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63-65) 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27 23:47 已读130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63-65) 

作者:一梦清风

第六十三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景盛四年四月初二,春光暖暖。

贡院门口那面照壁前,从天不亮就围上了人。今日放的是参加殿试的贡生名单,字是用朱笔写在黄纸上的,一张接一张,从照壁正中一直贴到两头的墙根。人头攒动,前排的人往前挤,后排的踮着脚,有认得的,隔着一层人脑袋高声念出来,念一个,底下便嗡一声。

陈研在人堆里挤了半炷香,衣裳都被汗浸了,好容易挤到跟前,仰着脖子把这一长串名字从头看到尾。他个子不高,看见后头几个字还要人替他念。看完了,他从人缝里挤出来,一路小跑回到老槐树下,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王冕的袖子:“都在!你我三人,都在榜上呢!”

王冕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脸来:“你看清了?我的名字没看错?”

“错不了。”陈研把那个字的偏旁都背给他听,“你那‘冕’字写得最大,我认了两遍。”

王冕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才把袖口一甩,咧开嘴笑。三人当中,倒是贺知安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书合上,没多说什么。

榜前也有走的。

落榜的,脸上灰着,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往外走。有的走两步又回头,望着那面照壁看了半晌,才转身走了;有的挤在人堆里就红了眼,只拿袖子抹了一把,低头钻进背街的巷子里去。京里住店的钱贵,落了榜的人多半留不住,当夜就收拾箱笼。礼部和翰林院念着这些举子来京一趟不易,发了盘缠,每人三两五钱并五百文足陌,够一路水脚到家。有人拿着一锭银子,先不急着走车,反倒转头奔了街市,挑拣些京里的奇巧物件——绢花、扇子、泥人、一两味稀罕的药材,一样一样包起来,装进箱笼里,是给家里妻小、爹娘的。落榜的苦,走之前总得往箱子里塞一点甜的。

那些上了榜、要去见天子的,倒不羡慕人家的盘缠。殿试在即,谁还有心思替旁人叹气。只是这几日的京城,比放榜前更热闹起来。小报坊的买卖越发红火,印的不再是春闱的旧题,全换成了殿试的押题。有押“免税分税”的,有押“郡国并行”的,有押“裁撤冗员”的,也有押“边军屯田”的。价钱比先前又贵了些,买的人却不见少。街面上有人背着手笑:“又来了又来了,殿试就一场,题目总在天子心里,这些个纸片子押到哪一年去。”

御书房里,光线静悄悄的。

李鸿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新送来的文报,袖子挽起一截,右手边搁着一方小砚、一支正养着的笔,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李寒霜坐在一侧的锦凳上,手里翻着一叠新印的小报,一张张看过去,看到一半,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皇兄,”她把那张小报抬起来一点,也不急着放下,“这几个文人押的题怪有意思。什么‘免税分税试论’,什么‘郡国并行裁撤论’,还有这个‘边军屯田论’——这群人,怎的知晓皇兄你说过这些?”

李鸿影没抬头,只把笔搁到笔架上,拿起案边的净布,慢慢擦着手指上的墨。

“朕可没说过这些。”他声音淡淡的,“这都是瞎猜的。”

李寒霜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李鸿影已经接着往下说了,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宫里有都察院的人,哪个敢多嘴。”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了一息。

李寒霜翻小报的手指顿在了原处。她抬眼看了看御案后头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唇角那点笑意还在,眼神里却极快地闪过一道异样的光,随即又收了回去,重新低头翻那张小报,只是翻得比方才慢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燕王府的偏厅里,李翊把茶水泼了,吩咐添热。榜下的人还没散尽,他府上门客已经出去过两拨。头一拨去办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盼着成。

他要的是文官。

北边十二万边军在秦家、宁家手里,论刀论马,几个兄弟加起来都不及他。可朝堂上要的是笔,是能替他起草、能替他递折子、能在殿上说得出话的人。姑母李寒霜前回入宫见他,临走只丢了半句话:“殿下不缺将,缺执笔的。”

这一次春闱,取的是一千五百来个贡生。这些人正当年、没根基、殿试一过就要分派。李翊知道自己的短处,也知道那些缺文官撑腰的王府,这一榜下来,人人都在抢。

他不动声色,只借了两个人情:秦伯远的三子秦宓、宁家的宁煅,都是他少年时的旧交。帖递到秦、宁两家,说是府中备了酒,请两位提点提点几个北边来的后辈。名头是长辈的,落点却在后辈。

席摆在偏厅。八仙桌上先摆的是一坛酒、四碟冷盘,都是寻常物什,看不出王府排场。李翊是算着时辰来的,不多等,也不迟到,一身常服进了厅,先拱手,挨个问家里几口人、家乡哪一府,问完了才让座。

来的不过三五人,都是榜上有名、家里却单薄得只剩几亩薄田的后生。头一个自称河东人,父亲是乡里教书的,说到一半,手心的汗把桌沿都攥湿了。李翊装作没看见,只给他斟了一盅酒。

“公子,不必紧张。”

酒过两巡,话才慢慢松开。有个胆大的后生问,殿下是否听闻今科主考偏重策论。李翊不答这个,反问一句:“你读过《禹贡》么。”后生说读过。他便不再言语,只叫小厮把一副旧拓的舆图铺开。

“都过来看。”

图是边关的,纸都脆了,拓印的年头少说也有二十年。李翊的手指按在图上,一处一处往下走。

“这一处隘口,大新二十三年的冬天,粮饷迟了半个月,守军啃冻饼,”他指节敲了敲那片空白,“啃到最后,冻死七个人。”

后生们凑近了看,方才那个胆大的“啊”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嘴。

“这一处河湾,开春化冻,驮粮的牲口陷进去过三十二头,主事的是个七品小官,他自己带人捞了三天,捞完向朝廷请罪,倒升了。”

再往北。他指着一道山口,声音放轻了些:“这处风大。驻军扎营,炊烟都点不着,得挖地窝子。去了那儿的人,回来跟我说,夜里能听见风把山头削薄一寸。”

满座没人应声。灯花结了一粒,有人伸手去拨,手抖了一下。

这些事,考官多半不懂。可李翊近来听府里眼线回话,说皇上这几日夜夜翻密折,翻的偏就是边关的粮、边关的人。殿试策问要问到什么份上,谁也说不准。但若问到了,席上这几个读了十年死书的,只有他今晚上这句话能替他们垫一句。

酒罢撤盏,几个后生起身辞行,腿都有些发飘。李翊一家一家送到厅门口,话都说得极短,无非“回去好好歇着”“殿试莫慌”几句。

散席时天已全黑。他送到阶下才回身,一个心腹小厮借着收茶具,把一只薄信封推到最后那位举子的袖边。

信封里不是银票。是一方新刻的闲章,印文正是那举子的籍贯别号,刻工细,一看就是早就备下的。章底下压一张字条,一行小字:

“殿试一毕,无论名次高下,京中总有一个位置。”

那举子把印章攥在手心,走的时候腿有点软。李翊在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放榜这一夜,京城里亮着灯的不止燕王府一家。

太子那边最静。东宫书房只点了一盏灯,几个人围着抄录的榜文誊名单,谁家子弟、谁家门生、哪几支旧族的新枝,一行行往册子上落,像是在翻一本算了三代人的账。端王的乳母娘家有个远房侄孙也中了,府里赏了两匹缎子;康王年纪小,还在祖母身边念书,放榜的事,他府上无人提起。卫王那边,一顶青布小轿趁着更鼓未响出了坊门,往左相府的方向去了。

都有动静。只是这几家都在等,等旁人先动,等自己看准了再动。

六乐宫的灯,点到二更还没撤。

萧贵妃倚在软榻上捏那串玛瑙珠子,指头一顿一顿,珠子碰珠子,声音脆得发冷。

李瑜进来行过礼,不待人让,自己在锦凳上坐了。

“公孙肆的事,”萧贵妃眼也不抬,“吏部的调令什么时候发的?”

“昨儿。”

“昨儿。”她把这二字嚼了嚼,“他在你父皇跟前当了六年差,五品清要,公文过他的手,人事过他耳。这样的人,你说动就动了。兖州刺史,一千多里外,谁让你发的?”

李瑜垂下眼,端起茶盏,揭了盖,撇了两下沫子,没喝。

“儿子自己想的。”

“想什么?”

“父皇这几日,翻密折翻得勤。”他慢慢说,“都察院那几个,眼睛也亮。”

萧贵妃捻珠的手停了半拍。

“你怕谁来翻?”

李瑜没接。他把茶盏盖搁回去,指尖在盏沿上压了一下。

“儿子不怕翻。儿子怕的是公孙肆坐在御前这六年,谁来求过他、他替谁递过话,底下人心里的那本账,早晚有人肯翻出来算。”

灯芯“噼”地爆了一下,殿里亮了一瞬。

萧贵妃盯着他。

“所以你把他挪开。”

“挪开。”李瑜答得干脆。

“兖州。”她忽然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盐漕两路,都从兖州过。”

李瑜抬眼看她。灯火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儿子守着那条道,”他说,“总好过看着他坐在御前,替儿子传话。”

萧贵妃没有再问。

第六十四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2)

天还没亮透,贡院外头那条长街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余名贡生按照名册的顺序排作数列,从街口一直排进宫门前那片空地上。人人身上都是一色的簇新袍服,青的是襕衫,蓝的是直裰,从背后望过去,好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贺知安站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袖子里那双手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他左右看了看,前后的人个个挺直了腰背,眼睛都盯着前头那道朱红宫门,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宫门开了。

一个嗓音尖细的太监当先走出来。众人认得他,宫里头都称一声文公公。文公公四十来岁,脸皮白净,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扫看过来,比宫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冰凉。

"都听好了。"文公公站定,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扬起,"进了这道门,哪一位敢高声一句,咱家立刻请出去。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脚下踩着谁的影子,就当没瞧见。"

有几个胆大的贡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文公公眼皮都没抬:"发笑什么?昨日还在自家院子里发笑,今日到了这地方,又有什么可发笑的。"

那几个人立时收了声。前头的贡生纷纷躬身行了个礼,算是把这话应下。

文公公这才回身,冲宫门里招了招手。门内立即涌出一群小太监,年纪都不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分成三十来拨,每一拨前头站定一人,手里各举着一块描了字的木牌。

"照着牌子上的人名,一拨一拨跟着走。"文公公道,"谁跟错了队,就是不要功名了。"

人群这才动起来。有人挤着去看自己分在哪一拨,有人扯着同伴的袖子嘀咕,被举牌的小太监拿眼一瞪视,又缩了回去。

贺知安低头认了认,自己是第三拨。他往前挪了两步,背后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回头看,是王冕。王冕比他矮半个头,脸上总带着一点笑意,此刻把腰弯下来,凑到他耳边:"这般阵仗,比会试那会儿还紧。"

陈研不知从哪儿挤过来,一手搭在两人肩上,眼睛却往前溜看:"都以为皇上要亲自出题,倒好,跑出个文公公来。"

贺知安没接话。他望了一眼前头那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心里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原来是皇上委了大臣来主持殿试,皇上本人,并不亲临。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被浇了半瓢凉水,又觉得本也该如此。一千多号人,皇上就是长了十张嘴,一个个问到几时才算问得完。

第三拨的人跟着木牌往西拐,过了两道宫墙,又过了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豁然开阔,是一处极宽阔的院子,四面院墙高耸,正中一座房舍临水而建,檐下悬着一块旧匾,字是老字,看不清了。后来他才从王冕口里知道,这地方便是国子监的考场,早年是孔庙的后院,取的就是个"静"字。

小太监引着众人入内。里头早摆好了桌案,一人一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齐备。贺知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摸了摸案角,木头被历年的考生磨得发亮。他直起腰,看见王冕在斜前方,陈研在更远一些的角落里,两人都朝他看了看,又各自坐正。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贺知安先看了一刻,随后提笔。他写得不算快,一笔一笔往下落,中途只抬过三次头。一次是听见窗外有鸟叫,一次是隔壁那位贡生换了三回纸,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写至一处,忽觉胸中有团热气顶上来,停下缓缓。

等到日头偏南,案上的卷子都已收了。评分是当场定的,主考的几位大臣分头阅卷,红笔一批,名次高低便已有了数。只是这一切,底下坐着的书生们都不晓得,还只当交了卷便是熬出了头,一个个揉搓着手腕,等着后头的消息。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个内侍进来,宣了旨。御膳房奉命备下午膳,款待起身在座的贡生,席面就设在乾极殿前的问天台上。

出了考场,穿过两道宫门,日头底下那座问天台便露了出来。高台之上,一溜摆开几百张长案,案上杯盏碗碟整整齐齐,热气从汤碗里袅袅地往上冒。台子临着宫殿,殿门敞着,能望见里头一片金黄的梁柱。

贡生们按名册落座。贺知安坐定,抬头就望见殿门那边立着一个人,身上一袭明黄,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来得体面。方才文公公宣旨时,众人跪了半晌,起身便听见这人开口,说了一句勉励的话,大意不过是读书人十年寒窗,今日得见天颜,往后要替朝廷分忧,替百姓做事,话说得平,气却缓,一句一句敲在众人心上。

一名内侍趋前几步,贴近那人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把目光缓缓挪开,从阶下这一片人脸上扫过去,并不快,也不慢,掠过前排几位年纪大的,掠过几个衣饰讲究的,最后在几个人的身上顿了顿。

随即,皇帝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

席间渐渐有了些低声的说笑。有人夸席上的鱼做得鲜,有人论起方才那道策论的题眼,也有人只顾埋头吃菜。

贺知安低头又夹了一筷鱼肉,喉咙里却堵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家中的兄嫂。这大半年来,田里的活计全落在这两人肩上,春耕忙到日头落,秋收又顾不得歇。今日他坐在这高台之上,吃着御膳房做的鱼,兄嫂在几千里外的田垄里,大约才刚刚直起腰,就着一碗粗饭。他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等中了榜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中了榜,头一件事,就是买些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问天台上的席面散了,日头却还高挂着。

贡生们三三两两下了高台,原以为回转宫门便能等来消息,谁知一道宫墙走下来,竟又被引回了贡院外头那条长街。众人在街上站定,眼见宫门缓缓合拢,里头再无声息,一个个面面相觑,脚下便有些挪不动了。

有人忍不住,拱手朝守门的侍卫打听,问榜单何时张挂。侍卫摇头,只说不知。

又有人抓着一个过路的书吏追问,才知道殿试的卷子今日才收齐,誊录官这会儿正埋头誊抄朱卷,一份份封送弥封官编号,再转交读卷大臣圈点。这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日是出不了结果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长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

"三五日?"有贡生蹲在墙根下,拿袖子抹了把脸,"小弟进京时盘缠就带的少,住的破店一天两钱银子,再熬三五日,就得喝西北风了。"

"谁不是呢。"旁边一人接口,"原想着今日见着了天颜,明日就有分晓,谁承想还得等。"

贺知安站在人群里,倒没有那般焦躁。他想起临行前嫂子塞在他包袱里的一把铜钱,虽不多,省着用,总还撑得住。他正想得出神,就见贡院里走出来一名主簿,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那主簿站上台阶,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静了。

"诸位稍安勿躁。"主簿的嗓子不算高,却字字清楚,"圣上体恤诸位寒窗辛苦,特命加派誊录,昼夜不停。只是朱卷浩繁,圈点需时,短则三日,长则五日,必有分晓。诸位且回旅店安歇,养足精神,莫要在这长街上耗着身子,反倒误了正事。"

一番话说得客气,众人却听得出那意思,是让他们各自散去,别都堵在宫门前头。有几个还想再问,被主簿拿眼一看,也只好咽了回去,纷纷朝四面八方的客栈行去。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外走,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贺知安,站住。"

他回头,见那主簿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内官,年岁不算大,一双眼睛却沉得很,一身圆领袍服浆洗得笔挺,腰间佩着牙牌,一看便知道是有品级的内侍。长街上的贡生们见了这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两步。

贺知安忙上前,拱手行礼。

那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咱家姓曹,在司礼监管些闲事。圣上方才席上瞧见你,这会儿传你御书房见驾。"

这一句话落到耳朵里,贺知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心里又惊又疑。惊的是天颜咫尺,方才还在高台下仰头望着,转眼便要去御前回话;疑的是满座一千五百余人,为何独独传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贡生。他匆匆理了理衣襟发冠,又把手心里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才躬身应道:"学生随公公去。"

曹公公没再多话,转身便走。贺知安不敢怠慢,脚步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愈往里走,四周愈是安静,只剩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他心里发紧。

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不大的殿宇,檐下一块匾额,写着"御书房"三个字。曹公公在门外立定,回头看了贺知安一眼,示意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

片刻之后,里头传出一声"进"。

贺知安整了整衣冠,低着头,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他想的要朴素。迎门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墙上悬着巨幅舆图,山河纵横,密密麻麻标着关隘与河道。窗前另设一案,案上摊着些零碎物件,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那里,低着头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并未立即回头。

书案之前,已经先站了两位年轻公子。

左边那位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比寻常文士高出一个头去,腰脊笔挺,双手垂在身侧,一指都不乱动,瞧着便像是打小在军伍里滚过的。右边那位则清瘦些,一身月白布袍,并无半点纹饰,可那眉眼神态,柔和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纵是穿着粗布,旁人一眼看去,也断不敢轻慢于他。

贺知安只扫了这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两个人,断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不敢多看,几步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草民贺知安,叩见陛下。"

前头那位中年男子这才搁下手里的物事,转过身来,正是方才在殿前高台上见过的那袭明黄——当今天子李鸿影。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贺知安谢恩起身,仍旧垂着眼,只敢看前头自己那双鞋尖。

李鸿影却已把目光转到了窗前那座案上。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案头架着一个物件,铜铸的筒身,一头粗一头细,通体锃亮。方才皇帝摆弄的,便是此物。

"这是西煌来的商人进贡的。"李鸿影随手拿起那物件,比在眼前晃了晃,"商人说是万里之外一个叫弗朗机的国度所造,人望着它,隔着几十里,也能看清对面山头的树是几棵。朕试了半日,倒真看得远。"

他说着,又随手放回案上,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重新踱回书案之后。

"朕传你们三个来,是为着殿试的卷子,朕都看了。"他顿了顿,"策论是策论,朱卷是朱卷,一番纸上文章,看不透一个人心里头真正装的是什么。故朕各出加试一题,当面听听。"

话音落下,他先看向左边那位高大的公子。

"秦洋。"

那公子应声上前一步:"臣在。"

"朕问你一桩边事。"李鸿影道,"如今北地军屯,实行的如何了?士卒屯田,能有几分收成,可够自给?若不够,又是哪一环出了岔子?"

秦洋略一思忖,便朗声答道:"回陛下,军屯自太祖定制以来,本意是以兵养兵,省朝廷转输之费。如今各镇,好的一处,屯田所出可抵军粮六成,差的只抵三成。屯军照例分作两班,一班操练,一班营田,逢着农时,操练的也要下地。只是有几桩难处:一是边地苦寒,地薄种不出多少;二是屯将多把好地占为私业,逼屯军去啃那些荒坡;三是屯军只管交数,不管收成,故而不肯用心。臣以为,若想军屯见效,一要清丈屯地,把被占的夺回来;二要定赏罚,收成多的官兵一路记功,荒废的问责屯将;三要许屯军留下一成自用,军心一稳,田自然就种得勤了。"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桩桩件件都像是亲眼见过。李鸿影听罢,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他又转向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的公子。

"范士载。"

那公子亦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在。"

"朕问你漕运。"李鸿影指尖点了点书案上的一册文书,"江南的漕粮北运,走的还是那条老河。这些年河道淤塞,漕船常堵在半道,沿途上的耗米、加派,一届比一届重。你说说,这税负,究竟重在哪一处?"

范士载略一沉吟,才开口答道:"回陛下,漕运之弊,表面看是河工,根子上却在中间。漕粮从江南上船,到京城入仓,一路要过无数关卡。每过一处,便有一处的加派,叫'耗米',说是补沿途损耗,实则层层加码。农户纳一石,到仓只剩七斗,那三斗,都被这一路的耗米吃了去。故臣以为,税负之重,不在朝廷定的正额,而在层层盘剥的陋规。若要清,便得从厘定耗米入手,定死一个数目,沿途不得擅加,再加派者,以贪墨论处。"

他这番话,说得不如秦洋那般斩钉截铁,中间还停了两停,可胜在有条有理,一处是一处,并不曾乱了阵脚。

李鸿影听了,仍旧没有说什么,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最后这位寒门出身的贡生身上。

贺知安只觉得那目光压过来,背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贺知安。"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

"学生在。"贺知安低声道。

李鸿影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朕问你一桩事。如今天下,山有山规,水有水路,各处门派林立,弟子动辄成千上百,聚在一处,便是一方之霸。朝廷的法度,到了那些地方,往往就行不通。他们口称侠义,动起手来却伤了人命、占了码头、抗了官差——这便是所谓的'侠以武犯禁'。朕问你,这些门派与朝廷之争,你如何看?又当如何解?"

贺知安没有急着开口。他先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想:皇帝问的,是这些门派究竟该当作什么来看。若答作乱民,那便是要一刀剿尽;若答作侠客,又成了赞颂犯禁。两头都不是皇上想听的。他略一平定气息,才拱手答道:

"回陛下,草民以为,江湖门派之为患,症结不在门派,而在官府。"

李鸿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朝廷设官牧民,掌一地刑名钱谷。"贺知安道,"官府若公道,小民有了冤屈,自去衙门击鼓鸣冤,何须求那些素不相识的豪客出头?可如今许多地方,吏治不修——豪强夺田,衙门拖词不理;商旅被劫,官差只推诿不管。百姓告状无门,眼见得黑发人上告,拖成白发人含冤,走投无路之下,才有那一身武艺之人替天行道,替他将这口气出了。这般事一出,百姓只道是侠客仗义,谁还记得本是官府该管的事?门派的威风,不是打出来的,是官府失职,白白让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话头收一收,免得一味替门派说话,反倒失了分寸。

"故草民以为,治本之计,不在添兵剿办,而在修明地方之政。衙门的案子,拖一日,就替门派长一分名望;断得公道一日,就替朝廷挣回一分人心。司法持平,冤有处申,那些所谓替天行道的,也就无从施其义了。"

李鸿影搭在案沿上的手指,这回没有叩下去。

"其二,"贺知安接着道,"朝廷与江湖之间,也不该只有剿抚两道。天下习武之人何止百万,他们既有一身本事,朝廷弃之不用,反倒逼得他们只能聚在门派里讨生计。臣以为,不如大开武举,明定章程,请朝廷定期比试骑射韬略,中试者授以武职,命其入仕。如此,习武之人有正途可走,不必另投门墙;朝廷多个将才,江湖少个祸源,两下里皆得其利。正本清源,这才是把'以武犯禁'变作'以武报国'的道理。"

这一层说出来,旁边那位高大的公子脚下似动了动,眼角余光瞟了过来。

"其三,"贺知安声音仍旧不高,却越说越稳,"门派并非尽是祸胎。边鄙之地、荒僻之乡,官府鞭长莫及,反倒靠这些门派约束地方,护持行旅,他们自家立有规矩,未必尽合国法,却也不全是乱来。朝廷若一味与他们相抗,只会逼得他们抱团;不如明定章程,许其存续,别立名籍,令其按期报案、纳课,遇有官府征调,义不容辞。既予其名,便束其行,门派存续有了凭依,朝廷也多一份可用的力量。"

他缓了口气,把最后一条留到末了才说——这一条最难,也最容易触忌,他斟酌了半日,才敢开口。

"其四,也是根子上的一条——户籍。"贺知安垂下眼,"如今江湖人四海为流,不入版图,官府既不知其数,也不知其踪,想管也无从管起。草民以为,当使户有定籍、人有着落。凡习武艺、开门收徒者,由地方官登记造册,籍其乡贯、年貌、拳械、师承,一人一档,随其所在而更;师门传承,亦当报官立案。籍既明,则逃匿者无所匿,聚众者有所稽;再者,习武之人既然入了籍,便同编氓一般纳赋、服徭,凡有嫌疑,官可查证;若是奉公守法,官也保其安业。天下苦于江湖久矣,根子却在这一盘散沙,无人知其谁何。这般一一落了籍,则朝廷的手,才伸得进那江湖里去。"

他一口气说完,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廊檐的声响。

李鸿影盯着他看了片刻,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一番话,是替朝廷说话,还是替江湖说话?"

贺知安额上又沁出细汗,却仍是稳稳答道:"草民试着替陛下说——朝廷与江湖,本不必是你死我活。官府失了职,才有江湖的侠;朝廷收了心,江湖自然也就归于法度之内。"

第六十五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3)

出了宫门,天还没有黑。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东走,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他一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陛下传他御书房见驾。一千五百多个贡生里头,只有三个人被点了名,他算一个。他不敢往深了想,可那个念头偏偏压不住:莫非是卷子入了圣眼,早早就琢磨着要把自己放在一甲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就热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当日传胪唱名,骑马游街,那是多少读书人做一整辈子的梦。他贺知安一个泸州城外、兄长挑着豆腐担子供出来的寒门书生,竟也有这一天么?

可热了没几步,他又冷静下来。

他想起御书房里另外那两位公子。左边那位高大魁梧,站着便像一杆枪,答起北地军屯,桩桩件件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看着柔和,说漕运的弊病,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那两个人的气度、见识,哪一样都压他一头。他心里慢慢咂出一点苦味来:一甲三名,那两位只怕是状元、榜眼的现成人选。至于他……大约也就排在第三,捞一个探花的名头。

探花也好。他心里这么劝自己。第三也是走动,也是骑马游街,回乡也是能挺起腰杆的。兄嫂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这么想着,脚步反倒轻快了些。

回到悦来客栈,日头已经斜过墙角,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落了满地碎影。王冕先瞧见他,从廊下几步迎过来,一眼便看出不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贺兄,你这脸怎么了?”

陈研闻声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凑上来把贺知安上下看了一遍。

贺知安本不想说,被两人围着,到底没憋住,在石桌边坐下,压着声音说了。他只说了个大概:席散之后,司礼监的内官把他传了进去,御书房里见了驾,皇上当面另出了一题。

王冕听得眼睛都直了。

“御前加试?”他把身子往前凑,声音低了又低,“一千多号人里,单传了你一个?”

“还有一个姓秦的,一个姓范的。”贺知安道,“三个人。”

“那也是天大的门面了。”陈研把饼搁下,连连点头,“皇上能记住你这张脸,往后放榜,这脸就是缘法。贺兄,你这是有戏啊。”

“有戏,有戏。”王冕连连应和,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走,吃饭去。今日这顿我请,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贺一贺。”

贺知安推辞了两句,没推掉,便由着两人一左一右拉他出了门。三人顺着长街往南走,王冕挑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靠窗坐下,点了三样热菜、一壶酒。酒上来,王冕先给贺知安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我王冕没别的本事,倒会看人。”他举杯,“贺兄这一路,我瞧着就不是寻常的路数。头一个便是。”

贺知安被他这句说得脸上发热,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正吃着,邻桌坐的几个贡生也起了话头。那几个人穿的也是簇新的青衫,看着面生,想来是别处客栈来的。其中一个高嗓门的把筷子一搁,说今日席上,他瞧着皇上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停一息那也是停。”同伴笑他。

“怎么不是。”那人急了,“你猜怎么着?散了席,就有内官来传话,说御前要另加一题问话。我们这一桌,去了两个。”

贺知安端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他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只顾夹菜。可那句话像枚钉子,一下钉进了他心里。他装作不经意,侧过头去搭话:“这位兄台,敢问一句——今日被传去御前加试的,究竟有多少人?”

“有多少?”那人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我们住的那间客栈,十六七个贡生,去了四个。街口往西那家,听说去了一拨。加上路上听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隔壁房的,也去了。”另一个接口,“我问了几个人,都说皇上要当面问策,光今儿这一晚,传进去的就不下百人。”

贺知安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像是有一瓢凉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先前那点热,全散了。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单传了他,是皇上一并把读过卷子后看着顺眼的、或是不放心的人,都叫进去再问了一遍。他不是什么天降的缘法,只是这百余个名字里的一个。他方才心里盘算的那些名次,此刻想一想,脸红得发烫。

“贺兄?”陈研瞧他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贺知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还早着呢。”

王冕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给贺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却没喝。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往桌上一顿,闷声道:“一百个也是见了驾。一百个里头的,跟街口那些没见着的,能一样么?”

“这可是实话。”陈研忙接过来,把话递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见一面,是白见的么?皇上要是不上心,图什么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问?单看卷子是看不准人的,得站在跟前,听你亲口说。皇上肯费这个工夫,就说明这一科他是真要认真挑的。今日见了面的,他心里总要留个影儿。贺兄你那番话,答得那样稳,真当是他白听的?”

“就是。”王冕顺着往下说,“再说了,谁讲一甲就那三个人考的?你倒把状元让给姓秦姓范的,人家自己应了么?往年传胪的名次,跟当日的出入还少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凉水又一点点焐热了。

贺知安低头夹了一筷菜,嚼了半晌,没嚼出什么滋味。他知道两人是好意,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得紧了一回,此刻怎么也松不下来。一千五百人挤进来会试,一百余人再进御前,百人里头,再圈出那前三。一层一层往下筛,筛到末了,剩下的是几个?他不敢往下算,只道:“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次日天刚亮,皇城根下便有了动静。礼部和贡院的差役早早在正门外支起了木架,架上浆糊刷得匀净,一张一张,把誊抄整齐的皇榜往上贴。头一张是一甲三名,字是礼部主簿亲自誊的,一笔小楷,端正得挑不出错;后头跟着的是二甲、三甲,一张接一张,从城根一直铺到街口。

榜还没贴完,消息早跟着风跑遍了半城。

那些依附官府走动的小报坊,头一日便得了准信,连夜赶印。天不亮,报坊的门一开,印好的进士大榜还散着油墨的热气,就被一摞一摞抱了出来。街巷里立时窜出来许多散报的小儿,一个个光着脚,怀里揣着报纸,沿街扯着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抢着一份报纸便走;也有舍不得掏钱的,只侧着耳朵听小儿报名字,听过了就算。可报纸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着一层手誊的墨迹,看的人心里总不踏实。于是大半的贡生还是挤到了皇城根下,一层一层,堵在那栏前,仰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贺知安、陈研拉上,天没亮就到了城下。饶是来得这样早,那栏前也已经围了三层人,密密匝匝,水泄不通。三人使了浑身的气力,挤了一层又一层,衣裳被人踩了两脚,帽子也挤歪了,方才挤到栏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陈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两个都列在三甲同进士出身。他先是一怔,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冲陈研咧嘴一笑。陈研也看见了,脸上的憨气都笑开了花。同进士出身的约定,到这儿反倒升了一格,往日里那份“够交差便好”的盘算,此刻竟真有了三分得意。

“够本了,够本了。”王冕拍着陈研的肩,声音都发飘。

两人笑过一阵,才想起往上头看。这一看可不打紧。

“贺知安。”

王冕先念出声,念完自己愣住了,不敢信,又拿袖子把眼睛上的汗一抹,凑近一寸,再念一遍。

“贺知安——”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头一个!一甲第一!状元是他!”

榜上的朱红纸,字是小楷,端端正正,头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在这上头,他没有名次,没有籍贯,没有家世,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落在满城人眼皮底下。

王冕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朝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喊:“贺知安!贺知安!你中了!头名状元!”

满街的喧闹被他这一嗓子劈开一道口子,前头的人回过头来,后头的人也跟着起哄,不知道谁传的,传了几遍,栏下便嗡嗡一片:“贺知安——谁姓贺——头名那个——”

陈研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贺知安,拽着他就往前跑。两人踩着一地的脚印,在众人让出来的一条缝里钻了进去,一直钻到栏前。贺知安喘着气,抬头去看那榜。

朱红的纸上,墨色未干似的亮,第一行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抖。一千五百人里,头一个名字是他,泸州城外,兄长种田出来的寒门子弟,此刻名列一甲,是新科状元。

他往下扫。

第二行,榜眼,范士载,月白布袍,漕运答得平平整整的那一个。

第三行,探花,叶不孤。这名字他听着生,想来是相府那一脉的子弟。

再往下,一甲之外,二甲的榜上,有一个他记得的名字:秦洋。镇日里把自己答边事的那个高大公子,落在第七名,进士出身。原来那日御书房里的三个人,他竟抢在了头里。

王冕从后头一把揽住他的肩,陈研也扑上来,三个人抱在一处,笑着笑着,眼泪便下来了。哭得最凶的反倒是陈研,平日里话最少的一个,抱着贺知安的胳膊,久久没松手。

而栏前的别的读书人,此刻各是各的人生。

有人挤到榜尾,寻见自己的名字,忽地仰起头,扯开嗓子大喊“我中了——”,喊得青筋暴起,吓得旁边的人往后躲;也有人从头看到尾,看不到,脸上血色刷地褪尽,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走两步,肩膀才无声地抖了一下;还有挤到一半哭起来的,蹲在地上号啕,任人来劝都不肯起。

嘈杂声里,忽听“咕咚”一声,有个青衫书生直挺挺往后倒,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左右的人连忙闪开,叫了不良人来。两个不良人挤了进去,一个弯腰探了探鼻息,一个嫌恶地皱眉,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人拖开,嘴里还嫌他挡了道:“让让,让让,挤晕的,拖到边上去。”

更有那几个没中却家境富贵的公子哥,一时失态,当场掏出银钱,抓一把往人群里撒,口中乱笑着喊:“赏你们的,赏你们的——都来看看我的名次——”钱撒了一地,没等人抢,两个不良人已经挤过来,一边一个,反剪了胳膊就往外押:“寻衅闹榜,跟我们去见官。”那公子脸都白了,撒出去的钱也不敢要,被人拖着走远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被抬走,也有人跪在地上朝皇榜磕头。一条街的人,一榜的名字,把天下的悲欢,都堆到了这一日。

王冕抹了把脸,推开人,扯着贺知安的袖子往外挤,挤得一身是汗,回头冲他大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走——回去!回去给你贺一贺!这顿,可得你请了!”

贺知安被他一拉,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看那皇榜一眼,又回头,咧嘴笑了。他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重重点了两下头:“好,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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