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刑警妻子】(61)作者:Ab357831884

送交者: neptunexx [布衣] 于 2026-09-28 8:13 已读32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我的刑警妻子】(59)作者:Ab357831884 由 neptunexx 于 2026-09-28 8:10
第61章
  我从新天地商业广场的侧门走出来时,料峭春风吹进领口,吹得我打了个寒噤。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商场外墙悬挂的春节装饰在风中摇晃,一排排红色的灯笼和金黄色的流苏看不到尽头。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此刻,我父亲李兼强应该正公主抱着筱月在“蜜语阁”308号的隔壁房间里一边鸳鸯浴一边事後温存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最近的公交站走去。我得去所里。

  电影院里我给筱月的短信借口是“所里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这个谎我必须圆上,不能让她起疑。

  她以为我只是临时被工作叫走,并不知道我其实就躲在隔壁的衣柜里,看着她和我父亲完成那场背德的结合。

  路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鹿田大区派出所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快过年了、路上车少了、今年春运人流比往年大之类的话题。

  我“嗯嗯”地应着,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到了所里时,值夜班的同事看到我推门进来,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李所?今天不是您轮休吗?”前台的老刘从报纸上方抬起头来,扶了扶老花镜,“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有几份文件需要我过目签字。”我尽量自然的说着,“年终总结的材料,早点处理好,大家也好安心过年。”

  “哦哦,那您忙。”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报纸。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椅上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也快过年了,鹿田大区本来就没什么事情,是个闲散混日子的好所在。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在动,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灯光交织成的昏黄光晕。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那是去年春节我和筱月在楼下那家照相馆拍的合影。

  她穿着我送的天蓝色高领毛衣,绑着高马尾,微微侧着头靠在我肩膀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看上去是那样的飒爽英姿,是与我全身心相爱着的妻子,可是现在却……

  不好的记忆把我记忆里看似美好的回忆撕得七零八落,我无法面对这张合照,把相框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处理了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件,签了几个字,又回了几通电话。

  办公室里的暖气让我有些昏沉,可那些画面——筱月趴在那根雕花罗马柱上、父亲的大手掐着她的腰肢、她仰起的脖颈上浮现的青筋、她小腹上我父亲巨根肉棒被撑出的凸起轮廓——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怎么关也关不掉。

  我就这样心不在焉地熬着,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筱月的名字。

  这个点是晚上七点十分,她应该早就和父亲从那间情侣宾馆出来了。我平稳了一下呼吸,然後按下接听键。

  “喂,筱月。”

  “如彬。”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沙哑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她在那间宾馆里经历了几轮又高又尖的叫床和,嗓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你那边…怎么样?所里的急事处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说,“有几份年终报表要签字,本来想明天再弄的,结果上面催得紧,只好回来看一下。你呢?电影好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像是一道细微的裂缝,泄露了她此刻正在组织谎言的事实。

  “…还行吧,鬼片嘛,就那么回事。”她故作轻松随意的回答着,“你走之後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後来也提前出来了,在商场逛了逛,买了点东西。”

  她没有提到父亲。一个字都没有提。她说“一个人”,就像她真的只是一个人在电影院里坐了一会儿,然後独自逛了逛商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平静地说,“哦,那就好。我还怕你一个人看电影太闷了。”

  “怎么会呢。”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关切,“如彬,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从商场买了一些菜,想着要是你那边忙完了,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是她做错了事之後惯常的态度,想用温柔和体贴来弥补内心的愧疚,仿佛只要对我足够好,那些秘密就不会被察觉。

  “应该不用太久。”我说,“不过你饿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

  “没事,我等你。”她说,“反正也不太饿。你忙完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把菜热一热。”

  “嗯,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後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如彬……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一辆洒水车缓慢驶过,播放着那首耳熟能详的《十五的月亮》,水花在路灯下泛起银光。

  她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那个”後面,藏着的是什么?是想试探我是否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还是想从侧面确认我对那天下午的行程没有任何疑虑?

  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猜。

  我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笔尖在“经办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鹿田大区派出所所长,李如彬。

  我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就像当年我在警校里练习过的标准签名。可写完之後,我看着我的名字,却觉得它们看起来那么陌生,感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属於一个我已经不再认识的人。

  我在所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回家路上,我特意去楼下那家还亮着灯的药店买了些复合维生素片,和几盒调理身体的中成药。我把药盒拆开,倒掉里面的药片,然後把那些空盒子放在外套口袋里。

  回到家里的时候,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我换鞋进屋,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筱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盛汤,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好出锅。”

  她穿着一件暖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身是深色的休闲长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後,灯光下,她侧颜柔和,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那个系着围裙、为我端汤盛饭的爱妻筱月。

  可我知道,不同的。一定有一些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今天还化了很淡的妆,只是薄薄一层粉底,描了眉,涂了一点浅玫瑰色的唇膏。

  这在平日里素面朝天的她身上,已经算是刻意的点缀了。她的眼尾似乎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像是某种隐秘的滋润从内里透出来,让她整张英气十足的鹅蛋脸都显得格外容光焕发,气色上佳。

  站在那里盛汤的时候,腰身也比以往更加挺直,动作里透着含蓄而满足的舒展感,像是一朵被浸润过雨露的花,正无声绽放。

  我自然也清楚,筱月的这种神采是由何而来的。那是被另一个男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满足之後,才会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泽。

  “汤来了。”她端着两只白瓷碗走到餐桌边,轻轻放下,然後将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鲫鱼豆腐汤,炖了大半个小时,你尝尝看够不够味。”

  我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很鲜,奶白色的汤汁里浮着嫩滑的豆腐块和剁碎的姜末,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很好喝。”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汤,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气,目光垂落在汤面上。

  “如彬……”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最近所里的事,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你最近好像总是很疲惫的样子。”

  “还好。”我说,“年底了嘛,各种总结、报表、考核,都要过一遍。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好像总是闷闷的,话也比以前少了。”

  我握着汤匙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後继续搅动碗里的汤。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下头,看着那片在汤面上浮沉的姜末,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我抬起头来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筱月,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和不安,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开口的话题,“什么事?”

  我放下汤匙,坐在那里,组织了一下措辞,沉默了几秒,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专注的看着我。

  “他说我的精子质量…可能不太好。”我说出这句话时,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苦涩和自嘲,“说是什么精弱症,就是…活力不够,数量也不达标。医生说,这种情况想要孩子的话,可能会比较困难。”

  说完,我低下头,不再看她,只是盯着碗里那半碗已经没有热气升腾的汤。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那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

  过了许久,筱月的说话声才再次响起,“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原因复杂。”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後天因素影响。作息不规律、压力大、长期熬夜…都有可能。医生说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先调理着,看看情况再说。”

  她沉默了。我看着她的表情——那交错着惊讶、释然和略显困惑的神情像一层薄雾,笼在她清澈的眼眸上,不过我与筱月她结婚那么多年,床事上其实也一直没有做过安全措施,而像筱月这样健康美丽的女刑警一直没能怀上我的孩子,筱月她自己大概也会明白些什么的。

  我也没有说谎。体检确实是做过的,精弱症的诊断也确实是医生给的。我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今天这个时机说出来,让它成为一个铺垫,一个楔子,为我接下来的计划打下第一根基桩。

  “精弱症应该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吧。”筱月她接着说,宽慰和鼓励着我,“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调理好了就能恢复正常了。”

  “也许吧。”我说,重新拿起汤匙开始喝汤,语气故作轻松,“不过到时候如果真的不行的话……可能还要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我岔开了话题,“先吃饭吧,汤都快凉了。”

  我没有再多说。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我已经借着刚才那番话悄悄埋进了她的心里。现在,它需要时间去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它会悄然长成我心里真正想要的那个结果。

  那晚之後,我明显感觉到筱月对我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变得更温柔体贴了,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会在早晨出门前帮我整理好领口,会在晚上下班後特意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甚至会在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时,为我温着一杯热牛奶,送到到我手边後再安静的陪坐在我身旁。

  我知道,这温柔的背後,是愧疚和补偿心理在作祟。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她在电影院和情侣宾馆里做下的那些事,是对我作为丈夫的背叛,所以她在用加倍的体贴来弥补内心的不安。

  在临近年关的有一天晚饭後,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坐下後没有立刻说话,陪着我看了会消遣时间的综艺节目後,她忽然说,“如彬,昨天晚上你说那个事……我今天下午上网查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查什么?”

  “精弱症。”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网上说,有很多方法可以改善的。比如调整作息、锻炼身体、吃一些补锌补硒的食物…不一定就是没有办法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後笑了笑,“你还特意去查了?”

  “当然要查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你是我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得帮你一起想办法。”她说着,侧过头回视着我,目光满是自责与心疼,“你别太担心了,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我被她那双清澈的月牙眼注视着,心里感受复杂难言。

  她对我的关心真的没有杂质吗?这种关怀里真的只有夫妻之间的情爱吗?会不会也有筱月她为自己那些隐秘的放纵所做的补偿?

  就像她在为天平的另一端增加砝码,让它重新恢复平衡。

  “谢谢你,筱月。”我说。然後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我膝盖上的手,“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在我们温暖的家里,在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的背景声中,我们就如往常那般依偎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我预想的轨迹发展。

  筱月会偶尔间不自觉地走神。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目光却飘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她翻着她诺基亚手机短信,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几下,又迅速将手机收进口袋,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她的身上也慢慢出现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她光洁的耳垂下摇曳,手腕上多了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是她以前不会戴的款式。

  腊月二十五那天傍晚,筱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商场的手提袋,纸袋上印着新天地商业广场的标志,那个标志我认得,就是上次我和她一起“偶遇”我母亲李兼强的那家新开大型商场。

  她把袋子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随口说了句“路上堵车”,便径直走进卧室,将袋子放进了衣柜里。

  直到我洗漱完出来,路过卧室门口时,才看见她已经站在衣柜的等身镜前,将那件新买的衣物穿在了身上,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短旗袍。立领,斜襟,盘扣,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收腰的剪裁像是量身定做般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从肋下到髋骨的每一寸曲线。裙摆不算长,堪堪到大腿中段的位置,她转身的时候裙摆微微旋起,露出底下深色的透肉丝袜包裹着的笔直双腿。

  丝袜像是给她的腿覆上了一层极薄的釉,将她人妻的风姿衬得既含蓄又透出暧昧诱人的韵致。

  她还配了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鞋,鞋跟不高,却刚好能让她的站姿发生微妙的变化——腰更挺了,臀腿的线条拉得更紧致了,她站在那,让我瞧上去,恍惚间像是见到了一位从民国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贵妇。

  “这件旗袍……是新买的?”我靠在卧室门边,随口一问。

  “嗯,路过商场看到打折。”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上,抬起手拢了拢垂在耳侧的碎发,然後在镜前慢慢转了一圈,裙摆随之旋开又落下,动作里带着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对着自己的身材曲线端详的愉悦感,“过年穿喜庆漂亮一点,给如彬你长长脸,就像上次在铂宫酒店,你鹿田大区派出所的年终聚会那样,你说好不好?”

  铂宫酒店。她语气轻巧的说出那四个字,像是在提起某个无关紧要的老地方。

  “当然好了。”我微笑着回答,“你能穿得这么漂亮,我所里那些同事不得羡慕死了。”

  她听了我这句话,转过身来,踩着细跟鞋朝我走来,伸出双手架在我的肩膀上,微微踮起脚尖,凑过来在我的左边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那就好。”她退回去半步,仰头看着我,月牙眼里盛着笑意,“我还怕你会觉得我太招摇了呢。”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再是以前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也不是她办案时什么都不涂的口香糖味,而是更复杂馥郁的女士体香,混合着某种我辨认不出牌子的香水的尾调。

  那体香不再需要我凑得很近才能闻到,而是她走到我身边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抵达我的鼻腔,像是她的体温将香气蒸腾之後飘散在她身体的周围,变成了她存在感和辨识度的一部分。

  “你可是天汉市最年轻的刑警女队长,”我低下头,在她另一侧脸颊上回吻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名气在警界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哪里需要害怕招摇不招摇的。”

  听完这句话,筱月的嘴角的笑容漾开了一些,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双臂从我的肩头滑落,绕过我的腰侧收紧,整个人贴了上来,像找到了归巢的倦鸟。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也是你的妻子吗?”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的衣料里,就像撒娇似的,“如彬你可不能不要我。”

  我的手落在她的後背上,轻轻拍了拍,说,“怎么会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靠在我怀里。她的拥抱是真实的,她说的“你可不能不要我”也是真实的,可正是这些真实,让我虽然拥抱着筱月的身体,却仍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筱月变得更美丽了。那是无法用“妆容”或“衣饰”来笼统概括的转变。

  她的眼角眉梢之间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深秋的湖面在晨雾散尽之後终於映出了天光。以前刀锋般的锐利虽然还在,但现在被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像淬过火的刀刃被裹进了上好的丝绸里,锋芒犹在,却不再刺眼。

  我知道这变化的源头。那不是护肤品的作用,也不是新衣服的功劳。

  我——夏筱月的丈夫,她青梅竹马的枕边人——这多年年来从未能让她变得如此,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她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存在。

  我给予她的,是温和的抚摸,是循规蹈矩的进入,是在黑暗中默契而安静的释放。那些东西不足以撬开一个女刑警队长在无数次审讯、追击和生死关头锻造出的、铜墙铁壁般的身体防线。

  而我的父亲李兼强,他用他的粗粝、他的老练、他那在江湖底层浸泡了半辈子的胯下粗壮,把那防线轰开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之内,筱月便在我父亲的浇灌下,从冷冽敏锐的女刑警队长,变成一位眼角含着春水、身体里蓄着暗火的妩媚人妻。

  这样子的蜕变最残忍的地方在於:她越发美丽,我越是清楚那美丽的源头不是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讽刺——我一直在努力让筱月变得更幸福,可真正能让她展现这种幸福光彩的人,却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父亲。

  除夕的前一天,腊月二十九。

  那天一大早,我早早醒了,靠在床头,脑子里转着一夜未停的那些念头。筱月今天上午还要去局里处理最後几份文件,她穿着风衣出门,脚上是那双新买的高跟鞋。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问。

  “应该能回来吧,今天就是收尾工作,不会太久。”她弯下腰整理鞋跟,站起身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冲我笑了一下,“你中午自己解决一下,晚上等我回来做饭。”

  “好。”我说。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把水喝了,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我很久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

  李兼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後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带着点意外和谨慎,“如彬?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爸。”我握着电话,平静地说,“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想……请您今晚来家里吃顿年夜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我父亲李兼强他已经挂断了,可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呼吸声告诉我,他还在。

  “…你认真的?”父亲的声音终於响起,没有往日的爽利与得意,反而有些谨慎,“如彬,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心绪纠缠不清,说,“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你——”他顿了顿,说,“上次在新天地商场的事,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

  上次。他说的是电影院和蜜语阁的事。我维持着说话声的平稳,“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只是做了我想让你做的事。”

  “如彬,”他想了又想,竟然带着恳切的语气开口说,“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这个当爹的跟你说。但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跟你交个底。”

  “那天在蜜语阁,筱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说,只要你不跟她分开,她就不会离开你。这是她嫁给你那天就许下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这个承诺,她不会打破。”

  是的……这句话我也亲耳听见筱月说出口。

  “她是在跟我做那事的时候说这话的。”李兼强继续说,“那时候我们刚做完——不,是正在做。她主动解开了我的裤链,但她心里想的还是你。她说如果我不是你爸,她根本不会跟我滚到一张床上。说到底,我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尝到这口天鹅肉。”

  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所以,如彬,”他的说话声变得十分郑重,“我跟你坦白,我喜欢筱月。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但是你也得明白,筱月的心里有你。不管她的身子跟我做过多少次,不管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多投入多放得开,她的那颗心的一大半还在你那儿。”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接着自嘲说,“你爸我在风月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一个女人在床上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看得出来。筱月对我…是有瘾。但对你,是有根。瘾可以戒,根拔不掉。”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窗外的光线依然灰蒙蒙的,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更暗。

  “所以你是打算收手了?”我问。

  “不是收手。”我父亲说,“是…我觉得差不多该够了。筱月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刑警。我不该把她往这条路上带得太远。”

  “爸。”我喊了他一声。那声“爸”叫得我自己都有些陌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地、认真地说过话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和筱月在一起吗?”我陈述着一个事实,“不是因为我想报复谁,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我身边‘扮演’我的好妻子、好爱人。”

  手机那头静默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声音变得苦涩,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不想让她为了所谓的婚姻责任,压抑自己变成另一个女人。我想让她全身心地去承受你能给她的那种……快乐。即便那种快乐是建立在肉体上的。至少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在我面前强颜欢笑,不用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对丈夫忠贞不二的夏筱月。”

  “你……”李兼强声音里的震惊是真实的,“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不行。”他忽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如彬,我不能这样做。你以为你很大度?你以为你这是在为她好?你这是在把她往我这个火坑里推。”

  “那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吗?”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实话。”我逼了一句。

  “…快乐。”他不得不承认了,“至少在我面前,她不用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我混蛋就骂我混蛋。这一点上…你说得对。”

  “所以,”我说,“我不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我是在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这个选择不该由你来替她做。”我父亲李兼强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这是在安排她的人生。你以为你是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就这样耗着?让筱月每天都活在愧疚里,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我,在你面前又忍不住放下伪装,然後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拉扯、反复自责?你觉得这样对她就是好的?”

  他又沉默了。我发现我今天说了太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可他每一次沉默,都在告诉我——这番话起作用了。

  “爸,”我趁着他沉默的间隙,又喊了他一声,“我需要你帮我这一次。就最後一次。”

  “为什么是最後一次?”

  “因为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想让筱月彻底地不再为我而活。”

  他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後一张牌推到了牌桌中央。

  “而且,”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应该还记得黎小晚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黎东谌的女儿。”我继续说,“她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如果我有需要,她可以帮我收编她爸的残余势力。黎东谌虽然倒了,但他在天汉市的根基没有完全被铲除。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人脉、渠道、资源…都在等着有人去接收。”

  “你疯了?!”父亲终於打破了克制,声音里满是震惊,“你想碰黎东谌的地盘?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我手里没有任何底牌,我永远都只能是一个窝囊的派出所所长,一个靠老婆功劳才坐稳位置的废物。黎小晚说过她愿意帮我。她说她喜欢我,想让我变得更强。也许她是骗我的,也许她是真心的。但现在,我把这个筹码押在你面前。”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帮我最後一次。让筱月彻底放下对我这个丈夫的愧疚,让她踏踏实实地接受你给她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不碰黎东谌的地盘。”

  这是一场赌博。我在用未来可能拥有的黑暗势力,来换取一个我不确定是否会实现的结局。但我没有别的筹码了。

  电话那头长时间地沉默。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他似乎想开口又咽回去的声响。最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如彬,你这是在逼你爹。”

  我不置可否,只说,“明天就是除夕了,爸。来家里吃顿年夜饭吧。”

  “……筱月知道吗?”

  “她会知道的。”

  他又沉默了。良久。

  “我有两个条件。”我父亲没有完全顺从於我,“第一,我不强迫筱月。她如果愿意,那是她的事。她如果不愿意,你不能逼她,我也不能逼她。最终的选择权在她手上,不在你我。”

  “第二,”他顿了顿,“你也不能强迫我。如果我认为这件事走到某一步应该停下来,我就会停下来。到了那时候,你就算拿黎小晚那丫头的事来压我也一样。你是我儿子,筱月是我儿媳妇。我们之间的事,不该牵扯那些乱七八糟的黑道势力。”

  我握紧了手机,也没办法说得太过分,只好答应了,“好。”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才把手机放桌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我主动做了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是荒谬的、疯狂的、不可理喻的。

  我主动把我的妻子,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方向。

  那天晚上筱月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播着新闻联播,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袋从超市买的菜。她换好拖鞋,脱掉那件深色的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抬头看到我坐在沙发边,愣了一下,冲我笑了起来,“怎么不开灯?就电视那点光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看坏眼睛。”

  她说着走过去把客厅的主灯打开,暖光照亮了整个家。

  “没有…我刚刚在沙发眯过去了一会。”我说。

  “还没吃晚饭吧,我来下厨。”她把菜拎进厨房,围裙系好,开始整理食材,“这几天一直在局里忙收尾的工作,都没怎么好好给你做过饭。年底了总得补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条鲫鱼从袋子里拎出来放在案板上,那尾鲫鱼的尾巴还在甩,水珠溅在她指尖上,她也不在意。

  我走过去帮她打下手。她指挥我把葱姜蒜切好,烧一壶热水,我依言照办。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切菜的声响。

  “筱月。”我边切葱边说,“明天就是除夕了。”

  “是啊。”她头也不抬地处理着那条鲫鱼,“过得真快。都好久没跟你一起逛年货市场了,明天上午咱们去逛逛吧,买点春联、福字什么的,再把年夜饭的菜备齐。”

  “嗯。”我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我爸明天晚上一起来吃年夜饭。”

  她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停住的一瞬间,像按下了暂停键,将厨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压缩。随即她继续手上的动作,菜刀均匀而有节奏地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忽然想起请他了?”她假若平静的问。

  “毕竟是我爸。”我说,“以前每年除夕都是咱们俩过的。今年他一个人在铂宫那边,连个一起吃年夜饭的人都没有。而且黎东谌的案子他能帮上那么大的忙,也该谢谢他。”

  筱月低下头,将那条鲫鱼翻了个面,在鱼身上划了几个利落的花刀,虽然有着淡淡的犹豫,但她还是说,“…也是。爸帮了那么多忙,让他一起来吃年夜饭饭也是应该的。就是,他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应该不会。”我说,“我问过他了,他说可以。”

  “你已经问过他了?”她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瞧着我片刻。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身去拿了一颗香菇开始切。

  “嗯,今天中午打电话跟他提了一下。”

  “哦。”她低下头,将处理好的鲫鱼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淹没了她接下来的沉默。直到鱼洗完了,水龙头被关掉,她背对着我说,“那明天我去多买几个菜。”

  “好。”

  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继续做晚饭,我继续帮她备菜。可我知道她的沉默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就像我知道她此刻系着围裙、站在灯光下的美丽侧影里,包裹着一个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矛盾。

  晚上她做的饭菜比平时更精致了一些,摆盘也更用心了。

  清蒸鲫鱼、蒜蓉西兰花、红烧茄子和一小锅莲藕排骨汤,还破天荒地开了瓶红酒,那是局里慰问时送的一瓶干红葡萄酒,一直搁在柜子里没打开过。

  筱月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便放下,她今天化了淡妆,眼线轻轻拉长,描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与她身上紧身便装配在一起,瞧过去,既清冷又妩媚。

  第二天是除夕。一大早筱月就把我叫了起来,说年货市场九点开门,早去能买到最新鲜的东西。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羊绒衫开衫,搭了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下方一寸的位置,她在镜子前梳头时,看到镜子後边我盯着她的脸庞发呆,嗔怪了一声,说,“天天看还看不够呢么,快去洗脸刷牙。”

  说着,熟练地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低髻,耳後垂下几缕碎发,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戴上。

  我答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漱。

  出门时,筱月已经站在玄关的鞋柜那里等我,她穿了行动便捷的低跟皮靴,照例问了我一句,“好看吗,如彬?”

  “好看。”我实话实说,“我老婆是最好看的。”

  她娇笑着揉了揉我的额头,帮我理了下夹克的领子,挽着我的胳膊出了家门。

  年货市场里人声鼎沸。卖春联的摊位上挂满了红色对联和福字,卖灯笼的棚子里各种款式应有尽有,卖干货糖果的档口前挤满了讨价还价的大爷大妈。

  筱月挽着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偶尔停下来比较两副对联的字体和寓意,又偶尔在一排排大红灯笼前驻足,仰头辨认上面烫金的花鸟图案。

  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选春联时她一本正经地念出上联“春风入户纳千祥”,然後用手指在我掌心里写下联的下三个字——“报平安”。

  她在摊位上挑了一对鲤鱼图案的红灯笼,说挂在阳台上好看,又问我想买什么花色的窗花。我跟在她身後,手里拎着的购物袋渐渐多了起来,有春联、有福字、有窗花、有两对不同的红灯笼,还有一大袋的糖果坚果和干货。

  “差不多了吧,”她站在市场出口处回望那片红色的海洋,说,“再买就提不动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社区大门口那棵老榕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挂在树上的那串红灯笼,神色有些恍惚。那串灯笼在风中摇动,红色的穗子像一排排沉默的祝福。

  “有一年,”筱月轻声说着,“好像是咱们结婚第三年吧。也是除夕前几天,你骑着摩托车载我来这里看灯笼。那天还下着点小雪,你怕我冷,把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了好几圈。回去的时候你冻得鼻子都红了,还嘴硬说不冷。”

  “我记得。”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那对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下轻轻摇曳,衬得她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模样,但没能说出来,微笑着再次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贴春联去。”

  在社区小超市结账时筱月站在我身後,我掏钱时故意把手机搁在了收银台上。结完账,拎着购物袋和她一起走出超市,走出几十米後,我才忽然停住脚步,拍了下口袋,“坏了,手机忘在超市了。”

  “啊?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找——”

  “不用,你先回去把东西放下。”我按住她的肩,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就在超市收银台那里,我去拿就回来。你先回家把菜放好,一会儿还得炖汤。”

  筱月犹豫了一下才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拎着购物袋走进楼道大门,然後转身快步回到超市。收银员是个慈眉善目的姨姨,见到我,把手机从柜台上拿起来递给我,“小伙子,你刚忘在这里的。”

  “谢谢。”我接过手机,走到超市门口,确认筱月已经上了楼,然後靠在门柱上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我备注为“李部”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家门口的地毯下面有钥匙。她马上到家。”

  发送。几秒後,短信下方弹出两个字:“已发送”。

  他没有回复我。我把短信记录删掉,揣好手机,快步往家里走去。

  心跳在加速。

  走到半路时我又停了下来,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复。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中盘绕上升,被风吹散在光秃秃的枝丫间。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与烟雾混在一起,脑子里思索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

  我设想筱月推开门看到李兼强时的惊愕,设想她也许会愤然转身下楼来找我质问,设想她也许会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把那些年夜菜一样一样做好,然後端上桌,假装这只是一顿寻常的年夜饭,设想她也许会哭,会沉默,会用那双月牙眼恨恨地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说——如彬,你为什么要这样。

  可我唯独无法设想的,是她在看到我的父亲李兼强那一刻的真实表情。

  那是我无法预知的东西——也是我必须亲眼看到的东西。

  可我此番是不回家的。

  我把烟掐灭在花坛边沿,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小区外面走去。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我们家客厅的窗户。那扇窗的窗帘半拉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在楼下的小卖部又买了一包烟,蹲在拐角的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上猩红的火点在灰暗的天色中一明一灭,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均匀地跳动。

  过了大约十分钟,也许更长,我已经分不清了,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夏筱月。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没有接。震动停了。几秒後,又震动起来。还是她。我又没有接。

  一连五次。五次震动,五次熄灭,我都没有接。

  然後,短信提示音响起。

  “如彬,接电话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回复。

  第二条短信:“爸在家里,他说是你让他来的。如彬,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和爸的事情了?”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短信:“如彬,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你接电话,你先回家好吗。咱们好好谈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可以跟你解释清楚。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离开你。只要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指尖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筱月,我问你一件事。你喜欢与我爸做爱吗?”

  发送之後,我停顿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然後继续打字: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反而很高兴你能愉快并美丽起来。一切交予你去选择,筱月。”

  发送。

  然後我将手机切换成了飞行模式。屏幕右上角的信号图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我脖子发凉,可我并不觉得冷。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冻结,又在冻结的过程中释放出矛盾的热量。楼上传来了极微弱的声响,是椅子被拖动的声响,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法分辨得清。

  心中的好奇令我还是忍不住乘电梯回到我家门口,在我家对面的邻居早早的就贴好春联、窗花,闻得见邻居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我站在楼道口,窥向我家那我熟悉的家门口,门虚掩着,光线从主客厅里漏出来,我靠近那里,模糊的瞧见筱月正拿着手机站在玄关处。

  她还穿着那低跟皮靴没脱,购物袋还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沙发那边,李兼强倚在扶手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一枚翡翠制的骰子。那骰子是他年轻时在赌场混迹留下的物件,翠绿色的翡翠表面磨得温润光滑,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一捻,便在指间旋转成小小的绿色漩涡。

  筱月放下手机,她一直打不通我的电话,意识到我已经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父亲魁梧健壮的身躯上。

  “是如彬让你来的。”她说。这不是问句。

  骰子“被父亲按在了膝盖上,他说,“是。”

  “他……”筱月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颤抖压回了胸腔,“他是不是…知道咱们的事了?”

  我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後将那枚翡翠骰子放回茶几上,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

  筱月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几分。她垂下眼帘,无声叹息着,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我父亲低沉着声音说,“不过上次在电影院,他就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个位置。他在电话里听了全程,我在刻意让他听的。还有後面咱们去蜜语阁开房,他也知道。”

  筱月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白金的婚戒,“你还故意让如彬听?!”

  “是他自己想要的。”我父亲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他端正坦然地说着,没有耍花招,“这不是我的安排。他只是想看看他妻子在别的男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他想确认,确认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快乐。”

  筱月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捂住了半张脸,掌心覆盖在眼睑上,肩膀微微起伏着。

  我的父亲李兼强只是站直了身体,没有靠近筱月,默默等着。

  许久之後,筱月才放下手,她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地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知道?”

  “因为他怕你为难。”父亲缓缓地回答,“筱月,我儿子是这样的性格。他宁愿自己把所有的腌臜事都扛着,宁愿在楼下墙根抽一包烟等消息,也不愿意当面戳穿你,让你下不来台。”

  筱月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如彬他昨天在电话跟我说,”李兼强继续说着,声音罕见温柔的起来,“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反而很高兴你能愉快并美丽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我短信里的话,字字不差,“他还说——他交给你去选择。不管你选了什么样的路,他都不会怪你。”

  筱月低着头,我父亲所说的话,与我刚才发给筱月的短信意思,殊路同归。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跟我突然提起你有精弱症是吗,如彬…”她仍然低着头喃喃自语着,过了一小会之後她才朝我父亲问,“爸,你为什么要答应如彬?你难道不知道,他这是在把自己戴了绿帽的屈辱都压在心底,用一个‘不孕’的借口来成全你和我吗?”

  “我知道。”父亲平静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替他完成任务的。我是来替他问你的,筱月,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筱月满脸苦涩,“我想要回到以前那样。我想要如彬还像以前那样,每天骑摩托车回家,吃我做的菜,跟我抱怨所里鸡毛蒜皮的琐事,在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从後面搂住我的腰。我想要我们结婚七年来的那些平淡和安稳,不要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了,但她很快克制住了自己,那副女刑警队长坚毅果敢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脆弱,“可是……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夏筱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能够精准射击、擒拿格斗、翻阅卷宗的手,如今在指尖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她穿着今年流行的时髦羊绒开衫,戴着珍珠耳坠,头发不再是利落的高马尾,而是微卷的、柔和的披散在肩上,妆容不再是朴素到几乎不存在,而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本就出色的五官与容颜。

  “我已经回不去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回不去了。我被你改变了。”

  “回不去,就不要硬回头了。”他沙哑着把话说完,“不是说你必须跟我在一起。只是说,你不用再为了任何人伪装了。”

  筱月抬起头,看着客厅窗边挂着的那对红鲤鱼灯笼,那是上午,她和我逛年货市场时亲手挑的。

  她看着那两尾鲤鱼静静地在窗帘旁悬着,旁边的窗花也是上午她和丈夫一起贴上的,窗花下面的日历翻到了最後一页——明天,就是除夕了。

  一阵脚步声在干净的地毯上响起。筱月抬起头时,我父亲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伸手触碰到她,只是弯腰俯身,嘴唇隔着几公分停在离她锁骨上方的那件羊绒衫领口的位置。

  他的呼吸喷在那片柔软的羊绒面料上,隔着一层衣物,将温度缓缓渗透。

  “可以吗?”我父亲李兼强问。

  这是他在此之前从未问过的话。在他和我妻子之前所有那些性爱经历中,他从来都是单刀直入,从来都是笃定而强势,从来没有征求过筱月的同意。可此刻,他问了。

  筱月没有躲。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天人交战。

  当她长长的眼睫不再颤动时,她也随之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隔着衣物,落在她右侧的胸口。不是吻,只是轻轻地、用嘴唇贴着那层羊绒,感受着底下方寸之遥的心跳。

  他没有再往下移动。就那样隔着衣物,将嘴唇贴在筱月左侧胸脯,静静地停留,筱月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心跳透过她身上的羊绒衫,传递到我父亲的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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