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8)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28 0:01 已读69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8)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八章 峡谷(上)

序幕 成名之前

树叶间漏下的日光,缓缓移过桌面。

赖秉恒说到离开北疆大营,便停下来,端起手边的木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对面的木精灵女王却没有催他。

阿斯塔维娅侧坐在窗边,银绿色的裙摆垂落在地,细长的手指轻轻搭着扶手。听到那座峡谷时,她原本舒展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也从桌上的杯子移到了他脸上。

“接下来……”

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就要到你的成名之战了。”

赖秉恒放下杯子。

“是。”

“不过,我一直觉得奇怪。”

女王稍稍坐直。

“既然都是堵截败军,为什么那些帝国将领争着去守河道,却把峡谷留给了你?”

她看着他。

“他们难道不知道,山谷更容易设伏?”

赖秉恒笑了笑。

“容易设伏,也得有人从那里经过。”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两条不同的路线。

“河谷地势宽,浅滩又多。步兵、骑兵、车辆,都能往那里走。败退时,只要还有将领能收拢部队,首先想的便是带着尽可能多的人撤出去。”

“那条小峡谷呢?”

“挤不下大军,重车也不好过。真让几万兵挤进去,前面一堵,后面连转身都难。”

女王轻轻点头。

赖秉恒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去守河道,不是没有道理。后来魔族败退,往浅滩去的,也确实是大队。”

“可王族走了峡谷。”

“对。”

赖秉恒收回手。

“谁也没想到,魔族王族会丢下大部队,带着近卫,从那条不起眼的小路撤走。”

女王没有立即接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方才在桌面上划过的地方,片刻后才说道:

“丢下军队,自己先走。”

赖秉恒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意。

“站在那些被留下的士兵那里,自然是这么看。”

“你倒替他解释起来了。”

“我只是后来想过,他为什么会选那条路。”

赖秉恒靠回椅背。

“他带着王庭近卫。只要没有撞上帝国主力,一般的地方军,拦不住他。”

女王抬眼。

“所以,他不是完全没想到峡谷里可能有伏兵?”

“未必没想到。”

赖秉恒摇头。

“但身后有追兵,前面即便有人,也得闯。”

他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何况,等他们看见我们的旗,看见那些杂乱的衣甲,会怎么想?”

阿斯塔维娅打量着他。

“地方征召军。”

“二线,甚至三线。”

赖秉恒点头。

“一群刚从田里、村里拉出来的人,添上些退伍兵和流散的佣兵。守着山口,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可真让王庭近卫迎面压上来,能站住多久?”

女王想起他前面讲过的补给镇。

那些在城头发抖的新兵,那些刚学会听令的火铳手,还有不得不亲自上前补位的父子二人。

她没有反驳。

赖秉恒轻轻敲了敲桌沿。

“在他们看来,只要近卫顶住第一下,冲进我们的阵里,把旗砍倒,把带队的人杀了,剩下的人便会散。”

“若我们为了包围他们,把兵分到各处,他们反而更容易集中精锐,先吃掉一部,再回头打另一部。”

阿斯塔维娅缓缓说道:

“所以,他觉得自己带着的近卫,足够杀出峡谷。”

“何止。”

赖秉恒望着她,终于又笑了。

“若碰上寻常地方军,打一场反冲锋,甚至反过来包住一部分伏兵,都未必做不到。”

女王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

“可他碰上了你。”

赖秉恒端起木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又放下。

“是啊。”

他抬起头。

“他只是没有料到,守在那里的人,是我。”

阿斯塔维娅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添上水。

“那么,你又给他们准备了什么?”

赖秉恒接过杯子。

“三道后手。”

窗外的树叶轻轻摇动。

他的目光停在杯中泛起的细小波纹上,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说。

第一节 山中

离开北疆大营以后,道路渐渐窄了。

最初还能并行的车辆,进山后只能首尾相接。车轮碾过碎石,空响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碰撞,惊起林中几只飞鸟。

赖秉恒骑在前队,胸前的伤还没有好。

战马稍一颠簸,那里便隐隐作痛。

他没有再穿那件凹损的旧甲。大营拨下的新甲已经让人调整过,肩带收紧,内里也添了软衬,可终究不如旧衣服自在。

赖山看见他几次伸手按住胸口,便催马靠近。

“下来走一段。”

“没事。”

“嘴硬不算本事。”

赖秉恒只得下马。

走到一处坡顶,他停下来,展开地图。

那座峡谷在图上不过两条弯线。

真正到了近处,才看见两面山壁比想象中更高。灰褐色的岩层裸露在外,裂缝里长着灌木,几株歪斜的松树悬在山腰。

谷中道路弯曲。

一眼望不到另一端。

赖山先看山坡,再看谷底,最后把目光停在道路边缘几道旧车辙上。

“有人走。”

赖秉恒蹲下看了看。

车辙已经被风沙填去一部分,不像近日留下的。

随军向导从后面赶来,指着谷口说道:

“商队偶尔走。大车难过,平日走的人不多。”

刘铁也到了。

他翻身下马,膝盖落地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后扶着马鞍站直。

“前头先别进。”

他朝斥候招手。

“把两边看过。”

赖秉恒点头,没有催。

他们等在谷口。

风顺着峡谷吹出来,带着山石的凉意。后面的队伍依次停下,军官沿路传令,不许在狭窄处生火,不许擅自离队找水。

过了许久,斥候才陆续回来。

两侧没有发现敌人。

几条能上坡的小路已经标明。

水源在谷侧一处较低的山坳,能供人饮用,牲畜则要分批牵过去。

赖秉恒将地图收起。

“进去。”

队伍重新移动。

车轮声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响。

湾儿坐在辎重车旁,怀里抱着那个旧包袱。她抬头看向两侧石壁,目光随着山势一点点往上移,直到被凸出的岩层挡住。

赖秉安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在看,便说道:

“后营不放在这里。再往里,有处宽些的地方。”

湾儿点头。

“伤兵也在那里?”

“轻伤的跟过去。重伤的,都留在大营了。”

说到最后一句,赖秉安声音低了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北疆大营早已被山势挡住。

到离营第三日午后,各队才全部进入指定地域。

营地设在背风处。

粮车与药材另有看守,牲畜也不许随意赶进谷中。

赖秉恒没有先歇息,而是带着父亲和几名军官,把前后谷口都走了一遍。

刘铁用脚踢开一块松石,抬头看山。

“这地方,几千人来,能挡一挡。”

赖山却没有立刻点头。

“也得看来的是什么人。”

刘铁看向他。

两人都想起补给镇城下那些魔族重步兵。

败了一轮,还能收整。

死了前排,后排依旧知道往哪里补。

赖秉恒站在他们中间,望着空荡荡的谷道。

“所以不能只备一道。”

第二节 三道后手

翌日清晨,山谷里响起斧锯声。

有人清理道路。

有人搬运木料。

有人修筑掩体,还有人将火器与用具分批送上指定位置。

山路不便走。

一门虎蹲炮转运到半途,车轮卡进石缝,推车的人连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挪出来。

一个年轻士兵急得要去硬抬。

老炮手一把拦住。

“你腰不要了?”

他叫来几个人,把东西卸下重新安排,折腾了好一阵,才将车拖出来。

赖秉恒站在坡上看着,没有催。

离开大营之前,觉得领到的物资已经不少。

真正开始设防,才发现每一样都有用处,也每一样都不宽裕。

赖秉安抱着册子来报。

“木料还缺。”

“先做要紧的。”

“各队都说自己那边要紧。”

赖秉恒抬头看他。

弟弟的嘴抿得很紧,显然刚与人争过。

“谁要多少,让主事的人自己来报,别都推给你。”

赖秉安松了口气,又拿出另一张纸。

上面是留在大营的伤兵名册副本。

他一路带着,纸角已经磨毛了。

赖秉恒看了一眼,让他收好。

“这张别跟军需账混在一起。”

“知道。”

午后,各处军官聚到临时搭起的棚下。

赖秉恒把谷道草图展开。

“外面挡不住,里面还得能守。里面再有变,后面也要有收拢的位置。”

刘铁低头看图。

“三道?”

“至少有三道能接得上。”

赖秉恒指着几处已经看过的地方。

“各处谁领兵,谁接应,退下来往哪里走,都要让下面的人知道。”

赖山问:

“火器呢?”

“分开用。不能第一次一响,就把后面的也全跟着打光。”

老炮手站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

补给镇那一仗,他到现在都记着最后几个空袋子。

炮还在。

人还在。

手里却已经没有东西可打。

赖秉恒又叫来工匠,商议紧急阻断谷道的办法。

这项差事交给熟悉山石与旧军械的老手,另派人看守。具体怎样施工、哪些地方不能靠近,都由他们划明,不许普通士兵好奇围看。

他要的三道后手,不是三声响过便指望整座山替自己打仗。

障碍挡住以后,仍要有人守。

敌人没有被挡住,也得有兵接住。

一名年轻军官听完,忍不住问:

“将军,若一仗都没有呢?”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

这些日子忙得腰酸背痛,看着仍空无一人的山谷,不少人心里都有这个念头。

赖秉恒望着他。

“那这些工夫便白做了。”

那军官一怔。

赖秉恒接着说道:

“白做,总比用得着的时候没有强。”

赖山在旁边笑了。

“听见没有?都盼它白做。”

棚里的人这才真正笑起来。

散会以后,赖秉恒仍沿着各处巡视。

工事做得如何是一回事,士兵知道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他随手叫住一个新兵,问起退换位置的号令。

那人答得磕磕绊绊。

伍长立刻想替他说,被赖秉恒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说。”

新兵额头冒汗,终于把几条说全。

赖秉恒没有罚他。

只让伍长晚些再带着全伍走一遍。

到了傍晚,他才回到后营。

湾儿正蹲在一只木箱旁整理药布。

山里水凉,她的手冻得发红,仍仔细把洗净晾干的布叠起来,大小分开。

赖秉恒走近,她抬起头。

“今晚在这里睡?”

“嗯。”

“我把铺盖晒过了。”

他点头,坐在旁边。

湾儿看见他袖口沾着泥,伸手替他拍掉一小块。

“山上冷不冷?”

“风大。”

“那件厚衣,明早带上。”

她说完,继续叠布。

过了片刻,才轻声问:

“从这里,还能往大营送信吗?”

赖秉恒看向她。

“能。有传令的人往返。”

湾儿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若有你祖父的消息,会带回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他们的名字,也一起问过了?”

“问过。”

赖秉恒说。

“都在那张单子上。”

湾儿低下头。

灯还没点,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使眉眼显得很淡。

“爷爷眼睛不如从前了。”

她忽然说。

“天一暗,看字就要拿远一些。他总不肯承认,说是屋里的灯不好。”

赖秉恒听着,没有打断。

“我父亲笑他,他便骂父亲,说年轻时读书也没见多用心。”

湾儿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

赖秉恒望向谷口。

那里只有来回搬运东西的士兵。

没有送信的人。

第三节 五十四万

设防第三日傍晚,谷中渐渐有了模样。

各队已经知道自己的位置。

斥候轮番出去,传令道路也走过数次。

赖秉恒夜里还在看军报时,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鼓声。

不响。

沉沉的一下,隔了片刻,又一下。

他停笔听了听。

鼓声很快消失。

帐外值哨的人也在侧耳。

翌日天未亮,斥候便赶了回来。

“平原上在调兵。”

那人脸上沾着露水,靴腿湿了一截。

“旗很多,还在往外出。”

赖秉恒立刻起身。

他只带父亲、几名护卫和观察传令的人上山,谷中各队仍留原处,由刘铁照看。

赖秉安原想跟去,被哥哥留了下来。

“营里还要人。”

弟弟抿了抿嘴,终于点头。

沿着山路向上,风越来越大。

到达一处能俯瞰平原的高坡时,天边刚有微光。

赖秉恒站在岩石旁,忽然停住。

远处,旗帜已经铺开。

起初只是一些深浅不同的细小色块。

等天光亮起来,旗下面的甲胄渐渐反出光,一道接一道,沿着平原向两侧延伸。

他拿起随身的千里镜。

视野里先出现的是盾。

高大的塔盾排列在前,盾面有修补的痕迹,也有仍清晰的帝国纹章。盾兵站定以后,后方的长枪一列列跟进,枪尖尚未全部放平,像一片静立的细林。

再往后,是成块聚集的步军。

有穿锁甲的人族。

有肩背宽阔的兽族重步兵。

还有衣甲式样明显不同的地方部队。

不同颜色的旗,把他们分成一个个军阵。

阵与阵之间留着通道。

军官骑马穿行,传令兵不断往返,担架与物资车则停在更后面。

赖秉恒缓缓移动镜筒。

帝国两翼,重骑兵尚未出动。

骑手披着板甲,战马也覆着护具。有人下马调整鞍带,有人站在坐骑身旁,让马低头饮水。

他们并不急着摆出冲锋的姿势。

却有一种沉沉的分量,压在整片军阵两边。

更外侧,还能看见轻骑。

数量多得让赖秉恒无法一时看清。

他放下千里镜,重新望向整片平原。

在军帐中,长公主说出“二十八万”时,那只是一个数。

如今这个数有了宽度。

有了纵深。

有了从一端望向另一端,也不能尽收眼底的旗帜。

对面的魔族联军,同样在展开。

最先吸引他目光的,是中央的双角重步兵。

这一支比补给镇所见的普通魔族盾兵更加高大。黑铁重甲覆盖躯干,肩甲厚重,胸前有暗红色纹饰,头盔围着弯曲的双角收拢。

重盾立在身侧。

长柄斧和其他破阵兵器,由不同队列分别持用。

那些兵器并不是人人随手乱拿。

哪里举盾,哪里持斧,后面的长枪怎样接续,都有明确的排列。

赖山接过千里镜,看了一会儿。

“昨日若是这一整部压到镇前,咱们不好守。”

他说得很平。

赖秉恒却知道其中分量。

魔族军阵前方,狼骑正在集结。

巨狼的背线低而长,披着鞍具和局部护甲。它们不时相互龇牙,骑手便勒紧缰绳,用短促的声音压住。

有一头猛地往旁边扑,被主人强行牵回。

队伍很快重新合拢。

两翼则是豹骑。

那些坐骑比狼更修长,肩部肌肉随着行走起伏。骑手俯身检查绑带时,它们的尾巴仍在不耐烦地甩动。

赖秉恒盯着看了片刻。

这种军队若跑起来,与寻常马军又会有怎样的不同?

他还没想完,镜筒里已经出现了弓手。

深色披风。

修长的弓。

肤色与发色都与帝国营中所见的精灵不同。

他们站在魔族步军后方,正将箭囊放到顺手的位置。

再往中央看,是法师。

与帝国一样,魔族联军也把他们护在重重军阵之间。

远远望去,法杖顶端时有微光闪动。

一名头生双角的法师站在高处,黑色长袍被风吹起,身旁几面小旗不断改变方向。

赖秉恒望着双方阵线之间尚且空着的土地。

昨日还是草地。

今日将有多少人倒在那里,他不知道。

“二十八万,对二十六万。”

他低声念了一遍。

身后的年轻亲兵听见,忍不住向前挪了半步。

碎石在脚下轻响。

赖山立刻伸手拦住。

“站稳。别只顾看。”

就在这时,平原上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军阵中的人不再随意走动。

几处旗帜同时抬起。

赖秉恒重新举起千里镜。

帝国中央,一名白发法师走到前方。

他年纪很大,肩背已经有些弯,长袍却收拾得齐整。护卫跟在两侧,他停下以后,便有人退开,露出后面一列列持杖的人。

白发法师抬起手。

帝国阵中的法杖随之举起。

对面,魔族大法师也开始动作。

风从平原上卷过。

原先不断飘动的旗角,忽然朝着不同方向翻卷起来。

第一轮交锋开始了。

第四节 天火与寒霜

最初的变化并不响亮。

赖秉恒先看见帝国法师阵前的空气微微扭曲。

随后,细碎的红光出现。

一处。

又一处。

那些光在军阵上方逐渐汇集,映得附近的甲胄都带上一层暗红。

法师们分成不同队列。

有人举杖面向前方。

有人侧身站立,将力量汇入中央。

还有一部分法师始终没有参与那团越来越亮的火光,而是在己方前面维持一道淡淡的屏障。

赖秉恒看了片刻,才明白那并非数千人各自施法。

他们在做不同的事。

也在彼此支撑。

魔族一侧,地面开始泛白。

寒霜沿草叶伸展,近处的马匹不安地挪动,骑手牵着它们退远一些。几面黑旗下面,施法者同时抬起法杖,空地上浮出浅白色的雾。

山坡上的亲兵忍不住搓了一下手臂。

风里忽然带了寒意。

他不知道是天气变了,还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帝国上空亮了。

一团团巨大的火焰从汇聚的红光中分离,越过前面的步军,向魔族军阵落去。

赖秉恒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些火球比银月堡上见过的更大,也多得多。

从山上望去,像整片阴暗的天空被撕开,露出后面燃烧的光。

魔族阵前,冰墙升了起来。

并不是一面完整平滑的墙。

而是一道接着一道,沿着不同部队前方竖起。冰脊迅速拔高,边缘仍在生长,第一团火焰已经撞了上去。

光先到。

声音随后滚来。

山坡上的碎石轻轻颤了一下。

冰屑与火光同时升起,白雾迅速铺开,遮住一片人群。

第二团。

第三团。

接连的撞击让那几道冰墙不断震动。

有的地方崩塌。

后面的法师立刻补上,新的寒霜沿裂缝凝结。

可火焰太密。

终于,一团越过尚未长成的冰脊,落到后方施法队列里。

赖秉恒从千里镜中看见,那一小片人影忽然散开。

有人扑倒。

有人被同伴拉住。

一根还亮着光的法杖滚落地面,随后便被烟遮住。

他握着镜筒的手紧了些。

魔族法师没有全部停下。

受创的地方有人处理,旁边的队列却仍在继续。

那名双角大法师重新抬起法杖。

天空中出现黑点。

越来越大。

赖秉恒起初以为是被冲击卷起的石块。

直到看清那些黑红色的火尾,才意识到它们正朝帝国军阵落下。

“陨石……”

他低声说道。

赖山没有回答。

帝国法师阵前的屏障骤然亮起来。

第一块巨石撞上屏障,像撞进了一面看不见的弧墙。光向四周扩散,石块碎裂,散落的火光沿屏障边缘滑下。

第二块紧随而至。

第三块落在另一侧。

几处屏障同时承压。

负责维持防护的法师有人弯下腰,后面的助手立刻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仍握着法杖。

突然,一处光幕熄了。

巨石穿过缺口。

地面上扬起一团混着火焰的泥土。

一面小旗消失了。

旁边的队伍被冲得向两侧分开,几名法师跌倒,刚撑起身,另一阵冲击便到了。

年轻亲兵倒吸一口气。

赖秉恒却没有出声。

他看见一名帝国法师站在缺口侧面,袍角已经着火,仍举着法杖试图撑起新的防护。

一名护卫冲过去,扑灭他衣上的火。

那法师没有回头。

身后的队列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可下一道攻击落下时,他所在的位置便被烟尘完全盖住。

平原上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

爆响。

雷鸣。

像尖啸一样掠过的风声。

冰枪、火焰与被卷起的碎石,在两军之间交错。

步兵仍然没有前进。

他们蹲在盾后,或伏在已经挖好的浅处,任由那些足以毁掉整排人的攻击从头顶越过。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被军官按回去。

在这种力量面前,个人手里的刀枪显得异常单薄。

赖秉恒忽然明白,为什么老法师被俘以后,征调军官会那样急着把人带走。

眼前每一处缺口,都需要有人补。

每一列还在施法的人,都可能在下一刻变成一片空地。

持续的轰击终于渐渐减弱。

一阵号声传开。

帝国第一批法师开始后撤。

不是所有人都走得动。

有人刚放下法杖,便跪在地上。

有人被同伴扶住,拖着脚步向后。

还有一人离开位置以后,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倒下,后面的护卫立刻把他架起来。

担架队从预留的通道冲入。

他们没有时间搬走所有倒下的人。

只在能救的人身边停。

赖秉恒看见两名担架兵蹲到一人旁边,摸索片刻,又迅速起身,奔向另一个仍在挣扎的人。

留下的那人,便再没有人碰。

第二批法师已经到了。

他们从后方穿过,避开还在燃烧的地方,重新站进各自的位置。

一名年轻些的法师走到阵前,忽然停住。

脚边躺着一个人。

他低下头,像是认出了那张脸。

旁边的军官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向前迈了一步。

法杖重新举起。

第五节 补上去的人

山坡上很静。

平原上还在传来声音,可赖秉恒身边几个人已经没有谁再说话。

年轻亲兵原本一直站着,此刻蹲了下来,嘴唇发白。

赖山拿过水囊,递给他。

“喝一口。”

那人接过去,手有些抖。

赖秉恒仍举着千里镜。

第二批法师的队列比方才靠后一些。

地上新添的坑洼改变了原来的位置,护卫与军官正引导他们重新站定。有人挪开断裂的法杖,有人把挡路的伤者拖向侧面。

没人能把地面收拾干净。

他们就在前一批人留下的地方继续施法。

帝国白发大法师换了一个位置。

一名侍从靠近,似乎递过去什么,他却没有立刻接,只盯着对面的旗号。

魔族阵中,原先竖起的冰墙大半已经残破。

后续法师同样正在补位。

双方都没有因为第一轮伤亡停手。

第二轮开始时,天空比先前更暗。

紫黑色的雷光在云下闪过,随即落向帝国军阵。

帝国这边升起的火焰撞向重新凝结的冰峰。

碎冰被风卷起。

一部分落在阵前,一部分被掀回原来的方向,变成双方都要躲避的危险。

赖秉恒移动镜筒,追着一处刚刚亮起的屏障看去。

维持屏障的是几名年纪不轻的法师。

他们没有穿甲。

长袍被汗贴在背上,举杖的手臂始终没有落下。

其中一人忽然向前一跪。

他身旁的人立刻挪过去,接住那一处正在变薄的光。

一名护卫想扶走跪下的人。

那人却攥着法杖不肯松。

直到前面的屏障重新稳定,护卫才把他的手掰开,将人拖离。

赖秉恒看得胸口发闷。

“他们不能轮得再快些吗?”

赖山沉默片刻。

“前面还没撤完,后面就得接上。”

他看着平原。

“有些位置一空,死的就不只是站在那里的人。”

话音刚落,魔族一侧忽然有一道雷光偏离原来的方向,落到帝国步军前方。

一排盾兵被掀翻。

后面的人本能地起身,又被军官压下。

那一片混乱很快被补住。

可躺在地上的人并没有因此起来。

赖秉恒终于明白。

步军之所以还能站在那里等,不是法术够不着他们。

是前方还有人在挡,还有人在逼迫对面的法师先顾自己的命。

双方正在拿最难补充的人,换对方同样难以补充的人。

他忽然想起银月堡中那张苍老的脸。

“我三个儿子,都在前线。”

“后来,儿媳里会法术的,也一个个征了去。”

当时听着,已觉得沉重。

此刻再看那些不断补上去的身影,那几句话却像终于有了形状。

一家人里,谁站前面,谁站后面?

一轮过后,还有几个人能走下来?

没人能回答。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赶到,送来谷中回报。

刘铁已将几处哨位重新轮换。

军需无事。

后营也无事。

赖秉恒接过纸,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握镜筒握得太久,手指有些发僵。

他叫传令兵带话回去。

“各队照旧。不许离位上来看。”

传令兵应下,转身要走。

“还有。”

赖秉恒叫住他。

“后营若有人问,便说主力已经接战,咱们这里暂时无事。”

那人点头。

赖秉恒知道,湾儿一定听得见远处的声音。

那么大的声响,即使隔着山,也不会完全听不见。

她会想到什么,他不用猜。

第二轮结束时,双方退下去的人明显少了。

不是因为伤亡较少。

而是有些人已经无法离开。

帝国后方,一队担架刚刚抬回,立刻换人再去。

药箱被打开。

水桶从一处传到另一处。

一名法师坐在地上,双手仍在发抖,旁边的人递水给他,他几次都没能接稳。

另一个人扶着他的后脑,将水一点点喂进去。

更后面,第三批法师开始向前。

这一次,赖秉恒看见不少年轻面孔。

袍子的样式相同,却有新有旧。

有人的衣领还很挺,有人的袖口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领来的。

他们走到前方时,不再像最初那些老法师一样从容。

有人盯着地面。

有人不停调整手里的法杖。

也有人在队列中低声说话,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便闭上嘴。

赖秉恒放下千里镜。

“他们害怕。”

他说得像在确认一件事。

赖山望着前方。

“谁不怕。”

“可还是得上去。”

赖山没有再答。

远处的军号已经响了。

第六节 箭云

第三轮的声势,比前两轮小了。

天空没有再被大片火光覆盖。

那些仿佛能撕开整片军阵的巨大法术,也不再接连出现。

可杀伤没有因此停止。

火球越过残缺的防护。

冰枪从烟尘里穿出。

雷光一次次照亮低垂的云层。

有些法术落在对方法师附近,有些越过防护,打进后方步军。

一团火焰在魔族前锋中间炸开。

重盾兵被迫散开,几名士兵扑灭同伴身上的火,后排在军官呼喝下重新向前补位。

紧接着,巨石从空中落向帝国阵线。

一面塔盾被压倒。

旁边的士兵下意识去拉,尚未抓住,另一个人已把他拖开。

这些瞬间,在整片战场上显得很小。

可每一次火光散去,都有人不再站起来。

赖秉恒举着千里镜,越来越难判断哪一边占了上风。

帝国有一处阵列仍完整。

另一处却已经后移。

魔族中央的冰障更薄了,可侧面的反击仍然猛烈。

法师不再是最初那副仿佛能掌握天地的模样。

他们开始显得疲惫。

动作迟缓。

甚至有人必须依靠别人扶着,才能继续站在位置上。

就在这时,魔族军阵里响起急促的牛角号。

深色披风的弓手向前移动。

他们此前一直在等待。

现在,前方出现了空隙。

一列列长弓抬起。

赖秉恒看见那个动作,心里骤然一沉。

帝国这边也发现了。

盾手立刻向前。

可那些盾原本是为护住阵侧与近处,并不能遮住从高处落下的一整片箭。

箭云升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天空中划过,随后向帝国法师所在的位置压下。

赖秉恒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赖山一把拉住他。

脚下便是碎石坡。

“看着脚下!”

他这才回过神。

远处,帝国法师重新撑起防护。

但已经不如最初完整。

有些地方亮了一瞬,便暗下去。

箭落在地上。

也落在人身上。

一名年轻法师刚退后一步,肩头便中了一箭。他伸手去摸,身旁的护卫已扑过来,将他压到盾后。

另一名法师仍想完成手里的法术。

他举着杖,嘴唇不停动作。

前面忽然有两人倒下。

他停了一瞬,随即被同伴拽住衣领,硬拖着向后退。

帝国弓手也已上前。

其中不少是精灵。

他们沿着早已留出的通道进入,队列展开,弓弦几乎同时张开。

第二片箭云飞向对面。

两边的箭在半空交错。

魔族法师同样开始后撤。

举着重盾的护卫从两侧围上,遮住那些已经难以自保的施法者。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不动。

还有人被同伴拖着,脚下一直绊在地面的碎物上。

号角接连响起。

法师撤退。

弓手掩护。

前方的步军开始补入原先空着的位置。

赖秉恒缓缓放下千里镜。

手掌里全是汗。

从最初天火落下,到现在最后一批法师撤出,他站在山上,竟像也跟着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而那些真正站在平原上的人,有许多已经走不回来了。

他想起湾儿。

想起她在灯下说,祖父看字时总要把纸拿远一些。

那样一个老人,到了眼前这样的地方,也不过占一个必须有人站住的位置。

赖秉恒低头看了看山谷方向。

几门虎蹲炮藏在工事后面。

它们没有眼前法术的威力。

也远远代替不了这样的军团。

可若往后真能有更多、更可靠的火炮,有些必须靠法师硬撑的地方,是否可以少站几个人?

念头刚起,便被平原上的鼓声打断。

帝国前排塔盾开始移动。

一面接一面,压向更前方的土地。

长枪从盾后伸出。

魔族中央,那支始终未全力投入的双角重步兵,也在新的号令下抬起了兵器。

狼骑在前方分列。

豹骑沿两翼移动。

帝国远处的重骑兵仍在等待,银白色甲胄间,军旗缓缓改变了方向。

赖山伸手,向儿子要过千里镜。

他先看帝国中央,再看两翼,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赖秉恒问。

赖山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镜筒递回来,指向帝国中军。

“你仔细看那些旗。”

赖秉恒重新举起。

塔盾后面,甲胄颜色并不统一。

有地方军。

有佣兵。

还有不同部族的步卒。

那些在副营里见过的旗式,此刻出现在整个军阵最先接敌的位置。

赖秉恒慢慢收紧手指。

远处,狼群的嚎声终于响起来。

魔族骑兵开始加速。

帝国长枪一排接着一排放平。

山风从耳边掠过。

真正的步骑大战,到了。
第八章 峡谷(中)

第七节 狼骑冲阵

狼嚎传上山头时,赖秉恒的手还搭在岩石上。

他先看见魔族阵前那些压低了身子的巨狼。方才它们伏在骑手脚下,灰黑色的毛皮混在尘土里,尚不显眼;此刻成片站起,肩背起伏,竟像整片荒草地突然活了过来。

狼背上的骑士陆续扣下面甲。

他们的甲胄不如后方双角重步兵厚重,多以铁片护住胸腹,肩肘处露着深色皮革。有人把短矛横在鞍前,有人将弯刀反扣在手中。垂在狼腹两侧的小圆盾随着坐骑移动,接连碰撞,发出急促的响声。

阵前一名骑将举起了长刀。

刀锋向前落下。

最前面的狼骑先跑了起来。

起初只是小跑,数列骑兵之间仍留着空隙。后排随后跟进,旗帜向前倾斜,奔跑中的狼群逐渐拉开一道宽阔的正面。

赖秉恒眯起眼睛。

这与补给镇外那些借着坐骑凶性猛扑的散乱骑兵不同。

前排狼骑没有一路加速到底。跑出一段之后,他们稍稍收住坐骑,等后面的队列跟上,才在第二声号角中同时伏低身体。

狼群骤然提速。

尘土从数不清的利爪下腾起,遮住了后方骑兵的小腿。起伏的狼头渐渐连成一线,腥红的舌头从獠牙之间甩出,骑手的披肩和发辫向后绷直。

帝国中军的鼓声变了。

一面面塔盾被压进泥土。

盾后的长枪从缝隙间伸出,第一列斜指前方,第二列架上盾沿,更后面的枪手挤到前排肩侧,将枪尖补进空隙。

从山上望下去,那是一片向外生长的铁刺。

然而赖秉恒知道,铁刺后面都是活人。

他在千里镜中看见一名年轻枪手。

那人头盔太大,垂下的盔沿几乎遮住眼睛。他不得不用肩膀蹭了一下,才重新看清前方。身旁的老兵正在骂他,嘴唇张合得很快,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枪杆,往下压了压。

狼骑已经近了。

第一阵箭越过盾墙。

帝国阵后的弓手放箭时,对面的狼骑也扬起了手。

短矛在空中翻转着落下。

有的撞上塔盾,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的越过盾沿,插进枪手肩头。一个戴红色毡帽的军官仰面倒下,手里的短剑被后面的人踢进泥里,旁边立刻有人接过了他的旗。

紧接着,双方撞在了一起。

赖秉恒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仍觉得胸口微微一震。

一头巨狼迎面撞上枪尖,身体被贯穿,却没有立刻停下。它连同背上的骑手一齐压向盾墙,将两面塔盾撞得向后倾倒。后面的枪手来不及抽枪,被折断的枪杆顶住下巴,仰着头栽进人堆。

更多狼骑踩着同伴冲了进去。

有的巨狼在最后一刻跃起,前爪搭上盾沿,咬住盾手露在外面的脸;骑士借着坐骑扑跃的力道,将弯刀向盾后劈下。

也有狼骑被密集的长枪挑住,挣扎着悬在盾墙前。巨狼腹部拖在枪杆上,仍在徒劳地蹬腿,骑手已经摔落,被挤上来的同伴踏进泥中。

盾墙晃了几下。

没有散。

后排士兵抵住前排的背,将向内凹陷的地方重新顶了出去。

那个头盔过大的年轻枪手闭上了眼。

他的枪刺中了什么。

下一刻,一头翻倒的巨狼撞上他的盾侧。他连人带枪被带倒,转眼便消失在拥挤的人脚之间。

旁边的老兵弯腰去拉他。

没拉起来。

老兵的手在地上停了一下,随后抓起另一杆枪,重新挤回盾后。

赖秉恒缓缓放下千里镜。

山下的喊杀声铺满了整片平原。

身旁那名年轻亲兵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

“顶住了……”

赖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正越过狼骑,望向魔族阵中缓缓升起的一排黑色旗帜。

第八节 黑甲向前

狼骑没有在盾墙前耗尽。

连续几次冲击之后,他们开始向两侧分开。

前方仍有骑兵缠住帝国军阵,后方的队列却已经让出了通道。受伤的巨狼拖着腿往回跑,空鞍在它们背上摇晃;一些失去坐骑的骑士徒步退下,将盾牌扣在背后,避开正在前进的步兵。

双角重步兵从烟尘中走了出来。

直到这时,赖秉恒才真正看清他们的体形。

这些魔族士兵大都比人类高出一头,肩背宽厚,额角从头盔两侧伸出,有的向后弯曲,有的短而粗,角尖箍着暗沉的金属。黑色胸甲覆盖到腹部,甲片边缘磨得发亮,红色纹饰沿着肩甲延伸,在尘土里若隐若现。

前排持盾。

后排握着长柄斧与沉重的破甲兵器。

他们走得并不快。

队列经过尸体时,只有脚下稍稍错动,整条战线依旧向前。军官用斧柄敲击盾面,附近的士兵便跟着调整步幅。

被狼骑冲得摇摇欲坠的帝国前阵,还没有来得及换下伤员。

黑甲步兵便压到了面前。

第一柄重斧砸上塔盾,盾面向内一弯。

第二柄斧接着落下。

盾后的士兵被震得跪倒,手臂仍套在盾带里,想松都松不开。魔族步兵跨前一步,用肩膀顶住盾面,后面的同伴从他身侧探出长枪,直刺盾后。

帝国枪手拼命往前扎。

狭窄的缝隙里,枪杆互相碰撞,有人刺中敌人的腋下,也有人被厚甲带偏枪尖。握斧的魔族兵忍着刺入大腿的枪头,将斧刃勾住盾沿,猛地往下一扯。

一道缺口出现了。

后面的黑甲士兵立刻挤了进去。

盾墙后方顿时乱成一团。

一名兽人雇佣兵咆哮着迎上去。他赤裸着粗壮的小臂,厚唇翻起,露出两枚磨损的獠牙,手中的双手斧横扫,将刚挤进来的魔族兵砸得歪向一边。

他身后的几个人同时上前,想把缺口重新堵住。

可对面也在加人。

一面黑盾顶住他的斧柄,两杆长枪从盾侧递来。兽人扭腰避开一杆,另一杆却扎进了腹甲下方。

他仍没有退。

双手斧再次举起,劈在敌人的头盔上。

随后,他被盾牌推倒了。

帝国后排的军官提着剑冲上去,抓住一个正在后退的士兵,将他重新塞回队列。

鼓声越来越急。

中军前沿向后弯曲。

最初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凹口,渐渐地,几处凹口连在一起,形成一道朝帝国阵内陷进去的弧线。

赖秉恒皱紧了眉。

“退了。”

赖山伸出手。

“镜子。”

赖秉恒将千里镜递过去。

父亲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绷着,额头那道旧伤在阳光下泛白。等他放下镜子时,山下又有一面地方军的旗帜倒了,附近的士兵围着旗杆争抢似的挤作一团,最后有人重新将旗举起,却比先前矮了一大截。

旗杆折了。

“有的地方是真撑不住了。”赖山说。

赖秉恒转头看他。

“有的地方?”

赖山指向更远处。

“看后面。”

帝国中军的后方,并没有随前阵一起向后涌动。

那里仍有一列列步兵停在原处。传令骑兵沿着军阵之间预留的通道来回奔驰,几支预备队正向最深的缺口靠拢。

一支地方军退下来时,后方鼓手转过身,面对他们敲起了鼓。

溃退的人被军官拦住,绕过一面竖起的旗帜,重新排成几条歪斜的队列。

还有些人没有停。

他们挤进伤兵之中,回头望着追来的黑甲,嘴巴大张,显然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命令。

“前面在退,后面还稳着。”赖山说,“两边也没跟着往后缩。”

赖秉恒重新望向帝国两翼。

那些一直没有动的骑兵仍在等待。

骑士已经放下面甲。

侍从退到阵后。

一柄柄骑枪离开肩头,缓缓向前倾斜。

赖秉恒忽然明白了。

“他们要把魔族中军放进来。”

赖山没有立刻应声。

片刻之后,他才道:

“是想这么打。”

父亲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苦苦支撑的地方军旗帜上。

“可前面这些人,未必都知道。”

山风吹过岩石。

赖秉恒想起了大营里那个唱得跑调的老兵。

那人抱着酒坛,说等回了家,要先睡上三天,再去收拾漏雨的屋顶。

此刻,山下那些盾牌后面,也许就有他。

赖秉恒握着千里镜,没有再说话。

第九节 铁骑出阵

帝国左翼先响起号角。

低沉的声音拖得很长。

随后,右翼回应。

赖秉恒原以为自己会看见数万骑兵同时冲锋。

真正发生的,却比那更有秩序,也更让人心里发冷。

最外侧的轻骑先动。

他们沿着战场边缘向前奔驰,驱逐魔族的游骑与探马。几支靠得太近的狼骑迎了上去,双方短暂交错,箭矢和投矛在低空掠过,倒下的人还未落地,活着的骑兵已经分开。

轻骑的后面,重骑兵开始前进。

一排。

又一排。

战马起初只是缓步,随后转为小跑。骑士之间留着能够挥动兵器的距离,各队的旗手始终压着速度,后面的队列便跟着旗帜向前。

那些披甲战马比地方军的坐骑高大许多。

厚实的胸前覆盖着护甲,颈部的甲片随着奔跑层层起伏。骑士的双腿稳稳夹住马腹,沉重的骑枪压在腋下,枪尖始终指向前方。

没有人擅自冲到最前。

也没有人因为旁边落了箭,便带着整个小队偏离方向。

第二声号角响起时,前列开始加速。

数以千计的马蹄压过平原。

起初,赖秉恒听见的是杂乱的蹄声;渐渐地,那声音混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轰鸣,连脚下的石头仿佛都在轻轻震动。

魔族右翼升起了旗帜。

狼骑调头迎击。

更远处,一批豹骑从侧面绕来。那些长尾骑士伏在鞍上,手中弯刀闪着冷光,坐骑的身体低而修长,奔跑时几乎贴着地面。

他们没有迎着骑枪最密的地方硬撞。

豹骑想切进帝国骑兵的侧面。

可帝国后续的骑队没有全部跟着前列向前冲。

其中一队在军官带领下向外展开,盾牌转向,迎住了绕来的豹骑。

两支队伍在尘土边缘撞上。

一匹战马被扑中侧颈,连同骑士翻滚倒地。后面的帝国骑兵立即分开,从倒下的同伴两侧绕过,长剑向下砍去。

豹骑灵活,接连扑向马腹和骑士露出的关节。

帝国骑士却不肯被他们拖着散开。

前排接战,后排继续补进,受伤的骑士只要还能控制坐骑,便顺着队列往外退出。几名失去战马的人背靠背站到一起,用盾牌护住头脸,等待后续步骑赶上。

与此同时,正面的重骑已经撞进狼骑之中。

狼群在最后一刻显出了迟疑。

一些巨狼仍听从骑手驱使,跃起扑向战马;另一些却本能地侧开身子,躲避迎面压来的铁甲与枪尖。

只这一点错乱,便让前列参差起来。

帝国骑枪接连刺出。

木杆在猛烈的冲撞中弯曲、折断。被击中的狼骑向后仰倒,有人挂在枪上,被带着冲出去数步,才重重摔下。

也有帝国骑士从鞍上飞了出去。

沉重的盔甲没有让他们免于死亡。

一名骑士被短矛刺进面甲缝隙,双手突然张开,身体仍在马上坐了片刻,才歪向一旁。

他身后的旗手越过了他。

再后面的骑士跟着旗,继续向前。

前列骑枪用尽,长剑便出了鞘。骑士们没有停下来追砍那些已经落马的敌人,而是沿着被撞开的缺口继续推进。

狼骑试图从两侧挤回去。

第二批帝国骑兵到了。

他们撞进尚未闭合的通道,将第一批冲锋留下的缺口彻底撕开。

赖秉恒终于看清,这些骑兵要去的地方,并不是魔族前阵。

他们正在向魔族中军的后方绕。

山下,一面魔族军旗突然转向。

紧接着,附近数面旗帜同时摇动。

魔族将领已经发现了危险。

他们开始抽调后阵,试图拉起一道新的防线。一些尚未投入战斗的黑甲步兵转身,长枪匆忙对外;附近的弓手向后移动,寻找射界。

箭雨迎着帝国骑兵落下。

骑士缩在盾后,战马嘶鸣,队列中不断有人倒地。

冲锋速度慢了。

却仍没有停。

帝国轻骑先从侧面逼近,迫使弓手转向。重骑趁着这一阵混乱继续压上,刚刚立起的长枪被撞得东倒西歪。

一名魔族军官站在旗旁,挥剑催促部下靠拢。

他没有逃。

直到一匹披甲战马撞进旗队,他才被人群吞没。

那面旗帜晃了两下,倒进尘土。

赖秉恒听见父亲缓缓吐出一口气。

“过去了。”

帝国两翼的骑兵,正在魔族中军后方相向推进。

第十节 退不出去的人

魔族前阵仍在向前打。

那些已经冲入帝国盾墙的重步兵,看不见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在他们眼里,敌人还在后退。

一面面地方军的旗帜向后移动,盾阵被挤得变形,许多人的长枪早已折断,只能握着短剑、手斧和捡来的兵器苦撑。

再用力一些,似乎便能将这道防线彻底撞穿。

于是黑甲步兵继续向前。

直到撤退的号角传来。

第一遍,被喊杀声淹没了。

第二遍,有军官回头。

第三遍,一名传令兵从后方挤来,胳膊上插着箭,坐骑的腹部不断往下滴血。

他还没有冲到前阵,就被拥挤的人群挡住。

有人往前。

有人转身。

还有人误以为后方来了援军,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自己却继续向帝国军阵压去。

混乱就这样从中间生了出来。

帝国中军的鼓声再次改变。

那些一直停在后面的预备队开始前进。

整齐的枪尖越过退下来的伤兵,新的盾牌填进缺口。被打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地方军终于得到换下来的命令,有人仍握着兵器不肯松手,直到军官抓着肩膀将他往后拖,他才踉跄着转身。

一个脸上全是泥血的盾手刚退了几步,便坐倒在地。

旁边的人伸手拉他。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断裂的甲片卡在膝上,血已经把靴筒灌满了。

两名同伴只得一边一个架起他,慢慢往后挪。

他们身后的帝国军阵,开始向前收拢。

赖秉恒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紧。

先前向内凹陷的战线,此刻像被重新撑了起来。魔族重步兵还想结阵抵挡,后方却不断有人撞上来。

他们并非突然失去了勇气。

赖秉恒看见好几支黑甲部队主动转身,朝帝国骑兵来的方向迎去。

他们把大盾插进地面,将长枪架在盾沿,军官站在最前,亲自把散乱的士兵收进阵里。

第一次冲击,他们挡住了。

第二次,他们仍没有退。

可帝国骑兵绕开了最坚固的那一段,转而撞向旁边尚未站稳的部队。

随着缺口扩大,黑甲方阵的侧后方也暴露出来。

于是那些仍在坚持的人,被从两边挤住了。

赖秉恒在千里镜中看见一名双角军官。

那人一只角已经折断,半边脸被血糊住。他接连砍倒了两个往后逃的士兵,想逼附近的人停下。

没有用。

他最后收起了剑,弯腰捡起一面盾,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人向骑兵冲去。

尘土很快遮住了他们。

远处,魔族主阵上方的大旗开始移动。

几支护卫部队向那里靠拢。

“要走了。”赖山说。

赖秉恒仍举着千里镜。

“主将?”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山下的魔族统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新的号令一道接一道传出。

一些部队被留下断后。

一些部队开始脱离战场。

但一支庞大的军队,从全力进攻转为败退,绝不是将旗帜转个方向那么简单。

辎重车挡住道路。

受伤的牲畜拉不动车辆,车夫用鞭子抽打,军官却直接挥剑斩断套索,让后面的人从旁边通过。

伤兵伸手拽住经过的同伴。

有人停下,把人背起来。

也有人只是低着头,将衣角从那只手中挣脱。

帝国的骑兵追得越来越近。

最初还有人试图保住队列。

后来,各支部队开始寻找自己的生路。

东面的河道最宽阔,通往浅滩的道路能够容纳大队人马。十余万溃退的兵马陆续向那里涌去,远处尘土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尽头。

另有几股部队向古道退去。

更多失去旗帜的小队散在平原上,有的追随前方的同族,有的只顾着远离马蹄声。

帝国中军没有全线追击。

许多士兵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拄着枪,坐在盾牌后面,眼睁睁看着敌人从远处退走。军官喊了几声,最后也只能停下,让还能行走的人重新归队。

一面获胜的军旗插在泥地里。

旗杆旁边,躺满了抬不走的人。

年轻亲兵望着山下,声音有些发哑。

“我们赢了。”

没有人立刻接话。

片刻之后,赖山点了点头。

“这一阵,赢了。”

赖秉恒却将千里镜缓缓移向先前法师交战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成片的光芒。

只剩烧黑的土地、破碎的衣袍,以及一些远远看去分不清是人还是石块的影子。

一阵风卷起灰烬。

他忽然想起湾儿收在包袱里的那几张纸。

上面写着她家人的名字。

他握紧了镜筒,随后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

现在还不能下去。

他们守着的那条峡谷,尚未等来自己的敌人。

第十一节 没有旗号的马车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赖山。

“西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赖秉恒立刻转过了头。

战场西缘,一支部队正在脱离混乱的人流。

起初,那不过是烟尘里一小片移动的黑点。

周围全是败退的兵马,若不是父亲提醒,赖秉恒几乎不会多看它一眼。

可看得久了,区别便出来了。

这支部队没有跟着大多数人向河道挤去。

他们沿着战场边缘移动,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算宽阔的队形。前方有骑兵探路,左右两侧有人来回奔走,将试图混入队伍的散兵赶开。

后队也没有崩散。

一些士兵时不时停下,面朝战场重新结阵,等前面走远,再跟着后退。

“多少人?”赖山问。

赖秉恒看了一会儿。

“五六千上下。”

“看中间。”

中间有一辆马车。

车厢是黑的。

没有高高飘扬的旗帜,也没有醒目的徽记。车顶蒙着深色篷布,车身沾满尘土,远看甚至不如一些贵族运送行李的车辆华丽。

可它周围的人太齐整了。

百余名骑士始终紧贴着马车。

他们的护肩、胸甲、头盔形制几乎相同。金色的甲片被尘土压暗,日光照上去,仍在移动间露出一线沉沉的光泽。

就连马具都很相似。

其中一名骑士侧过脸,赖秉恒看见头盔边缘伸出的角。

那人与附近的魔族军官说了几句,便抬手指向西南。

前方探路的骑兵随即改变了方向。

赖秉恒的心跳慢了一拍。

西南。

山口。

再过去,就是他们守着的峡谷。

“王庭近卫。”赖山说。

赖秉恒没有放下镜子。

“认得?”

“见过他们的甲。”

父亲说完,伸手将镜筒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别只看颜色。看他们怎么护那辆车。”

一队散兵正从旁边涌来。

近卫没有随着人流让路。

几名骑士直接横过战马,长枪放平,将那些人拦在外面。一名受伤的魔族军官似乎还想靠近,刚往前挤了几步,便被人用枪杆推了回去。

马车继续走。

没有停。

赖秉恒这才注意到,整个队伍看似围着一条道路前进,实际所有人的步速都在迁就那辆车。

前队走快了,会有人回头催停。

后队被拖住,近卫便立刻派人过去。

这五六千人撤退时所保护的核心,显然不是辎重,也不是某面必须保全的军旗。

是车里的人。

“王族?”赖秉恒问。

赖山望着山下。

“至少是个值得他们拼命护出去的人。”

赖秉恒把千里镜往旁边移。

更远处,已经有帝国骑兵朝这一带追来。

那支护送马车的魔族部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加快了脚步,后队开始占据沿途几处能够短暂阻挡骑兵的地形。

一支百余人的步队停在矮丘旁。

其他人从他们身边跑过。

站在最前面的军官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随后重新戴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没有人再回头接他们。

赖秉恒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渐渐靠近山道,胸口原本已经平复的疼痛,又隐隐牵扯起来。

八千地方军。

除去车夫、工匠、伤员,真正能在阵前站稳的,又有多少?

对面却有五六千人。

其中还有王庭近卫。

“不能按拦散兵的法子打。”赖山说。

赖秉恒点头。

他回身叫来传令兵。

“回谷里,告诉刘铁,来的不是散兵。有人护着一辆黑色马车,前后都还成队,叫他把人藏稳。”

传令兵翻身上马。

赖秉恒又叫住他。

“骑兵别露出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先出去截人。”

“是!”

马蹄声沿着山路远去。

赖山已经开始收拾身旁的东西。

“回去吧。”

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平原。

帝国的大旗正在向前。

骑兵从溃散的敌阵中穿过,远处仍有几处成片的黑甲在抵抗。风将获胜者的号角送上山来,却送不来那些躺在泥土中的人的声音。

他把千里镜收进怀里。

随后转身,快步走下了山头。

第十二节 等他们来

他们回到谷中时,太阳已经偏西。

山壁将道路切成了明暗两半。

亮处的碎石晃眼,阴处却凉得很快。几辆装着伤员的车已经退到后方,辎重牲畜被牵离道路,先前还能听见的锤打声也停了。

刘铁迎上来。

这名老兵的脸上全是灰,右膝仍有些僵硬,走得快了,身体便不自觉地向一侧偏。

“探子已经回了两个。”他说,“确实有一股兵往这里来。前面的骑兵离得更近。”

“布置过的地方都查过了?”

“查过了。”

“火铳呢?”

“按你的吩咐,收在后面,没有露到谷口。”

赖秉恒一边听,一边沿着道路往里走。

虎蹲炮掩在事先选好的位置。

炮手伏在遮蔽物后,有人反复擦着手心,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方才那几声雷似的动静,是不是帝国法师又动了手。

赖秉恒在他们身前停了一下。

几个炮手立刻抬头。

“前面赢了。”他说。

有人眼睛一亮。

可他随即接着道:

“有一股敌军往这里退。还没散,甲也好。打起精神。”

笑意从几张脸上收了回去。

老炮手伸手,把身旁年轻人的脑袋往下一按。

“听见没有?别往外看了。”

赖秉恒继续向后。

赖秉安正带着几个人搬运备用器具。

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衣袖卷到肘部,手背上多了几道划痕。看见哥哥回来,他先望了一眼赖山,确认两个人都没受伤,才快步走近。

“前面怎么样?”

“赢了。”

赖秉安长出一口气。

“那我们——”

“还要打一仗。”

弟弟的话停住了。

赖秉恒指向他手里的名册。

“后面的人都认得退路?”

“按队领着走过。”

“再叫各队管事点一遍。别到了要动的时候,才发现有人去了河边,有人躲在车底睡觉。”

赖秉安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问:

“哥,来的多不多?”

赖秉恒看着他。

“五六千。”

赖秉安脸上的血色明显淡了一些。

但他没有再问,只将名册夹紧,快步奔向后面。

湾儿在安置轻伤员的地方。

她正蹲在一只木盆旁洗手,盆里的水已经浑浊。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赖秉恒胸前,随后才移到他脸上。

“又疼了?”

“骑马颠的。”

她起身,将放在一旁的水囊递给他。

赖秉恒接过来,喝了两口。

湾儿没有问打赢之后是不是就能回家。

她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命令。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尘土和很淡的焦味。她伸手压住被风吹散的鬓发,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

“山那边……能看清吗?”

赖秉恒握着水囊。

他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人太多。”他说,“看不清。”

湾儿点了点头。

她的手从鬓边垂下来,在衣裙上轻轻擦了一下。

“嗯。”

赖秉恒想再说一句什么。

比如等打完这边便去找,或者老人家经验多,总会比那些年轻法师更会保全自己。

可山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仍在他眼前。

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些没有把握的话。

只是将水囊还给她。

“待在后面。若有人叫你们转移,跟着走,别回来找我。”

湾儿看了他片刻。

“你也别忘了回来。”

她说得很轻。

赖秉恒点了一下头。

回到前面的伏兵位置时,赖山已经伏在一块岩石后。

父亲把一只手按在地上,侧耳听了片刻,随后抬起头。

“快了。”

谷外暂时还看不见人。

只有尘土从山口那边一阵阵卷起。

赖秉恒伏到父亲旁边,慢慢调整呼吸。他胸口仍有些闷,甲带压着伤处,每吸一口气,都有一阵细微的刺痛。

身后有人咳嗽。

立即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接着,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口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

十余名骑兵出现在谷外。

他们没有立刻进来。

最前面的骑士勒住坐骑,仰头望了望两侧山壁,又转身朝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赖秉恒将身体伏得更低。

手指慢慢收紧。

---

“先等一下。”

木精灵女王的声音,将那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截断了。

赖秉恒停了下来。

窗外的枝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在桌面上留下细碎的亮斑。杯中的水已经凉了,阿斯塔维娅却还保持着方才倾听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杯沿,银绿色的衣袖垂在桌侧。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车里是谁了?”

“不知道。”

“但你知道那是王庭近卫。”

“所以才更担心。”

女王微微挑眉。

赖秉恒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胸口。

那里的伤早已好了。

可说到刚才那一段时,他仍像能感觉到旧日甲带勒住肋骨的疼。

“他们若只是逃散的败兵,看见谷里有人,可能掉头就走。可那些人还有军官,有旗号,也知道自己要护着谁。”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

阿斯塔维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你饿了?”

“说了这么久,只有水。”

女王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手。

门外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木制侍从捧着托盘走进来,将面包、烤肉和热汤放到桌上。汤碗边缘升起薄薄的白气,一股食物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

赖秉恒拿起面包,掰下一块。

阿斯塔维娅没有催他。

等他喝了几口汤,才问:

“你们修了两天工事,难道他们一点都看不出来?”

赖秉恒将汤匙放下。

“看得出来。”

女王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他们为什么还往里走?”

赖秉恒看向窗外。

枝叶间,一只小鸟落下来,啄了啄树皮,又轻巧地飞走。

他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

“因为那天,后面的帝国骑兵追得很快。”

“而谷口那个带兵的人,比我原先想的还要谨慎。”

---

第八章·中完
第八章 峡谷(下)

第十三节 谷口的新土

“后来呢?”

阿斯塔维娅看着他。

桌上的热汤还冒着白气。赖秉恒掰下一块面包,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后来,领头的近卫下了马。”

“发现你了?”

“发现了新土。”

女王的手停在杯沿。

赖秉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里仍沾着当年峡谷里的泥。

“我们挖了两天,又是搬石头,又是运木料。就算把脚印扫掉,把枯叶盖回去,也骗不过仔细看的人。”

“可他们还是进去了。”

“后面的帝国骑兵追上来了。”

他将面包放回盘中。

“不过,追兵只是让他们没工夫换一条路。真正让他们决定进谷的,是他们相信,就算里面有伏兵,也能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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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的骑兵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骑士举起一只手,身后的队伍随即放慢。两骑沿着坡脚分开,另外几人留在路中,望着峡谷深处。

赖秉恒伏在岩石后,没有动。

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他看见那名领头的骑士缓缓转动身体,先望左坡,再望右坡。

随后,骑士翻身下马。

金色甲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那人蹲在路边,拨开一层枯叶,捻起底下的泥土。

赖秉恒的心沉了下去。

赖山就在旁边。

父亲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谷口的人将泥土在指间搓开,抬头望向山坡。

头盔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眼缝。隔着这样远的距离,赖秉恒仍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在自己藏身的石头上停了一下。

骑士站起来,接连做了几个手势。

后续队伍立即停住。

几名军官上前听令,随后带着人离开道路,向两侧坡地走来。

赖秉恒缓缓偏过头。

不远处,一个年轻火铳手正盯着坡下的人,喉结上下滚动。枪托紧贴肩膀,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身旁的老兵伸手按住他的枪管,轻轻摇头。

现在还不能打。

黑色马车尚在谷外。

前面的探路骑兵之后,越来越多的步兵出现在山口。有人甲面沾着泥血,有人的披风被烧去一角,但队伍并未散乱。军官来回催促,让人靠向路边,将中央通道留出来。

赖秉恒重新举起千里镜。

这一看,他才发现先前在山上看得不够真切。

紧贴马车的百余名金甲骑兵,只是护卫的最内一层。

前后的步兵之中,也不断显出相同形制的头盔与护肩。许多人的盾牌罩着深色皮套,甲面被尘土压暗,远看便混在了普通撤退部队里。

此刻队伍停下,她们开始调整位置,彼此间熟练的动作才显露出来。

有人接过同伴的缰绳。

有人下马列队。

盾牌移到外侧,长枪向前,军官不过抬手一指,附近一整队人便跟着转向。

赖山看了片刻,压低声音。

“近卫不止车边那些。”

赖秉恒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

几千人。

其中究竟有多少王庭近卫,一时还分辨不清。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明白:眼前这支部队的骨架仍在,统领的命令也仍能传到士兵手中。

他们不是一群只顾着逃命的人。

坡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招呼。

一名搜山士兵拨开灌木,发现了折断的树枝,正在招呼同伴过来。

赖秉恒慢慢放下千里镜。

再往前几步,对方就会看见他们搬运器具时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握住传令兵的腕子。

就在此时,谷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冲到近卫统领面前,几乎从鞍上摔下来。

他的头盔已经不见,血从额头流进眼窝,半边脸都是暗红色。战马肚腹起伏得厉害,低着头,不断喷出白沫。

骑兵说得很快。

赖秉恒听不清全部的话,只听见被风送上来的几个词。

追兵。

后队。

挡不住。

统领抓住那人的肩膀,又问了两句。

骑兵回头指向谷外。

远处果然扬起了一片新的尘土。

统领松开手,走向黑色马车。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道缝。

那人站在窗边说了片刻,随后转身,长剑向谷内一指。

号令传了下去。

队伍重新前进。

搜山的人没有全部撤回来,一部分继续沿坡脚向前查探,另一部分跑到前面,检查能否通行。

盾牌开始举起。

马车缓缓越过谷口。

赖山贴近儿子耳边。

“他们防着呢。”

赖秉恒盯着那辆车。

“知道。”

他松开了传令兵的手腕。

掌心全是汗。

第十四节 炮声里的盾墙

车轮压过碎石。

黑色马车在道路中央微微摇晃,车夫不敢催得太快,只不断扯动缰绳,让受惊的马匹避开坑洼。

一队金甲近卫走在车前。

另一队落在车后。

更外围的盾兵已经将护具上的皮套扯下,金色盾沿在暮光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线。

赖秉恒一动不动地等着。

前面的队伍过去了。

马车也过去了。

后面的护卫不断进入峡谷,山口的人声、马蹄声与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越发嘈杂。

坡下,一名搜山士兵忽然站住。

他看见了一截藏在枝叶后的木架。

那人仰起头。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赖秉恒抬起了手。

“开火!”

喊声落下,近旁的虎蹲炮猛地一震。

炮口喷出的烟气撞上岩石,沿着坡面翻卷。紧接着,其他炮位接连响起,轰鸣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冲荡,震得人胸口发闷。

谷底骤然大乱。

一匹战马侧身栽倒,将旁边两名步兵压在身下。刚刚抬起盾牌的士兵被打得向后仰倒,后面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同伴撞得踉跄。

火铳声紧跟着响起。

烟雾很快遮住了半条谷道。

“敌袭!”

“护车!”

喊声从下面传来。

近卫统领没有退回车后。

她站在道路边缘,长剑连续指向几个位置。身旁的传令近卫立即分头跑开,将命令带进烟尘。

赖秉恒伏低身体,换了一个能看清谷底的位置。

第二轮火铳射击时,他看见前排的金色盾牌一面接一面竖了起来。

有人跪下,压住下沿。

后排将盾搭到前排肩侧。

长枪从间隙中伸出,受伤的人被往里拖,外围的人迅速补进。

有一面盾牌被打得歪向旁边。

后面立刻伸出另一面。

队伍在受击,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溃散。

“再打一轮。”赖秉恒说。

传令兵刚转身,谷底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最初只是盾沿附近几个不起眼的亮点。

随后,那些光连在一起,沿着盾阵外侧展开。

赖秉恒眯起眼睛。

盾后有人举起了法杖。

不止一人。

那些穿着护甲、先前与军官混在一起的施法者,此刻站在近卫的保护之中,低声吟唱。杖端的光芒依次亮起,连接成几片相互衔接的屏障。

又一阵枪响。

光幕表面接连泛起涟漪。

一处地方骤然暗下,旁边的法师立即转动法杖,将缺口补住。

炮弹撞上其中一片屏障时,光芒剧烈一颤。

盾阵后的一名法师踉跄着后退,鼻口间流出血。两名近卫立刻扶住他,另一名法师已经跨进他原先的位置。

金色盾墙继续向前。

赖秉恒听见身旁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那是老炮手。

老人正从烟里探头,看着谷底没有散掉的队列,脸上的皱纹绷得很紧。

“还打不打?”

“打。”

赖秉恒说。

“看清目标,听令换着打。别乱。”

他自己的心却正在往下沉。

这些法师不需要护住整条峡谷。

只要护住反击的那一部分人,就够了。

谷底的军阵开始变化。

护车的近卫仍留在原地,其余人分成几支,朝前方封锁处和两侧较缓的坡地推进。

盾牌压在前面。

法师跟在中央。

弓手时不时从屏障边缘现身,朝冒烟的炮位射箭。

第一批箭落在坡上。

一名正在搬东西的士兵肩头中箭,身体撞向旁边的炮架,被同伴一把拖开。

紧接着,山坡另一侧响起叫喊。

一支近卫已经逼近外围守兵。

赖山看了一眼,立刻回头。

“叫他们退到挡墙后面!不许迎上去!”

赖秉恒同时抓住传令兵。

“告诉刘铁,预备队守坡口。别下谷!”

那兵刚跑开,旁边一名军官便急声道:

“大人,趁他们还没上来,咱们从两边压下去——”

“不准!”

赖秉恒转过头。

那军官被他看得一怔。

赖秉恒指着谷底缓缓推进的盾阵。

“你的人下去,能同时站上几排?后面的人挤着前面,谁退得回来?”

军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谷底,近卫统领的长剑再次落下。

盾阵骤然加快。

第十五节 阵脚之下

坡上的地方军开始往后缩。

最先退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看见箭射过来,又看见下面那些顶着炮火仍在前进的金甲,一时慌了,抱着兵器往后挪。

旁边的人跟着退。

军官伸手去抓,抓住一个,另一个已经钻到后排。

“站住!”

刘铁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他拖着僵硬的右腿赶到,用刀鞘将一个人的枪杆往前顶。

“前面还没破,你往哪里走!”

那兵的嘴唇直哆嗦。

“挡、挡不住……”

刘铁没有再骂。

他站到那人身旁,举起盾牌。

“躲好。听上头的令。”

赖秉恒看见了这一幕。

他也看见下面的近卫正在利用炮火间歇向前移动。

她们并非无所畏惧。

每次屏障遭受重击,前排都会稍稍停顿。有人受伤,有人倒下,法师也在迅速疲惫。

可那种停顿极短。

后排补上,重新调整,随后继续前进。

一名近卫拖着受伤的腿退到盾后,没有坐下,反而接过了同伴递来的长枪。

另一人头盔被打歪,伸手扶正,立即重新顶住盾牌。

赖秉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精锐。

现在才知道,精锐之所以难打,不只是兵器好,也不是某个人特别勇猛。

他们能在挨打之后,仍把命令做完。

“到地方了。”赖山低声说。

赖秉恒低头望去。

前出的盾阵已经越过那段凹陷的谷道。

法师正在阵中缓步移动,光幕的正面朝着山坡,几名近卫用盾遮住她们的头顶。

赖秉恒抬手。

“第一道。”

命令传下去。

谷底的近卫仍在前进。

突然,脚下的土地猛地掀了起来。

轰鸣比先前的炮声更沉。

一道盾阵从中间被托起,前排的人连同盾牌一起翻倒。法师撑起的光幕在半空剧烈扭曲,随即裂成数片。

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木料落进人群。

赖秉恒用胳膊挡住扑上来的尘土,耳朵里一片嗡鸣。

等他重新看下去时,那支最靠前的近卫已经失去了整齐的轮廓。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去拉被压住的同伴。

有人举着盾,却找不到应该靠拢的队列。

一根法杖落在路中,杖端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开炮!”

赖秉恒喊道。

炮声重新压下去。

尚未恢复的屏障被接连击穿,试图填补缺口的近卫再次倒下。后排的人被迫停住,弓手朝山坡射来一阵急箭,掩护前面的人撤回。

另一支盾阵却没有跟着后退。

她们改变方向,试图绕过被炸乱的路段,沿着另一侧继续向坡脚靠近。

统领仍在指挥。

赖秉恒看见那柄剑在烟里抬起,指向他的左侧。

他背上忽然凉了一下。

那边有炮位。

也有一段相对容易攀登的缓坡。

对方已经找到了。

“第二道。”

赖秉恒的声音发紧。

片刻后,第二阵爆响从谷内传来。

正在转向的队列被拦腰打断。

外围的法师拼命将屏障压低,但脚下震动使她难以站稳,光芒断续闪烁。几面金盾向中间挤去,后排又顶着前排,一时间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步调。

赖山盯着谷底,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他们还会聚起来。”

赖秉恒知道。

统领身旁又出现了一面旗。

活着的近卫正在向那里靠拢。

她们没有继续盲目冲击,而是收缩阵线,将受伤的法师拖进中央,留在外面的盾兵依次后退。

再给她们一点时间,那道盾墙还会重新立起来。

赖秉恒咬紧牙。

“放油。”

命令传开。

山坡上响起搬动重物的声音。

谷底有人抬起头,随即大声示警。

来不及了。

油液倾下,火光紧接着亮起,沿着障碍和散落的木料迅速蔓延。

最初只是几道低矮的火舌。

片刻之间,黑烟便翻卷着升起来,将山壁映成一片晃动的暗红。

近卫被迫再次收缩。

有人扑打同伴身上的火。

有人拖着盾牌,将受伤的人往尚未燃烧的空处拉。

阵中的法师转动法杖,水雾与冷光接连落下,压灭了几处火苗。但她们刚才已经撑着屏障承受多轮轰击,又被爆炸打乱,如今顾得上这一边,另一边的火却又涨起来。

金甲统领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尖厉。

几名近卫冲向马车,牵着惊马往后退。

可后方同样拥挤。

普通士兵与伤员堵在道路上,马匹闻着烟火,不肯再往前走。

赖秉恒看着谷底,指尖一片冰凉。

他没有笑。

那些在火边拖拽同伴的人,离他们并不远。

每一次抬头,他都能看见一张被烟熏黑的脸。

可他也不能停。

下面那支军队仍有组织,仍有武器。

方才若让她们冲上来,此刻被挤在障碍后面无路可退的,就会是自己的士兵。

“守住。”

他对身旁的人说。

又重复了一遍。

“谁都不许下去。”

第十六节 黑龙破围

黑色马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名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上的长衣颜色极深,衣领处有一线暗金纹样。烟尘扑上去,那一点金色便不见了。

统领立刻迎过去。

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男子抬头望向山坡。

赖秉恒隔着火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那人站在那里时,周围原本有些急乱的近卫忽然安静了片刻。

男子伸手,将统领挡在身后的动作轻轻拨开。

随后向前走去。

“那个人要干什么?”旁边的亲兵低声问。

赖秉恒举起千里镜。

镜中,那人的手掌缓缓张开。

下一刻,一声低沉的怒吼从谷底升起。

声音越来越大。

马匹惊恐地扬起前蹄,山坡上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黑影在火光中骤然膨胀。

赖秉恒眼前的人形迅速拔高,肩背隆起,长颈伸出,漆黑鳞片从翻卷的暗光中显现。

巨爪按进泥土。

一条粗长的尾巴扫过路旁,碎石接连滚落。

随后,双翼张开。

火光被遮住了一大片。

“龙……”

亲兵的声音变了调。

赖秉恒也僵住了。

那头黑龙伏在狭窄的谷道里,巨大的身体几乎挤满道路。翼尖碰到山壁,鳞甲上沾着飞散的火星,金色瞳孔穿过烟尘,望向前方的封锁。

它没有朝山坡扑来。

而是低下头,猛地向前冲去。

横在路中的障碍发出断裂的声响。

燃烧的木料被掀开,乱石翻滚,连成一片的火势被庞大的龙躯撞出一道缺口。

黑龙的前爪踏上石堆,用肩背继续往外顶。

谷口的道路露出来了。

金甲统领立即转身挥剑。

几名仍骑在马上的近卫催动坐骑,朝那道缺口冲去。

第一匹战马跃过燃烧的断木,后蹄在碎石上滑了一下,骑手伏到马颈上,险险将坐骑带正。

随后,第二骑、第三骑紧跟着冲出。

金甲在烟里闪了几下,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跑了!”

坡上的士兵大喊。

“有几个人跑出去了!”

赖秉恒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命人追。

黑龙仍在向前。

后面的近卫正在推动马车,准备沿着那条通道一起出去。

庞大的龙躯抬高,双翼再度展开。狭窄的山壁限制了它的动作,翼尖刮过岩面,碎屑不断往下掉。

但只要让它越过谷口,就再也拦不住了。

赖山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最后一道!”

赖秉恒猛地回神。

“动手!”

传令兵扑向后方。

黑龙抬起头。

赖秉恒看见那双金色眼睛转向了自己。

紧接着,谷前响起最后一阵爆鸣。

山壁上松动的岩块接连脱落。

一块巨石先砸中尚未完全展开的龙翼。

黑龙的身体骤然一沉,怒吼声压过了所有叫喊。它死死扣住地面,想将身体撑起来,后续落下的岩石却砸在翼根与肩背。

巨大的翅膀折向一侧。

黑龙重重跌回谷底。

尘土沿着道路扑出去,将正要跟进的近卫全部吞没。

一匹战马来不及停下,撞上翻滚的石块,连同骑手摔向路边。

缺口重新堵住。

先前逃出去的几骑已经不见踪影,后面的人却再也没能跟上。

赖秉恒伏在石后,碎石接连打在甲背上。

等头顶不再有东西落下,他才勉强抬头。

黑龙还在动。

它的爪子抓过地面,留下几道深痕,脖颈却只扬起一半,便又沉了下去。

暗光从龙躯上浮起。

庞大的身形开始收缩。

鳞片、双翼与长尾渐渐消失,黑衣男子重新出现在乱石之间。

他单膝跪着,一只手撑住岩石,刚抬头,便咳出一口血。

“父亲!”

白衣女子从车上奔下来。

她提着被勾破的裙摆,越过碎石,扑到男子身边。深色长发散了大半,额角的细金饰歪向一旁,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她想扶起父亲,却被他的重量带得几乎跪倒。

近卫统领赶到,伸手扶住男子另一侧。

残存的金甲再次合拢。

那些还能举盾的人围在外面,将伤员与父女二人护进中央。

远处有几名法师勉强抬起手。

破碎的光幕重新浮现。

只是比先前薄了许多。

第十七节 皇帝的雨

炮声没有停。

一发炮击落在盾阵外侧,碎土溅到近卫的头盔上。前排有人膝盖一软,身后立刻伸出手,顶住她的背。

黑衣男子抬起头。

“停炮!”

声音传到坡上。

赖秉恒没有抬手。

“让他们先放下兵器!”

传令兵向下喊了一遍。

谷底的盾牌仍然举着。

赖秉恒看向身旁的炮手。

“继续压住。别让他们再聚起来。”

他不敢停。

三道后手已经全部用尽。

油火正在减弱,敌人的近卫却仍未散掉,法师也还活着。一旦让她们喘过气来,重新组织起来,自己还能不能再挡住一次反冲锋?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逃出去的那几名骑兵会带谁回来。

黑衣男子听见了他的命令。

那人推开近卫统领想要扶他后退的手,按住盾沿,强撑着站直。

“你在这条峡谷里布满了火药。”

赖秉恒的目光一凝。

“埋在地下的,装在炮里的,还有你那些士兵护着、尚未用完的。”

男子喘了口气。

“朕能吟唱水系魔法,让这里下雨。”

赖秉恒望向谷底。

“那你就试试!”

男子看了他片刻。

随后,低沉的吟唱响起来。

白衣女子抓紧父亲的袖子,似乎想劝,却被他轻轻摇头止住。

他的手缓缓张开。

谷中的风变了。

原本贴着山壁翻滚的烟气开始往上升,迎面吹来的风里多了一股湿冷。

赖秉恒脸上忽然一凉。

他抬手抹了一下。

水。

几颗细小的水珠落在岩石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山壁之间浮起一层薄雾。

老炮手猛地抬头。

他没有等命令,便招呼身旁的人遮护器具。火铳手也纷纷缩回遮蔽物后,紧张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

赖山靠近儿子。

“他伤得很重。”

赖秉恒看见了。

谷底那个男人的脸色白得可怕,撑在盾沿上的手不断发抖。刚才还能勉强站直的身体,又慢慢弯了下去。

“未必能撑很久。”父亲说。

赖秉恒盯着那层渐渐浓起来的湿雾。

“但也不能赌他撑不住。”

吟唱停了。

水珠仍零星落下。

黑衣男子扶住统领的肩膀,缓过一口气,才重新抬头。

“你可以继续开炮。”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或许朕来不及让雨落下来,就先死在这里。”

赖秉恒没有回答。

男子望着坡上的炮位,又看向那些握紧兵器的地方军。

“但若这场雨下成了,你还准备让谁下山,来挡朕的近卫?”

金色盾牌在他身旁重新抬高。

那些近卫没有叫喊。

她们只是挪动脚步,将残缺的队列补得更紧。

赖秉恒想起方才那场反冲锋。

炮火、地下爆炸、火势,接连用了上去,才将她们压到现在的地步。

而他的士兵已经有人在退。

“你是在拿剩下这些人的命,换自己出去?”赖秉恒问。

男子沉默片刻。

“朕要出去,她们便会继续打。”

他看了看近卫统领染血的肩甲。

“你的人也会继续死。”

山风吹过。

谷底一处燃烧的木料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男子重新望向赖秉恒。

“停下来,你的收益更大。”

“你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围住的是谁。”

赖秉恒的手按在刀柄上。

“说。”

男子扶着盾沿,缓缓站直了一些。

“魔族皇帝,阿斯塔罗斯。”

身旁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赖秉恒没有回头。

那个人方才自称“朕”时,他已经生出了这个念头,却一直不敢轻信。

如今真正听见,心里仍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魔族皇帝。

正在谷底。

受了重伤。

被他的地方军围着。

赖秉恒沉默许久,才问:

“怎么证明?”

“报给长公主。”

阿斯塔罗斯说。

“她能确认。”

一缕血从他嘴角流下来。

他没有擦。

“继续打,你或许能带走朕的尸体。停下来,你有机会交出一个活着的皇帝。”

“停战、撤军、交换俘虏,还有你们想知道的边境军情——这些事,都需要活着的人来谈。”

赖秉恒望着他。

皇帝也在等。

坡上的炮手握着器具,没有催问,却不断回头看自己的指挥官。

赖秉恒终于抬起手。

“停炮。”

命令沿山坡传开。

“火铳也停。守住位置,不许下谷。”

最后几声枪响落下,峡谷渐渐安静。

他朝下面喊道:

“停止施法。你的人不许再向山坡靠近。”

阿斯塔罗斯缓缓收拢手指。

近卫统领随即举剑,将散在阵外的人召回。

空中的湿意没有立刻消失,水珠却渐渐停了。

赖秉恒这才继续开口:

“停火不是放行。”

“我可以听你谈,但峡谷仍由我守。”

皇帝点了一下头。

“可以。”

第十八节 放下的长剑

赖秉恒没有立即走下山坡。

他先叫来联络兵。

“报长公主。峡谷截获魔族王庭护卫,有一人自称魔族皇帝阿斯塔罗斯,能化龙,现已负伤,要求谈判。”

他停了一下。

“还没有受降,写清楚。”

随后,他又派人去查看谷外。

几名金甲骑兵确实逃了出去。

这件事必须报上去,不能因为眼前出现了一个皇帝,便把外面的危险忘掉。

安排完毕,他才在盾兵护卫下走到坡下己方封锁处。

双方仍隔着一段距离。

近卫没有撤盾。

地方军也没有收枪。

赖秉恒站在己方盾牌后,看着那个坐到石头旁的黑衣男子。

到了近处,才看清阿斯塔罗斯的面容。

鼻梁挺直,眼窝很深,鬓边混着几缕灰白。衣襟被血浸湿,右臂垂在身侧,显然伤得不轻。

可他抬头看人时,仍有一种习惯于让别人等待的沉静。

“你的条件。”赖秉恒说。

阿斯塔罗斯望向身旁的女子。

她的脸上满是灰,嘴唇却白得厉害。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父亲身上,只在听见赖秉恒说话时,才抬起来看了一眼。

“保住她的命。”

赖秉恒没有立刻答应。

“我能保证,在我的军中,没有人随意伤害俘虏。”

“之后呢?”

“之后不是我能决定的。”

皇帝看着他。

赖秉恒继续道:

“你刚才也说了,要让长公主来确认。那就等她的命令。”

阿斯塔罗斯缓缓点头。

“好。”

一盆水被送到双方之间。

近卫统领先看了一眼,才命人端回。

有人递给她一块布,让她擦掉颈侧的血,她却没有接,只继续留意山坡上的动静。

赖秉恒退回父亲身旁。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胸口疼得厉害。

方才跑动、伏地,旧伤被反复牵扯,此刻一松下来,每次呼吸都像被甲带勒紧。

赖山伸手替他松了松带子。

“别逞着。”

赖秉恒低头喘了口气。

“不是逞。”

他望向谷底那圈金甲。

“我刚才真以为要挡不住。”

赖山没有安慰他。

“所以以后记住,布置再好,也得留着应变。”

赖秉恒点头。

等待中,地方军开始搬运己方伤员。谷底仍有许多普通魔族士兵,已经扔下兵器的人被分开看守,仍留在近卫周围的则暂时没有动。

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因一点误会重新开战。

暮色越来越深。

回复终于送到。

赖秉恒展开信,看了两遍。

长公主命令保全魔族皇帝及公主性命,严加看守,不得擅自处置。她将即刻率军赶到。

他将信交给父亲,随后重新走到阵前,把命令逐字念给皇帝听。

阿斯塔罗斯闭上了眼。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手。

“放下武器。”

近卫统领没有动。

“陛下。”

皇帝睁开眼睛。

“这是朕的命令。”

统领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解开头盔。

乌黑长发从颈后滑落。

一张女子的面孔露在暮色里。

赖秉恒身后的士兵明显一怔。

她的眉骨清晰,眼神深沉,鼻梁旁有一道旧伤。耳下的血已经干了,左肩却仍在缓缓渗血。

她单膝跪下,长剑横在身前。

“臣妾未能护住陛下。”

阿斯塔罗斯伸手扶她。

动作牵动伤处,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女子立即起身接住。

皇帝的手轻轻按在她没有受伤的肩上。

“已经够了。”

两人的额头短暂相抵。

他的声音低下来。

“对不起。”

统领的下颌绷紧。

过了片刻,她退开一步,转向残存的近卫。

“解除武装。”

第一面盾牌放到地上。

随后,长枪一杆接一杆落下。

剑、短刀、弓,被依次放到身前。

法师也放下了法杖。

她们有的已经站不稳,只能由身旁的人扶着,挪到一起坐下。

头盔陆续摘去。

露出的,全是女子的面孔。

有人年轻,有人眼角已有细纹;有人脸上满是伤,有人直到兵器离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名近卫摘下头盔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身后的同伴。

那人再也没有动。

她蹲下,将同伴歪斜的头盔扶正,然后才重新站起来。

地方军没有人说笑。

方才那场反冲锋,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些女子已经让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军队。

负责受降的人搬来绳索与刑枷。

赖秉恒看了一眼。

“刑枷撤下去。按军中押俘的规矩看守,用铐链,伤员分开照看。”

军官应声。

赖秉恒又补了一句。

“不许殴打,不许私抢东西。谁违令,照军法办。”

近卫统领抬眼看向他。

她没有道谢。

只是走到受降的士兵面前,伸出双手。

铁链轻响。

随后,其余人依次上前。

赖山站在儿子旁边,看着那些卸甲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传闻是真的。”

赖秉恒转头。

“什么传闻?”

“王庭里有一支内廷近卫。她们既有皇妃的身份,也担着贴身护卫的职责。”

赖山的目光落在那名仍回头清点部下的统领身上。

“早年听过,一直没见过。”

赖秉恒没有说话。

他望向更远处的山道。

几名金甲骑兵从那里逃了出去。

也许她们还在奔走,也许已经找到别的魔族部队。

这场仗没有因为皇帝伸出双手便结束。

接下来是联络、交接、救治、清点,还有一份他不愿翻开、却必须亲自过目的伤亡名册。

赖秉安从后面跑来。

弟弟满脸尘土,怀里抱着册子,到了近前,先看父亲,再看哥哥。

“真抓到了?”

赖秉恒点头。

赖秉安朝那名正在接受医官检查的黑衣男子望去,喉结动了动。

“皇帝?”

“嗯。”

弟弟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赖秉恒伸手按住册角。

“先把咱们的人点齐。”

“伤的、死的、找不着的,分开记。”

赖秉安点头。

“我知道。”

谷外忽然响起号角。

父子三人同时抬头。

暮色中的山道上,一队帝国骑兵正向这里赶来。更后方,旗帜从烟尘中显出轮廓,披甲战马沿着狭窄道路缓缓前进。

赖秉恒抹了一把脸。

手掌上是汗,是灰,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血。

他扶正头盔,带着人向谷口走去。

身后,最后几面金色盾牌被放下。

金属触地的声音,在峡谷里传得很远。

第八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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