地收缩,像一道紧闭的门般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可曲非直修习《摩诃色衍卷》的体修功法已有小成,那根阳具便带着一股极蛮横的穿透力。

  只见他腰身一沉,龟头便硬生生挤开了那圈紧闭的括约肌,姜子芸的菊穴口被撑开,那圈浅色的褶皱被拉成了一条近乎透明的肉环,紧紧箍在龟头下方的肉棱上,边缘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啊——!”

  姜子芸整个人猛地绷紧,十指死死抠住桌案边缘,指甲刮出了几道白痕,那处从未被任何外物入侵过的后穴被鹅蛋大的龟头强行撑开,一圈粉嫩的软肉被撑得薄如蝉翼,紧紧地箍在龟头,冠状沟下方那颗肉珠正好卡在括约肌的皱褶之间。

  曲非直没有停,继续往里送。

  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挤开紧窄的肠壁,每进一分姜子芸的腰便往上弓一分,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分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她确实比他高出一个境界,可那处后穴的紧致程度和修为无关,此刻被那根远超常理的巨物强行破开,连肠壁上的褶皱都被撑得平平整整,紧紧地裹在茎身上。

  “好……好大……”姜子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肚子……肚子要被顶穿了……”

  “你自找的。”曲非直道,腰身一沉,整根没入,囊袋贴上了她的臀肉,整根肉棒都被那处温热的肠壁裹得严严实实。

  姜子芸的菊穴口被撑到了极限,那圈肉环像一只极紧的肉镯子,从外面能清楚地看见那根青紫色的肉棒根部被一圈浅色的皮肉紧紧箍住,里面的肠壁又热又紧,把整根阳具吸得严严实实。

  曲非直倒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和玉壶里那种四面八方的软肉小嘴不断吮吸完全不同,谷道里的挤压感更紧更涩,像被一条极窄的皮口袋死死箍住。

  曲非直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翻过来,开始缓慢地抽送。

  起初只是慢慢地抽出,再缓缓推回去,姜子芸的菊穴被这一进一出磨得又红又肿,边缘那丝血迹已经被磨成了极淡的粉红,混着肠壁渗出的黏液,把整根阳具都润得发亮。

  姜子芸的呻吟从短促的痛呼变成了绵长的鼻音,那处后庭虽然紧窄,可内壁却不像前穴那般柔软多汁,反而有一种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质感,像一层被拉紧了的绸缎,曲非直每往里送一分,那圈软肉就跟着往里翻卷一分,像一只极小的手在拽着他往里拉。

  可过了没多久,那处后庭便渐渐尝到了甜头,方才的胀痛消退之后,剩下的便是满涨的酸麻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意,每一下抽送都带着一种被填满的踏实感,像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东西。

  “快一点……”姜子芸的声音越来越软,“再深点……对……就是那里……”

  曲非直加快了速度,肉棒在紧窄的后穴里进出,发出“咕啾咕啾”的黏腻水声,那声音比前穴交合时要沉闷些,却带着一种更原始的野性,每一次退出都只留龟头卡在入口处,再重重地撞回去,囊袋拍在她的臀肉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每一次抽送都带着姜子芸整个身体在桌案上前后晃动,两团被扇红的乳肉随着他的节奏前后乱颤,那对鲜红的掌印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啊……啊……好深……太深了……要坏了……”她嘴上求着饶,可那腰肢却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扭动,臀部主动朝后拱去,每一下都把他的肉棒吞得更深。

  曲非直不理她,他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攫住,一个初入神魂境的修士,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境界,此刻被他按在桌案上,屁眼被肏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种征服欲被满足的畅快,比任何肉欲都来得猛烈。

  他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钉在桌案上,腰身像打桩一样一下一下地往那紧窄的谷道里凿,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龟头碾过肠壁上一道又一道肉褶。

  姜子芸被他撞得话都碎了,只剩下一些含混不清的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只手从桌案边缘伸下去探到自己的腿间,指尖隔着符纸在那粒充血肿胀的肉珠上飞快地揉搓,配合着身后那根阳具的进出,前后夹击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

  第一次高潮来得极快,她的菊穴猛地一阵痉挛,肠壁疯狂地收缩,曲非直只觉那根阳具被一股极蛮横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挤压,紧得他连抽动都困难。

  与此同时,她探在腿间的手指猛地一按,蜜穴里喷出一大股清亮的淫水,把那张贴在穴口的符纸彻底浸透了。

  姜子芸的腰猛地塌下去,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两团乳肉在青石面上被压成两摊扁圆的白饼。

  她以为他该停了,可曲非直只等她那阵痉挛过去,便又动了起来。

  “还……还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自找的。”曲非直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又把她从桌案上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两条腿重新扛到肩上,那根阳具始终没从菊穴里拔出来,翻身的动作让它在里面转了一圈,姜子芸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动作更猛,姜子芸的臀肉被他的胯骨撞得通红,那两瓣浑圆的软肉在桌案边缘晃出一波又一波的肉浪,这个姿势能看见她的脸,那张平日里俏皮精明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和汗珠,嘴角挂着口涎,眼睛半阖着,瞳孔有些涣散,被顶得狠了就翻一翻白眼,像快要晕过去。

  她的呻吟已经连成一片,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粒接一粒地往外滚,中间夹杂着几声带着哭腔的“不要了”和“到了”,可那两条腿却始终没从他肩上放下来。

  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淫水喷在了曲非直的小腹上,温热黏腻,顺着他的腹肌沟壑往下淌;第三次高潮时她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小猫;第四次时她整个人都在抖,小腿肚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那圈菊穴口已经被磨成了深红色,肿得发亮。

  曲非直也快到了,那根阳具在她体内又胀大了一圈,龟头涨得发疼,把姜子芸整个抱起。

  这个姿势让肉棒进得更深,那后穴将肉棒整根吞入,囊袋贴着她的臀缝,胸口那两团软肉压在他胸前,随着她的喘息来回蹭着。

  曲非直托着她的臀,由下往上顶弄,最后十几下撞得格外大力,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把她整个人顶得往上颠一颠。

  姜子芸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牙齿咬着他的肩膀,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嗯……嗯……曲非直……曲非直……”

  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碎,像在求饶,又像在催促。

  曲非直闷哼一声,把她往下一按,龟头抵着肠壁最深处,精关大开。

  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进她后穴深处,她的身体被这一阵滚烫的喷射激得又痉挛起来,前面的蜜穴跟着又泄了一回。

  那股精液量极大,肠壁与茎身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能把她的小腹灌得微微鼓了起来。

  曲非直慢慢把阳具从她体内拔出来,那根巨物上沾满了白浊与红丝,湿漉漉地晃在空中,在烛火里泛着水光。

  龟头拔出来瞬间,那圈被撑开的括约肌立刻自行收缩,一圈浅色的褶皱从外向内缓缓收束,很快便重新合拢成一朵紧闭的小花,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红痕,那些灌进去的精液竟一滴都没有溢出来,全被那紧窄的后穴锁在了里面。

  曲非直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亵裤和外袍,一件件穿戴整齐,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欲望被满足之后,那阵潮水便退得干干净净,顿时心平如镜,甚至没有多看姜子芸一眼。

  姜子芸躺在桌案上,好半天才撑起身子,“这就走了?”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没有半分温存的意思。

  姜子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个掌印,又伸手摸了摸小腹,那处还残存着胀满的感觉,里面的精液正被后穴缓缓吸收。

  她看着曲非直推门出去的背影,“嘶”地抽了一口凉气,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地小声抱怨了几句。

  “真是个拔屌无情的男人。”

  而厉龙君正从闭关的灵地中走出来,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灵气,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练气】七层。

  丹田中七重气海如七层莲台缓缓旋转,每一层都蓄满了乳白色的灵力,像七面被水注满的浅碟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灵力如潮汐般涨落,每一次涌动都比从前更加厚重有力,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也快了数倍不止。

  “非直那家伙肯定还在炼丹房里折腾,要是知道我突破了不知道什么表情。”

  “得去找他显摆显摆。”厉龙君脚下生风般朝姜子芸的洞府方向掠去。

  姜子芸的府邸独立成峰,厉龙君脚步轻快,一路走一路琢磨着待会儿见了曲非直该用什么嘴脸。

  是漫不经心地亮出修为,还是故作谦虚地说“哎呀也就一般般啦”?

  以他对曲非直的了解,那家伙十有八九只会面无表情地“嗯”一声,然后说一句“还行”。

  远远便看见院门半掩着,厉龙君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大白天不关门”,脚步没停便上了石阶。

  他正要抬手推门,门却先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姜子芸。

  她身上穿的那件竹青色窄袖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衣襟扣错了一粒,下摆一边高一边低,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肢,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微微肿着。

  身上带着一股混着灵酒醇香与某种更私密气息的味道,脸色红扑扑的,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胸口那一片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粉。

  她的步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每走一步那两团丰盈的乳肉便在薄袍下轻轻晃动,袍角翻动间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赤着的脚踝,连绣鞋都没穿,就那样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那只空了的白玉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慵懒的软。

  厉龙君在花丛里滚了这么多年,只消一眼便知道这女人刚经历了什么,眼前这位青叶宗二师姐此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被狠狠滋养过的媚态,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餍足和慵懒是装不出来的。

  他愣了一瞬,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她可是大长老的弟子、青叶宗二师姐、神魂境的修士,哪个男人能入了她的眼。

  他正要开口打趣两句,姜子芸已经先一步凑了过来,她的步子摇晃着,走到他面前时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两人身高相近,甚至姜子芸还要高出半寸,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喷出一股混着酒香与某种更难言的气味。

  “厉道友,焚身丹的效果很好哦,小女子已经帮忙实验过了。”

  厉龙君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

  她怎么会知道!

  他以为天衣无缝。

  他以为曲非直什么都不会知道。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厉龙君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姜子芸说完便退开半步,也不等厉龙君回应,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朝山下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还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姜子芸方才那副模样……

  她的那句话……

  她身后洞府里的那个男人……

  厉龙君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会吧……”他低声喃喃。

  这三种东西凑在一起,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得出唯一的答案。

  他猛地冲到偏殿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可他的手在碰到门板的瞬间停住了。

  那扇门半掩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迈进去。

  “闭关。”他对自己说,“再闭一个月。”

  没有推开那扇门,手慢慢收了回来,转过身去,脚步极快地朝外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冲回自己的闭关灵地,石门合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

  他把脸埋进双膝间,肩膀微微发颤,连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都掉在了石室门口的地上。

  “糟透了……”他的声音闷在膝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与此同时,已经走到半山腰的姜子芸正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赤着的脚踩在青石上,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温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调子不成章法,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像山间小调,一会儿像戏里的散板,想到哪儿哼到哪儿,纯粹是心情好得没处搁,非要让风也听一听。

  她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镜中的自己眼角含春,面若桃花,对着镜子拨了拨散乱的发丝,指腹不经意地抚过脖颈上一道极淡的红痕,唇角弯得更深了几分。

  “哼~”她把铜镜收回袖中,仰头看了看天,晨光正好,万里无云,山间的灵气浓得化不开,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

  虽然不知道曲非直知不知道他有一位爱好如此古怪的好友,但此刻她心里却无比畅快。

  她想到方才厉龙君那张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先是错愕,再是羞愤,最后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毕竟她可是青叶二师姐,外库的领取记录可是可以被她直接查看的,那可不管拿的人嘴上说的是什么东西。

  姜子芸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仰起脸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竹叶筛碎的蓝天,眯了眯眼。

  “哎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光洁如常,什么也没有长出来,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长了一对看不见的犄角,正顶在天上,把云都顶开了一道缝。

  而在洞府深处,曲非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方才那场欢好带来的满足感正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在体内蔓延。

  性欲本不是他的原生欲望,但将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境界的修士压在身下、用手指在她身上留下掌印、看着她在他身下失神翻白眼、最后在她体内留下自己的精液,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征服感虽然不如正面克敌制胜时那般炽烈,却带着另一种绵长而温厚的满足。

  征服欲的满足并不只是“赢了”这一件事,征服的方式有很多种,用武力把对手打趴下是一种,用智计把对手逼入绝境是一种,用肉体和意志把对手彻底压服也是一种。

  每一种带来的满足感各有不同,可最终都会汇入同一口井里,让那口井里的水涨高一分,使得已经撑肠拄腹的曲非直感觉饱得快吐出来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摩诃色衍卷》仿佛感应到了这股满足。

  他原本以为性欲的满足只是聊胜于无,可此刻感受着气海中那股近乎狂喜的运转节奏,他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部功法的本性。

  《摩诃色衍卷》本就是一部双修功法,以阴阳交泰为根基,以情欲为引,以采补为道,淫欲就是它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

  丹田中的七重气海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自行运转,快得堪比他在炼丹房设置的离心机,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从气海到支脉,从主干到末梢,每一处都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灵气,甚至连密室中凝滞的空气都被搅动出极细微的涡流。

  曲非直沉浸在这种饱胀的满足感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忘了。

  果然,修行和战斗比男欢女爱畅快多了!

  ……

  中州,天外天。

  一座白玉宝殿大堂中,一个白发少女正单膝跪地。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脑后,瞳孔是亮眼的金色,此刻正垂着眼帘,神色恭敬。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扮,却依旧几乎什么都遮不住,赤着双脚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她面前是一道从穹顶垂落的珠帘,珠帘后是一张宽大得惊人的宝榻,榻上铺着不知什么材质的墨青色锦缎,那锦缎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将一片星空缝进了布料里。

  一尊高大的身体半卧于宝榻之上,四臂从肩部自然舒展,两条搭在身侧,一条支颐,另一条轻轻搁在膝上,指节修长,肤如凝脂,在堂中夜明珠的冷白光线下泛着一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纱衣,身形丰腴,肩宽腰细,胸脯饱满得几乎要从纱衣中溢出来,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从榻沿垂下来,足趾圆润如珍珠。

  隔着珠帘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只看那一道半卧的姿态,便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俯瞰众生的雍容与从容,仿佛整座山上山、整片天外天、乃至整个中州天地,都不过是她榻前的一方垫脚石。

  “金瞳。”那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天威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星辰爆裂,“焚天秘藏开启在即,你替为师去一趟。”

  白发少女垂首道:“徒儿谨遵师命。”

  珠帘后的声音顿了一顿。

  “顺带巡视一番,别让某些人忘了,他们还是受我山上山庇佑的。”

  少女应下,抬起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两枚被擦净的铜镜:“师尊,若是有人不听话呢?”

  珠帘后安静了一息。

  “随你。”

  少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徒儿明白了,多谢师尊!”

  ……

  南疆,某处地宫深处。

  地宫极深,深到连地脉的脉动都化作了一种沉闷而悠长的回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人分不清是水声还是心跳。

  一条血河从地宫深处那条唯一的通道中涌出来,黏稠、暗红、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在漆黑的地底石壁间穿行,时而分流成无数细小的支脉,时而汇聚成一股碗口粗的暗流,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苔藓都染成了极深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铁锈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河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湖泊,湖面平静如镜,血水从四面八方汇入湖中,却没有一丝波澜,整片湖面像一块凝固的暗红色琉璃,连灯光都照不透。

  血河最终汇聚成一座血池,然后那些血水开始自行凝结,一个血色的人形从池中站起,通体由凝固的血浆构成,表面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从皮肤下渗出来,顺着身体淌下去。

  它单膝跪伏在血池边,面朝地宫最深处。

  地宫最深处是一道石门。

  石门高逾百丈,通体漆黑,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像无数张尖叫的脸,时而聚合时而散开,每一次聚合都让石门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石门只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门后透出刺眼的血光,那血光是此地唯一的光源,把整座地宫照得一片暗红。

  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

  起初只是一道极低沉的笑声,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磨牙,可那笑声忽然分裂,变成了两道、四道、八道,最后竟变成无数道各不相同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尖锐刺耳像用指甲刮铁,有的雌雄莫辨阴柔得像蛇蜕皮,有的浑厚如远古巨兽低吼,有的轻浮如青楼女子调笑,无数道声音同时开口,同时说话,可说的却是同一句话,听在耳中像无数只虫子同时往耳孔里钻。

  “去参加焚天秘藏。”

  那道血色身影低头。

  “让天下人不要忘了血煞宗的威名。”

  “让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看看,我们还在。”

  “让他们知道,血海不枯,血煞不灭。”

  那身影再拜,然后起身化作一道血河,蜿蜒流出石窟,顺着来时的路逆流而上,消失在黑暗深处。

  石门后的声音却并未停下。

  无数道声音还在不断争论,比起方才的整齐划一,此刻更像一锅被搅碎的沸水,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哭,有的在叹。

  “它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唯一的后手。”

  “唯一。”

  “唯一……”

  最后一声的“唯一”叠成了无数声,无数声又汇成一声,然后彻底消散在黑暗深处。

  ……

  东海,一处无边洞天。

  一片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平静湖面铺向四方,天与地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放眼望去只有水和极淡的云,水面平得像一面磨了千万年的铜镜,映着头顶那片没有星辰的深蓝色天穹,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湖面中央,两道身影相对盘坐,一老一少。

  两人以水面作棋盘,纵横十九道的剑痕使水不合,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已经下到了中盘。

  少的是个花信年华的女子,身姿窈窕,一袭白衣缟素,没有半分饰品,只在腰间挎着一条长剑匣,一头秀发用一根鲜红发带高高束成马尾,

  面容俊美非凡,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窄而挺,嘴唇薄而红润,只是眉眼之间的锐气简直透出体表,让人感觉对视一眼就会被斩成千万碎块。

  老的那个是真的老,四肢形同枯槁,整个人如同枯木,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须发皆白,唯独一双眼眸无比澄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整个天穹。

  “徒儿。”老者落下一子,棋子敲在湖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湖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师尊,何事?”少女飞快又落一子,她的棋子落得比老者更急,却也更锐,不带半分犹豫。

  “时过一千三百四十年,又有一座【化神】洞天快要开启了。”老人感慨道,枯瘦的手指在棋罐边沿轻轻叩了叩。

  “上一次【化神】洞天,师尊也参与了吧。”女子随口接话,眼睛仍盯着棋盘。

  “是啊。”老者把白子落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又像是穿过棋盘落到了极远的地方,“当年开启的是血海秘藏,不过当年我也不过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无名小卒。”

  “师尊过谦了。”女子又落一子,“您当年远胜我现在。”

  老者摇头笑了笑,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这可不是谦辞。当年很多人称我为天才,但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称她为天才。”

  老人的声音轻了下去,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浮起一层追忆,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姿又浮上心头,他当年站在远处仰望那道身影时的心情,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骨头里。

  他没有说“她”是谁。

  女子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师尊那张枯槁的脸,从那双澄澈得不像老人的眼眸里读出了一丝怅然。

  “你师伯推演天机,算出此次开启的应该是焚天秘藏。”老者把话题收回来,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时间应该就是七到十年之内,我打算让你代表我宗去一趟。”

  女子有些疑惑,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

  “你初入【结丹】。”老者道,“还需要打磨一下。你现在学了多少种剑意了?”

  “回师尊。”女子把黑子落入盘中,语气平静,“算上前日刚刚领悟的,已经有一千七百六十五道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是你学的,不是悟的。”

  他抬起手,枯槁的手指朝下指了指,“走到山下去吧,说不定能悟出属于你自己的剑。”

  女子点点头,把最后一枚黑子落入盘中,朝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起身离开。

  她的步伐不快,可随着她的步伐,水面之下竟有一尊巨物开始翻涌。

  那竟然是无数灵剑,如鱼群般流动,一眼望去何止京京兆兆之数,每一柄剑都带着不同的剑意,有的刚猛如烈火,有的阴柔如流水,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轻灵如浮云,千千万万道剑意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剑海,在她脚下翻涌追逐,剑光在湖底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水域的网,把湖水照得一片通明。

  女子腰间剑匣微微一颤,匣中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剑光一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湖面上。

  一刻钟后。

  一座瀑布之下,一个腰间挎刀的锦衣女子出现在水潭边。

  那瀑布从极高处倾泻而下,水声如雷,可若是开了灵性视野便能看见,那瀑布中流淌的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道凝实的剑意,千千万万道剑意从山巅直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传闻天剑山主剑道无双,一身剑意宣泄如瀑流入地剑池,如今一看此言不虚。

  锦衣女子站在潭边,仰头望着那道剑意瀑布,数次抬起手,又数次放下,最后只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瀑布还是那道瀑布,水声还是那片水声,可若有人以灵性视野去看,便会发现瀑布中那无数道剑意已经被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窄的裂隙,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

  可千千万万道剑意中,总有一两道不仅保全了自身,而且被那一刀磨砺得更加锐利,那些幸存下来的剑意在裂隙边缘徘徊片刻,然后重新汇入瀑布之中,比先前更加凌厉。

  “若是三百年后。”锦衣女子微微垂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我留下的这道刀意消散之时,说不定真能磨砺出几道能入眼的非凡剑意。”

  她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条瀑布说话。

  “不过我应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锦衣女子闭上眼睛,片刻后,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她体内透出,那道虚影与真人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泛着一层极淡的月光般的冷白,像有人把她的影子从地上揭了起来。

  虚影足尖一点,顺着她留在瀑布上的那道刀意一飞冲天,穿过云层、穿过整片洞天的穹顶,瞬间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湖面上。

  “此地便是天剑池吗?”虚影落定,脚下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打量,“比起地剑池相比确实相去霄汉。”

  湖面上的枯槁老人睁开双眼,那双澄澈的眸子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微微睁大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锦衣女子的元神缓缓落在老人对面,在方才那个白衣女子坐过的位置上盘膝坐下。

  “扶风。”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别来无恙,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风华正茂啊,不像我已经垂垂老矣了。”

  “衔霄道友。”锦衣女子的元神看着他,语气中只有一种坦然的淡漠,“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吧,称我作渊寂就可,我不过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罢了,远不如你的境界扎实。”

  枯槁老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半局残棋,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像一片被铁蹄踏过的沙场,他的手指悬在一枚黑子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明明自己已经比她的境界更高了,但自己为何永远不能在她面前抬起头呢?

  或许在自己当年拒绝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资格和她平起平坐了吧。

  只是不敢想,像她这般的人物竟然要死了。

  “敢问渊寂道友。”老人慢慢收回了手,把棋子放回棋盒,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何事来叨扰我这个老头子?”

  锦衣女子的元神抬起眼来,那双极淡的眼眸落在老人脸上,瞳中映着整片天穹的倒影。

  “我有一个计划,你想不想听?”

  这句话像一道从极高处劈落的闪电,穿过一千三百四十年的光阴,直直地劈在他头顶。

  那双澄澈的眼眸猛地瞪大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腰间挎着刀,马尾高高束起,眉眼间的锐气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说:“我有一个计划,你想不想听?”

  他当时拒绝了,因为他不敢。

  此刻那少女又站在了他面前,换了副模样,却仍旧说着那句话。

  这一次,他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

  ……

  青梧郡国,某处。

  天光被两侧峭壁挤成一道狭长的灰白,风从山峰上灌下来,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湿气,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连溪水都被吹得泛起一层细碎的银鳞。

  一行人正在谷中穿行。

  约莫二十来个,清一色穿着覆盖全身的灰袍,领口高竖,兜帽压得极低,将面目遮去大半。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面具底色灰白,正中画着一道开口向下的黑色弯月,弯月弧内包裹着一轮白色的圆月,黑白对比极为刺目,衬得那张张面具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陪葬品。

  队伍最前面走着四人手中各持一面幡旗,旗面是深灰色的麻布,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被山风一吹便猎猎翻卷,旗角扫过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呜咽声。

  队伍正中八名抬轿的力士。

  那轿子极为古怪,不过四尺见方,却足足有近丈高,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的漆皮,轿顶呈拱形,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灰色晶石,四角各钉着一枚三寸长的铜钉,钉帽上刻着符文。

  与其说是轿子,其实更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被八条粗麻绳悬在中央,离地一尺,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像一口悬在空中的钟。

  队伍末尾,两名灰袍人一前一后扛着一柄大苗刀,全刀七尺余长,刀身未出鞘,铁木为胎的刀鞘,包着铜皮,刀柄极长,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

  队伍两侧散着七八名持刀负剑的护卫,衣袍下摆都掖在腰带里,露出紧扎的裤腿和薄底快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在草丛中潜行的蛇。

  整支队伍没有一人说话,只有足音、幡旗翻卷声、以及抬轿者沉重的喘息。

  不消多时,一行人来到一道石桥前。

  那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长数十丈,宽仅容三人并行,桥身没有栏杆,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涧,只能听见涧底的水声从极深处传上来。

  石桥走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根丝线被绷紧到了极限。

  那嗡鸣从头顶传来,为首的灰衣人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峡谷侧上方的峭壁上暴射而出,像一只游隼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带起的劲风将桥面上的枯草碎叶尽数卷上半空。

  那黑影后面拖着一道极长的影子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条从深渊中刺出来的黑蛇,直奔石桥中央,从八名抬轿力士头顶掠过。

  八颗头颅同时飞起。

  血柱从八具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像八道同时炸开的赤色喷泉,浇在青石桥面上,八具无头尸体僵在原地一瞬,然后同时朝两侧倒下,那顶漆黑的轿子失去了束缚,重重摔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黑光继续飞掠,直直钉入轿顶,众人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刀。

  刀身漆黑如墨,长约三尺,刀脊笔直如尺,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光泽,刀尾衔着一条细锁链,链节如蚕豆大小,一节扣一节,通体乌黑。

  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从另一侧袭来。

  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黑刀从上方射下,刀尾的锁链缠住桥身,然后猛地一扯。

  整座石桥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从中间轰然断裂,青石条朝两侧翻倒,碎石与苔藓飞溅如雨,桥面上的一切——残余的尸体、那顶歪倒的轿子、没来得及站稳的黑衣人——全部朝深涧坠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可这支队伍里并非全是庸手。

  断裂的桥面刚往下坠了不到半尺,一道身影便从坠落的碎石中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六道身影从不同方位同时跃起,同时逼近空中的袭击者。

  六人的灰袍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底下紧绷的躯体和蓄满灵力的四肢,面具下透出的气息沉稳而凝练,最弱的也在【炼气化神】前期,其中两道气息更是到了【炼气化神】中期!

  六人分从六个方向包抄,三人在前抢攻,两人从侧翼迂回,一人留在最后策应,配合极为默契,显然经过无数次的生死磨合。

  而上方那道黑影并没有退。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七尺出头的身高在女子中极为罕见,那丰腴到近乎夸张的身材被一袭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裹得严严实实,衣料是极厚重的黑绒,贴着身体起伏的曲线从胸口滑到腰,再从腰侧骤然膨出两道浑圆饱满的弧线,领口紧扣至喉下,袖口扎紧,下摆一直垂到脚踝,连手腕和脚踝都不露半点,可越是这样密不透风的装束,越是把她那身天生的丰腴勾勒得曲线毕露。

  一头黑发如墨,在脑后挽成一条细长的辫子,额前的刘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来,原本能遮住左半边脸,可此刻她人在空中高速移动,刘海被气浪掀开,露出那只左眼。

  那只眼睛在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在那只眸子里跳动,火焰从瞳孔深处升起,蔓延到整个眼珠,再从眼眶边缘朝外蒸腾,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蓝线。

  黑发女子一人独战六名灰袍人,两柄黑刀在她的指间翻转,攻防转换几乎没有任何间隙,锁链的轨迹更是变幻莫测,忽长忽短,忽左忽右,有时明明已经躲开了刀锋,锁链却从死角里像蛇一样钻出来。

  刀锋与刀锋在空气中交击,火花在灰暗的天色中炸开一朵朵赤金色的碎花,每一朵都只亮了一瞬,便被谷底的黑暗吞没。

  那六个灰袍人围攻她一个,竟然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隐隐落入下风。

  此时涧底传来一声巨响。

  断裂的桥面坠入深涧,沉重的青石碎块砸进深涧的水潭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碎石的回响在石壁间撞了几圈才消散。

  那一行灰袍人虽然从坠落中侥幸逃生,但二十来人如今只剩了七八个,个个带伤,虽然狼狈但一时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那顶漆黑的轿子也摔在谷底一块石上,轿身比寻常木材坚硬得多,从数百丈高处坠下竟未散架,只是从轿顶到轿底蔓延着数道深深的裂痕,像蛛网般从那直刀留下的痕迹向四周扩散。

  然后轿子开始剧烈地颤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下,可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轿身表面的黑漆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质纹理,那些裂纹越裂越深,越裂越宽,幽蓝的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座轿子包裹在一团刺目的冷光中。

  轰——!

  轿子炸开了。

  木片与碎漆四散飞溅,烟尘与蓝光同时涌出,将方圆数丈笼罩在一片混沌中,谷底的灰袍人纷纷抬手挡脸,有几个勉强站着的踉跄后退,被碎石绊倒在地。

  烟尘散去之后,那处只剩下一个立着的人形。

  那人形被无数写满了符文的灰布条紧紧缚住,从脚踝一直缠到脖颈,布条一层叠着一层,密不透风,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布条上贴满了灵符,赤红的、明黄的、靛蓝的,一层覆着一层,少说也有上百道,每一道灵符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群将熄未熄的萤火。

  而此刻,那些灵符正在被焚烧。

  幽蓝色的火焰从布条的缝隙间钻出来,只是零星几点,可越烧越旺,越烧越密,从边缘开始蔓延,所过之处灵符一张接一张地焦黑、卷曲、碎裂,直到化为飞灰每一道灵符碎裂,灰布条便松脱一分。

  不过几息工夫,那上百道灵符已尽数化作灰烬,灰布条失去了束缚之力,被从内而外地撑开。

  无数碎布朝四面八方炸飞,像一群被惊起的灰蛾。

  其中显露出一道身影。

  白发。

  蓬松的白发,长及脚踝,浓密得像一片雪白的瀑布,自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人的几乎遮去大半。

  白发之下是一具极傲人的身量,足足有七尺半,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身形极为傲人,胸脯高高隆起,腰肢收束如束带,臀胯丰硕如满月,两条长腿笔直而结实,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浑身上下一丝不着,却被那如瀑的白发遮得严严实实,发丝从肩头流下,像一件由发丝织成的长袍,只有偶尔被风吹开几绺才露出底下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的右眼从发帘后面露了出来。

  那只眼瞳中燃烧着猩红色的光芒,火舌几乎要从眼眶中舔出来,像一汪被烧到沸腾的血,红光从眼眶中蒸腾而出,在她面庞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猩红光影,将那张被白发遮去大半的脸映得格外狰狞。

  她仰起头来,脖颈拉成一条极长的弧线,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像虎吟,又比虎吟更尖更刺耳,从涧底冲上隘口,撞在两侧崖壁上,又反弹回去,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震得那六个灰袍人脸色骤变。

  那啸声中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狂躁与痛苦,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撕咬,让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才能将那痛苦稍稍泄出半分。

  周围那些从桥面上坠落的灰袍人,此刻都挣扎着想从乱石间爬起来。

  有人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便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拔出刀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有人跪在地上,面具下的嘴唇在剧烈翕动,似乎在念什么咒文或祷词,可声音断断续续,被啸声盖得听不真切。

  没有意义。

  白发女子身形一闪,原地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最近的一个灰袍人面前,那灰袍人刚跑出不到十丈,她只将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轻轻一按。

  那人胸口便出现了一个径一尺的大洞。

  从前面能看见后面的风景,灰袍从洞口边缘朝内翻卷,像被什么极高温的东西瞬间烧穿,伤口边缘焦黑发亮,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那人那灰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栽下去,脸朝下砸在湿滑的苔石上。

  三息。

  白发女子用了三息杀尽了所有灰袍人,无论他们是逃跑、反抗、还是求饶。

  白发女子站在一片狼藉的谷底,白发在风中翻飞,右眼中的猩红火焰烧得更旺了,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整片山谷,落在空中那七个正在交战的身影上。

  然后纵地一跃。

  那一跃像一枚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脚下的乱石被踩出一个丈许深的坑,碎石朝四面八方激射,她的身形从涧底直冲隘口。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不分敌我。

  那目光中没有半分理智,没有辨认,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烧红了眼睛的、见谁杀谁的疯狂。

  右眼那团猩红火焰在眼眶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她的瞳孔缩紧一分,瞳孔缩紧便意味着她在锁定目标。

  一个坐照境的灰袍人刚挡开黑发女子的一刀,白发女子已经从天而降,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那颗头颅像被铁锤砸碎的核桃,红的白的朝四面八方飞溅,无头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从空中坠落。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灰衣人被突然闯入的白发女子打扰,顿时阵脚大乱,不消多时就被黑发女子赶尽杀绝。

  白发女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像一只俯冲的鹰隼直直地朝黑发女子坠落的方向追去,右眼中的猩红光芒再度暴涨,在幽暗的峡谷中拖出一道血色的光尾。

  黑发女子在下坠中稳住了身形,足尖在一块凸出的崖壁上一点,整个人朝上弹起,迎着白发女子冲去。

  她抱住了那白发女子。

  双臂从白发女子的腋下穿过,在她背后合拢,十指交叉扣死,整个人贴了上去,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心脏在各自的胸腔里疯狂跳动,脸埋在她那蓬松的白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发女子挣扎起来。

  她的挣扎极为猛烈,牙齿咬住黑发女子的肩膀,咬穿黑袍,咬进皮肉,血从齿缝间渗出来,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又松开,再绷紧,哪怕是灵器的锁链也会被她硬生生挣断,可黑发女子的手臂却紧紧锁在她背上,无论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白发女子的右眼中,那团猩红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额头狠狠撞在黑袍女子的鼻尖上。

  那一撞让黑袍女子的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白发女子的发丝上,将一小撮白发染成了淡红色。

  可她还是没有松手。

  两人的身影从空中坠落。

  那坠落的速度极快,从数百丈的高空朝涧底砸下去,黑发女子用尽全力将白发女子固定在胸前,身体调整到下方,后背朝下,将白发女子护在上面。

  “轰——!”

  两道身影砸在涧底一片碎石滩上,激起漫天尘土。

  碎石被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掀飞,最大的石块滚出数十丈远,砸在崖壁上碎成粉末,尘土腾起数丈高,将整段涧底填得满满当当。

  黑发女子抱着她,落地时双脚略微缓冲后稳住了身形,白发女子比她高出半个头,那蓬松的白发从黑发女子的肩头铺下来,一直垂到地上铺了一片。

  “姐姐在呢。”

  白发女子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姐姐永远都在。”

  白发女子僵在黑发女子怀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右眼中的猩红火焰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像被抽去了薪柴般缓缓矮下去,从赤红变成明黄,最后变成澄澈的碧绿。

  她的身体开始发颤。

  黑发女子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颈窝里,眼泪从那只猩红的右眼中涌出来,在眼眶边缘烧成一片极淡的雾气,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一小片积水,又顺着胸口的衣料往下淌。

  “呜……呜呜……姐姐……”

  黑发女子的手从她背后松开,改为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朝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从她背后抬起来,穿过那一头蓬松的白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

  “姐姐在呢。”

  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只终于肯在主人怀里睡去的小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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