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8)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八章 峡谷(上) 序幕 成名之前树叶间漏下的日光,缓缓移过桌面。赖秉恒说到离开北疆大营,便停下来,端起手边的木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对面的木精灵女王却没有催他。阿斯塔维娅侧坐在窗边,银绿色的裙摆垂落在地,细长的手指轻轻搭着扶手。听到那座峡谷时,她原本舒展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也从桌上的杯子移到了他脸上。“接下来……”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就要到你的成名之战了。”赖秉恒放下杯子。“是。”“不过,我一直觉得奇怪。”女王稍稍坐直。“既然都是堵截败军,为什么那些帝国将领争着去守河道,却把峡谷留给了你?”她看着他。“他们难道不知道,山谷更容易设伏?”赖秉恒笑了笑。“容易设伏,也得有人从那里经过。”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两条不同的路线。“河谷地势宽,浅滩又多。步兵、骑兵、车辆,都能往那里走。败退时,只要还有将领能收拢部队,首先想的便是带着尽可能多的人撤出去。”“那条小峡谷呢?”“挤不下大军,重车也不好过。真让几万兵挤进去,前面一堵,后面连转身都难。”女王轻轻点头。赖秉恒继续说道:“所以他们去守河道,不是没有道理。后来魔族败退,往浅滩去的,也确实是大队。”“可王族走了峡谷。”“对。”赖秉恒收回手。“谁也没想到,魔族王族会丢下大部队,带着近卫,从那条不起眼的小路撤走。”女王没有立即接话。她垂下眼睛,看着他方才在桌面上划过的地方,片刻后才说道:“丢下军队,自己先走。”赖秉恒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意。“站在那些被留下的士兵那里,自然是这么看。”“你倒替他解释起来了。”“我只是后来想过,他为什么会选那条路。”赖秉恒靠回椅背。“他带着王庭近卫。只要没有撞上帝国主力,一般的地方军,拦不住他。”女王抬眼。“所以,他不是完全没想到峡谷里可能有伏兵?”“未必没想到。”赖秉恒摇头。“但身后有追兵,前面即便有人,也得闯。”他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淡下来。“何况,等他们看见我们的旗,看见那些杂乱的衣甲,会怎么想?”阿斯塔维娅打量着他。“地方征召军。”“二线,甚至三线。”赖秉恒点头。“一群刚从田里、村里拉出来的人,添上些退伍兵和流散的佣兵。守着山口,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可真让王庭近卫迎面压上来,能站住多久?”女王想起他前面讲过的补给镇。那些在城头发抖的新兵,那些刚学会听令的火铳手,还有不得不亲自上前补位的父子二人。她没有反驳。赖秉恒轻轻敲了敲桌沿。“在他们看来,只要近卫顶住第一下,冲进我们的阵里,把旗砍倒,把带队的人杀了,剩下的人便会散。”“若我们为了包围他们,把兵分到各处,他们反而更容易集中精锐,先吃掉一部,再回头打另一部。”阿斯塔维娅缓缓说道:“所以,他觉得自己带着的近卫,足够杀出峡谷。”“何止。”赖秉恒望着她,终于又笑了。“若碰上寻常地方军,打一场反冲锋,甚至反过来包住一部分伏兵,都未必做不到。”女王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可他碰上了你。”赖秉恒端起木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又放下。“是啊。”他抬起头。“他只是没有料到,守在那里的人,是我。”阿斯塔维娅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添上水。“那么,你又给他们准备了什么?”赖秉恒接过杯子。“三道后手。”窗外的树叶轻轻摇动。他的目光停在杯中泛起的细小波纹上,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说。 第一节 山中离开北疆大营以后,道路渐渐窄了。最初还能并行的车辆,进山后只能首尾相接。车轮碾过碎石,空响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碰撞,惊起林中几只飞鸟。赖秉恒骑在前队,胸前的伤还没有好。战马稍一颠簸,那里便隐隐作痛。他没有再穿那件凹损的旧甲。大营拨下的新甲已经让人调整过,肩带收紧,内里也添了软衬,可终究不如旧衣服自在。赖山看见他几次伸手按住胸口,便催马靠近。“下来走一段。”“没事。”“嘴硬不算本事。”赖秉恒只得下马。走到一处坡顶,他停下来,展开地图。那座峡谷在图上不过两条弯线。真正到了近处,才看见两面山壁比想象中更高。灰褐色的岩层裸露在外,裂缝里长着灌木,几株歪斜的松树悬在山腰。谷中道路弯曲。一眼望不到另一端。赖山先看山坡,再看谷底,最后把目光停在道路边缘几道旧车辙上。“有人走。”赖秉恒蹲下看了看。车辙已经被风沙填去一部分,不像近日留下的。随军向导从后面赶来,指着谷口说道:“商队偶尔走。大车难过,平日走的人不多。”刘铁也到了。他翻身下马,膝盖落地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后扶着马鞍站直。“前头先别进。”他朝斥候招手。“把两边看过。”赖秉恒点头,没有催。他们等在谷口。风顺着峡谷吹出来,带着山石的凉意。后面的队伍依次停下,军官沿路传令,不许在狭窄处生火,不许擅自离队找水。过了许久,斥候才陆续回来。两侧没有发现敌人。几条能上坡的小路已经标明。水源在谷侧一处较低的山坳,能供人饮用,牲畜则要分批牵过去。赖秉恒将地图收起。“进去。”队伍重新移动。车轮声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响。湾儿坐在辎重车旁,怀里抱着那个旧包袱。她抬头看向两侧石壁,目光随着山势一点点往上移,直到被凸出的岩层挡住。赖秉安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在看,便说道:“后营不放在这里。再往里,有处宽些的地方。”湾儿点头。“伤兵也在那里?”“轻伤的跟过去。重伤的,都留在大营了。”说到最后一句,赖秉安声音低了些。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北疆大营早已被山势挡住。到离营第三日午后,各队才全部进入指定地域。营地设在背风处。粮车与药材另有看守,牲畜也不许随意赶进谷中。赖秉恒没有先歇息,而是带着父亲和几名军官,把前后谷口都走了一遍。刘铁用脚踢开一块松石,抬头看山。“这地方,几千人来,能挡一挡。”赖山却没有立刻点头。“也得看来的是什么人。”刘铁看向他。两人都想起补给镇城下那些魔族重步兵。败了一轮,还能收整。死了前排,后排依旧知道往哪里补。赖秉恒站在他们中间,望着空荡荡的谷道。“所以不能只备一道。” 第二节 三道后手翌日清晨,山谷里响起斧锯声。有人清理道路。有人搬运木料。有人修筑掩体,还有人将火器与用具分批送上指定位置。山路不便走。一门虎蹲炮转运到半途,车轮卡进石缝,推车的人连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挪出来。一个年轻士兵急得要去硬抬。老炮手一把拦住。“你腰不要了?”他叫来几个人,把东西卸下重新安排,折腾了好一阵,才将车拖出来。赖秉恒站在坡上看着,没有催。离开大营之前,觉得领到的物资已经不少。真正开始设防,才发现每一样都有用处,也每一样都不宽裕。赖秉安抱着册子来报。“木料还缺。”“先做要紧的。”“各队都说自己那边要紧。”赖秉恒抬头看他。弟弟的嘴抿得很紧,显然刚与人争过。“谁要多少,让主事的人自己来报,别都推给你。”赖秉安松了口气,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留在大营的伤兵名册副本。他一路带着,纸角已经磨毛了。赖秉恒看了一眼,让他收好。“这张别跟军需账混在一起。”“知道。”午后,各处军官聚到临时搭起的棚下。赖秉恒把谷道草图展开。“外面挡不住,里面还得能守。里面再有变,后面也要有收拢的位置。”刘铁低头看图。“三道?”“至少有三道能接得上。”赖秉恒指着几处已经看过的地方。“各处谁领兵,谁接应,退下来往哪里走,都要让下面的人知道。”赖山问:“火器呢?”“分开用。不能第一次一响,就把后面的也全跟着打光。”老炮手站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补给镇那一仗,他到现在都记着最后几个空袋子。炮还在。人还在。手里却已经没有东西可打。赖秉恒又叫来工匠,商议紧急阻断谷道的办法。这项差事交给熟悉山石与旧军械的老手,另派人看守。具体怎样施工、哪些地方不能靠近,都由他们划明,不许普通士兵好奇围看。他要的三道后手,不是三声响过便指望整座山替自己打仗。障碍挡住以后,仍要有人守。敌人没有被挡住,也得有兵接住。一名年轻军官听完,忍不住问:“将军,若一仗都没有呢?”棚里有人笑了一声。这些日子忙得腰酸背痛,看着仍空无一人的山谷,不少人心里都有这个念头。赖秉恒望着他。“那这些工夫便白做了。”那军官一怔。赖秉恒接着说道:“白做,总比用得着的时候没有强。”赖山在旁边笑了。“听见没有?都盼它白做。”棚里的人这才真正笑起来。散会以后,赖秉恒仍沿着各处巡视。工事做得如何是一回事,士兵知道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另一回事。他随手叫住一个新兵,问起退换位置的号令。那人答得磕磕绊绊。伍长立刻想替他说,被赖秉恒抬手拦住。“让他自己说。”新兵额头冒汗,终于把几条说全。赖秉恒没有罚他。只让伍长晚些再带着全伍走一遍。到了傍晚,他才回到后营。湾儿正蹲在一只木箱旁整理药布。山里水凉,她的手冻得发红,仍仔细把洗净晾干的布叠起来,大小分开。赖秉恒走近,她抬起头。“今晚在这里睡?”“嗯。”“我把铺盖晒过了。”他点头,坐在旁边。湾儿看见他袖口沾着泥,伸手替他拍掉一小块。“山上冷不冷?”“风大。”“那件厚衣,明早带上。”她说完,继续叠布。过了片刻,才轻声问:“从这里,还能往大营送信吗?”赖秉恒看向她。“能。有传令的人往返。”湾儿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她想问什么。“若有你祖父的消息,会带回来。”她的手停了一下。“父亲他们的名字,也一起问过了?”“问过。”赖秉恒说。“都在那张单子上。”湾儿低下头。灯还没点,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使眉眼显得很淡。“爷爷眼睛不如从前了。”她忽然说。“天一暗,看字就要拿远一些。他总不肯承认,说是屋里的灯不好。”赖秉恒听着,没有打断。“我父亲笑他,他便骂父亲,说年轻时读书也没见多用心。”湾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赖秉恒望向谷口。那里只有来回搬运东西的士兵。没有送信的人。 第三节 五十四万设防第三日傍晚,谷中渐渐有了模样。各队已经知道自己的位置。斥候轮番出去,传令道路也走过数次。赖秉恒夜里还在看军报时,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鼓声。不响。沉沉的一下,隔了片刻,又一下。他停笔听了听。鼓声很快消失。帐外值哨的人也在侧耳。翌日天未亮,斥候便赶了回来。“平原上在调兵。”那人脸上沾着露水,靴腿湿了一截。“旗很多,还在往外出。”赖秉恒立刻起身。他只带父亲、几名护卫和观察传令的人上山,谷中各队仍留原处,由刘铁照看。赖秉安原想跟去,被哥哥留了下来。“营里还要人。”弟弟抿了抿嘴,终于点头。沿着山路向上,风越来越大。到达一处能俯瞰平原的高坡时,天边刚有微光。赖秉恒站在岩石旁,忽然停住。远处,旗帜已经铺开。起初只是一些深浅不同的细小色块。等天光亮起来,旗下面的甲胄渐渐反出光,一道接一道,沿着平原向两侧延伸。他拿起随身的千里镜。视野里先出现的是盾。高大的塔盾排列在前,盾面有修补的痕迹,也有仍清晰的帝国纹章。盾兵站定以后,后方的长枪一列列跟进,枪尖尚未全部放平,像一片静立的细林。再往后,是成块聚集的步军。有穿锁甲的人族。有肩背宽阔的兽族重步兵。还有衣甲式样明显不同的地方部队。不同颜色的旗,把他们分成一个个军阵。阵与阵之间留着通道。军官骑马穿行,传令兵不断往返,担架与物资车则停在更后面。赖秉恒缓缓移动镜筒。帝国两翼,重骑兵尚未出动。骑手披着板甲,战马也覆着护具。有人下马调整鞍带,有人站在坐骑身旁,让马低头饮水。他们并不急着摆出冲锋的姿势。却有一种沉沉的分量,压在整片军阵两边。更外侧,还能看见轻骑。数量多得让赖秉恒无法一时看清。他放下千里镜,重新望向整片平原。在军帐中,长公主说出“二十八万”时,那只是一个数。如今这个数有了宽度。有了纵深。有了从一端望向另一端,也不能尽收眼底的旗帜。对面的魔族联军,同样在展开。最先吸引他目光的,是中央的双角重步兵。这一支比补给镇所见的普通魔族盾兵更加高大。黑铁重甲覆盖躯干,肩甲厚重,胸前有暗红色纹饰,头盔围着弯曲的双角收拢。重盾立在身侧。长柄斧和其他破阵兵器,由不同队列分别持用。那些兵器并不是人人随手乱拿。哪里举盾,哪里持斧,后面的长枪怎样接续,都有明确的排列。赖山接过千里镜,看了一会儿。“昨日若是这一整部压到镇前,咱们不好守。”他说得很平。赖秉恒却知道其中分量。魔族军阵前方,狼骑正在集结。巨狼的背线低而长,披着鞍具和局部护甲。它们不时相互龇牙,骑手便勒紧缰绳,用短促的声音压住。有一头猛地往旁边扑,被主人强行牵回。队伍很快重新合拢。两翼则是豹骑。那些坐骑比狼更修长,肩部肌肉随着行走起伏。骑手俯身检查绑带时,它们的尾巴仍在不耐烦地甩动。赖秉恒盯着看了片刻。这种军队若跑起来,与寻常马军又会有怎样的不同?他还没想完,镜筒里已经出现了弓手。深色披风。修长的弓。肤色与发色都与帝国营中所见的精灵不同。他们站在魔族步军后方,正将箭囊放到顺手的位置。再往中央看,是法师。与帝国一样,魔族联军也把他们护在重重军阵之间。远远望去,法杖顶端时有微光闪动。一名头生双角的法师站在高处,黑色长袍被风吹起,身旁几面小旗不断改变方向。赖秉恒望着双方阵线之间尚且空着的土地。昨日还是草地。今日将有多少人倒在那里,他不知道。“二十八万,对二十六万。”他低声念了一遍。身后的年轻亲兵听见,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碎石在脚下轻响。赖山立刻伸手拦住。“站稳。别只顾看。”就在这时,平原上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军阵中的人不再随意走动。几处旗帜同时抬起。赖秉恒重新举起千里镜。帝国中央,一名白发法师走到前方。他年纪很大,肩背已经有些弯,长袍却收拾得齐整。护卫跟在两侧,他停下以后,便有人退开,露出后面一列列持杖的人。白发法师抬起手。帝国阵中的法杖随之举起。对面,魔族大法师也开始动作。风从平原上卷过。原先不断飘动的旗角,忽然朝着不同方向翻卷起来。第一轮交锋开始了。 第四节 天火与寒霜最初的变化并不响亮。赖秉恒先看见帝国法师阵前的空气微微扭曲。随后,细碎的红光出现。一处。又一处。那些光在军阵上方逐渐汇集,映得附近的甲胄都带上一层暗红。法师们分成不同队列。有人举杖面向前方。有人侧身站立,将力量汇入中央。还有一部分法师始终没有参与那团越来越亮的火光,而是在己方前面维持一道淡淡的屏障。赖秉恒看了片刻,才明白那并非数千人各自施法。他们在做不同的事。也在彼此支撑。魔族一侧,地面开始泛白。寒霜沿草叶伸展,近处的马匹不安地挪动,骑手牵着它们退远一些。几面黑旗下面,施法者同时抬起法杖,空地上浮出浅白色的雾。山坡上的亲兵忍不住搓了一下手臂。风里忽然带了寒意。他不知道是天气变了,还是自己的错觉。下一刻,帝国上空亮了。一团团巨大的火焰从汇聚的红光中分离,越过前面的步军,向魔族军阵落去。赖秉恒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些火球比银月堡上见过的更大,也多得多。从山上望去,像整片阴暗的天空被撕开,露出后面燃烧的光。魔族阵前,冰墙升了起来。并不是一面完整平滑的墙。而是一道接着一道,沿着不同部队前方竖起。冰脊迅速拔高,边缘仍在生长,第一团火焰已经撞了上去。光先到。声音随后滚来。山坡上的碎石轻轻颤了一下。冰屑与火光同时升起,白雾迅速铺开,遮住一片人群。第二团。第三团。接连的撞击让那几道冰墙不断震动。有的地方崩塌。后面的法师立刻补上,新的寒霜沿裂缝凝结。可火焰太密。终于,一团越过尚未长成的冰脊,落到后方施法队列里。赖秉恒从千里镜中看见,那一小片人影忽然散开。有人扑倒。有人被同伴拉住。一根还亮着光的法杖滚落地面,随后便被烟遮住。他握着镜筒的手紧了些。魔族法师没有全部停下。受创的地方有人处理,旁边的队列却仍在继续。那名双角大法师重新抬起法杖。天空中出现黑点。越来越大。赖秉恒起初以为是被冲击卷起的石块。直到看清那些黑红色的火尾,才意识到它们正朝帝国军阵落下。“陨石……”他低声说道。赖山没有回答。帝国法师阵前的屏障骤然亮起来。第一块巨石撞上屏障,像撞进了一面看不见的弧墙。光向四周扩散,石块碎裂,散落的火光沿屏障边缘滑下。第二块紧随而至。第三块落在另一侧。几处屏障同时承压。负责维持防护的法师有人弯下腰,后面的助手立刻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仍握着法杖。突然,一处光幕熄了。巨石穿过缺口。地面上扬起一团混着火焰的泥土。一面小旗消失了。旁边的队伍被冲得向两侧分开,几名法师跌倒,刚撑起身,另一阵冲击便到了。年轻亲兵倒吸一口气。赖秉恒却没有出声。他看见一名帝国法师站在缺口侧面,袍角已经着火,仍举着法杖试图撑起新的防护。一名护卫冲过去,扑灭他衣上的火。那法师没有回头。身后的队列终于得到片刻喘息。可下一道攻击落下时,他所在的位置便被烟尘完全盖住。平原上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爆响。雷鸣。像尖啸一样掠过的风声。冰枪、火焰与被卷起的碎石,在两军之间交错。步兵仍然没有前进。他们蹲在盾后,或伏在已经挖好的浅处,任由那些足以毁掉整排人的攻击从头顶越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被军官按回去。在这种力量面前,个人手里的刀枪显得异常单薄。赖秉恒忽然明白,为什么老法师被俘以后,征调军官会那样急着把人带走。眼前每一处缺口,都需要有人补。每一列还在施法的人,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一片空地。持续的轰击终于渐渐减弱。一阵号声传开。帝国第一批法师开始后撤。不是所有人都走得动。有人刚放下法杖,便跪在地上。有人被同伴扶住,拖着脚步向后。还有一人离开位置以后,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倒下,后面的护卫立刻把他架起来。担架队从预留的通道冲入。他们没有时间搬走所有倒下的人。只在能救的人身边停。赖秉恒看见两名担架兵蹲到一人旁边,摸索片刻,又迅速起身,奔向另一个仍在挣扎的人。留下的那人,便再没有人碰。第二批法师已经到了。他们从后方穿过,避开还在燃烧的地方,重新站进各自的位置。一名年轻些的法师走到阵前,忽然停住。脚边躺着一个人。他低下头,像是认出了那张脸。旁边的军官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抬起头,向前迈了一步。法杖重新举起。 第五节 补上去的人山坡上很静。平原上还在传来声音,可赖秉恒身边几个人已经没有谁再说话。年轻亲兵原本一直站着,此刻蹲了下来,嘴唇发白。赖山拿过水囊,递给他。“喝一口。”那人接过去,手有些抖。赖秉恒仍举着千里镜。第二批法师的队列比方才靠后一些。地上新添的坑洼改变了原来的位置,护卫与军官正引导他们重新站定。有人挪开断裂的法杖,有人把挡路的伤者拖向侧面。没人能把地面收拾干净。他们就在前一批人留下的地方继续施法。帝国白发大法师换了一个位置。一名侍从靠近,似乎递过去什么,他却没有立刻接,只盯着对面的旗号。魔族阵中,原先竖起的冰墙大半已经残破。后续法师同样正在补位。双方都没有因为第一轮伤亡停手。第二轮开始时,天空比先前更暗。紫黑色的雷光在云下闪过,随即落向帝国军阵。帝国这边升起的火焰撞向重新凝结的冰峰。碎冰被风卷起。一部分落在阵前,一部分被掀回原来的方向,变成双方都要躲避的危险。赖秉恒移动镜筒,追着一处刚刚亮起的屏障看去。维持屏障的是几名年纪不轻的法师。他们没有穿甲。长袍被汗贴在背上,举杖的手臂始终没有落下。其中一人忽然向前一跪。他身旁的人立刻挪过去,接住那一处正在变薄的光。一名护卫想扶走跪下的人。那人却攥着法杖不肯松。直到前面的屏障重新稳定,护卫才把他的手掰开,将人拖离。赖秉恒看得胸口发闷。“他们不能轮得再快些吗?”赖山沉默片刻。“前面还没撤完,后面就得接上。”他看着平原。“有些位置一空,死的就不只是站在那里的人。”话音刚落,魔族一侧忽然有一道雷光偏离原来的方向,落到帝国步军前方。一排盾兵被掀翻。后面的人本能地起身,又被军官压下。那一片混乱很快被补住。可躺在地上的人并没有因此起来。赖秉恒终于明白。步军之所以还能站在那里等,不是法术够不着他们。是前方还有人在挡,还有人在逼迫对面的法师先顾自己的命。双方正在拿最难补充的人,换对方同样难以补充的人。他忽然想起银月堡中那张苍老的脸。“我三个儿子,都在前线。”“后来,儿媳里会法术的,也一个个征了去。”当时听着,已觉得沉重。此刻再看那些不断补上去的身影,那几句话却像终于有了形状。一家人里,谁站前面,谁站后面?一轮过后,还有几个人能走下来?没人能回答。山路上传来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赶到,送来谷中回报。刘铁已将几处哨位重新轮换。军需无事。后营也无事。赖秉恒接过纸,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握镜筒握得太久,手指有些发僵。他叫传令兵带话回去。“各队照旧。不许离位上来看。”传令兵应下,转身要走。“还有。”赖秉恒叫住他。“后营若有人问,便说主力已经接战,咱们这里暂时无事。”那人点头。赖秉恒知道,湾儿一定听得见远处的声音。那么大的声响,即使隔着山,也不会完全听不见。她会想到什么,他不用猜。第二轮结束时,双方退下去的人明显少了。不是因为伤亡较少。而是有些人已经无法离开。帝国后方,一队担架刚刚抬回,立刻换人再去。药箱被打开。水桶从一处传到另一处。一名法师坐在地上,双手仍在发抖,旁边的人递水给他,他几次都没能接稳。另一个人扶着他的后脑,将水一点点喂进去。更后面,第三批法师开始向前。这一次,赖秉恒看见不少年轻面孔。袍子的样式相同,却有新有旧。有人的衣领还很挺,有人的袖口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领来的。他们走到前方时,不再像最初那些老法师一样从容。有人盯着地面。有人不停调整手里的法杖。也有人在队列中低声说话,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便闭上嘴。赖秉恒放下千里镜。“他们害怕。”他说得像在确认一件事。赖山望着前方。“谁不怕。”“可还是得上去。”赖山没有再答。远处的军号已经响了。 第六节 箭云第三轮的声势,比前两轮小了。天空没有再被大片火光覆盖。那些仿佛能撕开整片军阵的巨大法术,也不再接连出现。可杀伤没有因此停止。火球越过残缺的防护。冰枪从烟尘里穿出。雷光一次次照亮低垂的云层。有些法术落在对方法师附近,有些越过防护,打进后方步军。一团火焰在魔族前锋中间炸开。重盾兵被迫散开,几名士兵扑灭同伴身上的火,后排在军官呼喝下重新向前补位。紧接着,巨石从空中落向帝国阵线。一面塔盾被压倒。旁边的士兵下意识去拉,尚未抓住,另一个人已把他拖开。这些瞬间,在整片战场上显得很小。可每一次火光散去,都有人不再站起来。赖秉恒举着千里镜,越来越难判断哪一边占了上风。帝国有一处阵列仍完整。另一处却已经后移。魔族中央的冰障更薄了,可侧面的反击仍然猛烈。法师不再是最初那副仿佛能掌握天地的模样。他们开始显得疲惫。动作迟缓。甚至有人必须依靠别人扶着,才能继续站在位置上。就在这时,魔族军阵里响起急促的牛角号。深色披风的弓手向前移动。他们此前一直在等待。现在,前方出现了空隙。一列列长弓抬起。赖秉恒看见那个动作,心里骤然一沉。帝国这边也发现了。盾手立刻向前。可那些盾原本是为护住阵侧与近处,并不能遮住从高处落下的一整片箭。箭云升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天空中划过,随后向帝国法师所在的位置压下。赖秉恒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赖山一把拉住他。脚下便是碎石坡。“看着脚下!”他这才回过神。远处,帝国法师重新撑起防护。但已经不如最初完整。有些地方亮了一瞬,便暗下去。箭落在地上。也落在人身上。一名年轻法师刚退后一步,肩头便中了一箭。他伸手去摸,身旁的护卫已扑过来,将他压到盾后。另一名法师仍想完成手里的法术。他举着杖,嘴唇不停动作。前面忽然有两人倒下。他停了一瞬,随即被同伴拽住衣领,硬拖着向后退。帝国弓手也已上前。其中不少是精灵。他们沿着早已留出的通道进入,队列展开,弓弦几乎同时张开。第二片箭云飞向对面。两边的箭在半空交错。魔族法师同样开始后撤。举着重盾的护卫从两侧围上,遮住那些已经难以自保的施法者。有人走得快。有人走不动。还有人被同伴拖着,脚下一直绊在地面的碎物上。号角接连响起。法师撤退。弓手掩护。前方的步军开始补入原先空着的位置。赖秉恒缓缓放下千里镜。手掌里全是汗。从最初天火落下,到现在最后一批法师撤出,他站在山上,竟像也跟着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而那些真正站在平原上的人,有许多已经走不回来了。他想起湾儿。想起她在灯下说,祖父看字时总要把纸拿远一些。那样一个老人,到了眼前这样的地方,也不过占一个必须有人站住的位置。赖秉恒低头看了看山谷方向。几门虎蹲炮藏在工事后面。它们没有眼前法术的威力。也远远代替不了这样的军团。可若往后真能有更多、更可靠的火炮,有些必须靠法师硬撑的地方,是否可以少站几个人?念头刚起,便被平原上的鼓声打断。帝国前排塔盾开始移动。一面接一面,压向更前方的土地。长枪从盾后伸出。魔族中央,那支始终未全力投入的双角重步兵,也在新的号令下抬起了兵器。狼骑在前方分列。豹骑沿两翼移动。帝国远处的重骑兵仍在等待,银白色甲胄间,军旗缓缓改变了方向。赖山伸手,向儿子要过千里镜。他先看帝国中央,再看两翼,眉头渐渐皱起。“怎么了?”赖秉恒问。赖山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镜筒递回来,指向帝国中军。“你仔细看那些旗。”赖秉恒重新举起。塔盾后面,甲胄颜色并不统一。有地方军。有佣兵。还有不同部族的步卒。那些在副营里见过的旗式,此刻出现在整个军阵最先接敌的位置。赖秉恒慢慢收紧手指。远处,狼群的嚎声终于响起来。魔族骑兵开始加速。帝国长枪一排接着一排放平。山风从耳边掠过。真正的步骑大战,到了。
第八章 峡谷(中) 第七节 狼骑冲阵狼嚎传上山头时,赖秉恒的手还搭在岩石上。他先看见魔族阵前那些压低了身子的巨狼。方才它们伏在骑手脚下,灰黑色的毛皮混在尘土里,尚不显眼;此刻成片站起,肩背起伏,竟像整片荒草地突然活了过来。狼背上的骑士陆续扣下面甲。他们的甲胄不如后方双角重步兵厚重,多以铁片护住胸腹,肩肘处露着深色皮革。有人把短矛横在鞍前,有人将弯刀反扣在手中。垂在狼腹两侧的小圆盾随着坐骑移动,接连碰撞,发出急促的响声。阵前一名骑将举起了长刀。刀锋向前落下。最前面的狼骑先跑了起来。起初只是小跑,数列骑兵之间仍留着空隙。后排随后跟进,旗帜向前倾斜,奔跑中的狼群逐渐拉开一道宽阔的正面。赖秉恒眯起眼睛。这与补给镇外那些借着坐骑凶性猛扑的散乱骑兵不同。前排狼骑没有一路加速到底。跑出一段之后,他们稍稍收住坐骑,等后面的队列跟上,才在第二声号角中同时伏低身体。狼群骤然提速。尘土从数不清的利爪下腾起,遮住了后方骑兵的小腿。起伏的狼头渐渐连成一线,腥红的舌头从獠牙之间甩出,骑手的披肩和发辫向后绷直。帝国中军的鼓声变了。一面面塔盾被压进泥土。盾后的长枪从缝隙间伸出,第一列斜指前方,第二列架上盾沿,更后面的枪手挤到前排肩侧,将枪尖补进空隙。从山上望下去,那是一片向外生长的铁刺。然而赖秉恒知道,铁刺后面都是活人。他在千里镜中看见一名年轻枪手。那人头盔太大,垂下的盔沿几乎遮住眼睛。他不得不用肩膀蹭了一下,才重新看清前方。身旁的老兵正在骂他,嘴唇张合得很快,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枪杆,往下压了压。狼骑已经近了。第一阵箭越过盾墙。帝国阵后的弓手放箭时,对面的狼骑也扬起了手。短矛在空中翻转着落下。有的撞上塔盾,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的越过盾沿,插进枪手肩头。一个戴红色毡帽的军官仰面倒下,手里的短剑被后面的人踢进泥里,旁边立刻有人接过了他的旗。紧接着,双方撞在了一起。赖秉恒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仍觉得胸口微微一震。一头巨狼迎面撞上枪尖,身体被贯穿,却没有立刻停下。它连同背上的骑手一齐压向盾墙,将两面塔盾撞得向后倾倒。后面的枪手来不及抽枪,被折断的枪杆顶住下巴,仰着头栽进人堆。更多狼骑踩着同伴冲了进去。有的巨狼在最后一刻跃起,前爪搭上盾沿,咬住盾手露在外面的脸;骑士借着坐骑扑跃的力道,将弯刀向盾后劈下。也有狼骑被密集的长枪挑住,挣扎着悬在盾墙前。巨狼腹部拖在枪杆上,仍在徒劳地蹬腿,骑手已经摔落,被挤上来的同伴踏进泥中。盾墙晃了几下。没有散。后排士兵抵住前排的背,将向内凹陷的地方重新顶了出去。那个头盔过大的年轻枪手闭上了眼。他的枪刺中了什么。下一刻,一头翻倒的巨狼撞上他的盾侧。他连人带枪被带倒,转眼便消失在拥挤的人脚之间。旁边的老兵弯腰去拉他。没拉起来。老兵的手在地上停了一下,随后抓起另一杆枪,重新挤回盾后。赖秉恒缓缓放下千里镜。山下的喊杀声铺满了整片平原。身旁那名年轻亲兵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顶住了……”赖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正越过狼骑,望向魔族阵中缓缓升起的一排黑色旗帜。 第八节 黑甲向前狼骑没有在盾墙前耗尽。连续几次冲击之后,他们开始向两侧分开。前方仍有骑兵缠住帝国军阵,后方的队列却已经让出了通道。受伤的巨狼拖着腿往回跑,空鞍在它们背上摇晃;一些失去坐骑的骑士徒步退下,将盾牌扣在背后,避开正在前进的步兵。双角重步兵从烟尘中走了出来。直到这时,赖秉恒才真正看清他们的体形。这些魔族士兵大都比人类高出一头,肩背宽厚,额角从头盔两侧伸出,有的向后弯曲,有的短而粗,角尖箍着暗沉的金属。黑色胸甲覆盖到腹部,甲片边缘磨得发亮,红色纹饰沿着肩甲延伸,在尘土里若隐若现。前排持盾。后排握着长柄斧与沉重的破甲兵器。他们走得并不快。队列经过尸体时,只有脚下稍稍错动,整条战线依旧向前。军官用斧柄敲击盾面,附近的士兵便跟着调整步幅。被狼骑冲得摇摇欲坠的帝国前阵,还没有来得及换下伤员。黑甲步兵便压到了面前。第一柄重斧砸上塔盾,盾面向内一弯。第二柄斧接着落下。盾后的士兵被震得跪倒,手臂仍套在盾带里,想松都松不开。魔族步兵跨前一步,用肩膀顶住盾面,后面的同伴从他身侧探出长枪,直刺盾后。帝国枪手拼命往前扎。狭窄的缝隙里,枪杆互相碰撞,有人刺中敌人的腋下,也有人被厚甲带偏枪尖。握斧的魔族兵忍着刺入大腿的枪头,将斧刃勾住盾沿,猛地往下一扯。一道缺口出现了。后面的黑甲士兵立刻挤了进去。盾墙后方顿时乱成一团。一名兽人雇佣兵咆哮着迎上去。他赤裸着粗壮的小臂,厚唇翻起,露出两枚磨损的獠牙,手中的双手斧横扫,将刚挤进来的魔族兵砸得歪向一边。他身后的几个人同时上前,想把缺口重新堵住。可对面也在加人。一面黑盾顶住他的斧柄,两杆长枪从盾侧递来。兽人扭腰避开一杆,另一杆却扎进了腹甲下方。他仍没有退。双手斧再次举起,劈在敌人的头盔上。随后,他被盾牌推倒了。帝国后排的军官提着剑冲上去,抓住一个正在后退的士兵,将他重新塞回队列。鼓声越来越急。中军前沿向后弯曲。最初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凹口,渐渐地,几处凹口连在一起,形成一道朝帝国阵内陷进去的弧线。赖秉恒皱紧了眉。“退了。”赖山伸出手。“镜子。”赖秉恒将千里镜递过去。父亲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绷着,额头那道旧伤在阳光下泛白。等他放下镜子时,山下又有一面地方军的旗帜倒了,附近的士兵围着旗杆争抢似的挤作一团,最后有人重新将旗举起,却比先前矮了一大截。旗杆折了。“有的地方是真撑不住了。”赖山说。赖秉恒转头看他。“有的地方?”赖山指向更远处。“看后面。”帝国中军的后方,并没有随前阵一起向后涌动。那里仍有一列列步兵停在原处。传令骑兵沿着军阵之间预留的通道来回奔驰,几支预备队正向最深的缺口靠拢。一支地方军退下来时,后方鼓手转过身,面对他们敲起了鼓。溃退的人被军官拦住,绕过一面竖起的旗帜,重新排成几条歪斜的队列。还有些人没有停。他们挤进伤兵之中,回头望着追来的黑甲,嘴巴大张,显然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命令。“前面在退,后面还稳着。”赖山说,“两边也没跟着往后缩。”赖秉恒重新望向帝国两翼。那些一直没有动的骑兵仍在等待。骑士已经放下面甲。侍从退到阵后。一柄柄骑枪离开肩头,缓缓向前倾斜。赖秉恒忽然明白了。“他们要把魔族中军放进来。”赖山没有立刻应声。片刻之后,他才道:“是想这么打。”父亲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苦苦支撑的地方军旗帜上。“可前面这些人,未必都知道。”山风吹过岩石。赖秉恒想起了大营里那个唱得跑调的老兵。那人抱着酒坛,说等回了家,要先睡上三天,再去收拾漏雨的屋顶。此刻,山下那些盾牌后面,也许就有他。赖秉恒握着千里镜,没有再说话。 第九节 铁骑出阵帝国左翼先响起号角。低沉的声音拖得很长。随后,右翼回应。赖秉恒原以为自己会看见数万骑兵同时冲锋。真正发生的,却比那更有秩序,也更让人心里发冷。最外侧的轻骑先动。他们沿着战场边缘向前奔驰,驱逐魔族的游骑与探马。几支靠得太近的狼骑迎了上去,双方短暂交错,箭矢和投矛在低空掠过,倒下的人还未落地,活着的骑兵已经分开。轻骑的后面,重骑兵开始前进。一排。又一排。战马起初只是缓步,随后转为小跑。骑士之间留着能够挥动兵器的距离,各队的旗手始终压着速度,后面的队列便跟着旗帜向前。那些披甲战马比地方军的坐骑高大许多。厚实的胸前覆盖着护甲,颈部的甲片随着奔跑层层起伏。骑士的双腿稳稳夹住马腹,沉重的骑枪压在腋下,枪尖始终指向前方。没有人擅自冲到最前。也没有人因为旁边落了箭,便带着整个小队偏离方向。第二声号角响起时,前列开始加速。数以千计的马蹄压过平原。起初,赖秉恒听见的是杂乱的蹄声;渐渐地,那声音混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轰鸣,连脚下的石头仿佛都在轻轻震动。魔族右翼升起了旗帜。狼骑调头迎击。更远处,一批豹骑从侧面绕来。那些长尾骑士伏在鞍上,手中弯刀闪着冷光,坐骑的身体低而修长,奔跑时几乎贴着地面。他们没有迎着骑枪最密的地方硬撞。豹骑想切进帝国骑兵的侧面。可帝国后续的骑队没有全部跟着前列向前冲。其中一队在军官带领下向外展开,盾牌转向,迎住了绕来的豹骑。两支队伍在尘土边缘撞上。一匹战马被扑中侧颈,连同骑士翻滚倒地。后面的帝国骑兵立即分开,从倒下的同伴两侧绕过,长剑向下砍去。豹骑灵活,接连扑向马腹和骑士露出的关节。帝国骑士却不肯被他们拖着散开。前排接战,后排继续补进,受伤的骑士只要还能控制坐骑,便顺着队列往外退出。几名失去战马的人背靠背站到一起,用盾牌护住头脸,等待后续步骑赶上。与此同时,正面的重骑已经撞进狼骑之中。狼群在最后一刻显出了迟疑。一些巨狼仍听从骑手驱使,跃起扑向战马;另一些却本能地侧开身子,躲避迎面压来的铁甲与枪尖。只这一点错乱,便让前列参差起来。帝国骑枪接连刺出。木杆在猛烈的冲撞中弯曲、折断。被击中的狼骑向后仰倒,有人挂在枪上,被带着冲出去数步,才重重摔下。也有帝国骑士从鞍上飞了出去。沉重的盔甲没有让他们免于死亡。一名骑士被短矛刺进面甲缝隙,双手突然张开,身体仍在马上坐了片刻,才歪向一旁。他身后的旗手越过了他。再后面的骑士跟着旗,继续向前。前列骑枪用尽,长剑便出了鞘。骑士们没有停下来追砍那些已经落马的敌人,而是沿着被撞开的缺口继续推进。狼骑试图从两侧挤回去。第二批帝国骑兵到了。他们撞进尚未闭合的通道,将第一批冲锋留下的缺口彻底撕开。赖秉恒终于看清,这些骑兵要去的地方,并不是魔族前阵。他们正在向魔族中军的后方绕。山下,一面魔族军旗突然转向。紧接着,附近数面旗帜同时摇动。魔族将领已经发现了危险。他们开始抽调后阵,试图拉起一道新的防线。一些尚未投入战斗的黑甲步兵转身,长枪匆忙对外;附近的弓手向后移动,寻找射界。箭雨迎着帝国骑兵落下。骑士缩在盾后,战马嘶鸣,队列中不断有人倒地。冲锋速度慢了。却仍没有停。帝国轻骑先从侧面逼近,迫使弓手转向。重骑趁着这一阵混乱继续压上,刚刚立起的长枪被撞得东倒西歪。一名魔族军官站在旗旁,挥剑催促部下靠拢。他没有逃。直到一匹披甲战马撞进旗队,他才被人群吞没。那面旗帜晃了两下,倒进尘土。赖秉恒听见父亲缓缓吐出一口气。“过去了。”帝国两翼的骑兵,正在魔族中军后方相向推进。 第十节 退不出去的人魔族前阵仍在向前打。那些已经冲入帝国盾墙的重步兵,看不见身后正在发生什么。在他们眼里,敌人还在后退。一面面地方军的旗帜向后移动,盾阵被挤得变形,许多人的长枪早已折断,只能握着短剑、手斧和捡来的兵器苦撑。再用力一些,似乎便能将这道防线彻底撞穿。于是黑甲步兵继续向前。直到撤退的号角传来。第一遍,被喊杀声淹没了。第二遍,有军官回头。第三遍,一名传令兵从后方挤来,胳膊上插着箭,坐骑的腹部不断往下滴血。他还没有冲到前阵,就被拥挤的人群挡住。有人往前。有人转身。还有人误以为后方来了援军,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自己却继续向帝国军阵压去。混乱就这样从中间生了出来。帝国中军的鼓声再次改变。那些一直停在后面的预备队开始前进。整齐的枪尖越过退下来的伤兵,新的盾牌填进缺口。被打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地方军终于得到换下来的命令,有人仍握着兵器不肯松手,直到军官抓着肩膀将他往后拖,他才踉跄着转身。一个脸上全是泥血的盾手刚退了几步,便坐倒在地。旁边的人伸手拉他。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断裂的甲片卡在膝上,血已经把靴筒灌满了。两名同伴只得一边一个架起他,慢慢往后挪。他们身后的帝国军阵,开始向前收拢。赖秉恒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紧。先前向内凹陷的战线,此刻像被重新撑了起来。魔族重步兵还想结阵抵挡,后方却不断有人撞上来。他们并非突然失去了勇气。赖秉恒看见好几支黑甲部队主动转身,朝帝国骑兵来的方向迎去。他们把大盾插进地面,将长枪架在盾沿,军官站在最前,亲自把散乱的士兵收进阵里。第一次冲击,他们挡住了。第二次,他们仍没有退。可帝国骑兵绕开了最坚固的那一段,转而撞向旁边尚未站稳的部队。随着缺口扩大,黑甲方阵的侧后方也暴露出来。于是那些仍在坚持的人,被从两边挤住了。赖秉恒在千里镜中看见一名双角军官。那人一只角已经折断,半边脸被血糊住。他接连砍倒了两个往后逃的士兵,想逼附近的人停下。没有用。他最后收起了剑,弯腰捡起一面盾,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人向骑兵冲去。尘土很快遮住了他们。远处,魔族主阵上方的大旗开始移动。几支护卫部队向那里靠拢。“要走了。”赖山说。赖秉恒仍举着千里镜。“主将?”“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山下的魔族统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新的号令一道接一道传出。一些部队被留下断后。一些部队开始脱离战场。但一支庞大的军队,从全力进攻转为败退,绝不是将旗帜转个方向那么简单。辎重车挡住道路。受伤的牲畜拉不动车辆,车夫用鞭子抽打,军官却直接挥剑斩断套索,让后面的人从旁边通过。伤兵伸手拽住经过的同伴。有人停下,把人背起来。也有人只是低着头,将衣角从那只手中挣脱。帝国的骑兵追得越来越近。最初还有人试图保住队列。后来,各支部队开始寻找自己的生路。东面的河道最宽阔,通往浅滩的道路能够容纳大队人马。十余万溃退的兵马陆续向那里涌去,远处尘土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尽头。另有几股部队向古道退去。更多失去旗帜的小队散在平原上,有的追随前方的同族,有的只顾着远离马蹄声。帝国中军没有全线追击。许多士兵已经站不住了。他们拄着枪,坐在盾牌后面,眼睁睁看着敌人从远处退走。军官喊了几声,最后也只能停下,让还能行走的人重新归队。一面获胜的军旗插在泥地里。旗杆旁边,躺满了抬不走的人。年轻亲兵望着山下,声音有些发哑。“我们赢了。”没有人立刻接话。片刻之后,赖山点了点头。“这一阵,赢了。”赖秉恒却将千里镜缓缓移向先前法师交战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成片的光芒。只剩烧黑的土地、破碎的衣袍,以及一些远远看去分不清是人还是石块的影子。一阵风卷起灰烬。他忽然想起湾儿收在包袱里的那几张纸。上面写着她家人的名字。他握紧了镜筒,随后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现在还不能下去。他们守着的那条峡谷,尚未等来自己的敌人。 第十一节 没有旗号的马车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赖山。“西边。”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赖秉恒立刻转过了头。战场西缘,一支部队正在脱离混乱的人流。起初,那不过是烟尘里一小片移动的黑点。周围全是败退的兵马,若不是父亲提醒,赖秉恒几乎不会多看它一眼。可看得久了,区别便出来了。这支部队没有跟着大多数人向河道挤去。他们沿着战场边缘移动,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算宽阔的队形。前方有骑兵探路,左右两侧有人来回奔走,将试图混入队伍的散兵赶开。后队也没有崩散。一些士兵时不时停下,面朝战场重新结阵,等前面走远,再跟着后退。“多少人?”赖山问。赖秉恒看了一会儿。“五六千上下。”“看中间。”中间有一辆马车。车厢是黑的。没有高高飘扬的旗帜,也没有醒目的徽记。车顶蒙着深色篷布,车身沾满尘土,远看甚至不如一些贵族运送行李的车辆华丽。可它周围的人太齐整了。百余名骑士始终紧贴着马车。他们的护肩、胸甲、头盔形制几乎相同。金色的甲片被尘土压暗,日光照上去,仍在移动间露出一线沉沉的光泽。就连马具都很相似。其中一名骑士侧过脸,赖秉恒看见头盔边缘伸出的角。那人与附近的魔族军官说了几句,便抬手指向西南。前方探路的骑兵随即改变了方向。赖秉恒的心跳慢了一拍。西南。山口。再过去,就是他们守着的峡谷。“王庭近卫。”赖山说。赖秉恒没有放下镜子。“认得?”“见过他们的甲。”父亲说完,伸手将镜筒轻轻往上抬了一点。“别只看颜色。看他们怎么护那辆车。”一队散兵正从旁边涌来。近卫没有随着人流让路。几名骑士直接横过战马,长枪放平,将那些人拦在外面。一名受伤的魔族军官似乎还想靠近,刚往前挤了几步,便被人用枪杆推了回去。马车继续走。没有停。赖秉恒这才注意到,整个队伍看似围着一条道路前进,实际所有人的步速都在迁就那辆车。前队走快了,会有人回头催停。后队被拖住,近卫便立刻派人过去。这五六千人撤退时所保护的核心,显然不是辎重,也不是某面必须保全的军旗。是车里的人。“王族?”赖秉恒问。赖山望着山下。“至少是个值得他们拼命护出去的人。”赖秉恒把千里镜往旁边移。更远处,已经有帝国骑兵朝这一带追来。那支护送马车的魔族部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加快了脚步,后队开始占据沿途几处能够短暂阻挡骑兵的地形。一支百余人的步队停在矮丘旁。其他人从他们身边跑过。站在最前面的军官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随后重新戴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没有人再回头接他们。赖秉恒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渐渐靠近山道,胸口原本已经平复的疼痛,又隐隐牵扯起来。八千地方军。除去车夫、工匠、伤员,真正能在阵前站稳的,又有多少?对面却有五六千人。其中还有王庭近卫。“不能按拦散兵的法子打。”赖山说。赖秉恒点头。他回身叫来传令兵。“回谷里,告诉刘铁,来的不是散兵。有人护着一辆黑色马车,前后都还成队,叫他把人藏稳。”传令兵翻身上马。赖秉恒又叫住他。“骑兵别露出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先出去截人。”“是!”马蹄声沿着山路远去。赖山已经开始收拾身旁的东西。“回去吧。”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平原。帝国的大旗正在向前。骑兵从溃散的敌阵中穿过,远处仍有几处成片的黑甲在抵抗。风将获胜者的号角送上山来,却送不来那些躺在泥土中的人的声音。他把千里镜收进怀里。随后转身,快步走下了山头。 第十二节 等他们来他们回到谷中时,太阳已经偏西。山壁将道路切成了明暗两半。亮处的碎石晃眼,阴处却凉得很快。几辆装着伤员的车已经退到后方,辎重牲畜被牵离道路,先前还能听见的锤打声也停了。刘铁迎上来。这名老兵的脸上全是灰,右膝仍有些僵硬,走得快了,身体便不自觉地向一侧偏。“探子已经回了两个。”他说,“确实有一股兵往这里来。前面的骑兵离得更近。”“布置过的地方都查过了?”“查过了。”“火铳呢?”“按你的吩咐,收在后面,没有露到谷口。”赖秉恒一边听,一边沿着道路往里走。虎蹲炮掩在事先选好的位置。炮手伏在遮蔽物后,有人反复擦着手心,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方才那几声雷似的动静,是不是帝国法师又动了手。赖秉恒在他们身前停了一下。几个炮手立刻抬头。“前面赢了。”他说。有人眼睛一亮。可他随即接着道:“有一股敌军往这里退。还没散,甲也好。打起精神。”笑意从几张脸上收了回去。老炮手伸手,把身旁年轻人的脑袋往下一按。“听见没有?别往外看了。”赖秉恒继续向后。赖秉安正带着几个人搬运备用器具。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衣袖卷到肘部,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看见哥哥回来,他先望了一眼赖山,确认两个人都没受伤,才快步走近。“前面怎么样?”“赢了。”赖秉安长出一口气。“那我们——”“还要打一仗。”弟弟的话停住了。赖秉恒指向他手里的名册。“后面的人都认得退路?”“按队领着走过。”“再叫各队管事点一遍。别到了要动的时候,才发现有人去了河边,有人躲在车底睡觉。”赖秉安点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问:“哥,来的多不多?”赖秉恒看着他。“五六千。”赖秉安脸上的血色明显淡了一些。但他没有再问,只将名册夹紧,快步奔向后面。湾儿在安置轻伤员的地方。她正蹲在一只木盆旁洗手,盆里的水已经浑浊。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赖秉恒胸前,随后才移到他脸上。“又疼了?”“骑马颠的。”她起身,将放在一旁的水囊递给他。赖秉恒接过来,喝了两口。湾儿没有问打赢之后是不是就能回家。她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命令。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尘土和很淡的焦味。她伸手压住被风吹散的鬓发,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山那边……能看清吗?”赖秉恒握着水囊。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人太多。”他说,“看不清。”湾儿点了点头。她的手从鬓边垂下来,在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嗯。”赖秉恒想再说一句什么。比如等打完这边便去找,或者老人家经验多,总会比那些年轻法师更会保全自己。可山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仍在他眼前。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没有把握的话。只是将水囊还给她。“待在后面。若有人叫你们转移,跟着走,别回来找我。”湾儿看了他片刻。“你也别忘了回来。”她说得很轻。赖秉恒点了一下头。回到前面的伏兵位置时,赖山已经伏在一块岩石后。父亲把一只手按在地上,侧耳听了片刻,随后抬起头。“快了。”谷外暂时还看不见人。只有尘土从山口那边一阵阵卷起。赖秉恒伏到父亲旁边,慢慢调整呼吸。他胸口仍有些闷,甲带压着伤处,每吸一口气,都有一阵细微的刺痛。身后有人咳嗽。立即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接着,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山口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十余名骑兵出现在谷外。他们没有立刻进来。最前面的骑士勒住坐骑,仰头望了望两侧山壁,又转身朝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赖秉恒将身体伏得更低。手指慢慢收紧。---“先等一下。”木精灵女王的声音,将那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截断了。赖秉恒停了下来。窗外的枝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在桌面上留下细碎的亮斑。杯中的水已经凉了,阿斯塔维娅却还保持着方才倾听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杯沿,银绿色的衣袖垂在桌侧。她看了他一会儿。“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车里是谁了?”“不知道。”“但你知道那是王庭近卫。”“所以才更担心。”女王微微挑眉。赖秉恒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胸口。那里的伤早已好了。可说到刚才那一段时,他仍像能感觉到旧日甲带勒住肋骨的疼。“他们若只是逃散的败兵,看见谷里有人,可能掉头就走。可那些人还有军官,有旗号,也知道自己要护着谁。”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阿斯塔维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你饿了?”“说了这么久,只有水。”女王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她抬起手。门外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木制侍从捧着托盘走进来,将面包、烤肉和热汤放到桌上。汤碗边缘升起薄薄的白气,一股食物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赖秉恒拿起面包,掰下一块。阿斯塔维娅没有催他。等他喝了几口汤,才问:“你们修了两天工事,难道他们一点都看不出来?”赖秉恒将汤匙放下。“看得出来。”女王的眼神微微一变。“那他们为什么还往里走?”赖秉恒看向窗外。枝叶间,一只小鸟落下来,啄了啄树皮,又轻巧地飞走。他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因为那天,后面的帝国骑兵追得很快。”“而谷口那个带兵的人,比我原先想的还要谨慎。”---第八章·中完
第八章 峡谷(下) 第十三节 谷口的新土“后来呢?”阿斯塔维娅看着他。桌上的热汤还冒着白气。赖秉恒掰下一块面包,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后来,领头的近卫下了马。”“发现你了?”“发现了新土。”女王的手停在杯沿。赖秉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里仍沾着当年峡谷里的泥。“我们挖了两天,又是搬石头,又是运木料。就算把脚印扫掉,把枯叶盖回去,也骗不过仔细看的人。”“可他们还是进去了。”“后面的帝国骑兵追上来了。”他将面包放回盘中。“不过,追兵只是让他们没工夫换一条路。真正让他们决定进谷的,是他们相信,就算里面有伏兵,也能杀出去。”---谷口的骑兵停了下来。最前面的骑士举起一只手,身后的队伍随即放慢。两骑沿着坡脚分开,另外几人留在路中,望着峡谷深处。赖秉恒伏在岩石后,没有动。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他看见那名领头的骑士缓缓转动身体,先望左坡,再望右坡。随后,骑士翻身下马。金色甲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那人蹲在路边,拨开一层枯叶,捻起底下的泥土。赖秉恒的心沉了下去。赖山就在旁边。父亲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谷口的人将泥土在指间搓开,抬头望向山坡。头盔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眼缝。隔着这样远的距离,赖秉恒仍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在自己藏身的石头上停了一下。骑士站起来,接连做了几个手势。后续队伍立即停住。几名军官上前听令,随后带着人离开道路,向两侧坡地走来。赖秉恒缓缓偏过头。不远处,一个年轻火铳手正盯着坡下的人,喉结上下滚动。枪托紧贴肩膀,指节已经攥得发白。身旁的老兵伸手按住他的枪管,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能打。黑色马车尚在谷外。前面的探路骑兵之后,越来越多的步兵出现在山口。有人甲面沾着泥血,有人的披风被烧去一角,但队伍并未散乱。军官来回催促,让人靠向路边,将中央通道留出来。赖秉恒重新举起千里镜。这一看,他才发现先前在山上看得不够真切。紧贴马车的百余名金甲骑兵,只是护卫的最内一层。前后的步兵之中,也不断显出相同形制的头盔与护肩。许多人的盾牌罩着深色皮套,甲面被尘土压暗,远看便混在了普通撤退部队里。此刻队伍停下,她们开始调整位置,彼此间熟练的动作才显露出来。有人接过同伴的缰绳。有人下马列队。盾牌移到外侧,长枪向前,军官不过抬手一指,附近一整队人便跟着转向。赖山看了片刻,压低声音。“近卫不止车边那些。”赖秉恒没有应声。他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几千人。其中究竟有多少王庭近卫,一时还分辨不清。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明白:眼前这支部队的骨架仍在,统领的命令也仍能传到士兵手中。他们不是一群只顾着逃命的人。坡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招呼。一名搜山士兵拨开灌木,发现了折断的树枝,正在招呼同伴过来。赖秉恒慢慢放下千里镜。再往前几步,对方就会看见他们搬运器具时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握住传令兵的腕子。就在此时,谷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冲到近卫统领面前,几乎从鞍上摔下来。他的头盔已经不见,血从额头流进眼窝,半边脸都是暗红色。战马肚腹起伏得厉害,低着头,不断喷出白沫。骑兵说得很快。赖秉恒听不清全部的话,只听见被风送上来的几个词。追兵。后队。挡不住。统领抓住那人的肩膀,又问了两句。骑兵回头指向谷外。远处果然扬起了一片新的尘土。统领松开手,走向黑色马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那人站在窗边说了片刻,随后转身,长剑向谷内一指。号令传了下去。队伍重新前进。搜山的人没有全部撤回来,一部分继续沿坡脚向前查探,另一部分跑到前面,检查能否通行。盾牌开始举起。马车缓缓越过谷口。赖山贴近儿子耳边。“他们防着呢。”赖秉恒盯着那辆车。“知道。”他松开了传令兵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第十四节 炮声里的盾墙车轮压过碎石。黑色马车在道路中央微微摇晃,车夫不敢催得太快,只不断扯动缰绳,让受惊的马匹避开坑洼。一队金甲近卫走在车前。另一队落在车后。更外围的盾兵已经将护具上的皮套扯下,金色盾沿在暮光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线。赖秉恒一动不动地等着。前面的队伍过去了。马车也过去了。后面的护卫不断进入峡谷,山口的人声、马蹄声与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越发嘈杂。坡下,一名搜山士兵忽然站住。他看见了一截藏在枝叶后的木架。那人仰起头。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赖秉恒抬起了手。“开火!”喊声落下,近旁的虎蹲炮猛地一震。炮口喷出的烟气撞上岩石,沿着坡面翻卷。紧接着,其他炮位接连响起,轰鸣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冲荡,震得人胸口发闷。谷底骤然大乱。一匹战马侧身栽倒,将旁边两名步兵压在身下。刚刚抬起盾牌的士兵被打得向后仰倒,后面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同伴撞得踉跄。火铳声紧跟着响起。烟雾很快遮住了半条谷道。“敌袭!”“护车!”喊声从下面传来。近卫统领没有退回车后。她站在道路边缘,长剑连续指向几个位置。身旁的传令近卫立即分头跑开,将命令带进烟尘。赖秉恒伏低身体,换了一个能看清谷底的位置。第二轮火铳射击时,他看见前排的金色盾牌一面接一面竖了起来。有人跪下,压住下沿。后排将盾搭到前排肩侧。长枪从间隙中伸出,受伤的人被往里拖,外围的人迅速补进。有一面盾牌被打得歪向旁边。后面立刻伸出另一面。队伍在受击,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溃散。“再打一轮。”赖秉恒说。传令兵刚转身,谷底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最初只是盾沿附近几个不起眼的亮点。随后,那些光连在一起,沿着盾阵外侧展开。赖秉恒眯起眼睛。盾后有人举起了法杖。不止一人。那些穿着护甲、先前与军官混在一起的施法者,此刻站在近卫的保护之中,低声吟唱。杖端的光芒依次亮起,连接成几片相互衔接的屏障。又一阵枪响。光幕表面接连泛起涟漪。一处地方骤然暗下,旁边的法师立即转动法杖,将缺口补住。炮弹撞上其中一片屏障时,光芒剧烈一颤。盾阵后的一名法师踉跄着后退,鼻口间流出血。两名近卫立刻扶住他,另一名法师已经跨进他原先的位置。金色盾墙继续向前。赖秉恒听见身旁有人低低骂了一声。那是老炮手。老人正从烟里探头,看着谷底没有散掉的队列,脸上的皱纹绷得很紧。“还打不打?”“打。”赖秉恒说。“看清目标,听令换着打。别乱。”他自己的心却正在往下沉。这些法师不需要护住整条峡谷。只要护住反击的那一部分人,就够了。谷底的军阵开始变化。护车的近卫仍留在原地,其余人分成几支,朝前方封锁处和两侧较缓的坡地推进。盾牌压在前面。法师跟在中央。弓手时不时从屏障边缘现身,朝冒烟的炮位射箭。第一批箭落在坡上。一名正在搬东西的士兵肩头中箭,身体撞向旁边的炮架,被同伴一把拖开。紧接着,山坡另一侧响起叫喊。一支近卫已经逼近外围守兵。赖山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叫他们退到挡墙后面!不许迎上去!”赖秉恒同时抓住传令兵。“告诉刘铁,预备队守坡口。别下谷!”那兵刚跑开,旁边一名军官便急声道:“大人,趁他们还没上来,咱们从两边压下去——”“不准!”赖秉恒转过头。那军官被他看得一怔。赖秉恒指着谷底缓缓推进的盾阵。“你的人下去,能同时站上几排?后面的人挤着前面,谁退得回来?”军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谷底,近卫统领的长剑再次落下。盾阵骤然加快。 第十五节 阵脚之下坡上的地方军开始往后缩。最先退的只有两个人。他们看见箭射过来,又看见下面那些顶着炮火仍在前进的金甲,一时慌了,抱着兵器往后挪。旁边的人跟着退。军官伸手去抓,抓住一个,另一个已经钻到后排。“站住!”刘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拖着僵硬的右腿赶到,用刀鞘将一个人的枪杆往前顶。“前面还没破,你往哪里走!”那兵的嘴唇直哆嗦。“挡、挡不住……”刘铁没有再骂。他站到那人身旁,举起盾牌。“躲好。听上头的令。”赖秉恒看见了这一幕。他也看见下面的近卫正在利用炮火间歇向前移动。她们并非无所畏惧。每次屏障遭受重击,前排都会稍稍停顿。有人受伤,有人倒下,法师也在迅速疲惫。可那种停顿极短。后排补上,重新调整,随后继续前进。一名近卫拖着受伤的腿退到盾后,没有坐下,反而接过了同伴递来的长枪。另一人头盔被打歪,伸手扶正,立即重新顶住盾牌。赖秉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精锐。现在才知道,精锐之所以难打,不只是兵器好,也不是某个人特别勇猛。他们能在挨打之后,仍把命令做完。“到地方了。”赖山低声说。赖秉恒低头望去。前出的盾阵已经越过那段凹陷的谷道。法师正在阵中缓步移动,光幕的正面朝着山坡,几名近卫用盾遮住她们的头顶。赖秉恒抬手。“第一道。”命令传下去。谷底的近卫仍在前进。突然,脚下的土地猛地掀了起来。轰鸣比先前的炮声更沉。一道盾阵从中间被托起,前排的人连同盾牌一起翻倒。法师撑起的光幕在半空剧烈扭曲,随即裂成数片。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木料落进人群。赖秉恒用胳膊挡住扑上来的尘土,耳朵里一片嗡鸣。等他重新看下去时,那支最靠前的近卫已经失去了整齐的轮廓。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去拉被压住的同伴。有人举着盾,却找不到应该靠拢的队列。一根法杖落在路中,杖端的光闪了两下,灭了。“开炮!”赖秉恒喊道。炮声重新压下去。尚未恢复的屏障被接连击穿,试图填补缺口的近卫再次倒下。后排的人被迫停住,弓手朝山坡射来一阵急箭,掩护前面的人撤回。另一支盾阵却没有跟着后退。她们改变方向,试图绕过被炸乱的路段,沿着另一侧继续向坡脚靠近。统领仍在指挥。赖秉恒看见那柄剑在烟里抬起,指向他的左侧。他背上忽然凉了一下。那边有炮位。也有一段相对容易攀登的缓坡。对方已经找到了。“第二道。”赖秉恒的声音发紧。片刻后,第二阵爆响从谷内传来。正在转向的队列被拦腰打断。外围的法师拼命将屏障压低,但脚下震动使她难以站稳,光芒断续闪烁。几面金盾向中间挤去,后排又顶着前排,一时间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步调。赖山盯着谷底,没有露出半分喜色。“他们还会聚起来。”赖秉恒知道。统领身旁又出现了一面旗。活着的近卫正在向那里靠拢。她们没有继续盲目冲击,而是收缩阵线,将受伤的法师拖进中央,留在外面的盾兵依次后退。再给她们一点时间,那道盾墙还会重新立起来。赖秉恒咬紧牙。“放油。”命令传开。山坡上响起搬动重物的声音。谷底有人抬起头,随即大声示警。来不及了。油液倾下,火光紧接着亮起,沿着障碍和散落的木料迅速蔓延。最初只是几道低矮的火舌。片刻之间,黑烟便翻卷着升起来,将山壁映成一片晃动的暗红。近卫被迫再次收缩。有人扑打同伴身上的火。有人拖着盾牌,将受伤的人往尚未燃烧的空处拉。阵中的法师转动法杖,水雾与冷光接连落下,压灭了几处火苗。但她们刚才已经撑着屏障承受多轮轰击,又被爆炸打乱,如今顾得上这一边,另一边的火却又涨起来。金甲统领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尖厉。几名近卫冲向马车,牵着惊马往后退。可后方同样拥挤。普通士兵与伤员堵在道路上,马匹闻着烟火,不肯再往前走。赖秉恒看着谷底,指尖一片冰凉。他没有笑。那些在火边拖拽同伴的人,离他们并不远。每一次抬头,他都能看见一张被烟熏黑的脸。可他也不能停。下面那支军队仍有组织,仍有武器。方才若让她们冲上来,此刻被挤在障碍后面无路可退的,就会是自己的士兵。“守住。”他对身旁的人说。又重复了一遍。“谁都不许下去。” 第十六节 黑龙破围黑色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一名男子走了下来。他身上的长衣颜色极深,衣领处有一线暗金纹样。烟尘扑上去,那一点金色便不见了。统领立刻迎过去。两人说了几句什么。男子抬头望向山坡。赖秉恒隔着火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那人站在那里时,周围原本有些急乱的近卫忽然安静了片刻。男子伸手,将统领挡在身后的动作轻轻拨开。随后向前走去。“那个人要干什么?”旁边的亲兵低声问。赖秉恒举起千里镜。镜中,那人的手掌缓缓张开。下一刻,一声低沉的怒吼从谷底升起。声音越来越大。马匹惊恐地扬起前蹄,山坡上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黑影在火光中骤然膨胀。赖秉恒眼前的人形迅速拔高,肩背隆起,长颈伸出,漆黑鳞片从翻卷的暗光中显现。巨爪按进泥土。一条粗长的尾巴扫过路旁,碎石接连滚落。随后,双翼张开。火光被遮住了一大片。“龙……”亲兵的声音变了调。赖秉恒也僵住了。那头黑龙伏在狭窄的谷道里,巨大的身体几乎挤满道路。翼尖碰到山壁,鳞甲上沾着飞散的火星,金色瞳孔穿过烟尘,望向前方的封锁。它没有朝山坡扑来。而是低下头,猛地向前冲去。横在路中的障碍发出断裂的声响。燃烧的木料被掀开,乱石翻滚,连成一片的火势被庞大的龙躯撞出一道缺口。黑龙的前爪踏上石堆,用肩背继续往外顶。谷口的道路露出来了。金甲统领立即转身挥剑。几名仍骑在马上的近卫催动坐骑,朝那道缺口冲去。第一匹战马跃过燃烧的断木,后蹄在碎石上滑了一下,骑手伏到马颈上,险险将坐骑带正。随后,第二骑、第三骑紧跟着冲出。金甲在烟里闪了几下,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跑了!”坡上的士兵大喊。“有几个人跑出去了!”赖秉恒看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命人追。黑龙仍在向前。后面的近卫正在推动马车,准备沿着那条通道一起出去。庞大的龙躯抬高,双翼再度展开。狭窄的山壁限制了它的动作,翼尖刮过岩面,碎屑不断往下掉。但只要让它越过谷口,就再也拦不住了。赖山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最后一道!”赖秉恒猛地回神。“动手!”传令兵扑向后方。黑龙抬起头。赖秉恒看见那双金色眼睛转向了自己。紧接着,谷前响起最后一阵爆鸣。山壁上松动的岩块接连脱落。一块巨石先砸中尚未完全展开的龙翼。黑龙的身体骤然一沉,怒吼声压过了所有叫喊。它死死扣住地面,想将身体撑起来,后续落下的岩石却砸在翼根与肩背。巨大的翅膀折向一侧。黑龙重重跌回谷底。尘土沿着道路扑出去,将正要跟进的近卫全部吞没。一匹战马来不及停下,撞上翻滚的石块,连同骑手摔向路边。缺口重新堵住。先前逃出去的几骑已经不见踪影,后面的人却再也没能跟上。赖秉恒伏在石后,碎石接连打在甲背上。等头顶不再有东西落下,他才勉强抬头。黑龙还在动。它的爪子抓过地面,留下几道深痕,脖颈却只扬起一半,便又沉了下去。暗光从龙躯上浮起。庞大的身形开始收缩。鳞片、双翼与长尾渐渐消失,黑衣男子重新出现在乱石之间。他单膝跪着,一只手撑住岩石,刚抬头,便咳出一口血。“父亲!”白衣女子从车上奔下来。她提着被勾破的裙摆,越过碎石,扑到男子身边。深色长发散了大半,额角的细金饰歪向一旁,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她想扶起父亲,却被他的重量带得几乎跪倒。近卫统领赶到,伸手扶住男子另一侧。残存的金甲再次合拢。那些还能举盾的人围在外面,将伤员与父女二人护进中央。远处有几名法师勉强抬起手。破碎的光幕重新浮现。只是比先前薄了许多。 第十七节 皇帝的雨炮声没有停。一发炮击落在盾阵外侧,碎土溅到近卫的头盔上。前排有人膝盖一软,身后立刻伸出手,顶住她的背。黑衣男子抬起头。“停炮!”声音传到坡上。赖秉恒没有抬手。“让他们先放下兵器!”传令兵向下喊了一遍。谷底的盾牌仍然举着。赖秉恒看向身旁的炮手。“继续压住。别让他们再聚起来。”他不敢停。三道后手已经全部用尽。油火正在减弱,敌人的近卫却仍未散掉,法师也还活着。一旦让她们喘过气来,重新组织起来,自己还能不能再挡住一次反冲锋?他不知道。他更不知道,逃出去的那几名骑兵会带谁回来。黑衣男子听见了他的命令。那人推开近卫统领想要扶他后退的手,按住盾沿,强撑着站直。“你在这条峡谷里布满了火药。”赖秉恒的目光一凝。“埋在地下的,装在炮里的,还有你那些士兵护着、尚未用完的。”男子喘了口气。“朕能吟唱水系魔法,让这里下雨。”赖秉恒望向谷底。“那你就试试!”男子看了他片刻。随后,低沉的吟唱响起来。白衣女子抓紧父亲的袖子,似乎想劝,却被他轻轻摇头止住。他的手缓缓张开。谷中的风变了。原本贴着山壁翻滚的烟气开始往上升,迎面吹来的风里多了一股湿冷。赖秉恒脸上忽然一凉。他抬手抹了一下。水。几颗细小的水珠落在岩石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山壁之间浮起一层薄雾。老炮手猛地抬头。他没有等命令,便招呼身旁的人遮护器具。火铳手也纷纷缩回遮蔽物后,紧张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赖山靠近儿子。“他伤得很重。”赖秉恒看见了。谷底那个男人的脸色白得可怕,撑在盾沿上的手不断发抖。刚才还能勉强站直的身体,又慢慢弯了下去。“未必能撑很久。”父亲说。赖秉恒盯着那层渐渐浓起来的湿雾。“但也不能赌他撑不住。”吟唱停了。水珠仍零星落下。黑衣男子扶住统领的肩膀,缓过一口气,才重新抬头。“你可以继续开炮。”他的声音已经沙哑。“或许朕来不及让雨落下来,就先死在这里。”赖秉恒没有回答。男子望着坡上的炮位,又看向那些握紧兵器的地方军。“但若这场雨下成了,你还准备让谁下山,来挡朕的近卫?”金色盾牌在他身旁重新抬高。那些近卫没有叫喊。她们只是挪动脚步,将残缺的队列补得更紧。赖秉恒想起方才那场反冲锋。炮火、地下爆炸、火势,接连用了上去,才将她们压到现在的地步。而他的士兵已经有人在退。“你是在拿剩下这些人的命,换自己出去?”赖秉恒问。男子沉默片刻。“朕要出去,她们便会继续打。”他看了看近卫统领染血的肩甲。“你的人也会继续死。”山风吹过。谷底一处燃烧的木料断裂,发出一声脆响。男子重新望向赖秉恒。“停下来,你的收益更大。”“你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围住的是谁。”赖秉恒的手按在刀柄上。“说。”男子扶着盾沿,缓缓站直了一些。“魔族皇帝,阿斯塔罗斯。”身旁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赖秉恒没有回头。那个人方才自称“朕”时,他已经生出了这个念头,却一直不敢轻信。如今真正听见,心里仍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魔族皇帝。正在谷底。受了重伤。被他的地方军围着。赖秉恒沉默许久,才问:“怎么证明?”“报给长公主。”阿斯塔罗斯说。“她能确认。”一缕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没有擦。“继续打,你或许能带走朕的尸体。停下来,你有机会交出一个活着的皇帝。”“停战、撤军、交换俘虏,还有你们想知道的边境军情——这些事,都需要活着的人来谈。”赖秉恒望着他。皇帝也在等。坡上的炮手握着器具,没有催问,却不断回头看自己的指挥官。赖秉恒终于抬起手。“停炮。”命令沿山坡传开。“火铳也停。守住位置,不许下谷。”最后几声枪响落下,峡谷渐渐安静。他朝下面喊道:“停止施法。你的人不许再向山坡靠近。”阿斯塔罗斯缓缓收拢手指。近卫统领随即举剑,将散在阵外的人召回。空中的湿意没有立刻消失,水珠却渐渐停了。赖秉恒这才继续开口:“停火不是放行。”“我可以听你谈,但峡谷仍由我守。”皇帝点了一下头。“可以。” 第十八节 放下的长剑赖秉恒没有立即走下山坡。他先叫来联络兵。“报长公主。峡谷截获魔族王庭护卫,有一人自称魔族皇帝阿斯塔罗斯,能化龙,现已负伤,要求谈判。”他停了一下。“还没有受降,写清楚。”随后,他又派人去查看谷外。几名金甲骑兵确实逃了出去。这件事必须报上去,不能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皇帝,便把外面的危险忘掉。安排完毕,他才在盾兵护卫下走到坡下己方封锁处。双方仍隔着一段距离。近卫没有撤盾。地方军也没有收枪。赖秉恒站在己方盾牌后,看着那个坐到石头旁的黑衣男子。到了近处,才看清阿斯塔罗斯的面容。鼻梁挺直,眼窝很深,鬓边混着几缕灰白。衣襟被血浸湿,右臂垂在身侧,显然伤得不轻。可他抬头看人时,仍有一种习惯于让别人等待的沉静。“你的条件。”赖秉恒说。阿斯塔罗斯望向身旁的女子。她的脸上满是灰,嘴唇却白得厉害。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父亲身上,只在听见赖秉恒说话时,才抬起来看了一眼。“保住她的命。”赖秉恒没有立刻答应。“我能保证,在我的军中,没有人随意伤害俘虏。”“之后呢?”“之后不是我能决定的。”皇帝看着他。赖秉恒继续道:“你刚才也说了,要让长公主来确认。那就等她的命令。”阿斯塔罗斯缓缓点头。“好。”一盆水被送到双方之间。近卫统领先看了一眼,才命人端回。有人递给她一块布,让她擦掉颈侧的血,她却没有接,只继续留意山坡上的动静。赖秉恒退回父亲身旁。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胸口疼得厉害。方才跑动、伏地,旧伤被反复牵扯,此刻一松下来,每次呼吸都像被甲带勒紧。赖山伸手替他松了松带子。“别逞着。”赖秉恒低头喘了口气。“不是逞。”他望向谷底那圈金甲。“我刚才真以为要挡不住。”赖山没有安慰他。“所以以后记住,布置再好,也得留着应变。”赖秉恒点头。等待中,地方军开始搬运己方伤员。谷底仍有许多普通魔族士兵,已经扔下兵器的人被分开看守,仍留在近卫周围的则暂时没有动。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因一点误会重新开战。暮色越来越深。回复终于送到。赖秉恒展开信,看了两遍。长公主命令保全魔族皇帝及公主性命,严加看守,不得擅自处置。她将即刻率军赶到。他将信交给父亲,随后重新走到阵前,把命令逐字念给皇帝听。阿斯塔罗斯闭上了眼。过了片刻,他缓缓抬手。“放下武器。”近卫统领没有动。“陛下。”皇帝睁开眼睛。“这是朕的命令。”统领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解开头盔。乌黑长发从颈后滑落。一张女子的面孔露在暮色里。赖秉恒身后的士兵明显一怔。她的眉骨清晰,眼神深沉,鼻梁旁有一道旧伤。耳下的血已经干了,左肩却仍在缓缓渗血。她单膝跪下,长剑横在身前。“臣妾未能护住陛下。”阿斯塔罗斯伸手扶她。动作牵动伤处,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女子立即起身接住。皇帝的手轻轻按在她没有受伤的肩上。“已经够了。”两人的额头短暂相抵。他的声音低下来。“对不起。”统领的下颌绷紧。过了片刻,她退开一步,转向残存的近卫。“解除武装。”第一面盾牌放到地上。随后,长枪一杆接一杆落下。剑、短刀、弓,被依次放到身前。法师也放下了法杖。她们有的已经站不稳,只能由身旁的人扶着,挪到一起坐下。头盔陆续摘去。露出的,全是女子的面孔。有人年轻,有人眼角已有细纹;有人脸上满是伤,有人直到兵器离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名近卫摘下头盔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身后的同伴。那人再也没有动。她蹲下,将同伴歪斜的头盔扶正,然后才重新站起来。地方军没有人说笑。方才那场反冲锋,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些女子已经让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军队。负责受降的人搬来绳索与刑枷。赖秉恒看了一眼。“刑枷撤下去。按军中押俘的规矩看守,用铐链,伤员分开照看。”军官应声。赖秉恒又补了一句。“不许殴打,不许私抢东西。谁违令,照军法办。”近卫统领抬眼看向他。她没有道谢。只是走到受降的士兵面前,伸出双手。铁链轻响。随后,其余人依次上前。赖山站在儿子旁边,看着那些卸甲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传闻是真的。”赖秉恒转头。“什么传闻?”“王庭里有一支内廷近卫。她们既有皇妃的身份,也担着贴身护卫的职责。”赖山的目光落在那名仍回头清点部下的统领身上。“早年听过,一直没见过。”赖秉恒没有说话。他望向更远处的山道。几名金甲骑兵从那里逃了出去。也许她们还在奔走,也许已经找到别的魔族部队。这场仗没有因为皇帝伸出双手便结束。接下来是联络、交接、救治、清点,还有一份他不愿翻开、却必须亲自过目的伤亡名册。赖秉安从后面跑来。弟弟满脸尘土,怀里抱着册子,到了近前,先看父亲,再看哥哥。“真抓到了?”赖秉恒点头。赖秉安朝那名正在接受医官检查的黑衣男子望去,喉结动了动。“皇帝?”“嗯。”弟弟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赖秉恒伸手按住册角。“先把咱们的人点齐。”“伤的、死的、找不着的,分开记。”赖秉安点头。“我知道。”谷外忽然响起号角。父子三人同时抬头。暮色中的山道上,一队帝国骑兵正向这里赶来。更后方,旗帜从烟尘中显出轮廓,披甲战马沿着狭窄道路缓缓前进。赖秉恒抹了一把脸。手掌上是汗,是灰,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血。他扶正头盔,带着人向谷口走去。身后,最后几面金色盾牌被放下。金属触地的声音,在峡谷里传得很远。第八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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